危险的关系(译文名著精选)
Author: 肖德洛·德·拉克洛(Choderlos de Laclos)
Date: 2021-04-13
Keywords: EBOOKG.COM书聚; 一博书库ebookcn.com; #2020101307

目　录
出版者弁言
编者序
第一部
第一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第二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三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第四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五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六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七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第八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第九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十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十一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第十二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十三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塞西尔·沃朗热

第十四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第十五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十六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第十七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第十八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第十九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第二十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二十一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二十二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第二十三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二十四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二十五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二十六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二十七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二十八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第二十九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第三十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第三十一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第三十二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三十三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三十四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三十五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三十六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三十七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第三十八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三十九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第四十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四十一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四十二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四十封信（的后续部分）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四十三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四十四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四十五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第四十六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第四十七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四十八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四十九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第五十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二部

第五十一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五十二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五十三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五十四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五十五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第五十六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五十七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五十八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五十九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六十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六十一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第六十二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当瑟尼骑士

第六十三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六十四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沃朗热夫人

第六十五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第六十六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六十七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六十八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六十九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第七十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七十一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七十二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第七十三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塞西尔·沃朗热

第七十四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七十五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第七十六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七十七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七十八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七十九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八十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第八十一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八十二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第八十三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八十四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塞西尔·沃朗热

第八十五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八十六封信　德·×××元帅夫人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八十七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第三部
第八十八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八十九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当瑟尼骑士

第九十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九十一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九十二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九十三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第九十四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第九十五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九十六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九十七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九十八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九十九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零一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他的跟班阿佐朗

第一百零二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零三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一百零四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第一百零五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塞西尔·沃朗热

第一百零六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零七封信　阿佐朗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零八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零九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一十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一十一封信　德·热尔库尔伯爵致德·沃朗热夫人

第一百一十二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一百一十三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一十四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一十五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一十六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第一百一十七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第一百一十八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一十九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一百二十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昂塞尔姆神甫

第一百二十一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当瑟尼骑士

第一百二十二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一百二十三封信　昂塞尔姆神甫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二十四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四部

第一百二十五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二十六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一百二十七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二十八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二十九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三十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一百三十一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三十二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三十三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三十四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三十五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三十六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三十七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一百三十八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三十九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四十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四十一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四十二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四十三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四十四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四十五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四十六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当瑟尼骑士

第一百四十七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四十八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四十九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五十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五十一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五十二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五十三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写在上面这封信下方的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的答复

第一百五十四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五十五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当瑟尼骑士
第一百五十六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第一百五十七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五十八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五十九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六十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六十一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
第一百六十二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六十三封信　贝特朗先生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六十四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贝特朗先生

第一百六十五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六十六封信　贝特朗先生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六十七封信　匿名者致当瑟尼骑士

第一百六十八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六十九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七十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七十一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当瑟尼骑士

第一百七十二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第一百七十三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七十四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七十五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附录

《危险的关系》改编史提要

危险的关系

或

为了教育别的社交圈
子而发表的
一个社交圈子的
书信集

“我目睹了当代的习俗风尚，
发表了这些书信。”

让·雅克·卢梭

《新爱洛伊丝》序言

导读：危险的不是动作

是拉克洛个人的丰富阅历，他的性格，以及他的组织才华——这多半来自他的战争经验，使《危险的关系》这部小说在许多方面为现代小说树立典范。

我们这样说，并不因为它是书信体的小说。虽然任何一部提到拉克洛或者提到《危险的关系》的百科辞典都会强调这一点。事实上从十七世纪起，巴黎和伦敦的里巷书肆就充斥着这类读物——它们甚至就是一叠八开或四开大小的纸页，由读者带回家自己装订成册。在当时，巴黎人把它们称作“nouvelles”。这个如今用于指称“小说”的词汇，当时是用来界定一种风格暧昧而难以定义的读物。它更接近于“隐秘传闻”，它适合正在兴起的城市的口味：白日里闲得发慌的作坊主太太、楼梯转角处小房间里的侍女，还有需要消耗夜晚时间的学徒工。

起初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素材供不应求，最后只能编造虚构。有些伪托从贵妇旧抽屉中偷得，有的冒称出自妓院老鸨之手，一概以揭发秘辛为名，实则造谣影射，以图吸引各阶层读者。一旦开始虚构，就发现书信原来是最好的体裁。书信暗示一种严格规定，其秘密限于书写者和阅读者之间，不许外传。这暗示具有一种魔力，召唤读者自动入座窥视情境。说起来，小说本须针对读者设下某种独具催眠术的魔力，好让读者“暂时悬置（延迟）其疑虑”，进入小说的时空。

借助上述那种魔力，书信体nouvelles很快风行，至卢梭写出他的《新爱洛伊丝》，倾销欧洲各地，几成标志性事件。连拉克洛写《危险的关系》，也要在题献中引用《新爱洛伊丝》序言中的句子。《危险的关系》本身也成为畅销书，据说发行当月就售出千余册，这数字在当时极其惊人。

但作为十八世纪小说中少数几部具有真正原创性的作品之一，《危险的关系》对于小说史的价值在于其叙述者对于文本的自觉。

在拉克洛的时代，人们不再用从前的方式来“阅读”小说。塞万提斯和拉伯雷的小说虽然也同样雕版印刷到纸上，但这些文本本身与读者的关系，仍同中世纪那些散（韵）文传奇文本（比如用罗曼语写作的romans）差不多。故事是用来共享的。中古故事总是借由游吟诗人优美的嗓音，借由乡村中博闻达识之口传递到听众耳中。传统是如此强大，因此在十六、十七世纪，阅读拉伯雷故事的过程，通常是在一人朗读亲友聆听的方式下完成的。每一段故事都带来一整个下午的欢乐时光，带来共同的欢笑。

但如今的读者必须孤独地完成对故事的享用过程，拉克洛意识到这一点，他不得不改变讲述故事的方法，扔掉一些从前行之有效的手段。从前那种过分夸张的滑稽场面必须稍稍减弱些，那种东西只有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才能收取到互相激发的效果。如果是拉伯雷，第一封信里塞西尔·沃朗热小姐错把跪到腿边的鞋匠当做来相亲的未来女婿那段场景，该会是如何荒唐搞笑啊？可拉克洛不能那样办，他无法朝阅读者狭小安静的阁楼里塞进一段闹剧，他也不应该打乱阅读者小心摸索故事线头的思路。他当然不必像拉伯雷们那样，让故事在一条时间线上延伸，并且总是预置好可以由此切断的小型情节高潮，今天就这样吧，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

但如今拉克洛可以把故事打碎，可以把那根线索拆成一截截，像纺布那样编织故事，横一条竖一条，留下空白之处，让读者自己去想象。拉克洛很快就发现，书信体天然就可以用来架设迷局，因为每一个写信的角色都会说一半藏一半，都会话里有话，言外有意。信可以让邮差寄，可以让仆人送，有时候信会丢失，有时候收信人会把它放在那里隔好久不去读，随着书信而展开的情节就有可能因此出现时间差，应该早就曝光的却要稍后才揭露。在第二十一封信里，德·瓦尔蒙子爵甚至因为仆人来通知说晚餐已备好，就擅自切断情节，因为“如果晚餐以后再把信封好，就不能及时发送”，所以，“后事如何，且听下次邮件分解”。

拉克洛发现他可以比卢梭做得更好，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得比卢梭更好。他像作战参谋那样设置围追堵截，像老谋深算的外交家那样欲拒还迎。那两种职业他从前都干过。他用战略专家的方式来诱惑——既诱惑小说中的无辜少女和端庄少妇，也诱惑那个躲在阁楼上偷窥这场惊世骇俗的表演的阅读者。让读者揣摩那些微妙的词句，摸索那些忽隐忽现的情节线索，想象那些未被明说的场景。那是孤独的读者与为他们而写作故事的作者之间的隐秘游戏，吸引读者的不是故事之外的娱乐（小酒馆里的嬉闹和客厅里的哄笑），让作者忧心忡忡的也不是人家能不能看懂他的巧思心机——他根本无须面对他们，他们可以翻过来倒过去反复看，再说，总会有个聪明的家伙能看明白。

到这会儿我们终于明白拉克洛为什么喜欢让他小说中的人打牌。第十三封信，德·梅尔特伊夫人致塞西尔·沃朗热：“……我们可以和德·贝勒罗什骑士打皮克牌……赢他的钱。”第八十五封信，德·梅尔特伊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午夜时分，原来的牌局都已结束，我提议再打一局短短的马塞尔杜瓦纳……”

德·梅尔特伊夫人和德·瓦尔蒙子爵都是此道高手，并且把牌桌上的技巧用到别处，他们俩不仅懂得察言观色，更懂得装一副假面具到脸上——“我露出一副心神恍惚的神气，还让周围的人都不可避免地发现这点。”（第八十五封信）。在他们俩相互的通信中，更是如同牌桌上的高手对决。德·梅尔特伊夫人给德·瓦尔蒙子爵写信，开头总是来一通愤怒的指责或嘲讽，用词之重在她与别人的通信中几乎从未见过，可在这种沉重的有时近乎辱骂的语气中，我们甚至还能听到一丝轻佻的气息，实在让人捉摸不透。高明赌客不就是这样来扰人耳目的？她之所以只对德·瓦尔蒙子爵用这招，原因是她懂得只有高手才懂得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的道理，要碰到当瑟尼骑士这种嫩仔鸡，说不定反会弄假成真，弄巧成拙。

拉克洛小说中人喜欢打牌，固然是十八世纪实况，这个时代的浪荡男女的确热衷赌牌，二〇〇四年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以“Dangerous Liaisons”（危险的关系）为名举办过一场十八世纪时装家具展，也把牌戏（The Card Game）列作一项主题，展示多幅该时代的画作，且用当时的牌桌沙发椅和打牌服饰装置出场景，揭示那个时代里牌局与日常生活的关系。

但拉克洛屡屡提到牌局，确实构成一种暗示，暗示读者以牌桌赌局的观点来看待小说中人的心思态度、行事方式。它甚至还暗示我们可以去这样设想：《危险的关系》中的一百七十五封信，正好像拉克洛手中的一副纸牌，他谋篇布局，缜密计算在与读者进行的这一局局游戏中的得与失，这里打出一张，那里收起一张，诱惑读者步步深入这场危险的游戏——阅读本身岂不是“危险”的？阅读这样一部“道德败坏”的小说岂不是危险的？

《危险的关系》确实向来被人列为一部危险的读物，甚至常被人称作色情小说，今天的读者对此往往很难理解。实际上小说中的三级场景，读者掰掰手指头不过三五处而已。第四十四封信，德·瓦尔蒙子爵设计，让贴身男仆去勾引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的侍女，乘他们幽会时子爵闯入房间。第七十一封信，德·瓦尔蒙子爵夜半时走进某个作者隐其姓名的贵妇卧室（她的丈夫和情人分别睡在左右隔邻房间），但“夜间的详情”，子爵在信中“不再赘述”。

不过以今日读者的眼界来看，这些场景描写的尺度即便拿到广电局也可过关。实际上，《危险的关系》的色情意味存在于它的历史语境之中，抽离出那个时空来读，它的冶艳色调就褪变得暗淡无光。比方说在第八十五封信中，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穿着单薄的睡袍，打开卧室的门，迎接门外那个自认为风流无敌的蠢蛋普雷旺。她还没来得及说句话，就被他完全“制服”。叶尊老师把“vaincue”这个词译得晓畅明白，它的原义则更接近一个战术用语，“战胜、击败”。在十八世纪小说里，一个女人如果在一个男人面前“失败”（其意思接近于“没有守住阵地”）的话，立刻可以勾起阅读者无限的遐想。在一本与今日不太相同的风流词典，Peter Cryle那本专门研究十八世纪法国小说叙述中的性意味的书《The Telling of the Act》（我们更想把书名翻译成《动作的讲法》）中，对那些词句做过详尽的分析。

不仅如此，一个十八、十九世纪的读者很有可能手里拿着的是一本与我们完全不同的《危险的关系》。在小说叙述隐晦而关键之处，他们的那本里会附有一幅风流绝畅的插图。在用词句对动作加以描述的能力尚未发达到今日之地步的时代，插图常常是小说本身的一部分，它与文字的关系，有时候甚至可以如舞台上的场景形象与台词之间的关系那样密切。

话说回来，拉克洛这部小说更关键的问题不在其淫，而在其诲淫。小说中的道德高尚人士全都不堪一击，统统败在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和德·瓦尔蒙子爵两人诱人堕落的精湛技术下。拉克洛精确地描述这些技术，尽管他曾为小说加上一个长长的副标题，声明这是一部“为了教育别的社交圈子而发表的一个社交圈子的书信集”。但整部小说——包括它的每一封书信里都找不到一句褒扬美德的话，找不到一句证实作者有意“引人向善”的话。

我们要说，这正是这部小说的伟大之处。拉克洛的文本自觉已到如此程度，以至于他在讲述这个复杂故事的整个过程中，从头至尾都抱持着这样一种意识，作家的“自我”与叙述者完全不是一回事，而叙述者的立场又与小说中人的立场决不能相提并论。说到底，他是从书信体小说这一体裁本身固有的特质中体会到这点的。他构想人物的心理，用他们的口气编造这些信件，设想信件的抵达方式和时间。在此过程中他一定是逐渐才意识到，是所有人——每个人的动机，甚至主要是代表他们内心里最坏或是最软弱的那一面动机，在推着世界（现实的或虚构的）向前走。

小　白

译者序

《危险的关系》是十八世纪末叶一个法国军人在闲暇时所写的一本小说，出版后即刻风行一时，引起巨大的社会反响，但是在整个十九世纪，这本小说却被法院以“内容淫猥、有伤风化”为由而多次列为禁书，作者也因此而声名不彰。直到二十世纪中后期，经过许多作家的推崇赞赏，方才重新受到人们的重视和注意，恢复了它在文学史上所应占有的地位，成为深受广大读者喜爱的经典名著。

《危险的关系》在一七八二年四月出版几天后，拉克洛家的一个朋友，本身也是一个小说家的里科博尼夫人，对此书的作者提出了严厉的批评：“德·肖德罗先生的儿子的文笔这么出色，我并不感到奇怪。才智在他的家里是世代相传的。但是他的才华、他的禀赋、他的优美的文笔都给用来使外国人对他国家的习俗风尚和他同胞的兴趣爱好产生如此令人反感的印象，我无法为这一点而赞扬他。”当《危险的关系》在一七八三年翻译成德语的时候，整个柏林都受到了震撼，而当此书于一七八四年在伦敦出版译本的时候，《每月书评》发出了可以预计得到的警告。尽管“此书的写作手法十分精湛巧妙”，但故事却是相当“丑恶”的。况且：

托词“教育”是对读者大众的理解力的一种侮辱，因为该部作品本身是对大家所应遵守的各项礼仪和道德规范的粗暴大胆的践踏……勾引异性、密谋策划的场面如此肆无忌惮地展现在读者眼前，因此要是一个人为书中所叙述的灾祸而受到“教育”，那就会有一千个人会因为书里的故事情节而堕落……书中勾勒描写以及巧妙地设想出的情节系由一系列受到掩饰的、隐秘的罪恶行为编织组合而成，它们的性质骇人听闻得使我们无法在这儿详尽叙述。我们阅读的时候，光说这些错综复杂的罪恶令我们感到厌恶，还不足以表达我们的感受，实际上我们觉得毛骨悚然。据我们所知，书里所描写的人物不但可能出现在法国（那儿是故事的发生地点），而且也可能出现在别的那些宗教和习俗对人的信仰和德行更为有利的国家。然而，他们想在哪儿出现就在哪儿出现好了。我们非但不必把他们展现在读者大众的眼前，而且应当把他们交给他们所属的外层黑暗。[1]

实际上，当时不但国外的文学评论家感到惊恐不安，法国评论界的最初反应也同样强烈。书中是“一连串令人震惊和下流无耻的行为，”穆夫勒·德·安热维尔在《秘密回忆录》上这么说。“不管你对一般的社交圈子，特别是巴黎的社交圈子抱有多么不好的看法，”德·格里姆男爵在《文学通讯》上说，“我认为对一个年轻的女性而言，不可能遇到像阅读《危险的关系》那么危险有害的事了。”一本践踏了大多数人的道德准则、引得舆论一片哗然的作品必然会造成它在商业上的成功。这本小说首次印行的两千册在一七八二年四月的两个星期内即销售一空，于是马上再次重印，而到了那一年年底，这本小说至少还出现了十五种盗版。格里姆说：“最近出版的书中没有一本获得如此显著的成功。”这本小说的作者变得名噪一时，大家怀疑这个原来默默无闻的炮兵军官完全跟他所写的那本书一样邪恶。问题并不在于究竟是他自己设想出这样一部伤风败俗的作品，还是像大家普遍认为的那样，他只不过根据一批真实可靠的往来信件整理编缀成一本纪实小说。不管是上面的哪种方式，他都是一个“恶魔”。据说法国国王路易十六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也特地订购了一本，但在把这本小说放进她的图书室之前，小心在意地命人把书重新装订了一下，封面上既无书名，也看不到作者的姓名。而德·夸尼侯爵夫人则不再在家里接待拉克洛，理由是如果她单独跟拉克洛呆在一起，她会感到害怕。这些趣闻逸事也许是杜撰出来的，并不实有其事，但却恰如其分地体现了当时公众的普遍反应，他们感到自己好似在一个恶魔冷冷的、迷人的目光的逼视下无处藏身。然而，尽管舆论哗然，《危险的关系》在作者生前及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每隔一阵子就继续再版重印，并没有受到当局的干预。拉克洛没有再引起公众的非议不满。在该书的最后一页上出版者所预告的续篇并没有付诸实行。《危险的关系》是法国文学史上一个最莫测高深的作家所著的头一本、也是他唯一的一本小说。

皮埃尔·昂布罗瓦兹·弗朗索瓦·德·拉克洛在一七四一年生于法国北部城市亚眠的一个小贵族家庭，他的祖先可能是西班牙的摩尔人。他从小立志从军，十八岁的时候就进入炮兵学校，一七六一年获得少尉军衔。一七六二年，晋升为中尉后，在他自己的要求下，他被派到当时在拉罗歇尔组建的为了开赴海外与在印度和加拿大的英国军队作战的殖民军中服务，但是次年法国签订了结束七年战争及其海外扩张的“巴黎和约”，他想要在海外亲历战事的愿望彻底破灭了。自此之后，在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军队只是不断调防，他在外省所属部队驻扎的城市里过着平淡乏味的生活。他是个很有抱负的人，对此颇不满足，希望在文学方面有所建树。一七六九年，经过在图尔和斯特拉斯堡的驻防后，他随着自己的兵团来到格勒诺布尔，在那儿一共呆了六年。根据司汤达的说法，就是在这座城市里，他有机会见到了他在往后所写的小说中的人物原型，并对当时贵族的淫逸放荡的生活有了深入的观察和了解。闲暇的时候，为了消愁解闷，他开始创作诗歌。一七七五年，他调到了贝藏松，在那儿他编写了两出喜歌剧：《收生婆》和《埃尔内丝汀》，后者是根据里科博尼夫人的一本小说改编的，曾于一七七七年上演，但以失败而告终。一七七九年，他被派到德·蒙达朗贝尔侯爵手下去为侯爵在埃克斯岛上修建防御工事，就在这个时候，他在工作之余重新阅读理查逊的《克拉丽莎》和卢梭的《新爱洛伊丝》，萌生了撰写小说的念头。他大概就是在埃克斯岛工作的二十三个月内开始创作，一七八一年九月，他又得到了半年休假，终于写出了令他名垂后世的《危险的关系》。一七八三年，他又被委派到拉罗歇尔去修建军械库，就在这时他结识了年轻的玛丽·索朗热·杜普雷。一七八四年，他跟她生了一个儿子，由于遭到女方的家庭反对，两年后方才结婚。

《危险的关系》出版之后，拉克洛写得少了，但并没有搁笔不写。一七八三年，他开始撰写论述有关《女子教育》的三篇文章的头一篇，可惜他生前没有能把其中的任何一篇写完。卢梭认为本性善良的自然的人只是在社会环境里才受到腐蚀变坏的。深受卢梭影响的拉克洛同样认为自然的妇女受到了由男子主宰的社会的奴役。只要妇女还是奴隶，她们就不可能接受教育。在发生一场“重大的变革”的时间来到之前，她们仍然愚昧无知，遭受束缚。他根据卢梭的观点，认为“大自然只创造自由的人，而社会只造出暴君和奴隶”。[2]

沃邦是十七世纪的法国著名元帅，曾在修筑防御工事方面具有突出的贡献。一七八六年，法兰西学院征文颂扬沃邦元帅，拉克洛却写了一封信，认为这样做既太过分，也不得当；并且指出沃邦元帅在法国东北边境所修建的堡垒和要塞并非固若金汤，而是防线相当薄弱，容易遭受攻击。这引起了当时的陆军大臣的愤怒，不久他就给调到法国东部的图尔去接受反省。在那儿他认识了德·诺瓦耶子爵，子爵把他引见给思想开明的德·奥尔良公爵，德·奥尔良公爵后来把他带回巴黎，让他担任自己的秘书。拉克洛从而得以认识往后在大革命中产生重要作用的米拉波、塔莱朗等风云人物。大革命爆发后，他追随德·奥尔良公爵，在企图摄政的奥尔良公爵家族制定政策的过程中起了重大的作用。后来他参加了雅各宾俱乐部，成为雅各宾派机关报的主要编撰人。但在一七九一年七月的练兵场惨案后，他退出了雅各宾俱乐部。一七九二年八月，他得到丹东的信任，被任命为行政委员。他着手改组共和国的炮队，协助杜穆里埃将军和凯勒曼将军取得了瓦尔密战役的胜利，阻止了普鲁士军队的进犯。一七九三年，他先后两次被捕入狱。头一次是在三月末杜穆里埃投敌以后，他受到了怀疑。一个月后，在友人的帮助下，他被保释出狱，去试验他发明的威力巨大的空心炮弹。但到了十一月，他又因为与德·奥尔良公爵的关系而再次入狱。德·奥尔良公爵最终给送上了断头台，而他也差点儿掉了脑袋。他给关了十三个月，直到热月政变以后，方才出狱，重获自由。他提出的希望重新回到军队服务的申请遭到了拒绝。在接下去的四年中，他是房地产抵押登记官。拿破仑上台执政后，他重入军中服务，先在莱茵兵团指挥炮兵，后又调到意大利兵团，在一八〇一年二月法国与奥地利签订了“吕内维尔和约”后，返回巴黎。一八〇三年他被任命为意大利那不勒斯地区的炮兵司令，同年九月，在他驻防的意大利港口城市塔兰托因患痢疾去世。

在那个经常见到大小人物横死暴亡的年代里，几乎不大有人注意到身为军人的拉克洛的辞世，作为小说家的拉克洛却留下了较为明显的踪迹，不过他并没有给人留下什么良好的回忆。他在世的时候，他那暗自策动革命的阴谋家的形象加深了他本来就不好的名声。他的小说出现了众多的盗版，始终具有大量的读者。根据他的小说中的人物编写的戏剧也在舞台上演出，而有些作家则把“危险”或“关系”这样的词语列在自己的书名中，以求赢得作品的销路。然而到了一八〇〇年左右，这种风靡一时的景象多少已经过去了。等拿破仑倒台后，在复辟的波旁王朝的治下，拉克洛被视为一个曾经促使旧的政体垮台的危险的浪子和革命者。《危险的关系》在一八二三年被巴黎一家法院以“违反公共道德”为由而禁止出版发行。十九世纪的法国小说家中，只有司汤达对他怀有敬意。拉克洛的名字继续与“淫猥放荡”和“伤风败俗”等词语联系在一起。一八六五年，对《包法利夫人》的作者和《恶之花》的作者提起公诉的法院又把《危险的关系》列为禁书。到了二十世纪初期，《危险的关系》仍然受到冷遇；作为一种无言的制裁，文学史对它只字不提。后来这种情况才逐渐有所改变，保尔·布尔热对他的揄扬以及波德莱尔有关这部小说的笔记的出版无疑起了不小的作用，特别在二次世界大战以后，纪德、马尔罗、吉罗杜、莫罗亚、罗歇·瓦扬、布托尔等作家都对他作了高度评价，恢复了他在文学史上的崇高地位，重新引起了人们对他的兴趣和注意。

拉克洛声名的沉浮为我们如何评价看待一个作家提供了有益的教训。在十九世纪，尽管读者大众思想上有这样那样的怀疑，但他们对当时的社会和道德标准依然满怀信心，认为只要处理得当，这些社会和道德准则就可以引导人一心向善。在这样的时代里，一个像拉克洛这样对人的美德和善行显得毫无信心的作家，作品所表现的又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景象，自然免不了要遭受冷眼。可是到了二十世纪，特别是经过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旧的世界秩序给完全摧毁了，出现了各种新的学说和思潮。我们明白社会的不公同权力的分配并无什么必然的关联，人的行为往往是潜意识的动机的产物。同时旧有的道德标准也不断受到冲击，它们的根基受到了撼动，被人认为不足以用来维持一个健康和谐的社会。在这种新的知识氛围中，拉克洛的作品不再惊世骇俗，反倒显得相当真诚，他似乎早就以冷静敏锐的目光对人性表达了深切的忧虑。不过有些人却仍然竭力试图维护传统的道德体系。一九六〇年，罗歇·瓦迪姆导演的《危险的关系》的影片受到了审查，在法庭上引起了质疑，尽管影片最终被许可放映，但是却不准发往国外。经过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性解放运动以后，当这部影片一九七四年在法国电视网上放映的时候，并没有引起什么反对的声浪。因为那时民众早已对不少影片中的色情镜头习以为常，根本不把这部影片当回事了。在这种新的相当自由的氛围中，拉克洛的小说最终取代了卢梭的《新爱洛伊丝》，成为十八世纪法国最伟大的小说。这本书的未经删节的精装、平装，附有评注及不带评注的各种版本在各处都能买到。拉克洛成了法国大学课程上规定研读的作家，他的经典作家的地位从而也就得到了确认。而且更为重要的是，人们发现他的作品可以十分顺利地经过改编转换到别的传播媒介上。

保尔·阿沙尔在一九五二年的舞台改编本和瓦迪姆的影片只是为此铺平了道路。一九七四年，克洛德·普雷将拉克洛的小说改编成一出“书信体歌剧”。两年以后，瓦迪姆选取了拉克洛的书中的一些情节，拍摄了另一部影片《忠实的女子》，把故事的时间安排在一八二六年，结果并不怎么成功。同一年，阿尔贝托·塞萨尔·阿尔贝蒂以《战争里的爱情，爱情的战争》为题，相当自由地把故事移植到舞台上，利用书中的人物来剖析论述被看作两性之间的战争的男女关系。在德国，鲁道夫·弗利克的戏剧《危险的关系》（1979）之后出现了海纳·米勒的《四人组合》（1981），该戏也把拉克洛的书中人物安排成表现男女两性之间争斗的角色，展示了他相当前卫的个人的观点。一九八五年，克里斯托弗·汉普顿根据拉克洛的小说编写的舞台剧首次在英国的埃文河畔斯特拉特福演出，大获成功，使得这个故事几乎变得家喻户晓。一九八八年，斯蒂芬·弗里尔斯根据汉普顿的本子，重新拍摄了《危险的关系》影片，赢得了电影评论家和广大观众的好评。米洛斯·福曼在一九八九年拍摄了《瓦尔蒙》，得到的反响却并不热烈。其后又出现了罗杰·肯布尔执导的《危险性游戏》（1999）、李在容执导的《丑闻》（2003）和迈克尔·卢卡斯执导的《危险的关系》（2005）。其中有些影片只是采用了拉克洛原作的故事情节，把它们移植到自己国家的土壤上，改变了故事原来的发生场所，与拉克洛的原作实际上并无多大关联。二〇〇三年，法国还拍摄了由卡特琳·德纳芙、鲁伯特·艾弗雷特、娜塔莎·金斯基等主演的长达两百多分钟的电视剧《危险的关系》。凡此种种都表明拉克洛的作品所蕴含的巨大的生命力。对于所有这些改编的影片和剧作，当然只能根据其自身的价值来加以评判，因为它们不可避免地表现出各个编导本人对拉克洛原作的理解和诠释，反映出他们各自的文化背景以及在伦理道德和美学方面的观点，同时带有他们所生活的那个时代的色彩和痕迹。所有这些改编的影片和剧作无疑不可能百分之百地传达出拉克洛原作的精髓和微妙之处。然而我们也应看到，拉克洛的作品经过屡次加工改造，却总能剪裁得适合流行的时尚潮流的口味。

尽管拉克洛似乎对习俗风尚和道德规范抱有相当敏锐透彻的现代的观点，但他终究是生活在法国启蒙运动时代的人。启蒙运动在十八世纪的最后二十年，往往意味着伏尔泰的尖刻辛辣的机智同卢梭的炽热奔放的理想主义的融合。启蒙主义思想家谈论着恶行和美德，认为充满善意、心地光明的人会一心致力于社会和个人的幸福。至于那些失去宗教信仰的人，他们则用理性来作为替代物；他们把理性作为裁判一切的真理标准，认为可以凭借理性来解决社会和道德问题，这样人类就可以踏上进步发展的路途；理想的国度就位于这条道路的终点，最终愚昧、贫穷、迷信和诬枉不公的行为都会在那儿给彻底根除。一七八九年大革命爆发的时候，许多人觉得已经接近了他们心中所期望的乐土。拉克洛跟他同时代的知识分子一样，也思考着上面这些用黑体字表示的词语。

可是与他十分钦佩仰慕的卢梭不同，拉克洛生来不愿对别人吐露自己的心思。他是一个相当孤僻内向的人，尽管经常出现在公众眼前，但是却并不试图去纠正人们对他抱有的不好的印象。他在公众的心目中是一个生活中行为不检、政治上善于操纵别人的恶魔。他有自己的同盟者和仇敌，但是却没有一个朋友站出来公开为他辩护。他的行为举动并不能清楚地说明他的品格，而他在《危险的关系》出版前后所撰写发表的少数文章也难以给他的为人提供一个真实可信的形象。

幸好他在监狱之中和在军中任职服务时给他妻子所写的信件留存下来，给他的形象带来了温暖的色彩。从这些书信中可以看到，他是一个十分重视家庭、热爱妻子的人。他关在狱中的时候曾把自己的一绺头发剪下来寄给他的妻子，留作纪念。他牵挂他的孩子的健康，建议他的妻子带他们到乡间去散步溜达，不过告诫他的妻子不要在太阳落山以后、二氧化碳的气体特别浓重的时候带着孩子闯入林地。如果他的几个孩子希望有所建树，在社会上取得一个体面的地位，他们就一定要接受根基扎实的正规教育。然而，富于感情的心灵要比受过良好训练、知识丰富的头脑更为可取。真正的满足最终还是来自亲情。他认为爱能产生唯一值得拥有的财富，他对这一点深信不疑，因此在他行将接近生命终点的时候，他曾考虑要写另一本说明家庭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幸福的小说。他达观地面对逆境，面对自己的失意和痛苦。他并不相信有什么神的安排，在他那布置得井然有序的世界体系中，死亡只不过是生命的终止而已。但他表现出十分富有道义的态度，对于那些在当时不断更迭的政体中追逐私利的领袖，他鄙夷不屑；他完全按照自己的职责和义务立身行事。

拉克洛的书信表明他为人并不怎么活跃有趣，而是一个富有条理、拘板正直的人。尽管他给他的妻子最早的那批信件是在《危险的关系》出版十多年后写的，但我们从中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个追求玛丽·索朗热的男子并没有因为革命而变成一个政治阴谋家或一个性情乖戾、愤世嫉俗的人。他从不否认自己执笔撰写的那些政论文章，他所坚守的原则并没有机会主义的特征，反而带有真诚的理想主义的色彩。他也从不为他所写的那本小说感到懊悔，尽管他的声誉为此而受到损害。他难得提到自己的这部作品，不过每次提到的时候，他总不无得意地指出，曾经有两个意大利的主教分别在不同的场合，称赞《危险的关系》是一本具有道德教育意义的作品，十分适合用来教育青年一代。他对于某些作家和作品的零星的评论也表明他并没有改变他在一七八四年评论英国小说家范妮·伯尼的《塞西莉亚》时的观点，即虽然小说家的职责是观察、感受和描写，但富于感情的心灵在一个作家身上远比世间所有的才华来得重要。他似乎仍然坚持以前他和里科博尼夫人通信争论时所使用的论点。他曾用达尔杜弗的例子来说明他的论点。在莫里哀这个戏剧的第四幕结尾处，达尔杜弗已经顺利地控制了奥尔贡、他的家庭和他的产业。从法律方面来说，他已准备齐全了所有必要的文件，变得无懈可击，但这并不能阻止他成为一个恶棍。莫里哀在最后一幕确保正义取得了胜利。因此达尔杜弗受到的不是法律的处罚，而是来自高层当权者的处罚。

我提出这种观点，因为我觉得一个宣扬道德的作家（不管他是剧作家，还是小说家）的权利正是在法律不作干预的时候方才开始表现出来。……一旦人们组成了社会，他们就只有在政府不对不法行为作出处罚的时候才有资格伸张正义。这种公众的正义就是对那些犯有错误的人讥讽嘲笑，而对那些作恶多端的人义愤填膺。[3]

达尔杜弗并不是因为他在我们眼前的所作所为而遭受处罚，而是因为他一贯的为人处世的表现而遭受处罚。拉克洛认为这正是他在小说中所取得的结果。他把公众的注意力引到德·瓦尔蒙子爵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的身上，引到这类善于利用合法及正当之间的真空地带恣意妄为的人的身上，以此鼓动起“公众强烈的义愤”。

这种论点清楚地反映了十八世纪启蒙文学需要赋予道德寓意的倾向，要求最终恶行受到惩罚，美德得到褒奖。如果拉克洛仍然表现出生活在他那个时代的人的特点，那么他的小说就也同样应该是一个特定时期的文学习俗的产物。

从风格情调和主题上都可以看出，《危险的关系》属于表现“浪荡男女”传统的一类小说。风流浪荡（libertinage）一词在《危险的关系》出版的时代不仅只意味着纵欲胡为，实际上仍然保有着几分它那“自由思想”的古意，专指一七〇〇年左右法国思想急进的知识分子对于教会和当时旧有的道德观念表示反抗的思潮。在一个公开批评教会和国家机关会有危险的时代，“浪荡主义”的文学形成了具有无政府主义威胁的有效的表示异议的形式，因为它对构成当时公众价值观念的基础的私人关系进行了大胆的表现和处理。属于这一传统的有些作家通过对男女两性关系的大胆描写，表现贵族的荒淫生活和思想情趣，同时反映当时恶的横行，展示人心中恶的观念，对于公认的社会及道德标准提出质疑，但笔调有时不免流于猥亵，格调也不高。拉克洛却不走这样的路子，他不愿在作品中明确表示自己个人的看法，也不追求露骨的色情描写，而是以周密复杂的情节、鲜明的人物性格和细致的心理分析，构成艺术的力量。他书中的那对浪荡男女所参与的只是一场秘密的游戏，而只有无视社会公认的礼仪规矩的参与者才能在这场游戏中赢得胜利。操纵控制替代了公正待人，性成为一种力量，而爱情却是一种软弱的表现。可是《危险的关系》究竟是在批评还是在倡导这种态度呢？在放弃了阻碍个人满足的道德理想和社会约束后，最终能达到自由吗？还是真正的自我实现就在于使自我处于次要的地位，尊重别人的感情，接受礼貌得体的行为准则呢？大多数以浪荡男女为主题的小说家都以自由的名义，着手拓展描写的领域，冲破以前的禁区。拉克洛在意大利遇到的那两个主教可能确实相信他在《危险的关系》中对伤风败俗的行为加以谴责。然而，大多数跟他同时代的人在阅读了这部作品后都会觉得，这好像是给雄心勃勃的贪欢好色之徒提供的一本入门手册；实际上这也正是一七八九年后读者大众所抱有的观点，他们认定德·瓦尔蒙子爵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在男女两性关系方面的所作所为也就是拉克洛这个耍弄阴谋的家伙在政治方面从事的丑恶勾当。

将拉克洛置于“浪荡主义”的文学传统中，我们往往觉得《危险的关系》实际所要表达的意旨并不像它外表显示出的那么简单。但是我们却找不到相当明确的答案。拉克洛对他在这部作品所要实现的意图从来没有提供一个令人满意的说明。不错，在他给里科博尼夫人的信件中，他声称读者的反应表明他成功地引起了公众对德·瓦尔蒙子爵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之类以玩弄异性为乐的浪荡男女的强烈义愤。但这也可以被认为他只是不愿服输，煞费苦心地想在争论中获胜的一种说法而已。即使拉克洛从未否认这部小说出自他的手笔，但我们对他所恪守的生活信条却并不了然。

不过，拉克洛完全有理由为他身为小说作者的高超出色的表现而感到得意，因为就连对他最为严厉的批评家，在这方面也对他毫无保留地大加赞赏。《危险的关系》是一部书信体小说，属于十八世纪的又一文学传统。用书信形式所讲述的故事在一个人们习惯通信往来的时代十分流行。当时两部最有影响的小说，《新爱洛伊丝》和《克拉丽莎》都是作者用书信体撰写的，但无论是卢梭还是理查逊，都没有意识到可以用戏剧化的手法对这种小说的形式加以处理。他们让他们小说里的通信者令人生厌地详尽地分析自己的感情，并且冗长地阐述道德和社会问题。故事紧张的节奏给降了下来，作者的声音插了进来。拉克洛却从来不允许故事进展的速度缓慢下来，他对待书里的通信者，就像军官训练新招募的士兵一样严格；他们按照他的命令动作整齐地开步行走。在他手里，书信体小说的形式从来没有这么切合故事的内容，小说的形式和内容结合得从来没有如此紧密。每一封书信既是叙述的手段，又体现了情节的发展。他是书信体小说的集大成者，把这种小说形式运用得得心应手，发挥到后人几乎无从追步的高度。

他表面上几乎完全脱离了小说中对各项事件的处理安排，只作为一批据称真实的书信的一个不求闻达的“编者”略微露了一下脸。他并不直接对读者发表自己的意见，而是完全隐藏在他的人物背后。他书中的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独特的声音，都有属于自己的不同的笔调。塞西尔的信件立刻可以从她咋咋呼呼、容易激动的口气和不够准确的语法上看出来；她的书信写得那么缺乏技巧，那么拙劣，以至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觉得不得不给她一些指点。当瑟尼的年轻幼稚则可以从他最初的信件中浮夸地借用他所喜爱的诗人的词句上辨别出来，直到他经历了世事而理想破灭以后，才有了他个人的笔调。德·都尔维尔夫人的信件总是开头表现出防范戒备的样子，最终显露出反抗的态度。德·沃朗热夫人的书信老是显出一副关心忧虑的样子，而德·罗斯蒙德夫人的书信则表现出她饱经世事、与世无争的态度。阿佐朗的阴沉势利的样子则可以从他信上表达自己的看法中清楚地显示出来。尽管两个诱惑者处于同一阵营，但他们却以相当不同的笔墨写信：德·瓦尔蒙子爵的信件充满了男性的屈尊俯就的口气和自鸣得意的戏谑，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的信件则表现出她那更敏锐的听觉和更严酷无情的态度。对于别的人，他们俩炮制一些并不流露真意的仿制应景之作——德·瓦尔蒙子爵对德·都尔维尔夫人装扮成一个悔罪的求爱者的角色，或者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在第十封信中阅读小克雷比雍和拉封丹的一些作品，以便能够对她的骑士把话说到点子上。然而，他们俩的文风仍然多少显露出他们的性格：德·瓦尔蒙子爵爱好使用军事上的意象来叙述使他获得又一场“征服”的“战术”，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喜欢用戏剧中的词语来作比喻：她戴着“面具”，扮演着“角色”。

确实，整部小说富有戏剧的特点，拉克洛想要处理的主题完全合乎戏剧的要求。不仅各个场面都给安排得具有极强的戏剧效果，各个角色表演得精彩纷呈，而且各个人物的书信本身可以说也是一种独白，合起来便好似形成舞台上各种各样的对白。只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彼此通信时所写的词句，要比交谈时的话语可以给对方产生更深刻的印象。它让你有时间加以思考，作出反应，并且重新安排部署。心思谋略替代了脱口而出的话语。交锋争斗转移到了对于那些善于谋划欺骗的人有利的场地上。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物都像德·瓦尔蒙子爵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那样细心斟酌掂量他们在书信中所用的词句，但是他们都阅读写给他们各自的书信，并思索考虑信中所写的内容。比如塞西尔满怀深情地仔细阅读当瑟尼写给她的信件，或者德·都尔维尔夫人为德·瓦尔蒙子爵的那封表示决裂的书信而痛苦万分。拉克洛像个工程师那样精密准确地细心安排布置了这样的对白。他在书信所应占据的先后位置上事先花费了不少心思；他善于把书信排列得合乎自己的要求，能把各个人物的内心意图都衬托出来。有时他首先让我们看一封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或德·瓦尔蒙子爵的信件，信里宣布他们将怎样行动，并解释他们采取这种方法的原因。接着便让我们阅读一封他们的受害者的信件，以此证实他们的方法所取得的效果（如第三十八封信和第三十九封信）。有时为了避免单调乏味，不愿老是重复原来的方法，破坏由此所造成的效果，拉克洛便改变手法，选择通过回顾来揭示事情的原委。读者当作偶然的事件实际上是事先谋划的结果。因此看了第六十三封信，我们知道了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耍弄的一个先前秘而不宣的花招：她把塞西尔和当瑟尼的爱情告诉了德·沃朗热夫人，在这对年轻男女之间设置一个障碍，以便他们的关系变得更为密切。我们首先看到的只是这一诡计的结果（第五十九封信到第六十二封信），过后才了解其原因。

因此书信之间的组合安排都服从某些特定的需要，小说作者便以这种方法把一种传统的小说类型改变成一种真正的创造手段。拉克洛在这方面的努力并不仅仅针对主要人物的往来书信，他把这种艺术方法扩展到整部作品。每封书信的前后位置，各组书信的先后顺序，均不是不经思考地随意作出的。比如小说开端是塞西尔给她在修道院的同学索菲的一封信，紧接着就安排了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给德·瓦尔蒙子爵的一封信。前者表现的是稚气天真，而后者则是对于复仇的冷静的思考盘算。拉克洛如此安排布置，意在从一开始便把书中两个基本的主题，也就是天真和奸邪展现在读者眼前。德·都尔维尔夫人的第二十二封信被巧妙地插在德·瓦尔蒙子爵的两封相隔几个小时的书信之间，拉克洛在德·瓦尔蒙子爵玩世不恭地得意地对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叙述了自己有意作出的那桩慈善行为后，就让他用晚饭就要开始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借口中断了他原本可以继续写下去的信，好把德·都尔维尔夫人的书信安排在这个适当的位置，以便表现德·瓦尔蒙子爵所做的那桩事对她所产生的影响，从而突出德·都尔维尔夫人的善良轻信和德·瓦尔蒙子爵的狡猾奸诈，取得强烈的讽刺和戏剧效果。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的第八十一封信（她在这封著名的信中叙述了自己的生平经历，表示从很年轻的时候起，她就掌握了喜怒不形于色的诀窍，善于逢场作戏，以各种不同的面貌出现在众人眼前）则被安排在当瑟尼致塞西尔跟塞西尔致当瑟尼的两封信中间，越加显示出这封信的独特不凡之处。塞西尔和当瑟尼的信件中的青春气息正好映衬出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的反常的早熟。至于由第九十七封信及第九十八封信同第一百零四封信及第一百零五封信所组成的两组对称的信件，我们从中可以看到塞西尔和她母亲同时给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写信，征求她的意见，她们两个人同时收到了侯爵夫人表示的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从而充分暴露了她的两面三刀的虚伪阴险的本性。而在由第一百一十六封信、第一百一十七封信和第一百一十八封信所组成的这组书信中，作者实际同样表现出对塞西尔和当瑟尼的心口不一的态度的非议。第一百一十七封信是塞西尔由德·瓦尔蒙子爵口授写给当瑟尼的一封信，而第一百一十六封信和第一百一十八封信则是当瑟尼分别写给塞西尔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表达自己对她们的爱慕之情的书信。把这样三封信汇集在一起，我们清楚地发现，这对原来淳朴天真的青年男女已经受到了德·瓦尔蒙子爵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的腐蚀和影响，开始弄虚作假，逢场作戏了。

拉克洛把书中的书信安排得手法巧妙，位置得当，让读者往往能够对人物和事件获得广泛、深入、全面的观察和了解，从而得出自己的结论。在第一百四十五封信中，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对德·瓦尔蒙子爵说，她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返回巴黎。可是在接下去的那封信里，她却告诉当瑟尼她次日就要动身回城。这样她和德·瓦尔蒙子爵的关系的实际情况便不用再明说了。至于德·都尔维尔夫人看到德·瓦尔蒙子爵和埃米莉坐在同一辆马车里的三番叙述（第一百三十五封信、第一百三十七封信和第一百三十八封信）则表明事情可以怎样加以解释或进行歪曲，而只有书信的读者可以在阅读过程中发现事情的真相。当德·瓦尔蒙子爵失去耐心，返回巴黎与埃米莉欢度夜晚的时候，他仍然想继续对德·都尔维尔夫人施加压力，结果便动笔写了语带双关、言词巧妙的第四十八封信。这封信的内容引得埃米莉哈哈大笑，却可能会使德·都尔维尔夫人为他所陷入的绝望而感动。而德·瓦尔蒙子爵当然也希望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对他这种高超卓越的技巧表示赞赏。可是书信不但是用来作出对比、表达讽刺的手段，而且也是故事情节赖以发展的不可缺少的工具。书信好像首次被赋予一种力量，成了一种武器，既可以用来欺瞒哄骗，断送人的性命，也可以用来揭露真相，进行报复。德·都尔维尔夫人实际是被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向德·瓦尔蒙子爵口授的一封短信害死的，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最终也是因为当瑟尼把她写给德·瓦尔蒙子爵的那批信件中的两封公开发表而身败名裂，颜面扫地。

经过拉克洛对书信形式的精湛巧妙的调度处理，小说中出现了不少令人难以忘怀的时刻和场面。书信的安排、分配和并列对照不但使书中的人物形象突出，叙述的事件生动鲜明，而且也成了故事情节贯串发展的重要环节。拉克洛本人是个修筑防御工事的专家，他好像采用了他所掌握的专门技术对手中的创作材料加以控制处理。他也是一个善于制造幻觉的大师；他向我们表明，几乎没有什么事物是像它们表面所显示出的样子，而人们嘴上所说的话，也像他们所扮演的角色那样，往往不可轻信，只是他们有意识或无意识地表演的组成部分，用来替代他们率性而发的冲动行为。可是演出的设计者，在幕后操纵控制演员表演的人却始终不肯露出自己的真实面目。他完全脱离他所创造的天地，不让我们有任何机会聆听他本人的声音，从而了解或意识到他所信奉的事物。他是一个全然置身于自己的作品之外的作家，似乎把自己的作品抛给读者后就撂手不管了。

无怪读者往往感到困惑迷茫，甚至对于《危险的关系》一书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无法取得一致的看法。大多数人认为德·瓦尔蒙子爵爱着德·都尔维尔夫人，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也爱着他，不肯轻易把他放掉。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出于妒忌，对德·瓦尔蒙子爵加以羞辱，迫使他与德·都尔维尔夫人决裂。德·瓦尔蒙子爵感到绝望，在与当瑟尼决斗时受了致命伤。他临死的时候，向当瑟尼提供了让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名誉扫地的武器。但是别的人却有一种不同的观点。他们争辩说，德·瓦尔蒙子爵实际上并不爱德·都尔维尔夫人，正如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也不爱德·瓦尔蒙子爵一样。书中的高潮是他们两个人的游戏的合乎情理的结果：他们俩共同的毁灭正如对德·都尔维尔夫人和塞西尔之类的旁观者所造成的伤害一样，是可以预计得到的。

读者对德·瓦尔蒙子爵的死也抱有不同的看法。德·瓦尔蒙子爵武艺高强，是当时法国最出色的剑手之一，他在当瑟尼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的手中丧命，难道是可信的吗？当然德·瓦尔蒙子爵也许碰巧被当瑟尼刺中了要害。但是也有可能德·瓦尔蒙子爵有意让对方把自己杀死。他这么做是因为失去了受他伤害的女子，他也无法活下去。支持这种观点的人的依据是德·沃朗热夫人在第一百五十四封信里提到的一封短信（原来的第一百五十五封信，后被编者删除，用一个编者注替代）。在这封信里，德·瓦尔蒙子爵绝望地试图挽救垂死的德·都尔维尔夫人，因为知道德·瓦尔蒙子爵仍然爱她肯定会治愈他冷酷无情地给她造成的伤口。可是，相反，别的人把这看成他为了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竞赛而采取的又一个步骤。他说他在德·都尔维尔夫人的心上插了一把匕首，只有他才能把匕首从她的伤口拔出。要是能把德·都尔维尔夫人从死神的手里抢救出来，他就会显得无比荣耀，那会成为一项非凡的成果，使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取得的所有伟大功绩都黯然失色，同时恢复他在他们两个人中间的处于上风的地位。因此与那些相信德·瓦尔蒙子爵身上仍然具有善良的一面的人相反，他们认为一个恶棍是不可能改过自新的。德·瓦尔蒙子爵是一个无法治愈的病例，他花费了过多的时间否认心中的感情，因而后来他只为自己在跟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的较量中所取得的成功而欢欣，所遭受的失败而生气，除此之外，就无法再对别的任何事物有所感受了。

读者对于书的结尾部分的看法也同样存在分歧。有些人认为结束得过于仓促，好像拉克洛突然对书中的人物失去了兴趣。德·瓦尔蒙子爵死后，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便相当迅速地陷入了身败名裂的境地。她在意大利剧院的包厢里遭到了公众的羞辱，同时输了官司，失去了所有的财产，又因为染上天花而破了相。她遭受的最初那项惩罚是当瑟尼将她的那两封书信公开发表的结果。其他那些惩罚则显得相当随意，并不怎么令人信服。但是，别的一些人认为从德·瓦尔蒙子爵之死到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的出逃这样的结局，从他们两个人关系的性质来看，是完全合乎逻辑的。他们觉得拉克洛结束全书的方式并没有什么突兀的不合情理的地方。

如果说《危险的关系》一书好像带着蒙娜丽莎的神秘莫测的笑容，那么这种笑容是拉克洛一手造成的。作者还没有着手把书中的故事展开前就说法矛盾，意思含糊。在“编者序”中，编者表示读者所要阅读的这本通信集是真实的，目的是为了揭露当时道德败坏的人在腐蚀品行端正的人时所采用的手段，从而有助于维持良好的道德风尚。然而在“出版者弁言”中，出版者却完全推翻了上述说法。他指出读者所要阅读的只是一本不可能产生任何道德影响的小说，书中所叙述的事情不可能发生在他们所生活的时代。“编者序”和“出版者弁言”都出自拉克洛的笔下，两者都充满了讽刺的意味，但是其中的说法却相互凿枘，我们无法知道何者体现了拉克洛的真实想法。而读者一旦开始阅读书中的头一封信后，就再也听不到隐身于自己的小说中的作者的声音了。我们究竟应当如何阅读《危险的关系》呢？

在最近四五十年，出现了大量讨论研究拉克洛的这本小说的文章和专著，文学评论家们作出了各种不同的分析和解释，他们分别从各自的起点，作出种种假设。有些人认为应当把《危险的关系》作为一个特定的文学传统的产物，根据十八世纪当时的社会环境进行探讨和评价。另外一些人则主张作者的文本需要脱离它所产生的时代范围，不应受到旧时标准的约束，而应当放在现代的文化标准和意识形态下来思考研究。拉克洛的作品分别受到信奉弗洛伊德学说的文学评论家、西方马克思主义文学评论家和女权主义文学评论家的分析和阐释，也成了形形色色的其他各种文学批评理论的探究对象。在探讨研究拉克洛的小说时，有些人把小说看作一个与小说作者的生平经历全然无关的不受外界影响的作品，认为文本的含义可以从它独立存在的组织结构上表现出来。相反，另一些人则强调每部作品都有它的作者。他们看不出为什么不可以用拉克洛的生平经历和他在一些问题上的看法来阐述解释他的作品。如今出现了消除我们对于这部小说所产生的疑惑的一系列答案，但是它们并不能成功地抹去拉克洛脸上的神秘莫测的笑意。

首先，有的人相信拉克洛根本不是小说家，而只是一批真实书信的编者。这种说法始终在一些人当中流传。他们四处寻找他的书中人物的原型，却总是无法找到令人信服的证据。看来萨伏依的一个古老世家，有朝一日把保存在他们秘密的家庭档案中原有的书信公之于众的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了。其实《危险的关系》作为一本纪实小说，只是意味着小说作者把他自己的生活经验灌注到他创造的人物和场面中去。尽管跟拉克洛生活在同时代的人相信他小说中的人物都实有其人，但是这终究是一本书信体小说，而不是一部真实人物的书信集。

更为有趣的是，不少评论家试图从这部作品中找出政治方面的寓意，因为人们公认它准确地反映了波旁王朝末年上流社会的真实情况。但是拉克洛并没有向读者展现当时社会的广阔画面。尽管读者偶尔可以瞥见在德·罗斯蒙德夫人的城堡和德·沃朗热夫人的客厅之外的世界的景象，但是大部分时间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实际上就是主要由女子组成的一个关系亲近的社交小圈子。值得注意的是，成年的男子往往并不出场露面。我们从来没有见到热尔库尔先生或德·都尔维尔先生，或任何通常引起人们讽刺抨击的金融家或教士。书里的气氛似乎显得有些幽闭压抑，人物的交际范围也不够广。因此，我们对于那种认为拉克洛以某种方式批评整个社会的观点很难加以接受。

然而这正是不少人多次提出的看法。他们提出论据说，拉克洛由于出身不够高贵，没有获得理应得到的升迁，最后失意地对那些阻挠他获得晋级的人士充满敌意。他的小说因此是一个雄心遭受挫折的人所作的报复。西方马克思主义的文学评论家更进而认为，出身贵族的德·瓦尔蒙子爵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对出身中产阶级的德·都尔维尔夫人的伤害表现出在一个革命即将到来的衰亡没落的社会里的阶级斗争。这种观点建立在一个相当牵强的假设上，认为当时在中上层阶级和旧贵族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差别。实际上情况并非如此，经过他们彼此之间好几代人的通婚，旧有的两个阶层之间的界线已经看不大出来了。阿佐朗也许不愿意穿上都尔维尔家的号衣，觉得有损他的尊严，但他的这种有所保留的态度并没有得到他的主人的认可。就连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也曾间接地暗示德·都尔维尔夫人的地位已经上升，超出了她原来的社会地位。即便拉克洛可能没有理由喜欢他如此生动地描写的贵族圈子，但是认为他身上就有什么民主的色彩也是相当错误的。德·瓦尔蒙子爵玩世不恭地出手帮助的那个穷困家庭的命运并没有引起一点有关社会的评论。书中也没有哪个莽撞无礼的仆人洋洋洒洒地陈述自己的论点，以求获得社会的公平待遇，或者暗示说德·沃朗热夫人或德·罗斯蒙德夫人所生活的世界已经快走完它的行程，会为一场革命所终结。

其实，许多读者之所以怀有拉克洛以某种方式攻击当时社会的印象，并非源于他对贵族社会的一角所作的生动写照，而是因为他的小说中那两个惯耍阴谋的主角滥用他们特权的方式。有错误缺陷的是这两个人物，而不是体制的问题。只有在一个领域，拉克洛从特殊具体的事例中得出了一般性的结论。他对社会对待女子的方式确实抱有反感。塞西尔和德·都尔维尔夫人所受的不够全面完备的教育不但使她们思想上没有准备好应付像德·瓦尔蒙子爵这样的人，而且她们的社交范围也受到了为她们安排的婚事的限制。拉克洛始终对女子在修道院接受的教育和基于利害关系的婚姻提出批评。德·梅尔特伊夫人受的是私人教育，在她的丈夫故世后又有意保持她的寡妇身份。就连她也明显受到巨大的压力，导致她采取了那种矫枉过正的极端行为。在第八十一封信中，她解释了自己如何不遗余力地维护她的女性身份，为她塑造自己形象的方式进行了言辞激烈、论点明确的辩护。这令人想起拉克洛在论述女子教育的文章里所提出的有关“自然女性”的观点。假如《危险的关系》不是一本公开的讽刺或政治小说，难道我们可以认为它是一本早期带有女权主义色彩的作品吗？

大概很少有几个女权主义文学评论家会作出这样的论断。德·梅尔特伊夫人也许在某些方面是一个解放的女性，生来为女性遭受的屈辱痛苦对男性进行报复。可是她几乎不能算是在宣传妇女解放。她并没有显示出要和她的那些遭受奴役的姐妹团结一致，而是毫无顾忌地欺骗她们，正如她耍弄当瑟尼、普雷旺、贝勒罗什，甚至德·瓦尔蒙子爵那样。而且，我们看到跟拉克洛对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的处理相比，他对德·瓦尔蒙子爵似乎流露出更大的同情。因此，拉克洛的那种所谓对于女权主义的同情实在并不怎么可信。德·瓦尔蒙子爵似乎始终表现得不像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那样冷酷无情，他被安排了一场近乎体面的死亡。临死之前，他还委托当瑟尼出手为男性复仇：既然已经向侯爵夫人宣战了，那他原有的立场就重新露头了。让普雷旺恢复良好的名声是一个事关男性的尊严荣誉的问题，而要实现这个目的，就只有使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身败名裂。这本身就显出拉克洛的作品在所谓女权问题方面的局限。不仅如此，如果从某种意义上说，德·瓦尔蒙子爵在死亡中得到救赎，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却受到无情的追逼，在各方面都遭到了惨重的惩罚。拉克洛似乎最终厌倦了这个争强好胜的女人，从藏身之处跳了出来，恢复了男性世界的秩序。

有关拉克洛的小说带有一点女权主义意味的论点取代了把《危险的关系》看作对于男女两性之间的永久冲突作了观察敏锐的写照的传统观点。根据这种陈旧的、简单的解读，拉克洛在书中极为巧妙地表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就像无法长期维持的休战协议，因为男女两性都有各不相同的思维行动的方式。这种解读仍然显得颇有根据，但是却被另一种观点抢走了风头。持有这种观点的评论家认为拉克洛在书中描摹的是唐璜那种征服异性的病态心理。《危险的关系》的出版毕竟只比莫扎特的歌剧《唐璜》的首次演出早了五年。当时以“浪荡男女”为主题的小说家往往通过对男女两性关系的描写，对传统的道德提出质疑。其中有些小说家更进一步认为，既然道德的基础是罗马天主教的教义，那么浪荡男女就不是与社会展开争论，而是与上帝展开争论。拉克洛在书中描写了两个唐璜式的人物，一个男性，一个女性。不过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只是不把宗教放在眼里，而德·瓦尔蒙子爵却以唐璜的方式向上天挥动拳头。他不打算简单地征服德·都尔维尔夫人或给她那愚钝的丈夫戴绿帽子。只有在他促使她完全出于自愿地爱上他，把他看作她更喜爱的上帝，他才算是大功告成（第六封信）。他追求的这种目标是对上帝的亵渎，因为他要求获得万能的上帝所具有的权力。他耍弄了一个不费什么力气的花招，就使接受他的救济的那个穷困的家庭把他看作“上帝的化身”（第二十一封信）。他狡猾地利用昂塞尔姆神甫，欺骗上帝，假意改过自新，达到占有德·都尔维尔夫人的目的（第一百二十封信）。正如唐璜的身上呈现出意大利骑士的形象，瓦尔蒙的身上也显露出上帝的样子。他傲慢自负，而不愿低首下心，试图用他自由意志的力量来对抗上天的律法。这样一来，拉克洛这个毕生崇奉理性的人，就似乎进入了玄学的领域；他的小说表现出的似乎不是一种有关社会或政治的良知，而是一种对于人的心灵的关注。

这种观点至少与《每月书评》上所说的“毛骨悚然的感觉”相合。德·瓦尔蒙子爵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把他们自己置于社会的行为法则之外，他们不承认任何超过他们的人的或神的力量。从这种意义上说，《危险的关系》可以被作为阐述“精神上的空虚贫乏”的例证。这种“精神上的空虚贫乏”，按照帕斯卡的说法，是无宗教信仰者的不可避免、也不令人羡慕的命运。因此，这是一本有关恶的小说。可是恶难道真的是我们这个世界的组织结构中的无法逃避的一部分吗？这本小说也许显得相当“丑恶”，如同《每月书评》上所说，但是魔鬼或任何别的超自然的力量都没有在书中去除神性色彩的那场争斗中起过什么重要的作用。相反，恶在书中的表现似乎还是局限在尘世之间。那实际上是人的弱点（骄傲、自私、轻蔑以及对他人的冷漠）和社会压力的结果。人类社会似乎给安排得要求其中的成员在骗人和受骗之间作出选择，并以这种方式赢得奖赏。因此对于德·瓦尔蒙子爵的那种唐璜式的病态心理的探讨又把我们带到了一条前景不够明朗、消失在混沌黑暗之中的小路上。也许我们不应该把《危险的关系》视为一个探讨恶的玄学的故事，而应该把它看成一个有关输赢得失的日常活动的小说。

许多读者不明白像德·瓦尔蒙子爵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这样年轻、富有，头脑聪明，又有社会地位的人，竟然寻求那样无聊的东西。德·瓦尔蒙子爵一心致力于偷香窃玉，勾引女子；依照他的说法，她们往往轻易就能上钩。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则把时间消磨在操纵控制她所蔑视的人身上。对于这个问题，可以给出的一个答案是他们两个人都渴望行使权力。另一个答案是他们想要磨砺各自的技艺和本领，精彩绝伦地显露自己的身手，取得他人难以超越的辉煌成果。还有一种可能：他们藐视社会，也不把上帝放在眼里；在他们所生存的世界里，除了他们自身规定的价值观念外，就没有任何别的价值观念。因此他们看起来颇像原始的存在主义者，努力维持个人的独立性来应付一个毫无意义、反复无常、缺乏上帝的世界，以此来克服人生的荒诞。这种观点提供了一种新的阐释和说法，带有明显的二十世纪存在主义哲学的倾向。

然而，拉克洛最终并没有让德·瓦尔蒙子爵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得逞。从这一点可以清楚地看出，拉克洛对他们的所作所为以及促使他们如此行动的无论何种哲学均不表示赞同。当然，否认他在某种程度上对他笔下的这两个人物表示尊重，甚至对他们带有些微的赞赏，也是有悖事实的。德·瓦尔蒙子爵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在他们进行征服的时候显示出谋划完善、思虑周密的过人之处，看去似乎一点也不费什么力气。他们聪明大胆，头脑清楚，把建立人际关系的方法归纳为一整套战略部署；同时他们对于自己发起的战役也牢牢把握控制。他们的作战方案往往贯彻执行得准确无误，一丝不差。他们表现得一点也不紧张。而且他们在书信中风格多样，可以尽情地挥洒他们的才思和风趣幽默的妙语。然而他们有一个弱点。尽管他们充满自信，但是仍然希望得到一个懂行的人的赞赏。这恐怕就是为什么他们把原来应该具有的谨慎小心都抛到九霄云外，无视自己定下的规矩，即不落笔写下任何可能会危及他们声誉的文字，而彼此仍然保持通信的缘故。他们所进行的战争是没有公开宣布的秘密战争；他们不能寻找帮手，也不能招收弟子，但是他们需要一个听众，一个懂得观赏他们的成果的人。他们始终独自呆在他们的战斗岗位上作战，无法与别的人保持真正亲密的联系。最后当他们各自发现了一个在各方面都旗鼓相当、堪与自己匹敌的对手，他们两个人便都急切地抓住机会，往对方的耳朵里灌输有关他们的本领如何高强的趣闻逸事。这种想要获得称道赞扬的需求当然来自他们的虚荣心，而虚荣心也最终导致了他们的失败和毁灭。他们俩的计划早晚会发生冲突，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一方非要占据上风，而另一方也不愿服输退让。不管德·瓦尔蒙子爵是否爱德·都尔维尔夫人，不管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是否爱德·瓦尔蒙子爵，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都不可能甘心失去对德·瓦尔蒙子爵的控制，而德·瓦尔蒙子爵也不可能容忍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在谋略上棋高一着，显得比他高明。一旦这两个都不甘居下风的人物发生冲突，整个大地都开始震动。也许他们可以被看成是悲剧式的英雄，身上不可避免地具有缺陷，注定要受到体现他们性格的命运的影响。

尽管拉克洛也许相当看重他们那种严格的行之有效的工作方式，但他从来没有暗示他们是受害者。相反他们是对他人施加迫害的人，是头脑单纯的人的仇敌。当时许多以浪荡男女为主题的小说家往往听任这些实行弱肉强食的人得逞。拉克洛却不允许德·瓦尔蒙子爵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取得成功。在某种程度上，他对他们的不以为然的态度也许可以从社会方面来加以解释。德·瓦尔蒙子爵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都是上层社会中的强横霸道的人物，他们对软弱无力、轻易上当受骗的人任意蹂躏折磨，他们大肆利用自己所享有的社会特权，把自己的聪明才智都用于那些带来毁灭后果的卑鄙恶劣的勾当。他们的所作所为反映出那种体现旧有的贵族理想的高尚行为已经式微，受到了世俗的不惜任何代价谋求成功的价值观念的影响。

然而他们的罪恶行径都是他们个人有意识的选择的结果，只该由他们个人负责。在他们获得非凡的克己自制的能力后，他们也转变成一个情感具有缺陷的人。他们把内心的情感看作意志薄弱的根源；他们通过压制内心的情感来保持清醒的头脑，控制自己的行为。当他们的内心发生冲突的时候，他们可能会感到爱的力量或嫉妒的痛苦，或者干脆生气发作。可是不论我们怎样解释他们的反应，他们的判断力显然在内心情感的影响下减弱了，于是不免犯下错误。如果情况确实如此，那么拉克洛的小说看上去似乎并不是对什么有名有姓的个人或社会团体加以批评，而显得像是对整个时代的精神作出更为广泛的评论。十八世纪的启蒙运动号称展示了通向太平盛世的康庄大道。德·瓦尔蒙子爵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都是这一思想文化运动的产物。启蒙时代的哲学精神总是把理性跟正确联系在一起，而把情感跟谬误联系在一起。理性会解开自然之谜，而情感却会助长偏见、迷信和狂热。然而卢梭早已论证阐述了这种立场的结构上的弱点：一个人并不仅仅是钟表机械般的宇宙中的又一个齿轮轮齿，一台按照预定计划工作的机器，而是一个充满各种需要和欲望的难以捉摸的生灵。在这方面，《危险的关系》似乎对启蒙时代的哲学精神本身表现出一定的保留态度。它让我们看到非凡的才智可以实现什么样的目标，同时又提醒我们，脱离情感而一味追求效果不会有什么益处。我们的手受到理性的引导，但是假如我们的手缺乏一颗富有情感的心灵的指引，那必然会劳而无功，于事无补；我们的劳作必然不会开花结果。拉克洛小说中含有的嘲讽具有伏尔泰的意味，但其中流露出的同情却显出卢梭的影响。

从拉克洛的书信中，我们知道他并不是不喜欢获得“荣誉”，但是他更重视对于妻子儿女的“关爱之情”。这似乎为上面的论点提供了一些佐证。如果他确实看出了卢梭对于启蒙运动的整个精神特质所抱有的怀疑，那他很可能追随其后，在小说中表达了他认为在道德和精神方面应当首先思索考虑的问题。这并不是说《危险的关系》是一本进行道德说教的作品。按照当时的标准，它也不是一本具有道德教益的书。作恶的人并没有令人信服地遭到处罚，而道德高尚的人也没有获得报偿。假如硬要在书中寻求什么道德教训，它似乎作出这样的告诫，即头脑聪明的人不应低估他们内心的情感，而天真淳朴和本意善良的人应当行事小心，不要以为每个人都跟他们一样诚实、正派。

如果这就是拉克洛在书中希望表达的意思，那实在是一个相当平凡乏味的教训。不过它倒应和了当时启蒙思想家探讨有关头脑和心灵在产生幸福的过程中何者所起的作用更大的争论。可是拉克洛增添了一条重要的附加意见。德·罗斯蒙德夫人的管家贝特朗在对德·瓦尔蒙子爵的去世表示哀悼的时候，谦恭地指出每个阶层的人都有一颗心，都是容易动感情的。因此，拉克洛可能并没有从社会方面思考问题，而只是把人分为下面两类：一类是能判断而不流露感受，另一类是能感受而不作判断。德·罗斯蒙德夫人显然属于后者。对于某些读者来说，她处于全书的道德中心的地位。她既不爱好指责批评，也不感情用事，而是遵从天意地接受无法避免的灾祸。她的身上甚至表现出几分坚忍淡泊的态度。可是贝特朗和德·罗斯蒙德夫人都是从远处观察事态发展的旁观者，他们毕竟跟读者不同。读者好似占据了剧场正厅前座座位的观众，对于心怀叵测的人物暗自所做的罪恶勾当，对于天真淳朴、心地善良的人物受骗上当、遭受痛苦的原委，全都一目了然，心中有数。根据我们从书中所了解的情况，我们觉得很难对于那篇带有道德说教气息的“编者序”信以为真。如果拉克洛确实希望我们依照字面去理解这篇序言，那么他身为一个小说家，显然比他身为一个道德家要有效得多。读者强烈地感受到德·瓦尔蒙子爵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那种藐视当时宗教和社会礼俗的含讥带讽、玩世不恭的态度。他们很难相信目光敏锐、爱好讥嘲的作者只是要求读者对于这样的人情世态，趣味淡薄地加以接受。他肯定想要表达什么深邃的思想，他的作品肯定具有某种政治、道德或哲学方面的寓意……可是我们又回到了原来的起点。

拉克洛的小说仿佛他在法国西部海岸修筑的要塞一样防守严密，牢不可破。每种试图探索其中奥秘、了解其中虚实的努力似乎都无功而返，遇到了阻碍。在不同的时期，面对不同的读者，《危险的关系》似乎改变了形状和方位。在有的读者眼中，它是一个无法施展抱负，从而对社会怀有怨恨的军人所写的一本小说；而在另外一些读者看来，它可能只是一本纪实作品，不带偏见地展示了当时社会的真实画面，反映了当时习俗风尚的实际情况。然而它更像是针对当时一些贵族的价值观念以及整个时代的腐败堕落的风气加以责难。但是如果这本小说没有公然倡导变革，我们认为至少它批评了在一个由男性支配统治的社会里妇女的命运；只是经过仔细审视，我们发现作者表现得似乎并不怎么支持女权主义。假如我们对作者在书中指责非议的确切目标无法取得一致，也许我们可以认为，他想维护一整套内容协调、前后贯串的价值观念，以此对启蒙运动过于强调理性的作用提出异议。可是这种价值观念究竟是玄学方面的、哲学方面的、道德方面的，还是精神方面的呢？拉克洛究竟是一个处于伏尔泰和卢梭的双重影响下的怀疑论者，还是一个建议用情感来对抗理性的浪漫主义先行者呢？或者他只是搜寻探讨头脑和心灵两者价值孰重孰轻的一个浪荡主义流派的作家？

不用说，在对拉克洛的作品表示赞赏的人士所提出的众多阐述解释中，没有一种可以说是完全正确的，也没有一种可以说是完全错误的。《危险的关系》留下了许多可以追寻探索、但最终令人迷失方向的踪迹。但是存在这么多值得探寻的途径本身就足以说明这部小说的伟大。无怪在纪德开出的十本法国最伟大的小说中，《危险的关系》高居前列。《危险的关系》含义丰富，结构严谨，写作手法精妙，语言功力也相当深厚，不愧为书信体小说的杰作。它的复杂周密的故事情节、生动鲜明的人物性格、深入细致的心理描写使它具有永恒的艺术魅力，充分展示了后人难以企及的书信体小说的最高成就。

叶　尊

二〇一〇年十月

注释

[1]见《每月书评》（一七八四年八月号）。

[2]见《拉克洛全集》（伽里玛出版社，“七星文库”，一九七九年版），第四一九页。

[3]见《拉克洛全集》（伽里玛出版社，“七星文库”，一九七九年版），第七六七页。

出版者弁言

我们认为应当预先告诉读者大众，尽管本书冠有这样一个书名，尽管编者在序言中作了说明，但我们无法保证这本通信集的真实性，我们甚至完全有理由相信这只是一本小说。

我们还觉得，作者虽然一心谋求本书真实可信，但是他手法笨拙，把他所公布的事件放错了时代，反而自己破坏了真实可信之处。事实上，在他所描写的人物中，有不少人道德败坏到了极点，很难想象他们曾生活在我们这个世纪。我们的世纪是哲学的世纪，启蒙运动的光芒遍布各处，因而众所周知，我们所有的男子都那么善良老实，而我们所有的女子都那么端庄稳重。

因此我们的看法是，如果这部作品中叙述的冒险经历是真实的，那么这些冒险经历只能发生在别的地方，别的时代。作者显然希望通过贴近自己的时代和国家来引起读者更大的兴趣；他竟敢采用我们的服装和习俗来表现与我们完全无关的风尚，对于作者的这种做法，我们强烈地表示谴责。

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了使过于轻信的读者在这方面不受影响，我们充满信心地提出一个论点来支持我们的看法，我们觉得这是一个无往不胜、不容置辩的论点。那就是同样的原因固然会产生同样的结果，然而我们今天看不到一个拥有六万利弗尔[1]年金的小姐会出家去当修女，也看不到一个年轻俊俏的院长夫人会因忧伤而死去。

注释

[1]利弗尔，法国古代的记帐货币，相当于一古斤银的价格。当时二十四个利弗尔约合一个金路易，因此六万利弗尔实为一笔数额很大的款子。

编者序

读者大众可能会觉得这部作品，或者说得确切一点，这本通信集，仍然过于卷帙浩繁，但实际上它只包含从全部书信中所摘选出的数量再小不过的一部分。取得这些书信的人委托我进行整理，我知道他们的用意是想将其发表；作为对我所费心血的报酬，我只要求他们同意让我删除一切我认为无用的内容。我只保留那些在我看来对故事情节的理解，对人物性格的发展所必不可少的书信。除了这种不费什么力气的工作之外，我还把保留下来的信件按照顺序，也就是说，几乎总是按照信件上的日期先后重新排列[1]。而且，我添加了少量简短的注解，这些注解大部分只是指出引文的来源，或者说明我冒昧做出删除的理由。我在这部作品中所做的工作仅限于此。我没有起更多的作用[2]。

我曾建议做出一些更大的改动，此类改动几乎都跟措词或文体的纯净有关，因为这些信件在这方面存在许多缺点。我原来还想把几封篇幅过于冗长的信件加以删节，其中有几封前后割裂、中间几乎没有过渡地谈些彼此毫不相关的事。他们没有接受我的建议；这个建议当然不足以提高这部作品的价值，但至少可以让它去掉某些欠缺不足之处。

有人向我表示反对说我们要使人们了解的是信札原件，而不只是一部依照信件编写的作品；提笔写这些信的一共有八到十个人，要求他们的文笔都同样的正确无误，那既不可能，也不符合实情。我提醒说情况根本不是这样，相反，写信的人中没有一个不犯严重的错误，这些错误必然会引起批评。对此他们回答我说，凡是通情达理的读者都肯定料到会在一部由几个普通人写的书信集中出现一些错误，因为迄今出版的所有书信集，包括重要作家的，甚至法兰西学院院士的书信集，没有一本不受到这样的非难。这些理由并没有使我折服；我过去觉得，我现在依然觉得，这些理由尽管说起来相当动听，但并不那么容易被人接受。然而我毕竟作不了主，只好听从他们的意思。我只保留了这么一项权利，即表示异议并声明这并非我的本意；如今我正在做出这样的表示。

至于这部作品可能具有的价值，也许不该由我来加以述说，我的意见不应当，也不可能影响任何人的意见。可是，有些人在开始阅读前很想对本书的价值有些了解，他们可以继续把这篇序言看下去；其他人则最好还是直接就看作品本身；他们会有足够的了解。

首先我要说的是，我承认我是主张发表这些信件的，但我根本没有指望这部作品会取得成功。大家不要把我的这种直率看成作家假装出来的谦逊，因为我还要以同样的坦率表示，倘若我觉得这本通信集不值得向读者大众推荐，那我就不会去整理编辑了。让我们来调和一下这个明显的矛盾吧！

一部作品的价值是由它的功用，或者它所带来的乐趣组成的，也有可能是由两者一起构成的。不过一本书的成功并不总能证明它有价值，成功往往在更大程度上取决于主题的选择，而不是取决于写作技巧；取决于描述的所有物体，而不是取决于描述的方式。既然这本通信集，正如它的名称所表示的，包含了一个社交圈子的所有往来信件，它必然显示出各种各样的趣味，从而削弱了读者的兴趣。而且，在这本通信集中所表现出的几乎所有的感情都是虚假的，或表面做出来的；这些感情只能引起好奇心，永远达不到感情的共鸣。这种好奇心实在不会对宽容起多大的作用，只会让人格外清楚看到存在于细节中的缺点，因为细节不2断阻碍这种人们想要满足的唯一欲望。

这些缺点也许已经部分地得到补偿，因为本书同样也有一个与其性质有关的优点，那就是文笔的多样性。这种优点一个作家是很难取得的，在本书中却自然地体现出来了。这至少可以免得让人会有千篇一律的厌烦感觉。不少人还会相当重视分散在这些书信中的大量新颖的或者依然不大为人知晓的观点。我觉得即使我们以最宽容的态度来评判这些书信，上述乐趣也就是我们从中指望得到的所有乐趣。

说到本书的功用，这个问题可能会引起更多的争论，但在我看来，它的功用倒是比较容易确定的。至少我觉得，揭露道德败坏的人为了腐蚀品行端正的人所采用的手段，这对保持良好的道德风尚颇有帮助。我认为这些信件能有效地达到这个目的。我们还能在本书中找到一些实例或证据来说明两条重要的真理。这两条真理依然很少为人所采用，可以说还没有被人充分地了解。一条是任何一个女子如果同意在她的生活圈子里接待一个道德败坏的男人，那她最终总会受到他的伤害。另一条是任何一个母亲如果听任另一个人代替她成为她女儿的知己，那她至少是个不够谨慎的母亲。至于年轻人，则不论男女，都可以从本书中学到下面这么一条道理，即品德低下的人似乎很容易跟自己变得亲近起来，但这种友谊却永远只是一个危险的陷阱，对他们的幸福和德行会有不堪设想的后果。然而，令我感到十分担心的是用不正确的态度阅读本书；这种态度与正确的态度是如此接近。我根本不主张年轻人阅读本书，而且还觉得绝对不该让他们接触所有这类作品。在我看来，有位善良的母亲非常明白何时这本书对女性会变得有益而不再危险。这位母亲不但聪明，而且很有见识。她在看了这本通信集的手稿后对我说，“我觉得在我女儿结婚的那一天送给她这本书，对她会有真正的好处。”要是所有的母亲都这么想，那我可要为本书的出版而庆幸不已。

但即便从这种有利的设想出发，[3]我总觉得本书只会为少数人所喜爱。淫佚放荡的男男女女，基于自身的利害关系，一定会大肆贬损一部对他们不利的作品。他们诡计多端，也许会巧妙地鼓动古板的道学先生加入他们的行列。这些道学先生为书中大胆地描绘出的伤风败俗的画面而惊慌不安。

那些所谓的自由思想者压根儿不会对一个虔诚的女子感兴趣，而且正因为她虔诚，他们会把她看成一个性格懦弱的女子。至于虔诚的信徒则会因为看到一个有德行的女子失足而感到不快，他们会抱怨说宗教的力量显得过于弱小。

另一方面，品味高雅的人会因为通信集中的好几封信文笔过于简单，同时充满错误而感到厌恶，而普通读者总以为所有刊印出来的东西都是创作的成果，因而认为另外几封信中有雕琢的痕迹，在作家笔下人物的表白之中显示出作家本人的意思。

最后，人们也许相当普遍地认为，每样东西只有在它所应有的位置才有价值；通常作家过于精练规范的文笔确实会使社交书信失去它的风韵，但要把这些书信付印，信中措辞用语方面的粗疏草率便会成为真正的错误，使信件不堪卒读。

我真心实意地承认，所有这些非议可能都有充分的理由，我也认为自己可以逐一作出答复，甚至不用超过序言的一般篇幅。但是大家想必觉得，要是真的需要在序言里一一作答，那也就意味着作品本身毫无回答的能力。如果我这么想的话，我就不会出版本书，也不会撰写这篇序言了。

注释

[1]尽管如此，但根据原稿，我们发现编者往往对信件的日期顺序作出调整，以求取得戏剧性的或具有讽刺意味的效果。

[2]我还应当声明，凡是书信中提到的人名我都作了删除或加以改动。如果在我替换的人名中，有一些正好是某人的名字，那只是我的一个差错，大家切莫穿凿附会，挑起事端。——编者原注

[3]根据原稿，此后在下句之前作：“我也不认为本书有较大的成功的把握。”

第一部

第一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地方于尔叙利纳会
修道院的索菲·卡尔奈

你看，我的好朋友，我是信守诺言的。无边软帽和绒球并没有占去我的所有时间，我总给你保留一点儿时间。不过，单单在今天这一天我看到的华美服饰，就比我们一起共同度过的四年里还要多；我很想拜访一下傲慢的唐维尔[1]，她过去每次来看我们的时候，总是打扮得花枝招展[2]，以为可以气气我们，我相信我的首次拜访会叫她气得更加厉害。妈妈每件事都征求我的意见，她不像过去那样把我当做一个修道院的寄宿生来看待。我有一个侍女，有一间卧室和一间可以自己支配的小房间。我在一张十分漂亮的书桌上给你写信，我拿到了书桌的钥匙，可以把我想要锁起来的任何东西都锁在书桌里。妈妈要我每天在她早上起床后去看她，还说只要我梳好头，就可以下来吃午饭，因为家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每天吃午饭的时候，她会告诉我当天午后，我该什么时候去看她。其余的时间就归我自己支配，我可以像在修道院里一样，弹弹竖琴，画画图画，看看书；唯一不同的是，如今没有佩佩蒂嬷嬷在旁边责骂我，就算我一直什么事都不干，也完全可以。但由于我的索菲不能陪着我说说笑笑，我还是宁愿忙碌一些。

现在还不到五点，我要到七点才去见妈妈。如果我还有什么事可以告诉你，那有的是时间！但人家还什么都没有跟我说过；要不是我看到许多准备工作，而且为了我，来了大批女工，我真会以为他们并没有让我出嫁的念头，那只是好心的约瑟菲娜[3]又在瞎说八道。然而，妈妈经常对我说，一位小姐应当在修道院里一直住到她出嫁为止，现在既然妈妈把我接出了修道院，约瑟菲娜说的话儿一定不错。

刚有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门口，妈妈派人来叫我马上到她那儿去。如果是那位先生，那怎么办？我衣服还没有穿好，手直发抖，心怦怦乱跳。我问侍女她晓不晓得谁在妈妈那儿。“真的，”她对我说，“是C××先生，”说完她笑了。哦！我相信就是他。我回来后一定把经过都告诉你。如今你已经知道他的姓了。不应当让人家久等。再见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你会怎么嘲笑可怜的塞西尔啊！哦，我真羞愧得要命！不过，你在这种场合可能也会和我一样上当的。走进妈妈的房间，我看见一位穿着黑衣服的先生站在她的旁边。我尽力向他行了个礼，接着就呆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你可以想象，我是多么仔细地对他上下打量！“夫人，”他一边向我行礼，一边对我母亲说，“真是一位体面可爱的小姐，我现在越发感受到您的一番好意。”听到这句说得如此肯定的话，我不禁身子直打哆嗦，站不住了。我找了一把扶手椅，坐了下来，羞得满脸通红，神色慌乱。我刚坐定，那男子就跪在我的面前。你的可怜的塞西尔这时简直不知所措；正如妈妈所说的，我完全给吓呆了。我发出一声尖叫，站了起来……噢，就像那天打雷时一样。妈妈哈哈大笑，对我说：“嗨，你怎么啦？坐下吧，把脚伸给这位先生。”亲爱的朋友，原来这位先生是个鞋匠。我简直无法向你说清楚当时我感到多么羞愧；幸好只有妈妈一个人在场。我想等我将来结婚以后，就不会再雇佣这个鞋匠了。

应当承认我们是相当聪明的。再见吧。快到六点了，我的侍女说我该穿衣服了。再见，亲爱的索菲。我还像在修道院的时候一样爱你。

附言：我不知道该托谁把这封信送出去，只好等着约瑟菲娜到来。

一七××年八月三日于巴黎

第二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正在××城堡的德·瓦尔蒙子爵

回来吧，我亲爱的子爵，回来吧。您的老姑母已把她的所有财产让您代位继承，您还呆在她家里干什么？您还能干什么呢？马上动身回来吧，我需要您。我有一个好主意，想要交给您去付诸实行。我说这几句话就足够了；您被我选中了应当感到十分荣幸，理应迫不及待地赶来，跪着接受我的命令。可是尽管目前您已不再享有我的眷顾，却仍在肆意糟蹋我的情意。我需要在永久的仇恨和过度的宽容这两者之中做出抉择，为了您的幸福，我的仁慈之心占了上风。因此我把我的计划告诉您。不过您得作为忠实的骑士向我发誓，只要您没完成我交付给您的这件事儿，您就决不会去寻求别的艳遇。我的这项计划可以让一个英雄一展所长，因为您既要为爱情效劳，又要为复仇出力；总之，这又是一项偷香窃玉的勾当[4]，可以写到您的回忆录里，对，您的回忆录里；因为我希望有朝一日，您的回忆录会给印出来，我来负责撰写。咱们暂且别谈这件事儿，还是回到我关心的问题上来吧。

德·沃朗热夫人要嫁女儿了，这还是一个秘密，但她昨天告诉我了。您以为她选中了谁做她的女婿？德·热尔库尔伯爵。谁想得到我竟要成为热尔库尔的表亲？我不禁怒气冲天……怎么，您还没有猜出来吗？哦，脑子真笨！总督夫人那件事儿，难道您已经原谅他了？至于我，您这个狼心狗肺的人，难道我没有更多的理由要怪罪他吗？[5]可是我平静下来，复仇的希望使我的心灵得到安宁。

热尔库尔十分看重他未来的妻子，还愚蠢地、自以为是地认为他能躲过那不可避免的命运，您和我对他的这种态度早就感到厌烦。他可笑地推崇修道院的教育，而且更为可笑的是，固执地认为长着金黄色头发的女子行为都很检点。实际上，我敢打赌，尽管小沃朗热有六万利弗尔的年金，要是她的头发是褐色的，或者她没有在修道院里学习，那热尔库尔也不会缔结这门亲事的。我们来证明他不过是个傻瓜，总有一天，他会成为傻瓜。这一点倒并不使我为难；但最有趣的就是，他从一开始当新郎那会儿就做了傻瓜。第二天，我们听到他自吹自擂的时候会感到多好笑啊！因为他肯定会自吹自擂的。再说，一旦您把这个小姑娘造就好了以后，如果热尔库尔不像别的人那样成为巴黎的笑柄，那可是天大的不幸。

此外，这部新小说的女主角也值得您关怀照料，因为她长得实在漂亮，年龄只有十五岁，有如一朵含苞欲放的玫瑰。实际上她不够乖巧，表面上却很自然，一点儿也不装腔作势。而你们这些男人，你们是不惧怕这一点的；而且，她的那种懒洋洋的目光实际也预示着美好的前景。我还要补充一句，她是我推荐给您的；您只要向我表示感谢，并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就行了。

明天早上您就会收到这封信。我要您明天晚上七点钟到我家来。我在八点之前不接见任何客人，即使正受宠爱的骑士也不接见。他脑子不够聪明，无法处理如此重大的事儿。您看爱情并没有使我失去判断力。到了八点，我就恢复您的自由；您可以在十点钟回来，跟这个美丽的人儿一起吃晚饭，因为她们母女俩要到我家来吃晚饭。再见吧，中午已经过去了，我马上就无法分身了。

一七××年八月四日于巴黎

第三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我仍然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好朋友。妈妈昨天请了很多客人来吃晚饭。虽然我仔细地观察来客，特别是男人，但我仍然感到十分厌烦。男男女女，所有的人都盯着我直看，接着便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我很清楚他们在谈论我，于是我脸红起来，我没法儿不这样。我很希望自己不要脸红，因为我发现在人家打量别的女人时，她们并不脸红。或许她们脸上抹了胭脂，让人无法看到她们为困窘所引起的脸红；因为当一个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你的时候，要不脸红是很难做到的。

最叫我心神不定的，是我不知道别人对我有什么看法。不过我好像听见两三次漂亮这个词，但我也相当清楚地听见人家说我不够乖巧。这应该说得不假，因为说这句话的女人是我母亲的亲戚和朋友。她似乎马上就对我十分友好。她是整个晚上唯一跟我说过几句话的人。我们明天要去她家吃晚饭。

晚饭以后，我还听见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说（我可以肯定他讲的是我）：“还是应当让事情成熟一点，我们等到今年冬天再说吧。”说不定他就是要娶我的那个人；但那样就得再等上四个月！我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约瑟菲娜来了，她跟我说她时间很紧。不过，我还是想把我的一件不够乖巧的事儿告诉你。噢，我觉得那位夫人的话说得对极了！

晚饭以后，大家开始打牌。我坐在妈妈身边。不晓得怎么搞的，我几乎立刻就睡着了。一阵笑声把我惊醒了。我不知道大家是不是在笑我，但我觉得是这样的。妈妈允许我离开，令我十分高兴。你想想看，那时候十一点都过了。再见了，我亲爱的索菲，要永远爱你的塞西尔。我肯定地告诉你，社交界并不像我们所想象的那样有趣。

一七××年八月四日于巴黎

第四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在巴黎的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您的命令很有吸引力，您下达命令的方式更加动人，简直叫人开始喜爱这种专横的态度了。您知道，我屡次为不再是您的奴隶而感到惋惜；尽管您说我是个狼心狗肺的人，但我总心情愉快地回想起您用更甜蜜的名称称呼我的那段时光。我甚至常常想重新配得上那些名称，并与您一起，最终为世界提供一个忠贞不渝的典范。可是我们受到更大的志趣召唤；不断征服就是我们的命运；我们必须服从这种命运。也许在这种生涯结束的时候，我们还会相遇。因为，我这么说请别见怪，我那如花似玉的侯爵夫人，您至少步调一致地跟着我。自从我们为了世人的幸福分手以后，我们都各自布道；我觉得在这种对爱的布道中，您比我培养了更多新的信徒。我了解您的虔诚，您的火一般的热情。如果这个上帝根据我们的作为对我们加以评判，您总有一天会成为哪个大城市的主保圣人，而您的朋友最多只能是个小村庄的守护圣人而已。这样的语言叫您感到惊讶，对不对？但一个星期以来，我耳朵里听到的，嘴里说的，都只是这种语言；为了使我在这方面不断有所长进，我不得不违背您的命令。

您别发火，请听我说。既然我心里的所有秘密您都知道，那就不妨把我迄今设想出的一个最伟大的计划也告诉您。您对我建议什么？去勾引一个无知无识、没有见过世面的年轻姑娘。这种姑娘，可以说一点没有什么阻碍地就会委身于我；只要问候她一句，就会使她陶醉；也许好奇心会比爱情更快地左右她的行为。好多人都能跟我一样取得成功。我从事的计划可不是这样的；它一旦成功，肯定会给我带来荣耀，同时也给我带来快乐。准备为我加冕的爱神正犹豫不决，不知该用香桃木还是月桂树的枝叶来做冠冕[6]，或者它会把两者结合起来，以庆祝我的胜利。您呢，我美貌的朋友，您也会感到一阵极大的敬意；您会欣喜万分地说：“这正是合乎我心意的男人。”

您认识都尔维尔院长夫人，知道她的虔诚，她对丈夫的恩爱，她严格奉行的道德原则。她才是我要进攻的对象，她才是与我相称的对手，她才是我想击中的目标。

如果我无法得到她，拿到这笔奖赏，

至少我曾试图占有她，享有这份荣耀。

我们可以引用两句歪诗，只要这些诗句出自一个大诗人[7]的笔下。

您想必知道，法院院长为了一起重大的诉讼案件目前正在勃艮第（我希望让他在一起更重大的诉讼案件中败诉）。他那无法得到抚慰的太太不得不在这儿度过一段饱受煎熬、独守空房的时光。每天去望一次弥撒，访问周围地区的穷人，早晚的祈祷，孤独的散步，跟我年迈的姑妈虔诚的谈话，有时打上一盘气氛沉闷的惠斯特[8]，这些就是她唯一的消遣。我为她准备了效果更好的消遣。为了她的幸福，同时也为了我的幸福，我的守护天神把我带到这儿。真是愚蠢！我原来还为自己把二十四小时都用在社交礼仪的要求上而感到惋惜。如今要是有人逼迫我返回巴黎，那对我会是莫大的处罚！幸好得有四个人才能打惠斯特，而这儿只有当地的一个本堂神甫；我那永远看不出什么变化的姑妈竭力劝我为她牺牲几天。您一定猜到我同意了。您想象不出，自那以后她对我有多宠爱，特别在看到我按时跟她一起祈祷、一起望弥撒的时候，她受到多大的启迪。她根本没有猜到我崇拜的神灵是谁。

因此，四天来我完全沉浸在强烈的爱情之中。您知道我欲火中烧，我一心要消除各种障碍。但有一点您并不知道，就是孤独会使欲火变得无比旺盛。现在我只有一个念头。我日夜不停地想着这个念头。我非得占有这个女人，好摆脱陷入她的情网所留下的笑柄。一个人的欲望要是得不到满足，谁知道会变得怎样？哦，销魂的享受！为了我的幸福，特别是为了我的安宁，我恳求得到这种享受。女人那么不善于保护自己，我们真感到幸运！否则我们只是她们身边的一些怯生生的奴隶。现在我对那些举止轻佻的女子怀有感激之情，由于这种感激之情，我自然而然地拜倒在您的脚下。我匍匐在您的跟前，以便得到您的宽恕，并且就此结束我的这封写得太长的信。再见了，我的十分美貌的朋友，请别恨我。

一七××年八月五日于××城堡

第五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您知不知道，子爵，您的来信表现出少有的傲慢无理，我完全可以对你发一阵脾气？但这封信也清楚地向我表明您已失去了理智。就因为这一点，我才没有动怒。我是个宽宏大量、富有同情心的朋友，我忘了自己所受的凌辱，而只想着您身处的险境。尽管说理不免令人生厌，但如今您需要有人给您说理，我只好这么做了。

您打算占有都尔维尔院长夫人！真是滑稽可笑，异想天开！我从这一点就看出您头脑不清，您脑子里只晓得企求明知无法得到的东西。这个女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眉眼长得还算端正，但毫无表情；身材长得也还可以，但缺乏风韵。她的穿着老是令人发笑！胸脯上堆着围巾，胸衣一直高到下巴那儿！我以朋友的身份对您说，不必有两个这样的女人，就可以叫您完全失去人家对您的敬意。回想一下她在圣罗克募捐的那一天吧。那天我让您看到这么一番景象，您为此对我感谢不已。如今我似乎仍然看到她用手搀着那个长头发的瘦高个儿，每走一步都像是要屈膝行礼，她那巨大的裙环撑开的裙子似乎老要罩到人家的头上，每行一个礼，脸都要红一阵子。那时谁能预料到您竟对这个女人动了念头？得了吧，子爵，您应当感到羞愧，还是头脑清醒一下吧。我答应给您保密。

再说，好好看看您会遇到的种种麻烦吧！您要打倒的对手是谁？一个丈夫！听到这个词儿，您不感到丢脸吗？如果您失败了，那可是奇耻大辱！而成功也不会给您添加什么荣誉。我还要补充一句，您别指望从她那儿得到任何快乐。和一本正经的女人在一起会有什么快乐吗？我指的是真心实意、一本正经的女人，她们即便在行乐中也相当矜持，不会让您享受到所有的乐趣。那种狂放不羁，那种销魂荡魄的感受，那种由于超越限度而趋于纯净的欢娱，爱情的这种种妙处，她们都一无所知。我对您预言在先；就算作最好的设想，您的院长夫人把您当作她的丈夫那样对待，她就认为自己对您已经做了该做的一切，而在你们俩情意缠绵地单独相聚时，你们也始终是两个人。更糟的是，您的那位一本正经的女人还是虔诚的信徒，这种普通老妇人的虔诚，使人永远摆脱不了天真幼稚的状态。也许您能克服这个障碍，但您可别以为可以就此摧毁这个障碍。您能战胜她对上帝的爱，但您不能战胜她对魔鬼的恐惧。当您把她搂抱在怀里的时候，您感到她的心怦怦乱跳，但这是出于恐惧，而不是出于爱情。要是您早一点认识这个女人，也许还能有所作为。但是她已经二十二岁，结婚已近两年。请相信我，子爵，一个女人老化到这种程度，就只好让她听凭命运的安排，她永远都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可是您就为了这么一个标致的人儿拒绝听我的话，把自己埋在你姑妈的坟墓一般的家中，放弃了最美妙、最能给您带来荣誉的风流艳遇。您交了什么厄运，怎么热尔库尔总是对您保持一点优势？哎，我心平气和地跟您说，现在我倒倾向于认为您和您的名声并不相符。我恨不得收回我对您的信任。要把我的秘密告诉德·都尔维尔夫人的情人，我对此永远也不会习惯。

不过您该知道小沃朗热已经叫一个人丢了魂儿。年轻的当瑟尼对她着了迷。他跟她一起唱过歌；而小沃朗热也确实唱得比一般修道院的寄宿生要好。他们一定练过很多次二重唱，我认为她是很愿意跟他协调一致的。但当瑟尼这个孩子在谈情说爱中只会浪费时间，什么事儿都完不成。而那个小姑娘又相当胆怯；不管怎样，情况总远远赶不上您处理的话那么有趣。因此我心绪恶劣，那个骑士来的时候，我肯定会和他争吵。我要劝他温和一点，因为这会儿，我不费什么事儿就能跟他决裂。我确信，如今要是我明智地离开他，他一定会感到绝望；而世上没有比陷入爱的绝望更叫我感到好玩的事了。他会说我背信弃义，但背信弃义这个词总叫我听了感到愉快。除了冷酷无情这个词以外，那是女人感到最悦耳动听的词语，而且要博得这个称号也并不费劲。我要认真地着手实现这场决裂。不过它的起因就在于您的身上！因此我要您为此负责。再见了。请拜托您的院长夫人，在她祈祷的时候也为我祷告几句。

一七××年八月七日于巴黎

第六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原来世上没有一个女人不滥用她取得的权势！我一向把您称作我的宽容大度的朋友，而您也变得不再那么宽容了。您竟大胆地攻击起我心爱的人儿来了！您竟敢用这样的笔法来描绘德·都尔维尔夫人！……有哪个男人不会为这种放肆无理的狂妄行为而付出他的性命？除了您之外，又有哪个女人不会为此至少得到言行恶毒的名声？行行好，别再让我经受这样严峻的考验了；我无法保证一定能经受住这样的考验。如果您想讲这个女人的坏话，凭我们的交情，等我把她弄到手之后再说吧。难道您不知道，只有肉体得到满足，才能解开爱情蒙在眼睛上的布条。

可是我究竟在说些什么呀？德·都尔维尔夫人难道还需要凭借幻想吗？不，她本身就够叫人倾倒的了。您责备她穿戴得不讲究，这一点我倒相信，因为所有华丽的服饰对她都只有害处，一切把她遮掩起来的装扮都有损于她的姿色。她只有在随随便便穿着便服的时候才着实令人心醉。亏得近来天气酷热，她穿了一件普通的麻布便服，我才得以窥见她的浑圆而柔软的腰身。只有一块平纹细纱遮盖住她的乳房，我那鬼鬼祟祟的锐利目光，早已盯住了那迷人的形状。您说她的脸上毫无表情。她没有听到一点儿触动她的心灵的话儿，脸上能有什么表示呢？是的，毫无疑问，她没有我们那些卖弄风情的女人惯用的骗人眼神，那种眼神有时十分诱人，但却总叫我们受骗上当。她不会用装出来的笑容来掩饰一句空洞的话儿；尽管她生着一副世上最美的牙齿，但她只在见到真正把她逗乐了的玩意儿时才发笑。不过我们应当看到，在玩耍嬉戏的娱乐中，她在我们眼前展现的是一个多么纯朴、坦率的欢乐形象！在她急急忙忙地救济一个穷苦不幸的人时，她的目光显露出多么纯真的喜悦和饱含同情的慈爱！我们应当看到，只要她听到一句简短的赞扬或奉承的话儿，她那天仙一般的脸上立刻露出一副出于谦虚的动人窘态，这种谦虚一点也不是装出来的！……她是一个正正经经的虔诚女子，难道您因此便认为她冷漠而毫无生气？我的想法却完全不同。一个人把自身的情感扩展到她的丈夫身上，自始至终爱着一个老是不在身边的人，难道不需要非凡的情感吗？您还想要什么更加有力的证明？不过我倒可以另外提供一个。

她散步的时候，我把她领到一道非跳过去不可的沟旁边。尽管她步伐轻快，但她仍然十分胆怯。您很清楚一个正经的女人是害怕跳过沟去的[9]。她只好依靠我。这个羞怯的女人落到了我的怀里。我们的准备动作、把我年迈的姑妈带过沟去的样子曾引得这个活泼的、虔诚的女人哈哈大笑。可是，等我用一个巧妙地显得笨拙的动作一把抓住她的时候，我们竟相互搂抱到一起。我让她的胸口紧紧靠着我的胸口；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我感到她的心跳变快了。她的脸上泛起了可爱的红晕，她那娇羞的窘态相当明显地告诉我她的心怦怦乱跳并不是出于畏惧，而是由于爱。然而我的姑妈也跟您一样没弄明白，说道：“这孩子害怕了。”但是这孩子为人可爱诚实，不会撒谎；她天真地说：“哦，不是的，但……”她的这句话立刻让我心里敞亮起来。从这时起，令人痛苦的焦虑变成了美好的希望。我会得到这个女人的；我要把她从那个辱没她的丈夫手中夺过来，我甚至敢把她从她崇奉的上帝手里抢走。我一会儿是她悔恨的对象，一会儿又是克服她的悔恨的胜利者，这该多好玩啊！我压根儿不想去消除困扰着她的各种成见！它们只会增添我的快乐和荣耀。让她崇尚贞洁吧，但她要为我牺牲贞洁。我要让她的过失令她惊恐不安，但却无法使她止步不前；我要让她受到无数恐惧的困扰，但只有在我的怀中才能忘却和克服这些恐惧。到那会儿，我同意她对我说：“我爱慕你。”在世上所有的女子中，惟独她有资格这么说。我会真正地成为她更喜爱的上帝。

坦率地说，我们经过冷静和随意的安排而取得的所谓幸福，几乎说不上有什么乐趣。要不要我告诉您一件事儿？我曾以为我的心已经枯萎，只能寻求感官的乐趣；我抱怨自己未老先衰。德·都尔维尔夫人使我又有了青春时代的美妙幻想。在她的身边，我无须肉体得到什么满足就能感到幸福。唯一叫我感到担心的，就是这场艳遇需要花费时间；因为我一点也不敢轻率行事。我想起自己以往取得成功的各种莽撞的方式，但这并没什么用处；我还是下不了决心要对她使用这些方式。要让我真的感到幸福，得让她自动地委身于我；而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我相信您会赞赏我的谨慎。我还没有说出爱情这个词，但我们已经谈到了信任和关心。为了尽量不欺骗她，特别是为了防止她听到的闲言碎语对她产生的影响，我好像自责似的，亲口对她讲述了我的一些尽人皆知的行为。要是您看到她真心诚意地劝告我的样子，一定会哈哈大笑。她说她要让我变好。她还没有察觉，她这样做会付出多大的代价。她根本没有想到她在为那些失身于我的不幸女子辩护（这是她的原话）时，她是预先在为她自己辩护。昨天在她一次说教的当儿，我突然产生了这个想法。我不禁愉快地打断了她的话，向她担保说她讲话的样子真像一个先知。再见了，我的十分美貌的朋友。您看，我还没有到无可挽救的失败地步。

附言：对了，那个可怜的骑士是不是绝望地自尽身亡了？说实在的，您是个比我坏得多的人；要是我还有自尊心的话，您会叫我感到丢人。

一七××年八月九日于××城堡

第七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10]

我一句也没有跟你说我的婚事，那是因为我后来就没听到什么消息。我已经养成了不再去想它的习惯，感到自己目前的生活方式相当不错。我花费不少时间学习声乐和竖琴。我觉得自从我没有老师以后，反倒变得更喜爱这两样东西了；或者说得确切一点，那是因为现在我有一个更好的老师。当瑟尼骑士，就是我跟你讲过的、以前同他一起在德·梅尔特伊夫人家里唱歌的那位先生，心地很好，每天都上我家来，跟我一起唱上好几个小时的歌。他非常讨人喜欢，唱起歌来像个天使；他谱写了许多优美动听的曲调，自己还填了词。真可惜，他竟是马耳他骑士团[11]的成员！在我看来，如果他结婚的话，他的妻子准会十分幸福……他性格柔和，十分迷人。他看上去从来都不恭维人，但是他说的每句话儿都叫人欣喜。他不断责备我在音乐以及其他方面的缺点，但他批评的时候，样子显得那么关心，态度显得那么愉快，使你无法不对他表示感谢。就连他望着你的时候，他也好像在对你说什么情意殷勤的话儿。此外，他还十分乐于助人。比如昨天，他本来受到邀请去参加一个大型音乐会，但他还是宁愿在我们家度过整个夜晚。这使我心里很高兴，因为他不在，就没有人跟我说话，我就感到无聊；而有他在，我们就一起唱歌、闲聊。他总有话儿跟我说。他和德·梅尔特伊夫人是唯一我觉得和蔼可亲的两个人。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我答应今天要学会一首小咏叹调，这首曲子很难伴奏，但我不想说话不算数。我要开始练习了，一直练习到他来为止。

一七××年八月七日于××

第八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夫人，谁也不会像我对您表示出的这种信任这么感动，谁也不会像我对德·沃朗热小姐的婚事这么关心。我真心诚意地祝她幸福，我毫不怀疑她应当得到这种幸福，而且由于您行事慎重，她也可以得到这种幸福。我并不认识德·热尔库尔伯爵，但是他既然荣幸地被您选中了，那我对他就只会抱有极大的好感。夫人，眼下我只祝愿这桩婚事跟我的婚事一样美满顺利；我的婚事也是您一手促成的，如今还叫我感激不已。但愿令爱的幸福是您为我谋得幸福的回报，我最好的朋友也成为最幸运的母亲！

我不能亲口向您表示我的这种真诚的愿望，而且也不能像我所希望的那样，立刻认识德·沃朗热小姐，心里实在感到难受。我在感受了您的真正母亲一般的关怀后，自然也希望从她那儿得到姐妹般的深厚情谊。夫人，请您同意向她转达我的这个要求，我会力求自己配得上她的情谊。

我准备在德·都尔维尔先生外出的所有时间呆在乡间。我要利用这段时间跟可敬的德·罗斯蒙德夫人交往，从中得到乐趣和教益。这位夫人总是那么亲切友好；她的高龄并没有使她失去什么，她的记忆力一点也没有衰退，她的快乐性情也和以往一样。她在身体上固然八十四岁了，但在精神上还只有二十岁。

她的侄子德·瓦尔蒙子爵给我们的隐居生活带来了欢快的气氛，他甘愿为我们牺牲几天时间。我听到过他的名声，但并不认识他。他的名声原来使我不想跟他结识，但如今看来，他本人比名声所传的要好。在这儿，他不会受到社交界的旋风的损害，他异常流畅地说出一番合情合理的话来，并以罕见的坦诚承认自己的过错。他跟我交谈的时候表现出极大的信任；我劝诫他的时候态度十分严厉。您是了解他的，您得承认，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让人改恶从善的活儿。不过我毫不怀疑，虽然他满口应承，但只要在巴黎过上一个星期，他就会把我所有的规劝都忘得干干净净。他在这儿的盘桓，至少可以让他有段时间摆脱他习以为常的行为。按照他目前的生活方式，我觉得他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什么事都不做。他知道我在给您写信，就托我向您表示他的敬意。请您带着我熟知的善意，也接受我的敬意，并且永远不要怀疑我的真诚感情。我怀着这种感情，荣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八月九日于××城堡

第九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我的年轻美貌的朋友，您对我的友谊，以及您对一切跟我有关的事情所表示的真切关心，我从来就不怀疑。我回复您的回信并不是为了说明这一点；我希望我们在这一点上的看法是始终一致的。可是我觉得无法不跟您谈一下德·瓦尔蒙子爵这个人。

我承认，我绝没有想到在您的信中会出现这个名字。说实在的，您和他之间又会有什么共同之处呢？您并不了解这个人。您能从哪儿洞悉一个风流浪子的内心想法呢？您竟对我谈到他罕见的坦诚！是啊，瓦尔蒙的坦诚确实非常罕见。他外表和蔼可亲，颇有魅力，因而也就越发虚伪和危险。从他青年时代起，他每走一步路，每说一句话，心里都怀有一个计划，而且没有一个他的计划不是伤风败俗的或罪恶的。我的朋友，您是了解我的；您知道在我力求获得的美德中，宽恕是不是我最看重的美德。因此，如果瓦尔蒙受到强烈的恋情驱使，或者像无数别的年轻人那样，陷入了他那个年龄的荒唐行为，我在指责他的行为的同时，还是会对他这个人感到怜悯的。我会默默地期望他能浪子回头，使他重新得到端方正直的人尊重。然而瓦尔蒙并不是这样的人，他的行为是他的处世准则的结果。他很会算计，知道一个人可以干多少丑恶的行为而不影响自己的名誉。为了做到残暴凶狠而又没有危险，他选择了女人做他的牺牲品。我不想费神计算究竟有多少个女人受到他的勾引，但有多少个女人不给他弄得名誉扫地？您过的是规规矩矩的隐居生活，那些丑闻不会传到您的耳中。我本来可以给您讲几件他的丑闻，肯定会叫您听了不寒而栗。但您那跟您的心灵一样纯真无垢的眼睛就会受到这种描述的玷污。既然您确信瓦尔蒙永远不会对您有什么危险，那就也用不着这样的武器来自卫。我只有一件事儿要告诉您，他向不少女子献过殷勤，不管成不成功；所有这些女子，没有一个不对他口出怨言。只有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与这条通行的规则不符，是个例外。只有她与他对抗，压制住他邪恶的心思。我承认在我的眼中，她生活里的这种行为给她带来了无上的荣光，而这一点也足以在世人的眼中，为她在丧夫初期受到人家责备的一些轻率欠妥的行为作出充分的辩解。[12]

不管怎样，我的美貌的朋友，年龄、经验，特别是友谊使我有权提醒您，大家已经注意到瓦尔蒙没有在社交界露面；要是有人知道他曾以第三者的身份在您和他的姑妈之间消磨过一段时光，您的名誉就落到了他的手里，而这是一个女人所遭遇到的最大不幸。因此我劝您说服他的姑妈不要再留他了。如果他执意要呆下去，我想您就该毫不迟疑地把那地方让给他。但他为什么要呆下去呢？他究竟在乡间要干什么？如果您派人监视他的行踪，我敢肯定您会发现他只是把那儿当做一个较为便利的隐秘场所，以便在附近策划什么邪恶的勾当。既然我们无法消除罪恶，那就只好力求不受其害。

再见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我女儿的婚事要推迟一点时间举行。我们时刻在等待着德·热尔库尔伯爵的到来，但他写信告诉我说他的部队调到科西嘉去了；由于还有战事，他在冬天以前无法离开部队。这使我不大高兴，不过也使我抱有希望，可以看到您前来参加婚礼。您不到场，我会感到不快的。再见了，我真心诚意、完完全全、毫无保留地听您的吩咐。

附言：请代我问候德·罗斯蒙德夫人，我一直十分爱她，她也值得我这么爱。

一七××年八月十一日于××

第十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您生我的气了吗，子爵？还是您已经死了？或者跟这种情况十分相似，您只为您的院长夫人而活着？这个女人既然使您产生了青春时代的幻想，不久还会使您产生荒唐可笑的偏见。您已经是一副胆怯的、奴颜婢膝的样子；差不多已经陷入情网了。您放弃了您取得成功的各种莽撞的方式。您为人处世没有原则，一切都凭运气或自己一时的兴致。您难道忘了爱情就跟医学一样，只是增强体质的手段吗？您看我正在用您的武器打击您，但我并不感到得意，因为我打击的是一个已经倒在地上的人。您对我说，得让她自动地委身。嗨！当然应该那样。她会像别的女人一样自动地委身，但与她们的区别在于她并不甘心情愿。然而，为了让她最终自动地委身，最有效的手段是从一开始就占有她。这种荒谬可笑的区别实在是爱情中的胡言乱语！我说爱情，因为您陷入了情网。要是不这样和您说，就不能确切地表达您的思想感情，就会掩盖您的病症。伤感的情人啊，告诉我您以前占有的那些女人，难道她们都是被您强奸的吗？可是，不管一个女人多么想要自动地委身，也不管她多么迫不及待，她总需要一个借口。对我们来说，难道有比看上去抵抗不住暴力更便利的借口吗？在我看来，我承认，最合我心意的是一种猛烈而部署完善的进攻，速度飞快，但一步步都显得很有条理。这样的进攻从不会使我们陷入令人难受的困境，需要我们去补救自己的笨拙，相反这种笨拙恰好应当让我们从中得益；这样的进攻甚至在我们表示依顺的时候也保持着暴力的外表，巧妙地满足了我们特别喜爱的两种情感，即抵抗的光荣和失败的愉快。世上具有这种本领的人比我们所认为的要少；我承认即便我没有上钩，这种本领也总使我心头愉快。有时候，我会自动地委身，只是作为一种奖赏。这就像在古代的比武场上，由美女对骑士表现出的勇武和身手敏捷颁奖。

可是您，您已经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您表现得好像害怕取得成功。嗨！从什么时候起您专挑弯道曲径，每天只走上一小段行程？朋友，一个人要想到达目的地，就得骑驿马，走大道！但咱们还是别谈这件令我感到格外恼火的事吧，因为它剥夺了我与您相见的愉快。至少您得更为频繁地给我写信，让我了解您的进展。您可知道，您已经有两个多星期沉迷在这桩可笑的爱情中，把大家都忽略怠慢了？

说到忽略怠慢，您就像那些定期派人探听生病的朋友的消息，但却从来不要回音的人。您在上封信的结尾问我骑士是不是死了。我没有回答，您也不再关心了。难道您忘了我的情人生来就是您的朋友？但是请您放心，他没有死；即便他死了，也是因为过于欢乐。这可怜的骑士，他真是温柔体贴！他天生就是为爱情而生的！他多么感觉灵敏！我给他弄得头都晕了。说实在的，看到我的爱情叫他得到这样美满的幸福，我也不禁真的爱上了他。

就在我写信告诉您我要设法跟他决裂的那一天，我却使他成了一个无比快乐的人。仆人通报他到来的时候，我倒确实正在想着不少使他灰心失望的方法。不知是出于理智，还是一时心血来潮，我觉得他从来都没表现得这么温文尔雅。不过我接待他的时候，脾气可不太好。他希望在我开始接待宾客前，跟我一起消磨两个小时。我对他说我马上要出去。他问我要去哪儿，我不肯告诉他。他坚持问下去，我就尖刻地回答说，到您不在那儿的地方去。算他运气，听了这个回答，他一下子愣住了。因为当时只要他开口说上一句话，就必然会引起一场争吵，把我所计划的决裂实现。他的沉默使我感到诧异，我朝他瞥了一眼，我可以向您保证，这么做我心里并没有别的打算，只是想要看看他的脸色。我在他那张可爱的脸庞上又看到了那种深沉的、充满柔情的哀伤。这种神色，您过去也承认是很难抗拒的。同样的原因产生了同样的结果，我又一次被征服了。从那时起，我想方设法，不让他找到我的错处。我用比较温和的态度对他说，“我有事出去一下，这件事与您也有关系，但是眼下您别问我。我在家里吃晚饭，那会儿您再来吧，我会告诉您的。”这时他又找到了话头，但是我不让他开口说话。我接着说，“我要来不及了。您走吧。晚上见。”他吻了一下我的手，就离开了。

为了犒劳他，说不定也为了犒劳我自己，我马上决定让他见识一下我的小公馆，他对这个场所一无所知。我把忠心的维克图娃叫来。我偏头痛发作了，让所有的仆人知道我已上床就寝；最终身边只剩下我的心腹。她装扮成男仆，我打扮成侍女。接着她叫来一辆出租马车，停在我的花园门口，我们就出发了。一到那座爱情的神殿，我就换上一件最撩人情思的便服。这件衣服是我自己设计的，穿着十分舒服。它不暴露出身体上的任何部位，但却让人都能猜得出来。我答应在您使院长夫人配穿这种衣服的时候，给她一份纸样儿。

做好这些准备以后，维克图娃忙着料理别的一些琐事，我就看起书来，看了一章《索法》[13]、一封爱洛伊丝[14]的信和拉封丹的两篇寓言，好温习一下我要采取的各种不同的语气口吻。这时，我的骑士来到我的门口，仍然带着往常那种迫不及待的样子。我的门房不许他进去，告诉他我病了：这是第一个插曲。门房同时把我的一张字条交给他，依照我的谨慎习惯，字条并不是我亲手写的。他展开字条，发现上面是维克图娃的笔迹：“九时整，在林荫大道的咖啡馆前面。”他赶到那儿；有个他不认识的，或者至少他以为不认识的小仆人（因为仍然是维克图娃）通知他把他的马车打发走，然后跟着他走。所有这些浪漫的安排使他头脑发热，而发热的头脑并没什么害处。他终于到了我这儿，惊讶和爱情真使他喜出望外。为了让他平静下来，我们在小树林里散了一会儿步，然后我把他带回屋去。他首先看到的是两副摆好的餐具，接着是一张铺好的床。我们一直走到陈设奢华的小客厅里。在那儿，一半出于周密的考虑，一半也出于自身的感情，我用胳膊搂住他，跪在他的面前，对他说道：“啊，我的朋友！为了让你获得此刻的惊喜，我假装生气，伤害了你，一时对你隐瞒了我的心迹，这么做真不应该。请原谅我的过错，我要用爱情来加以补偿。”您想象得到这番充满感情的话所会产生的结果。快乐非凡的骑士把我扶了起来，在一张土耳其式长沙发上让我得到了宽恕。就在这张长沙发上，您跟我曾十分欢畅地以同样的方式，实行了我们永久的决裂。

“啊，我的朋友！……请原谅我的过错，我要用爱情来加以补偿。”

我们可以一起消磨六个小时，我决心让他始终愉快地度过这段时光，因而我使他的激情和缓下来，用妖艳卖俏的神态替代抚爱温存。我觉得自己从未如此费心地去博得他人的欢心，而且也从未对自己这么满意。晚饭以后，我时而充满孩子气，时而又很理智；时而十分淘气，时而又多愁善感，有时甚至风骚放浪。我爱把他看作一个呆在自己后宫的苏丹，而我则依次扮演着受他宠爱的各个不同的妃子。其实，尽管他一再向同一个女人显得情意殷勤，但每次接受他这种殷勤的总是一个新的情人儿。

最后到了天亮的时候，得分手了。他的言辞和行为都向我表明他并不想如此，虽然他很不情愿，但实际却非常需要。我们走出门去的时候，我把这个幽期密约的住所钥匙交到他的手里，表示最后的告别。我对他说：“我只给您一个人配了这把钥匙，应当把它交给您来掌握；神殿总该由祭司来管理。”拥有一幢小房子总不免令人生疑，我就用这种巧妙的方式来防止他对此产生什么想法。我对他相当了解，完全有把握他只会为我才使用这幢房子。假如我一时心血来潮，不想跟他到那儿去，我还有一把备用的钥匙。他千方百计地想约好日子再去那儿，但是我仍然十分爱他，不愿这么快就使他精力不济。只有跟那些我们不久就要舍弃的人，才可以在一起纵情狂欢。他并不知道这一点，但是算他幸运，两个人里我是明白这一点的。

我发觉现在已经是凌晨三点了。原来打算只写一封短信，结果却长篇大论地写了这么多。这就是值得信赖的友谊吸引人的地方，因为正是由于这种友谊，您才一直是我最爱的人。不过，说实在的，骑士倒更合我的心意。

一七××年八月十二日于××

第十一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夫人，您在信里给我说了不少令人畏惧的理由，幸运的是，我在这儿却看到了更多叫我安心的因素，否则，您的口气严厉的信会把我吓坏的。这个厉害的德·瓦尔蒙先生本该是叫所有的女子都心惊胆战的恶魔，但他在进入这座城堡前，好像已经放下了他的屠刀。他在这儿非但没什么计划，甚至也没有这样的意图。他的仇敌也承认他具有的那种风流可爱的气质，在这儿几乎毫无踪迹；他只是一个善良老实的人。看来是乡间的空气产生了这个奇迹。我可以向您保证，尽管他一直跟我在一起，他好像也喜欢这样，但他从来没有脱口说出一个类似爱情的词语，也没有说过一句所有男人都会说的话，他们可不像他那样有理由说这些话。如今，凡是自重的女子，为了不让围绕在自己身边的男人行为出格，都不得不举止矜持。可是，跟他一起从不需要这样。他知道不该滥用自己造成的欢快气氛。也许他有点儿爱恭维人，但是他的话总说得那么巧妙，使得谦虚的人在听到赞扬的时候也没有不习惯的地方。总之，如果我有一个兄弟，我希望他就像德·瓦尔蒙子爵在这儿所表现出的样子。说不定有很多女子会希望他对她们更加殷勤一些；我承认他能相当正确地看待我，没有把我跟她们混同起来，为此我对他十分感激。

这个形象无疑与您给我描绘的形象有很大的区别；尽管如此，只要确定不同的时期，两者还是具有不少相似的地方。他自己承认他犯过很多过错，况且有人还把别人犯的一些过错归到他的身上。可是，我很少遇到哪个男人像他那样在谈到正派女子的时候，语气那么尊重，甚至可以说是充满热情。根据您告诉我的情况，至少在这一点上他没有骗人。他对德·梅尔特伊夫人的态度就是一个证明。他跟我们说了很多关于她的事儿，他说的时候嘴里总充满了赞扬的话儿，露出十分真切的眷恋之情，因此在接到您的信之前，我还以为他所谓的他们俩的友谊实实在在地就是爱情。我作出这种轻率的判断，相当内疚；而他经常努力证明夫人的清白，更使我感到罪过不小。我承认我本来只把他的坦诚看成一种手段。我也不大清楚，但我觉得一个人要是能跟一个如此值得尊重的女子这么持久地维持友谊，他就决不会是个不可救药的风流浪子。我也不知道他在这儿安分守己的表现，是否如您所猜想的那样，出于想在附近实行什么计划。周围是有几个可爱的女子，但是他难得出门，只有早上，他说要去打猎。他的确很少带回什么猎物，但他肯定地说，他并不擅长打猎。不过，我并不在意他在外面做些什么。如果我想知道，那也只是为了多找一个理由，以便让我同意您的看法，或者让您接受我的观点而已。

至于您建议我设法缩短德·瓦尔蒙先生在这儿盘桓的日子，我觉得冒昧要求他的姑妈让他离开，是很难办到的，因为他的姑妈十分喜欢他。不过，我答应您找个机会向他的姑妈或他本人提出这个要求。这只是出于对您的尊重，而不是有这样的需要。至于我本人，我打算在这儿一直呆到德·都尔维尔先生回来，这一点他是知道的。要是我轻率地改变计划，他理所当然地会感到惊讶。

夫人，这番阐述已经写得很长了，不过，我认为应当按照事实提出对德·瓦尔蒙先生有利的证明，我觉得他在您的面前非常需要这样的证明。您出于友谊给我的忠告，我仍然心怀感激。也是出于这种友谊，您才在谈到令爱婚礼延期时对我讲了那么多客气的话儿。我由衷地感谢您。可是，不管与您共度这段时光可以得到多大的快乐，我总希望令爱能早日得到婚姻的幸福，只要她呆在丈夫身边要比呆在一位配得上她所有的亲情和敬意的母亲身边获得更大的幸福，我就甘心情愿地作出牺牲。我跟她一样也怀着这样两种把我与您连在一起的情感。请您屈尊加以接受。

我荣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八月十三日于××

第十二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夫人，妈妈身体有些不舒服，不能出门。我得在家陪着她，因此无法荣幸地陪您去歌剧院了。我向您保证，我感到十分惋惜的倒并不是错过了那出戏，而是不能和您呆在一起。请您相信这一点。我是多么地爱您！我没有当瑟尼跟我谈到的那本集子，要是他明天能给我带来，我会十分高兴的。您可不可以把这些话转告他？要是他今天来的话，仆人会告诉他我们不在家。因为妈妈不愿意接待任何客人。我希望她明天身体会好一些。

我荣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八月十三日于××

第十三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塞西尔·沃朗热

我可爱的孩子，对于无法愉快地和您见面以及造成我们无法相见的原因，我心里感到十分难受，希望以后会有这种见面的机会。我会把您托我转告当瑟尼骑士的话告诉他。他知道您的妈妈病了，一定会很难受。如果明天您的妈妈愿意接待我，我就前来陪她。我们可以和德·贝勒罗什骑士[15]打皮克牌，我和她一起对付骑士，赢他的钱；我们还可以另外添加一项乐趣，就是听您跟您可爱的老师一起唱歌。我会把这个建议向他提出来的。假如您和您的妈妈觉得这样合适，我担保我和我的两位骑士一定到场。再见了，我可爱的孩子。请代我问候亲爱的德·沃朗热夫人。我十分亲热地吻您。

一七××年八月十三日于××

第十四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亲爱的索菲，昨天我没有给你写信，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快乐得无法写信，我可以向您保证。妈妈病了，我一整天都守在她的身边。晚上，我离开她以后，对无论什么事儿都没有兴趣；为了向自己证实这一天已经结束了，我很快就上床睡了。我从来没有度过如此漫长的一天。我并不是不爱妈妈，但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我本该和德·梅尔特伊夫人一起去歌剧院的，当瑟尼骑士也该在那儿。你知道他们是我最喜欢的两个人。当我该去歌剧院的时间来到的时候，我心里禁不住感到一阵痛楚。我对一切都感到厌烦，我哭啊哭的，根本无法忍住自己的泪水。幸亏妈妈已经睡了，无法看到我的样子。我确信当瑟尼骑士一定也感到十分扫兴；但是他可以从演出的戏剧和到场的社交界人士的身上得到排解。这就大不相同了。

幸运的是，妈妈今天身体已经好一些了。德·梅尔特伊夫人要和另一位客人以及当瑟尼骑士一起前来。不过，梅尔特伊夫人总是来得很迟的。独自一个人这么长久地呆着，实在无聊。眼下还只有十一点。但我确实得练一下竖琴，而梳妆打扮也要花费一点时间，因为今天我要把头梳得好看一点。我觉得佩佩蒂嬷嬷的话说得不错，一个人一进社交界，就变得爱打扮了。我从来没有像近几天来这样想让自己的模样俊俏一点。我觉得自己并不像我过去以为的那么模样俊俏，而且，同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呆在一起，一定大为逊色。比如德·梅尔特伊夫人，我就发现所有的男人都觉得她比我要漂亮。这倒并没使我感到怎么不快，因为她很喜欢我。而且她向我肯定当瑟尼骑士认为我比她要漂亮。她能把这种话告诉我，说明她相当坦诚。她看上去好像还很高兴。咳，我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准是因为她实在喜欢我！而他呢！……哦，这叫我十分开心！因此，我觉得只要望着他，就会使一个人变得漂亮起来。要不是我怕接触他的目光，我也许会一直望着他。因为每逢遇到这种情况，总叫我感到手足无措，心里好像还很难受，但这没什么关系。

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我要开始梳妆打扮了。我一如既往地爱你。

一七××年八月十四日于巴黎

第十五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您为人相当厚道，没有把我抛在悲惨的境遇之中。我在这儿的生活过于宁静，过于平淡而缺乏变化，实在叫人感到厌倦。看了您的信并知道了您在那美好的一天的详细情形以后，我屡次想找一件事作为借口，飞奔到您的脚跟前，求您为了我别对您的骑士忠贞不贰，因为他实在不配享有目前的幸福。您可知道？您已经使我嫉妒起他来了。您为什么要跟我说什么永久的决裂呢？我要取消这个在神志昏乱时发出的誓言，因为我们本来不适合发这种誓的，如果我们非得对它信守不变的话。啊，骑士的幸运不由自主地引起我的怨恨，但愿有朝一日我能在您的怀抱里对他进行报复！我承认，每逢我想到这个人不花什么心思，也不费一点力气，只是简单地听凭自己心灵的本能，就得到了我无法到手的幸福，我就十分气愤。嘿，我要破坏他的幸福……请您允许我这么做。您本人难道不感到耻辱吗？您煞费苦心地欺骗他，他却反而比您更加快乐。您以为他受到了您的束缚！实际上您却反而受到他的束缚。他安安稳稳地睡着，您却为了满足他肉体的快乐而彻夜不眠。就连他的奴隶也不过如此！

听着，我的美貌的朋友，在好几个人都得到您垂青的情形下，我一点也不会感到嫉妒。我只把您的那些情人看成亚历山大[16]的继承者，他们几个人一起也无力维持这个以前由我独自掌管的帝国。可是如果您完全委身于他们中的某一人，如果另外有个人也像我一样幸福，那我可受不了。别指望我会予以忍耐。您要么重新接纳我，要么至少在他们当中另找一个；不要用这种排斥他人的偏爱去背弃我们相互发誓捍卫的神圣友谊。

无疑，我在爱情方面所发的怨言已经够多了。您可以看到，我同意您的看法，承认我的过错。实际上，如果陷入情网就是不占有自己想望的人就无法活下去，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牺牲自己的时间、娱乐和生命，那我的确陷入了情网。我在这方面几乎没有取得什么进展。我甚至一点也没有这方面的情况可以奉告。只有一件事叫我思考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应该为这件事感到害怕还是抱有希望。

您是了解我的跟班的，他很会耍花招儿，真是一个喜剧里的仆人。您可以想象得到，我给他的指示是爱上那个侍女并灌醉那些仆人。这个家伙比我幸运，他已经得手了。他刚发现德·都尔维尔夫人派了她的一个仆人在打听我的行动，甚至在我早上出门散步的时候，暗地里尽力跟踪我。这个女人究竟想干什么？原来这样一个无比端庄稳重的女子竟敢冒险去干我们都几乎不大敢干的事儿！我发誓……可是，在盘算为这条女性的诡计施行报复前，我们还是先将计就计吧。到目前为止，我外出散步，尽管引起她的怀疑，实际却没有什么目的。如今可得给它一个目的了。这事值得我专心注意，我得与您告别去仔细考虑一下。再见了，我美貌的朋友。

一七××年八月十五日，仍于××城堡

第十六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啊，我的索菲，要报告的消息可真不少！也许我不应当告诉你，但我非得讲给一个人听不可；我实在没有办法。这位当瑟尼骑士……我心里乱糟糟的，简直写不下去了。我不知道从哪儿写起。我曾向你讲过我在妈妈这儿同他以及德·梅尔特伊夫人一起度过的那个美好的夜晚[17]；自那以后，我就没有再向你讲过他。这是因为我不愿再对无论哪个人谈起他，然而我却老是想着他。从那时起，他变得无比愁闷，愁闷到了极点，愁闷得都叫我心里感到难受。当我问他为什么如此愁闷的时候，他说他没有感到愁闷，但我看得很清楚，实际并不像他说的那样。昨天他比往常显得更加愁闷，但他仍然客气地像平常一样跟我合唱。可是每逢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里就十分难受。我们唱完后，他把我的竖琴放回匣子里；接着在把钥匙交给我的那会儿，他请我等晚上一个人的时候再弹弹竖琴。我一点也没有产生怀疑；我不大愿意再去弹奏，但是他一再恳求，我只好答应了。他这么做当然有他的理由。不错，我回到房间，等侍女一出去，就前去拿竖琴。我发现琴弦上夹着一封叠起来的信，信没有封，是他写的。啊！要是你知道他在信里都给我写了些什么就好了！自从我看了他的信以后，就开心得不得了，什么别的事情都不想了。我马上一连看了四遍，接着便把那封信锁在书桌里。我都背得出信的内容；我上床以后，反复背了好多遍，弄得都不想睡觉了。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他在那儿，亲口对我说着信里所写的一切。我直到很晚才睡着。刚一醒过来（那会儿还是大清早），我就又拿出他的信来，悠闲自在地再看一遍。我把信带到床上，吻了一下，仿佛……这样吻一封信也许做得不对，但我忍不住要这样。

亲爱的朋友，如今我很开心，同时也很为难，因为我肯定不应该回这封信。我明白不应该这么做，可是他要我回信；如果我不回信，他肯定会依然愁闷下去。他真是怪倒霉的！你能给我出些什么主意呢？不过你也并不比我知道更多的情况。我很想把这件事和德·梅尔特伊夫人谈一下，她很喜欢我。我很想给他一些安慰，但我不想做任何不适当的事儿。人们不是不断嘱咐我们要心地善良，可是如果对方是个男人，竟又不让我们按照心里想的去做！这是不公道的。男人难道不像女人一样也是我们周围的人，而且更是如此吗？因为说到头，我们哪个人没有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呢？而且还有丈夫。然而，如果我做出什么不适当的事儿，说不定当瑟尼本人也不会再对我抱有什么好的看法！哦，情况要是这样，我倒宁愿他愁闷下去。再说，不管怎样，我有充裕的时间。他的信是昨天写的，我并不一定要今天就写回信，况且今天晚上，我会见到德·梅尔特伊夫人。如果我有勇气的话，我会把一切都告诉她。我只要按照她说的话去做，就不会有什么可自责的地方了。说不定她会对我说，我可以稍微回复他一下，让他不再那么愁闷！哦，我真是焦虑不安。

再见了，我的好朋友。始终让我知道你的想法。

一七××年八月十九日于××

第十七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小姐，我说不上来给您写信是由于愉快还是出乎需要，在我这么做以前，先要请求您听我诉说。我觉得为了让我大胆地向您表示自己的感情，我需要您大度包容。如果我只想说明我的这种感情是情有可原的，那您的大度包容对我也就没有什么用处。说到头，除了让您看到您的产物外，我还能做什么呢？我的目光、我的窘态、我的举止，甚至我的沉默不是把一切都告诉了您？我还有什么要对您说的呢？唉，您干吗要对您所引起的感情而动气呢？把这种因为您而产生的感情再奉献给您，无疑是适当的。如果它像我的心灵一样炽热，它也就像您的心灵一样纯洁。我赏识您娇艳的容貌、迷人的才华、妩媚的风韵以及使您如此宝贵的品质变得价值无量的感人的纯真，这难道是什么重大的过错？不，当然不是。可是一个人即使没有过错，也可能会相当失意。如果您不肯接受我的敬意，那就是我会落入的境遇。这是我头一次敞开自己的心扉。如果您不出现的话，我虽然说不上怎么幸福，但心里却感到相当安宁。自从见到您以后，安宁便远远地离我而去，我的幸福也变得无法确定了。可是您却对我的愁闷感到惊讶；您问我这样的原因。有时候，我甚至好像觉得您也为此而感到苦恼。啊，只要您说上一句话，您就会造就我的幸福。但是在这么做以前，请您先想一想，一句话同样也会使我万分失意。我的命运就由您来主宰吧。由于您，我会永远幸福，或者永远痛苦。我还能把什么关系如此重大的事情交托给哪个更加亲爱的人呢？

在我结束这封信的时候，正如开始时一样，也恳求您大度包容。我曾要求您听我诉说；如今我再不揣冒昧，请求您回复我的信。假如您拒绝回信，我会认为您是觉得受了冒犯。但我的心可以保证，我对您的敬意一点也不输于我对您的爱情。

附言：您也可以采用我交给您这封信所采用的方法给我回信，我觉得这种方法既安全又便利。

一七××年八月十八日于××

第十八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怎么！索菲，我还没有那么做，你就先责备起来了！我已经够心神不安的了，你却还要火上浇油。你说这很明显，我不应当回信。你说起来是很轻巧，况且，你也不知道确切的情况，你并没有亲眼目睹。我相信要是你处在我的地位，你也会像我一样这么做的。当然，在通常的情况下，是不应当回信的。你在我昨天的信里看得很清楚，我并不想回信，但我不相信有哪个人曾遇到我目前的这种情况。

况且还必须由我一个人作出决定！我本来预期在昨天晚上见到德·梅尔特伊夫人，但是她没有来。一切都像在跟我过不去。就是因为她，我才认识当瑟尼的。每次我见到当瑟尼，跟他说话，她差不多总在场。我倒不是对她心怀怨恨，但她在我陷入困境的时候却把我丢在那儿。哦，我真可怜啊！

您想象一下，昨天他像平时一样来了。我心里七上八下的，简直不敢看他。他无法跟我说话，因为妈妈在场。我猜到一旦他发现我没有给他回信，肯定会很生气。我不知道该采取怎样一种态度。过了一会儿，他问我要不要他去给我拿竖琴。我的心怦怦乱跳，什么别的话儿都说不出来，只回答了一声“好的”。他回来的时候，情况变得更糟。我只瞅了他一眼，他并没有看我，但是他的样子看上去好像身子有病。这叫我十分痛苦。他开始给竖琴调音，然后把琴交给我，说道：“啊，小姐！……”他只说了这几个字，但那种声调却使我心慌意乱。我试弹了弹竖琴，实际却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妈妈问我们是不是要唱歌。他说身体有点不舒服，推辞掉了。我找不到什么借口，只好一个人唱。我真恨不得自己没有歌喉。我故意挑了一首自己不会唱的歌曲，因为我十分肯定，我哪一首也唱不了，会叫他们感到异常。幸好那会儿有客人来了。一听到有辆四轮马车进门的声音，我就马上不唱了，并且请他把竖琴放回原处。我真怕他也乘机离开，但是他回来了。

当妈妈跟来访的那位夫人交谈的时候，我想再瞅上他一眼。我遇到了他的目光，就无法把我的眼睛移开了。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的泪水淌了下来，为了不让人看到，他只好把头转了过去。这样一来，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我感到自己也要哭出来了。我走出去，马上用铅笔在一张破纸片上写道：“请您不要这么忧伤。我答应给您回信。”你管保说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坏处，而且那时我也实在忍不住了。我把这张纸片放在琴弦里，就像他的信一样，接着回到客厅。我感到安心了一些。我一心希望那位夫人早点离去。幸好她只是拜访一下，不久就走了。她刚出门，我就对当瑟尼说我想继续练琴，请他去把竖琴拿来。从他的神态中，我看出来他什么都没猜到。可是等到回来的时候，哦，他的样子是多么高兴啊！他把竖琴摆在我的面前，自己有意坐到妈妈什么都看不见的地方，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握着不放……用的是那样一种方式！……这只是短短的一刹那，但我无法跟你讲清楚这叫我感到多么欢畅。不过，我还是把手抽了回来；因此，我并没有什么可自责的地方。

现在，我的好朋友，你看得很清楚，我已经答应了他，就不能不给他回信了。再说，我也不想再让他伤心难受，因为我比他更加伤心难受。如果为了什么不好的目的，我是肯定不会这么做的。但是写封信会有什么坏处呢？特别是为了免除一个人的痛苦。叫我感到为难的，倒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封信写好。不过，他肯定会感到这并不是我的过错。而且，我有把握，只要是我写的，就总会令他感到高兴。

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如果你觉得我错了，就请告诉我。但我并不认为如此。随着给他写信时间的临近，我的心跳快得简直难以想象。可是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他，就非写不可了。再见了。

一七××年八月二十日于××

第十九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先生，昨天，您样子那么愁闷，叫我感到万分难受，因而，我只好答应给您回信。今天我仍然感到自己不应当这么做。然而我答应了，就不想说了不做。这足以证明我对您的友谊。既然您已经知道了这一点，我希望您不要再要求我给您写信。我也希望您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给您写过信；因为我肯定会为此而受到责备，而且这也会给我带来不少痛苦。我特别希望您本人不要对我有什么不好的看法；这要比任何别的事情叫我感到更为伤心难受。我可以向您保证，除您之外，我不会对任何人这么做。我十分希望您不要再像昨天那么愁闷，因为那样，就会把我见到您的愉快心情一扫而光。先生，您可以看到我跟您说得相当直率。我渴望我们的友谊一直持续下去；但是，我请您不要再给我写信了。

我荣幸地是您的……

塞西尔·沃朗热

一七××年八月二十日于××

第二十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啊，您这个骗子，为了怕我嘲笑您，竟对我甜言蜜语！好吧，我饶了您。您的院长夫人把您管得依头顺脑，您在信里写了那么多疯话，我只好原谅您了。我不相信我的骑士会跟我一样宽容大度。他这个人不会赞成我们续订契约，也不会觉得您的疯狂的想法有什么有趣的地方。然而，我还是笑了好一阵子，但只能一个人独自发笑，实在感到扫兴。假如您在这儿，我真不知道这种欢快的情绪会把我引向何处。可是，我有充裕的时间加以思考，决定采取严厉的态度。这并不意味着我永远拒绝，只是把时间推迟一下，我这么做是有道理的。也许我在这方面还表现出一些自负。一旦我行动起来，就再也不知道到哪儿才会罢手。我会重新征服您，让您忘掉院长夫人。如果我这么一个卑微的女人要使您鄙弃德行，那会引起多大的反感啊！为了避免这种危险，我开列下述条件。

一旦您占有了您那个美貌的信徒，并且能向我提供这方面的证明，那您就来吧，我就是您的人了。可是您知道，在重大的事务上，我们只接受书面的证明。凭借这种安排，一方面我成了一项奖赏，而不是一种安慰（想到这一点，叫我更加开心），另一方面，您的成功本身成了造成不忠实的一种手段，也就变得更有趣味。您就来吧，尽早来吧，把您胜利的证明给我带来，正如我们勇敢的骑士凯旋归来，把他们光彩夺目的战利品放在贵妇人的脚跟前一样。我当真很想知道一个规规矩矩的女人，在经过那样的时刻以后，还会写些什么；在她身上已经没有什么遮蔽以后，她还会用什么来掩饰自己的言辞。我开价是否太高，得由您来判断；但是我告诉您，一点也没有减价的余地。在那个时刻到来以前，亲爱的子爵，您不应当反对我忠于我的骑士，尽兴地让他感到快乐，尽管这会使您略微有些难受。

然而，如果我德行差一点，我觉得他在目前就会有一个危险的对手，那就是小沃朗热。我对这个孩子着了迷，这是真正的恋情。除非我弄错了，否则她一定会成为一个最时髦的女子。我发现她幼小的心灵正在发展成熟，这真是迷人的景象。她已经狂热地爱上了当瑟尼，但她对此还一无所知。至于当瑟尼，虽然也对她十分钟情，但仍然带着他那个年纪的人所有的羞怯；他不敢过分向小沃朗热倾吐衷情。他们俩对我都十分崇敬。那个小姑娘特别想把心里的秘密告诉我；尤其是最近几天，我看出她心里实在非常压抑。我只要略微给她指点一下，就可以帮她一个大忙，但我并没有忘记她还是个孩子，我不愿拿自己的声誉冒险。当瑟尼跟我讲得更加明确一点；不过，就他而言，我已打定了主意，我不想听他说的话儿。至于那个小姑娘，我屡次想要把她收作我的学生，这是我渴望为热尔库尔出力效劳的地方。他在科西嘉岛要一直呆到十月，所以我有充足的时间。我觉得可以把这段时间利用一下，让我们给他提供一个完全成熟的女子，而不是一个天真幼稚的修道院学生。一个女人对这个男人充满怨气，还没有对他进行报复，而他竟敢安心地睡着，这种高枕无忧的样子是多么狂妄自大啊？听着，如果这个小姑娘眼下在我身边，我真不知道有什么话儿不会对她说。

再见了，子爵。晚安并祝您成功。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向前迈出您的步子吧。想想看，要是您不能占有这个女人，别的那些女人就会因为曾经占有过您而感到羞愧。

一七××年八月二十日于××

第二十一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美貌的朋友，我终于向前迈了一步，而且是很大的一步；这一步即便不能把我引导到最终的目的地，至少让我看清了我的路没有走错，用不着再为迷失路途而担心。我总算表白了我的爱情；尽管对方十分固执地保持沉默，但我仍然得到了可能是最不含糊、最令人得意的答复。不过，不要急于对事情作出结论，我们还是从头说起吧。

您想必记得，有人派人窥探我的活动。好吧，我要把这种令人反感的伎俩转变成让我们大家都受到教化的手段，下面就是我采取的行动。我派我的心腹到附近去给我找个需要救济的穷人。这个差使完成起来一点也不费事。昨天下午，他向我汇报说有户人家付不出人头税，法院今天上午要来扣押他们的所有动产。我查问清楚，这家人并没有那么一个姑娘或妇女，她的年龄或容貌会导致人家对我的行为产生怀疑。等我掌握了所有的情况以后，我在吃晚饭时宣布了次日要去打猎的计划。在这儿，我应当为院长夫人说一句公道话：她无疑为她先前所下的命令感到内疚。虽然她无力克服自己的好奇心，但她至少还有拂逆我的意愿的能力。明天一定天气酷热；我可能会病倒；我会什么猎物都打不到，白费力气。在跟她的这番对话中，她那两只眼睛也许不由自主地更明显地表达出内心的思想，让我相当清楚地看出，她一心希望我把她的这些牵强的理由当做正当的理由。正如您所想的那样，我绝不会听从她的意见，而大家对于打猎和猎人的轻微的非议，以及整个晚上笼罩在她那天仙似的脸上的一小片愁云都没有对我产生什么作用。有一刹那，我担心她会撤销命令，她的关怀反而会对我不利。我还是无法估计出一个女人的好奇心，我错了。我的跟班当晚就消除了我的疑虑，我心满意足地睡了。

天刚破晓，我就起身出发了。走出城堡几乎还不到五十步，我就发现那个暗探跟在我的后面。我开始打猎，穿过田野，朝着我要前往的那个村庄走去。一路上，没有别的消遣，我就让那个跟着我的家伙跑个不停，他不敢不顺着道路前行，往往只好尽力奔跑，因此他的路程是我的三倍。我让他受到这样的锻炼，自己也热得不得了，于是便在一棵树下面坐了下来。那个家伙竟悄悄溜到离我不到二十步的一个灌木丛后面，坐了下来，真是狂妄自大！有一刹那，我真想给他一枪，尽管枪里装的只是小粒铅砂，但仍足以给他一个教训，让他了解好奇心的危险。算他运气，我转而想到要实行我的计划，他不仅有用，而且也是少不了的；出于这种考虑，我并没有对他下手。

我承认我意志不够坚强……我对行善所感受到的快乐十分诧异……

这时我已经来到了村庄里，发现那儿人声嘈杂；我朝前走去，打听情况；有人把发生的事情讲给我听。我要人把收税员叫来；我出于深厚的恻隐之心，豪爽地付了五十六个利弗尔。为了这笔税款，一家五口几乎给逼得陷入一贫如洗的绝境。在完成了这个如此简单的举动后，您绝对想象不出呆在我周围的人们共同发出了何等响亮的感恩声！年迈的一家之主淌下了多么感激的泪水，片刻之前，这位老人的脸庞还因为带着绝望的充满敌意的样子而显得十分丑陋，如今却在泪水的冲刷下显得神采奕奕！我正仔细观看着眼前的景象，另外一个比较年轻的农民，手里牵着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快步朝我走来，接着对他们说：“我们都跪在他的面前吧，他就是上帝的化身！”霎时间，这一家人都跪在我的膝下，把我围在中间。我承认我意志不够坚强；我的眼睛因泪水而湿润了，我心中不由自主但十分舒畅地感到一阵激动。我对行善所感受到的快乐十分诧异，我真想相信我们所谓的那些正人君子，并不像人家爱向我们说的那样有多值得称道。不管怎样，我觉得，为了这些可怜的人刚才所带给我的快乐而付给他们一些钱，是合乎情理的。我身上还带着十个金路易，就都给了他们。于是他们又开始道谢，但这一次不像先前那样悲怆感人。应急的周济会产生巨大、真正的效果，而不必要的馈赠只会引起普通的感谢和惊讶的表示。

这时，在这家人对我絮絮叨叨的感恩声中，我倒很像正演到结局那场戏的一出戏的主角。您一定看出那个忠实的暗探当然也在那群人中。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因此我挤出人群，返回城堡。经过反复思量，我对自己设想出的这个手段感到很满意。这个女人无疑值得我花费这么多心思；有朝一日，它们会成为我对她所具有的权利。如今可以说是先为她作出预付，这样我就有权心安理得、随心所欲地支配她。

我忘了告诉您，为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事物，我请那些善良的人为我的计划成功而祈祷上帝。您马上会看到他们的祷告是不是已经部分地见效了……但是刚有人来通知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如果我在晚餐以后再把信封好，这封信就不能及时发送。因此，后事如何，且听下次邮件分解。我真非常抱歉，因为余下的内容是最精彩的。再见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您占去了一点儿原本可以用来见她的愉快的时间。

一七××年八月二十日于××

第二十二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夫人，您想必会很高兴知道德·瓦尔蒙先生的一件行为。我觉得，这件行为跟人家向您描述的他的所有那些行为形成鲜明的对比。不管对哪个人抱有不利的看法都十分令人难受！有些人本来具备促使大家崇尚德行所需的各种优良品质，我们却只看到他们身上的恶习，这也十分可悲！总之，您既然那样喜爱宽大为怀，那么向您提供一些理由，使您改变以前过于严厉的看法，您一定深为感激。依我看，德·瓦尔蒙先生完全有理由从您那儿得到这样的恩典，我几乎想说，得到这样公正的待遇。现在我来说一说我凭什么这样想。

今天早上，他又出门散步，这种活动可能会使人猜想他在附近一带有什么计划。您就有这样的想法，我也可能过于迅速地接受了这样的想法，为此我责怪自己。他跟我们都很幸运，尤其是我们，因为这使我们免得冤枉好人，我的一个仆人正好走的跟他是同一个方向[18]；而我那应受责备但取得良好效果的好奇心也由此得到了满足。他回来告诉我们说，德·瓦尔蒙先生在××村发现了一户不幸的人家，由于无力交纳税款，家里的用具和什物都将遭到变卖。德·瓦尔蒙先生不但马上清偿了这家可怜的人的债务，而且还给了他们一笔数目可观的钱。我的仆人亲眼见到了这项善举；他还告诉我说，农民在彼此的交谈以及跟他的交谈中都说起前一天，有个仆人到村庄里了解哪家村民需要救济。按照他们的描述，我的仆人认为他就是德·瓦尔蒙先生的仆人。如果情况真是这样，那就不仅仅是因当时的场合所产生的一时的同情，而是有计划的行善，是乐善好施的表现，是出自最美好的心灵的最美好的德行。不过，不管是偶然的，还是有计划的，这总是一桩值得颂扬的善行。一叙述起这件事儿，就叫我感动得热泪盈眶。也是出于公正，我还要补充一点，他对这项善行一句话也没提；当我跟他说起的时候，他先是加以否认，后来才承认了。他好像觉得这件事儿根本不足挂齿，他的谦虚使这件事儿的价值增加了一倍。

现在，我尊敬的朋友，请告诉我，德·瓦尔蒙先生是否确实是一个永不回头的风流浪子？如果他真是那样的人，而他的举止又是这样，那么善良正直的人还能做些什么呢？怎么！恶人竟能和善人一起体味行善的神圣的乐趣吗？上帝竟允许一个高尚的家庭从一个恶棍的手里接受救济，并为此而向他表示感谢吗？上帝难道乐于从心地清白的人的口中听到对一个受到自己弃绝的人的祝福吗？不。我宁可相信他的错误虽然是长期的，但并不是永久的。我无法想象行善的人会是道德的仇敌。德·瓦尔蒙先生也许只是社交往来的危险的又一个范例。目前我就抱有这种叫我感到十分愉快的想法。这种想法一方面可以用来洗刷他在您心目中的污点，另一方面，也使我觉得把我跟您永远联系在一起的深厚友情越来越可贵。

我荣幸地是您的……

附言：德·罗斯蒙德夫人和我，我们马上就要前去看望那家善良、不幸的人，并且在德·瓦尔蒙先生之后，再为他们添加一些晚到的援助。我们会带他一块儿前去。我们至少要让那些善良的人愉快地再次见到他们的恩人。我认为，这就是我们剩下所能做的事儿。

一七××年八月二十日于××

第二十三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上封信说到我回到城堡，现在我接着往下说。

我只简短地梳洗了一下，就到客厅里去了。当地的本堂神甫正在那儿给我年老的姑妈读报，我的美人儿则在做着绒绣。我走过去坐在绷架旁边。她的目光比往常显得更为柔和，几乎露出一些温情，我马上猜到那个仆人已经向她汇报了自己的所见所闻。果然，我那可爱、好奇的人儿再也不能把她从我那儿刺探到的秘密保守下去，也不怕打断可敬的神甫正在进行的好似主日讲道一般的朗读，她说道：“我也有件新闻要说一下。”接着便立刻把我的那场遭遇叙述了一遍；她讲得丝毫不差，使人不禁对那个向她提供情况的仆人的智力表示赞赏。您想象得出，当时我充分表现出自己的谦逊，可是当一个女人不知不觉地对她心爱的一切表示赞美时，谁又能阻止她呢？于是我决定让她说下去。她简直好像是在颂扬一位圣人。在这段时间里，我怀着希望，留神察看着一切预示爱情的迹象：她的充满活力的眼神，她的更为随意的动作，特别是她的声调，由于明显的变调，暴露出内心的激动。她刚说完，德·罗斯蒙德夫人就对我说：“过来，我的侄儿，过来，让我拥抱您一下。”我立刻感到那个漂亮的布道者接下去也免不了要受到我的拥抱。她想要逃走，但不久还是落入了我的怀抱。她非但没有力气抵抗，就连站也几乎站不大住。我越看这个女人，越觉得她风韵迷人。她急忙回到绷架旁边，在其他人的眼里，好像又开始做起绒绣，但是我却发现她的手不住颤抖，无法继续干活儿。

午饭以后，夫人们要去看望那家受过我如此虔诚地救济的不幸的人，我陪她们前去。我就不向您描述这第二次感谢和颂扬的场面了，免得叫您厌烦。我心里只有着那个甜蜜的回忆，便催促她们早些返回城堡。一路上，我那美貌的院长夫人比平常显得更加神情迷惘，一句话也不说。我一心想要找到什么方法，好把当天那件事所产生的影响充分加以利用，就也保持沉默。只有德·罗斯蒙德夫人在说话，她只能从我们嘴里得到一两句简短的回答。我们一定叫她感到无聊，这就是我的计划，这个计划成功了。因此，一下马车，我的姑妈就回自己房间去了，把我的美人儿和我撇了下来，让我们俩单独呆在光线暗淡的客厅里。柔和昏暗的光线给羞怯的爱情壮了胆。

我轻而易举地把谈话引向我想引导的方向。那个可爱的布道者的热情要比我耍的手腕对我更有用处。她用温和的目光盯着我，说：“一个如此高尚地做好事的人，怎么能胡作非为地度过一生呢？”我回答说：“我既不配得到这样的赞扬，也不该遭受这样的指责。我真不明白像您这样聪明的人竟然猜不出我的心思。即便向您说出我的心里话会使您对我产生不好的想法，我仍然不能不这么做，因为您太值得我信任了。我不幸性格过于随和，您可以从中找到我的行为的答案。我周围都是一些品行不端的人，自己就也效法起他们的恶行来了，说不定还想超过他们，以便满足自尊心。同样在这儿，我受到体现美德的模范人物的诱导，尽管我并不指望能赶上您，至少也想紧跟在您的身后。唉！我的那件行为今天受到您的赞扬，但要是您知道了它的真实动机，也许它在您的眼中就变得毫无价值！”（您看，我的美貌的朋友，我几乎把实话说出来了！）我接着又说：“那些不幸的人得到我的帮助，并不应当归功于我。您觉得发现了一件值得称道的行为，实际上我却只是寻求一种博得好感的手段。干脆说吧，我只不过是我崇拜的神明的一个柔弱的代理人”（说到这儿，她想打断我的话，但我不给她时间）。我又补充说：“就连现在，也只是由于我意志薄弱，才泄漏了心里的秘密。我本来打算不对您讲的，我想在您始终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对您的美德和您的风韵表示纯洁的敬意，我把这看成一种幸福。可是，我是不会作假骗人的；当我眼前摆着体现坦诚的模范人物时，我不会因为对您作了不正当的隐瞒而有什么自责的地方。请别以为我用一个罪恶的愿望来侮辱您。我注定会不幸，这我知道，但我把我的痛苦看得十分宝贵，因为它表明我爱得过深。我会把我的痛苦安放在您的脚下，安放在您的怀里。我会从中吸取力量来重新忍受痛苦。我会在其中获得出于同情的善意，我觉得自己得到了安慰，因为您会怜悯我。哦，您这个我所仰慕的人！听我说，可怜可怜我吧，帮帮我吧。”说着我跪在她的面前，紧紧握住她的两只手，但是她突然把手抽了出来，十指交错地蒙住眼睛，显出绝望的神情。她大声说：“啊，我这不幸的人！”接着便泪如雨下。幸好我的感情也十分投入，就也哭了起来。我重新握住她的两只手，我的泪水把它们都沾湿了。这种防范措施是相当必要的，因为她一心想着自己的痛苦，如果我不采用这种方法来告诉她，她就不会意识到我的痛苦。而且，我还可以趁此随意端详她的迷人的脸，富有魅力的泪水使那张脸变得更加好看。我的头脑发热了，我简直要把持不住了，真想利用这个机会。

我们是何等的软弱！环境的影响是多么厉害！亏得我没有忘了自己的计划，险些儿因为来得过早的胜利而无法领略长期战斗的动人之处，也无法看到痛苦的失败的详细情形；亏得我没有为年轻人的欲火所驱使，几乎让德·都尔维尔夫人的征服者所取得的成果，只是多占有一个女人的寡淡无味的好处！啊！让她投降好了，但她先得进行战斗；她是没有取胜的力量，但她应有抵抗的力量；让她从容地品味她的软弱，迫不得已地承认她的失败吧。让无名的偷猎者去伏击他偶然碰到的一头鹿好了；真正的猎手应当把猎物逼得无路可走。这个计划十分高明，对不对？不过，要是我的谨慎没有及时得到命运的帮助，也许目前我会因为没有执行这个计划而感到惋惜。

我们听到声音。有人到客厅来了。德·都尔维尔夫人吓了一跳，急忙站起身来，拿起一个烛台，走了出去。当时我只好让她这么做。来的是一个仆人。我弄清楚以后，就马上前去追她。也许她听出是我，也许是出于一种模糊的恐惧感，我刚走了几步，就听见她加快脚步，不是走进而是冲进了她的房间，立刻把门关上。我走到门口，钥匙在里面。我有意不去敲门；那会为她提供一个过于方便的抵抗的机会。我想出一个简单的好主意，设法从钥匙孔朝里张望。我果然看到那个可爱的女人泪流满面，跪在地上虔诚地祈祷。她能祈求哪个神灵来保佑她呢？哪个神灵有充足的力量来抵抗爱情呢？如今她寻求什么外来的帮助都是白费力气；她的命运归我掌握。

我觉得一天里面做的已经够多了，就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给您写信。我原希望在用晚餐的时候再见到她，但她叫人来传话说她身体有些不舒服，已经上床睡了。德·罗斯蒙德夫人想上楼去看她，但狡猾的病人借口头痛，谁都见不了。您想象得到，晚餐后我并没有呆上多久，我的头也痛起来。回到我的房间，我写了一封长信抱怨她对我这样苛刻，接着便上床就寝，打算今天上午把信交给她。我睡得很不好，您从这封信所写的日期时间上就可以看出来。我起床把信重新看了一遍，发现自己不够小心谨慎，信里表现出来的热情胜过爱情，气恼多于忧伤。必须把信重写一下，但我得更加冷静一些。

我看到天已蒙蒙亮了，希望清晨的凉爽会给我带来睡意。我要重新上床歇息。不管那个女人有多大的影响力，我答应您，我不会老是把她放在心上，弄得都没剩下多少时间来想您。再见了，我美貌的朋友。

一七××年八月二十一日清晨四时于××

第二十四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啊，夫人，请您出于怜悯，抚慰一下我的烦乱不安的心灵吧。请告诉我，我应当对什么怀有希望，对什么感到担忧。身处极端的幸福和极端的不幸之间，心里却并不明朗，真是一种无比痛苦的折磨。为什么我要和您说那些话呢？为什么我无法抵制您的那种强烈的魅力，要把内心的想法向您吐露呢？我原来满足于默默地对您仰慕，至少可以体味我的爱情；这种没有被您的痛苦形象所搅乱的纯洁感情，足以叫我感到无比幸福。可是，自从我看到您流下的滚滚泪水，听到您说出那句令人不忍耳闻的“啊，我这不幸的人”以后，这种幸福的源泉就成了绝望的源泉。夫人，这句话会在我的心中长久地回响。出于何种噩运，最甜蜜的感情怎么竟然只引起了您的恐惧？您究竟害怕什么呀？唉，该不是害怕跟我一起感受这种感情吧。您的心我实在不大了解，它并不是为爱情而生的。我的心尽管不断受到您的诋毁，却是唯一富有同情心的。您的心简直冷酷无情。否则，您对那个向您诉说他的痛苦的不幸的人，就不会连一句安慰的话都不肯说；您就不会在他只有见到您才感到愉快的时候避而不见；您也不会这么残忍地拿他的焦虑当作乐趣，一边派人通知他您病了，一边却又不让他去探视您。您应当感到，夜晚就您来说，只是十二个小时的睡眠，而对他却意味着极为漫长的痛苦。

告诉我，凭什么我该受到这种令人忧伤的严酷的待遇？我并不害怕由您来作出评判：我究竟做了什么？我只不过没有压制住一种不由自主的感情；这种感情由您的美貌而产生，因您的德行而变得无可厚非，始终为一种敬意所控制，老实地承认这种感情是出于信任，而不是出于希望。您本人似乎也允许我表示这样的信任，而我就毫无保留表示了出来，难道您要辜负这种信任吗？不，我无法相信这一点。那就等于假定您犯了一个过错，而一想到在您身上发现一个过错，我心里就受不了，就会收回我对您的责备。我可以把这些责备的话写下来，但心里可不能这样想。唉，让我相信您是完美无瑕的吧。这就是我剩下的唯一的乐趣。请您宽厚地对我表示关心，来证明您是个完美无瑕的人吧。哪个受过您救济的不幸的人像我这样需要得到您的救济啊？您让我陷入了神志昏乱的境地，不要就这么抛下我不管。把您的理智借给我吧，因为您已夺去了我的理智；在训斥了我以后，您要开导我，从而完成您的工作。

我不想欺骗您，您是战胜不了我的爱情的，但您可以教我怎么控制这种爱情。您可以对我的行动进行引导，对我的言辞加以指点，这样，您至少可以使我不致陷入那种惹您生气的十分倒霉的境地。特别请您消除这种令人陷入绝望的惶悚。请告诉我，您原谅我，您怜悯我。让我确信您的宽容吧。您绝对不会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完全对我表示宽容，但我恳求得到我需要的那点儿宽容。您总不会拒绝吧？

再见了，夫人。请您仁慈地接受我感情上的敬意；这无损于我对您的崇敬之情。

一七××年八月二十日于××

第二十五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下面是昨天的简报。

十一时我走进德·罗斯蒙德夫人的房间，在她的帮助下，我给带去见那个装病的女人；她仍然躺在床上，两只眼圈黑黑的；我希望她跟我一样没有睡好。德·罗斯蒙德夫人离开了一会儿，我抓住这个机会把信交给她，她不肯接信，我就把信放在床上，接着我谦恭有礼地把我的老姑妈的坐椅挪挪近，因为她很想挨近她的亲爱的孩子。这样一来，床上那个女人只好把信收了起来，免得出乱子。那个女病人一时轻率，说她感到有点发烧。德·罗斯蒙德夫人就请我为她号脉，同时把我的医学知识吹嘘了一番。于是我的美人儿有了双重的忧虑，一方面只好把她的胳膊交给我，另一方面又感到她的小小的谎言马上会给拆穿。我一只手抓住她伸给我的手，握得紧紧的，另一只手则抚摸着她的肌肤润泽的浑圆的胳膊。狡黠的女人什么话都不回答。于是我在松开手的时候说：“脉搏根本没有一点不正常。”我猜到她的目光一定会变得很严厉；为了处罚她，我不去接触她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她说她想起床，我们就离开了。午饭的时候，她露面了；饭桌上气氛阴沉。她宣布说她饭后不去散步，这无异于告诉我，我没有机会跟她说话。我觉得我应当在这个当口儿发出一声叹息，射出饱含痛苦的目光。无疑，这正是她所预料到的，因为，一天当中，只有在这个时刻，我的目光才跟她的目光相遇。尽管她举止稳重，但她也像别的女人那样，会耍一些小花招。我找到一个机会问她是否愿意把我的命运告诉我。我有点儿惊讶地听见她回答说：行，先生，我已经给您写了信。我迫不及待地想拿到这封信，但不知是出于狡猾，还是出于笨拙，或是羞怯，她一直到晚上要回房间的时候才把信交给我。我把她的这封信跟我那封信的草稿一块儿寄给您。您看一下，再作出判断。您看她是何等的虚伪！竟然断言她没有感到一点爱情，我却可以肯定情况正好相反。要是我往后欺骗她，她一定会口出怨言，而她如今却毫无顾忌地先骗起我来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最机敏的男子目前依然只能去迁就最诚实的女子的立场观点。因为这位夫人喜欢装出神色严峻的样子，我就只好假装相信这些颠三倒四的话，假装做出由于绝望而疲软委顿的神气！对于这种卑劣的伎俩，怎么能不设法加以报复！……啊，等着瞧……再见吧。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写。

对啦，您把那个无情女子的信寄回给我；说不定往后有一天，她希望这些废纸受到珍视，一切都得合乎规矩。

我不跟您谈小沃朗热了，下封信再说吧。

一七××年八月二十二日于城堡

第二十六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先生，要不是我昨天傍晚的愚蠢行为逼得我今天要向您作出解释，您肯定不会收到我的信的。不错，我哭了，这我承认。您十分仔细地援引的我的那句话，可能也是我脱口说出来的。眼泪您看见了，话您也听到了，因此得向您解释一下。

我素来只会令人产生正当的感情，素来只听到一些不会叫我脸红的话，因而素来享受着一种可以说是理当享受的安宁，所以我不会隐瞒，也不会克制我的感受。您的举动叫我感到局促不安，大为震惊。一种根本不应当由我遇上的局面在我心中引起了难以言传的恐惧；说不定也由于看到我给混同于您所鄙视的那些女人，像她们一样受到轻薄的对待，从而起了反感；所有这些原因汇集在一起，就引起了我的泪水，也促使我说出那句我是个不幸的人的话儿；我认为我这么说是有理由的。您觉得这种说法表现得十分强烈，实际上，如果我的眼泪和我的话是出于别的原因，如果我不是对那些触犯我的尊严的感情表示反对，而是担心那些感情会在我的心里引起共鸣，那么，这种说法表现得肯定还是过于微弱。

不，先生，我没这样的担心。要是我有的话，我就会远远地避开您，去到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为自己不幸地认识了您而哀叹悔恨。不过，尽管我确信目前我并不爱您，往后也不会爱您，也许我原来还是应当听从我的不少朋友的劝告，不让您接近我。

我曾以为，这是我唯一的过错，我曾以为您会尊重一个正派的女人，她巴不得看到您也是个正派的人，让您受到公正的待遇。她已经开始为您辩护了，而您却用罪恶的愿望去侮辱她。您并不了解我；不，先生，您并不了解我。否则，您就不会把您的过错当作您的权利；否则，您对我讲了我不该听的话，您就不会放肆地擅自再给我写一封我不该看的信。您还要求我对您的行动进行指导，对您的言辞加以指点！嗳，先生，保持沉默，忘掉这回事吧，这就是我可以给您的劝告，也是您应当听从的意见。只有那样，您实际上才有权利取得我的宽恕，甚至得到我的感谢，这都取决于您……哦，不行，不尊重我的人，我不会向他提什么要求；破坏我的安宁的人，我不会向他作出什么信任的表示。您逼得我怕您，也许是恨您。以前我可不想这样；我只想把您看作我最敬重的朋友的侄儿；我用友谊的呼声来抗击对您表示谴责的公众舆论。一切都给您毁掉了；而且，我预料到了，您并不想作出一点儿补救。

先生，我只想告诉您，您的感情触犯了我，您的这种表白是对我的侮辱。况且，我非但永远不会跟您怀有相同的感情，如果您不强制自己在这件事上保持沉默，那您就会逼得我永远不再见您。我觉得我有权利期待，甚至要求您这么做。随函附上您写给我的那封信，我希望您也答应把我的这封信还给我。因为要是一件根本不该发生的事留下什么痕迹，我会万分痛苦。我荣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八月二十一日于××

第二十七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天哪，夫人，您真好！您觉得我给您写信要比当面跟您说更加容易，这真是太对了！况且，我要向您说的话很难说得出口。但您是我的朋友，对不对？哦，当然啰，我的很好的朋友！我要尽力做到不害怕；再说，我多么需要您，多么需要您出出主意啊！我心里十分苦恼，觉得好像大家都猜出了我的心思；特别是他在场的时候，人家一看我，我就脸红。昨天，您看见我哭了，那是因为我想开口和您说话，但不知什么阻碍了我；在您问我怎么回事的时候，我的泪水就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要是您不在，妈妈就会发觉我的样子，那我会怎么样？我就是这样过日子的，特别是最近四天！

就是那天，是的，夫人，我要把一切都告诉您，就是那天，当瑟尼骑士给我写了一封信。噢，我向您保证，在发现他的信的时候，我一点也不知道信里面写些什么。但是，说真的，我不能说在看他的信的时候，心里不觉得高兴。您看，我宁愿一辈子愁闷苦恼，也不愿他没有给我写这封信。可是，我很清楚，我不应当把这种心情告诉他。我甚至可以肯定地对您说，我告诉他那封信叫我感到不快，但是他说他是实在忍不住才写的，我相信他的话。我曾拿定主意不给他回信，然而我还是忍不住回了信。哦！我只给他写过一次信，而且，写这封信一部分也为的是告诉他别再给我写信了。尽管如此，他仍然一直给我写信；由于我不给他回信，我看出来他很愁闷，这叫我感到更加苦恼。因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采取什么行动，我真够可怜的。

夫人，请您告诉我，不时给他回一封信，是不是很不妥呢？只持续到他能控制住自己不再给我写信，并且保持我们以前的那种关系时为止。因为，在我看来，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我真不知道我究竟会怎么样。噢，我在看他最后那封信的时候，竟然哭得停不下来。我相当肯定，如果我还不给他回信，我们都会感到十分痛苦。

我会把他的信或者信的抄本寄给您，让您判断一下。您会发现他的要求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过，如果您觉得不应当回信，我答应您，我会管住自己不这么做；但我认为，您会和我一样觉得这并没什么不对。

夫人，既然谈到这件事，请允许我再向您提一个问题：人家总是对我说，爱上一个人是不好的；这是为什么呢？我向您提这个问题的原因，是因为当瑟尼骑士声称这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他说几乎每一个人都有爱恋的对象；如果情况真是这样，我看不出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不能去爱。莫非这只对未出阁的小姐是不好的？因为我曾听到妈妈说D×××夫人爱着M×××先生，她谈论的时候并没有把这当作一件非常不好的事儿。但是我肯定，一旦她察觉我对当瑟尼先生的友情，她就会对我发火。妈妈始终把我当作一个孩子看待，她什么都不对我说。我以为她把我接出修道院，是为了给我举办婚事；但目前看来，情况并非如此。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并不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您是妈妈的好朋友，也许您了解内情；如果您知道的话，希望您告诉我。

夫人，这封信写得相当长；但既然您允许我给您写信，我便利用这个机会把一切都告诉您，我信赖您对我的友谊。

我荣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于巴黎

第二十八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唉！怎么，小姐，您始终不肯给我回信！什么都不能叫您的心软下来；每天都给我带来希望，每天又把希望随之一同带走！如果经您同意在我们之间所建立起的友谊还不足以使您对我的痛苦表示同情，如果在我经受着无法扑灭的烈火的煎熬时，您却态度冷漠，心境安宁，如果这种友谊非但不能引起您的信任，甚至都不能叫您产生怜悯，这还算什么友谊？怎么！您的朋友正在忍受折磨，而您却坐视不救！他只要求您说一句话，而您却不肯对他做出这样的表示！您要他仅仅满足于如此淡薄的感情，而就连这种感情，您还害怕向他重申您的保证！

昨天您说，您不愿意做个忘恩负义的人。嗳！小姐，请相信我，想用友谊来回报爱情，这并不是害怕忘恩负义，而只是担心显出忘恩负义的样子罢了。不过，我再也不敢跟您谈这种感情了，因为要是您对这种感情不感兴趣，那它只会成为您的负担。在我学会克制住这种感情之前，至少应当把它藏在自己的心里。我觉得这项工作无比艰难；我并不隐瞒我得使出全部的力量；我要尝试各种方法；其中最叫我痛心的一种方法，就是不时提醒自己您有一副铁石心肠。我甚至要努力少跟您见面，我已经为此在寻找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怎么！我不能再保持每天见您一次的惬意的习惯！啊！至少我会始终为此而感到惋惜。最深切的爱情的代价将是永恒的不幸。既然您有这样的意愿，这就是您的产物！我觉得我再也无法重新得到我今天失去的幸福。只有您天生合乎我的心意；要是我可以发誓只为您而活着，那该多快活啊！可是您不肯接受我的誓言；您的沉默充分向我表明，您的心丝毫没有为我向您求情。这既是您冷漠无情的最确凿的证明，又是您对我表态的最残忍的方式。再见了，小姐。

我再也不敢妄想得到您的回信。假如一个人有爱情，就会急切地回信；有友谊，就会愉快地作出答复；哪怕只有怜悯，也该客气地给个回音。可是，怜悯、友谊和爱情对您的心却是同样地陌生。

一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于巴黎

第二十九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索菲，我早跟你说过，在有些情况下是可以写信的；如今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责怪自己听了你的话儿，让我们，也就是我和当瑟尼骑士都遭受了莫大的痛苦。说明我有理的证据就是德·梅尔特伊夫人最终跟我的想法相同，而她肯定对这种事儿十分清楚。我把一切都对她说了。开始她和我讲的话与你一样，但是在我把一切都对她解释以后，她承认情况大不相同了。她只要求我把我跟当瑟尼骑士两个人来往的所有信件都拿给她看，以便确定我只说自己应当说的话儿。因此，目前我心定了。天哪，我多么喜欢德·梅尔特伊夫人！她真好！她是一个十分值得敬重的女子。因此，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我要给当瑟尼先生写信了，他会多么开心啊！他还会喜出望外，因为至此为止，我只跟他谈我的友谊，而他却老是要我谈我的爱情。我觉得这实际上是一回事；但我还是不敢谈，他却执意要我谈。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德·梅尔特伊夫人，她说我做得对；一个人只有在身不由己的时候才可以承认有了爱情。而我相当肯定，我再也不能长久地约束自己了。说到头，这是一回事；而他会为此而更加高兴。

德·梅尔特伊夫人还跟我说，她会把一些谈论这一类事的书借给我，这些书会让我明白应该如何应付，如何把信写得更好。你看，她把我的缺点都讲给我听，这就说明她有多喜欢我；她只嘱咐我别跟妈妈谈这些书，因为这会显得好像觉得她对我的教育过于忽略，会惹得她不快的。哦！我什么都不会告诉她的。

一个几乎与我没有亲戚关系的女人竟比我的母亲更加关心我，这真是一件不寻常的事儿！我认识她真是无比幸运！

她还向妈妈提出，后天她要带我到歌剧院去，就坐在她的包厢里。她跟我说包厢里就只有我们俩，我们可以只管讲话，用不着害怕有人听见。这一点比去歌剧院看戏更叫我喜欢。我们还可以谈谈我的婚事，因为她告诉我，我确实就要结婚了，但这件事，我们没能多说。不过，妈妈到现在仍对我只字不提，这不是很奇怪吗？

再见了，索菲，我要给当瑟尼骑士写信了。哦，我真高兴。

一七××年八月二十四日于××

第三十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先生，我终于同意给您写信，并且向您保证我的友谊，我的爱情，因为没有这种感情，您会十分苦恼。您说我没有一颗善良的心；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您错了；希望目前您不会再有什么怀疑了。您曾因为我不给您写信而忧伤，您以为我就不为此感到痛苦吗？这是因为我无论如何不愿意做任何不该做的事儿；假如我能约束住自己的话，我也肯定不会承认我的爱情。可是，您的愁闷实在叫我太难受了。我希望如今您不再感到愁闷，我们都变得十分快乐。

我期望今晚愉快地见到您，也期望您早些来；您来得总不像我希望的那么早。妈妈在家里吃晚饭，我想她会请您留下来陪她。我希望您不会像前天那样，另有约会。您去吃晚饭的那个地方，是不是怪有意思的？因为您很早就去了。不过，我们还是别谈这件事了。既然如今您知道我爱您了，我就希望您能尽可能地跟我呆在一起，因为只有跟您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感到开心。但愿您也和我一样。

如今您仍然显得很愁闷，我很难受，但这并不是我的错。等您一来，我就会要求弹一下竖琴，好让您马上拿到我的信。我没有更好的方法。

再见了，先生。我很爱您，真心实意地爱您。我越是对您这么说，心里就越高兴。我希望您也同样如此。

一七××年八月二十四日于××

第三十一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是的，我们无疑是快乐的。我的幸福十分牢靠，因为我为您所爱；您的幸福也永远没有尽头，只要它跟我那受您激发的爱情一同持续下去。怎么！您爱我，您再也不怕向我保证您的爱情！您越是对我这么说，心里就越高兴！我看了您亲笔写的我爱您这句亲切动人的话以后，好像听到您那美丽的小嘴也在重复这样的表示。我看到您的那双迷人的眼睛正瞅着我，脉脉含情的，显得更加娇媚。您要永远为我而活着，我得到了您这样的誓言。哎！请您也接受我的誓言，我要把整个生命都奉献给您的幸福。请接受吧，并请放心我绝不会背弃这个誓言。

昨天真是快乐的一天！唉！为什么德·梅尔特伊夫人不是每天都有秘密话要对您的妈妈说呢？为什么我的甜蜜的回忆老要受到我们必须束手束脚的念头干扰呢？为什么我不能始终握着那只写了我爱您的好看的手，把它亲吻个遍呢？为什么我不能用这种方式来对您不肯向我表示更大的爱意加以报复呢？

请告诉我，我的塞西尔，在您的妈妈回来以后，在我们由于她的在场而只好彼此冷漠地望着对方的时候，在您无法再以保证您的爱情来安慰我的时候，您对自己不肯给我一些爱情方面的证明就不感到遗憾吗？“吻他一下就会使他更加快乐，而我却剥夺了他的这种幸福。”您就没有这样想过吗？答应我吧，我的可爱的朋友，下次一有机会，您不要那么严厉。只要您答应这一点，我就有勇气去经受环境给我们造成的各种障碍；同时因为确信您也与我一样感到惆怅，至少可以减轻一点这种难以忍受的煎熬。

再见了，我的娇艳可爱的塞西尔。到了我该去您家的时候了。要不是为了前去见您，我根本不可能停下笔来。再见了，您这个我无比心爱的人儿！您这个越来越叫我倾心相爱的人儿！

一七××年八月二十五日于××

第三十二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夫人，您是要我相信德·瓦尔蒙先生的道德吗？我承认这一点我无法确定；要我只凭您向我叙述的那桩事就断定他是个好人，正如要我听说一个大家公认的好人犯了过错以后就认为他是个坏人一样困难。无论在好人还是坏人身上，人性都不是绝对的。泼皮无赖有他的长处，就像正人君子也有他的弱点一样。这条真理我觉得无庸置疑，因为正是从这条真理出发，我们才有必要对坏人像对好人一样表示宽容；因为这条真理可以防止好人骄傲，也可以免得坏人沮丧。您肯定会觉得我倡导宽容，目前却不好好身体力行；不过，要是这种宽容导致我们对坏人跟好人都一视同仁，那我就把这种宽容看作危险的弱点。

我不敢冒昧揣测德·瓦尔蒙先生的那项行为的动机；我愿意相信行为的动机跟行为本身一样值得称赞。可是他一生中给各个家庭带来的纠纷、羞辱和丑闻还嫌少吗？只要您愿意，您可以去听听接受他帮助的那个不幸的人的话；但这并不妨碍您去聆听成百个受过他蹂躏伤害的人的哭声。就算如您所说，他只是社交往来的危险的一个范例，难道他本人就不完全是一个危险的关系吗？您猜想他可能浪子回头吗？让我们考虑得更远一些，假设真的出现这种奇迹。难道反对他的公众舆论就不存在了吗？难道这种舆论还不足以约束您的行动吗？只有上帝才能在一个人悔过时赦免他的罪过，因为上帝可以看透人的心灵，而凡人只能根据一个人的行为来判断他的想法；任何人一旦失去了别人的尊重，就无权抱怨别人对他必然抱有的猜疑，这种猜疑使他很难重新获得别人的尊重。特别请您想一想，我的年轻的朋友，有时候，只要您对别人的尊重显出一点儿不以为意的样子，您就会失去人家对您的尊重；您可不要认为这种严厉的态度不够公正。因为，我们有充分理由相信，一个人只要有权利得到尊重，就不会放弃这种宝贵的财富；而只有不受这种强劲有力的约束限制的人，实际才更容易做坏事。要是您跟德·瓦尔蒙先生关系密切，不管这种关系多么纯洁，就会给人这样的感觉。

看到您为他辩护的那种热情，我很惊恐不安，因此我得赶紧抢在前面应对预计您会提出的反对意见。您会向我提出德·梅尔特伊夫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受到人家的谅解；您会问我为什么我在家里接待他；您会告诉我，他非但没有受到正派的人排斥，而且还进入了所谓上等人的圈子，甚至还很受欢迎。我觉得，对于所有这些问题，我都能作出回答。

首先，德·梅尔特伊夫人确实是个很受尊重的女人，她唯一的缺点也许就是过于相信自己的能力。她是一个身手敏捷的驭手，喜爱在悬崖峭壁之间驾车疾驶，只有她的成功才说明她有道理。称赞她是合理的，效法她的样子则不免轻率；这一点她本人也承认，并为此而自责。随着见识的不断增加，她的道德原则也越加严格。我敢向您保证，她和我的想法是一样的。

至于我个人，跟别的人一样，我也不想多为自己辩护。我确实接待德·瓦尔蒙先生，他在各处都受到接待。社交界充满了无数矛盾抵牾的现象，这只不过是其中又添加的一种而已。您跟我都知道，我们的一生就是用来观察这些矛盾抵牾的现象，一边对其发出怨言，一边却又投身其中。德·瓦尔蒙先生很早就明白，仗着他显贵的姓氏，庞大的家产，众多讨人喜欢的长处，为了在社交界发挥影响，只消同样机敏巧妙地运用赞扬和嘲讽这两种手法就成了。谁也没有他那种两面三刀的招数：他对一个人显得殷勤可爱，却叫另一个人感到毛骨悚然。人家并不尊重他，但都奉承他。这就是他在我们这个社会圈子中的地位，我们这个社会圈子中的人都谨慎有余，勇气不足；他们宁愿迁就他，而不愿跟他交手争斗。

可是不管是德·梅尔特伊夫人，还是别的哪个女人，当然谁都不敢隐居到乡间，几乎单独跟这样一个男人呆在一起。如今居然有一个最贤淑、最稳重的女人给这样一种轻率的行为树立了榜样；请原谅我用了这个词，我是出于友谊才脱口这么说的。我的美貌的朋友，您的坦诚使您心里安然无忧，这反倒害了您。请您想一想吧，对您作出评判的人当中有一部分是些轻狂浅薄的人，他们不相信德行，因为在他们中间，找不出这样的榜样；另一部分则是些坏人，他们因为您有德行而要对您进行惩罚，就装作不相信德行的样子。请您考虑一下目前您做的事吧，就连有些男人也不敢贸然这样。事实上，在年轻人中间（德·瓦尔蒙先生已完全成为他们的权威人士），我发现最聪明的人都怕跟他显得关系过于密切；而您，您却一点也不害怕！唉！回头吧，回头吧，我恳求您……如果我的理由还不足以说服您，您就看在我的友谊的分上吧。是友谊促使我再次提出这样的恳求；让友谊使这样的恳求变得情有可原。您会觉得这样的友谊过于苛刻，我也希望用不着这样。不过，我宁可您抱怨的是友谊的关怀，而不是友谊上的淡漠。

一七××年八月二十四日于××

第三十三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亲爱的子爵，既然您惧怕成功，既然您的计划是向人提供反对您的武器，既然您只希望作战，而不怎么希望胜利，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您的行为是谨小慎微的楷模，反过来看，也是愚蠢的典范。老实对您说，我担心您产生了错觉。

我要责怪您的，并不是您一点没有利用时机。因为一方面，我也看不清楚时机是不是已经到来；另一方面，我相当明白，不管人家怎么说，失去的时机还会重新出现，而仓促的举措则会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

可是，您真正的失着就是放任自己写起信来了。我看您目前未必预料到这样做会带来什么结果。顺便问一下，您是想向这个女人证明她应当依顺您吗？我觉得这只可能是感情的问题，而不会是论证的问题。要叫她接受，就得令她感动，而不是对她说理。不过，您用信去感动她又有什么用呢？因为您当时不在她的身边，无法加以利用。即便您的美好动听的词句使对方为爱情所痴迷，您以为这种痴迷会延续很长时间，以致她根本来不及仔细思考就向您承认她的爱情吗？您想一想写一封信要花多少时间，把信送到她的手里又要多少时间；再看一看，特别像您那位虔诚的女信徒那样一个有操守的女人，她是否会对一件她尽力不去想望的事儿如此长久地想望。这种做法对孩子可以奏效，因为他们在写“我爱您”的时候，并不知道他们表示的就是“我依顺了”。可是我觉得，善于推理的德·都尔维尔夫人完全懂得每句话的含义。因此，尽管您在谈话中占了上风，但是她在信中又击败了您。接着，您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吗？正是由于出现争论，人家才不愿意服输。只要想方设法地寻找理由，总能找到适当的理由；把这些理由说出来后，就会坚持下去，倒不是因为这些理由正确，而是因为不想推翻自己说过的话。

而且，我奇怪您竟然没有注意到一种情况，就是在爱情上，最难做的莫过于写出自己体会不到的事。我是说要写得逼真。这并不是不去使用同样的词语，而是安排的方式有所不同，确切地说，要着意安排，仅此而已。请再看一下您的信吧。信里内容的那种安排顺序，使得每一句话都显示出您的意图。我倒愿意相信您的院长夫人在这方面并不怎么老练，因而没看出来。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一样不起作用。这就是小说的不足之处；作者尽心竭力地表现热情，而读者却仍然态度冷漠。《爱洛伊丝》[19]是唯一的例外；不管此书的作者多有才华，这种看法却始终叫我相信它的内容是真实的。谈话的时候，情形就不一样了。使用嗓子的习惯可以使谈话的声音富有情感；而泪水更增加了这样的效果；欲念和爱的神情可以在眼睛里交融在一起；最后，缺乏连贯的话语更容易造成慌乱不安的神色，这种神色才是爱情的实实在在的动人表现；特别是所爱的人就在面前，容不得我们仔细思考，只希望受到征服。[20]

相信我的话吧，子爵。人家求您不要再写信了，您就利用这个机会来弥补过失，等待谈话的机会吧。您知道吗？这个女人比我原来以为的要有力量，她防御得十分出色。要不是她的信的篇幅很长，而她那句表示谢意的话给了您继续下去的借口，她是不会露出一点儿破绽的。

我觉得还有一点可以消除您对成功的疑虑，那就是她一下子使用了太多的力量。我料定她会竭尽全力地为自己说的话辩护，因而就没有什么剩余的力量来保卫自身了。

我把您的两封信寄还给您，如果您小心行事，这将是幸福的时刻来临前的最后两封信。时间已经很晚了，不然，我就会跟您谈谈小沃朗热了。她进步得很快，我对她十分满意。我相信我会比您先取得结果，您应当为此而深感羞愧。今天就再见了。

一七××年八月二十四日于××

第三十四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您说得真是妙极了，我的美貌的朋友。但是为什么您要费这么大劲儿去证明众所周知的事呢？为了在爱情上取得快速的进展，谈话要比写信有用；这大概就是您的信的主要内容。哎呀，这只是引诱异性的技巧的最简单的基本知识。我只想指出您对这项原则只提出了一个例外，实际上有两个。孩子们是出于羞怯而采用写信这种办法，出于无知而委身于人；除了她们以外，还应加上有才学的女子，她们出于自尊而动笔写信，由于虚荣而落入陷阱。比如，德·B××伯爵夫人在接到了我给她的第一封信后毫无困难地就作了回复，我相当肯定，当时就跟我对她一样，她对我也没什么爱情；她只发现这是一个机会，可以用来谈论一个使她显得很有脸面的话题。

不管怎样，一个律师会告诉您，这项原则对目前的问题并不适用。您猜想我可以在写信跟谈话之间作出选择，其实情况并不是这样。自从十九日的事件以后，我那无情的女人采取守势，开始避免与我见面，她这一手叫我无法使出我的招数。事情已经达到了这样一种程度，即如果这种情形继续下去，她就会逼得我要认真地思考究竟采取什么方式来重新取得优势；因为我当然不愿意以任何方式被她击败。就连我的信也引起了一场小小的冲突：她并不只是满足于不给回信，甚至拒绝把信收下。每一封信都得采用一个新的计谋，而且并不一定成功。

您还记得我把第一封信交给她是采用了多么简单的方法；第二封信也并不怎么困难。她要求我把她的信还给她，我却换了把我的信交给她，她一点儿也没有产生怀疑。可是，她执意不肯收我的第三封信，这也许是由于受到作弄而感到气恼，也许是由于任性，也许最终是出于道德上的考虑，因为她一定会迫使我相信这一点。不过我希望她往后会改变态度，因为她这样拒绝收信险些使她陷入困境。

我直截了当地把这封信交给她，她不肯接受，我并不感到怎么吃惊，因为要是她接受了，那就意味着她已经有几分应允了，而我预计会遭到时间更长的抵抗。这番试探只是顺便尝试一下，接着，我就把这封信套上一个信封，趁她正在梳妆打扮，德·罗斯蒙德夫人和侍女也都在场，差遣我的跟班去把信交给她，并且吩咐我的跟班对她说，这就是她向我要的信。我早就猜到要是她不肯收信，就得作出解释，而她是害怕作出这种引起人家议论的解释的。果然，她收下了这封信。我派去的使者还奉命注意她的神色；他善于察言观色，他只看见她的脸上泛起了微微的红晕，显出窘困而不是恼怒的样子。

我当然感到很高兴，她要么把信留下来，要么把信还给我，但如果她想这样，她就得单独跟我见面，这就给了我跟她交谈的机会。约莫一个小时以后，她的一个仆人来到我的房间，代表他的女主人交给我一个跟我的封套式样不同的封套，我认出来上面所写的正是我梦寐以求的笔迹。我连忙拆开……里面就是我的那封信，没有拆开，只是对折了一下。我猜她是生怕我不像她那样对闹出事来充满顾虑，才采用了这个恶毒的花招。

您是了解我的；我用不着向您描述当时我的愤怒。然而，必须保持冷静，寻找新的方法。下面就是我想出来的唯一的方法。

这儿每天早上都有人上邮局去取信，邮局离这儿大概有四分之三里[21]路。为了信的收发，我们使用一个顶盖类似教堂捐款箱的箱子，邮局局长和德·罗斯蒙德夫人各有一把钥匙。白天，大家可以随意把信放进箱子，晚上就把箱子里的信件送到邮局，早上再去取那些寄到的信。所有的仆人，不论是外来的，还是家里的，都干这项差使。那天并没轮到我的仆人，但是他担负起这项差使，借口说他正巧有事要去那边。

这时我写了封信。写地址的时候，我改变了自己的笔迹；在信封上，我相当成功地伪造了第戎的邮戳。我所以挑选这个城市，是因为我觉得，既然我要求取得跟她丈夫同样的权利，从同一个地点来信就更加好玩；同时也因为我的美人儿整天都说她希望收到从第戎寄来的信。我觉得应当给她提供这样的快乐。

采取了这些防范措施以后，把这封信跟别的信混在一起，就变得很容易了。使用这种方法，我还可以得到一项好处，就是亲眼见到收信时的情景。因为按照这儿的习惯，大家要聚在一块儿吃早饭，等到信来了才各自离开。信终于来了。

德·罗斯蒙德夫人打开了箱子。“第戎来的，”她说道，一边把信交给德·都尔维尔夫人。“这不是我丈夫的笔迹，”德·都尔维尔夫人焦急不安地说，一边赶紧拆开封口。只瞅了一眼，她就明白了；她的脸色变得那么厉害，连德·罗斯蒙德夫人也发觉了，问她说：“您怎么了？”我也走过去，说道：“这封信就这么吓人吗？”羞怯的女信徒不敢抬起眼睛，一句话也不说，为了掩饰窘态，她装出看信的神气，实际上她根本看不下去。看到她心绪不宁的样子，我暗自高兴，不会不乐意再逼近一步，就又说：“您的样子宁静了一些，看来这封信只是叫您感到惊讶，却并不怎么让您痛苦。”这时她为内心的愤怒所激发，不再那么谨慎小心了。她说道：“信里说的都是一些令我反感的话，我很诧异，竟有人敢这样给我写信。”“是谁啊？”德·罗斯蒙德夫人插进来问道。“信上没有署名，”怒气冲冲的美人儿回答说。“但这封信跟写信的人都同样受到我的鄙视。你们要是不再跟我提这件事，我将感激不尽。说着，她撕掉了那封放肆无礼的信，把碎纸片放进口袋，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尽管她动怒了，但仍然把我的信收下了。我相信她的好奇心会使她把整封信看完。

叙述这一天的详细情况会把话扯得太远。我把两封信的草稿一并附上，您就会跟我一样知道详情。如果您想了解我的通信内容，您就得习惯于辨认我的底稿。因为我随怎么样也不想再抄一遍，那太叫人感到腻味了。再见了，我的美貌的朋友。

一七××年八月二十五日于××

第三十五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夫人，我应当依从您的意思；我必须向您表明，虽然您喜欢认为我身上有不少过错，但是我至少还相当知情识趣，不会让自己遭受抱怨；我至少也有足够的勇气，来让自己承受最痛苦的牺牲。您命令我保持沉默，忘掉这回事！好吧！我会迫使我的爱情保持沉默；如果可能，我也要忘掉您对我的爱情所表现出的严酷的态度。当然，我想赢得您的欢心并不等于我有权利这么做；同时我也承认，我需要您的宽恕也并不意味着我有资格取得这样的宽恕。可是，您把我的爱情看作对您的侮辱；您忘了，假如这样的爱情是个过错，那您就既是这个过错的原因，又是可以为它申辩的理由。您也忘了，我已经习惯于向您敞开胸怀，即使这样把心里话说出来会对我不利，我也无法再对您隐瞒充满我内心的感情；这是我真心诚意的结果，您却把它看作放肆无礼的产物。我对您怀有最深切、最恭顺、最真诚的爱情，而我得到的结果只是被您赶得远远的。您最后还向我谈到您的憎恨……受到这样的对待，有哪个别的人会不抱怨呢？只有我完全服从；我忍受着一切，却没有一句怨言；我受到了您的打击，却仍然对您充满爱慕之情。您对我具有不可思议的影响，因而您成了我的感情的绝对的主宰；我的爱情之所以仍在抵抗，没有被您摧毁，那是因为它是您的成果，而不是我的产物。

我并不要求您改变主意，我根本不抱这样的奢望。我甚至也不期望得到您的怜悯，您过去有时表现出对我的关心，这倒曾使我希望得到这样的怜悯。但我承认，我觉得可以要求您主持公道。

夫人，您告诉我，有人竭力破坏您对我的看法。倘若您当初听信了您的朋友的劝告，您甚至不会让我接近您，这是您的原话。这些好心的朋友究竟是谁啊？这些道德观如此苛刻、态度如此严厉的人想必会让人家说出他们的姓名，他们想必不会愿意躲藏在阴暗的场所，跟那些卑劣的恶意中伤的家伙混在一起。我不会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以及他们对我的非难。想想吧，夫人，我有权知道这些情况，因为您是根据他们的观点来对我作出评价的。要判决一个罪犯，就应当告诉罪犯他犯了什么罪，告发他的人是谁。我并不要求别的恩典，我要提前为自己辩护，并迫使他们收回自己所说的话。

也许我对公众的毫无意义的喧嚷过于藐视，根本不把这些闹哄哄的声音放在心上，但是您的赏识在我看来却并不如此。我用整个生命来博得您的赏识，因而我是不会让它白白地被他人夺走的。这种赏识对我显得特别宝贵，正是由于它，您才会向我提出如今您还害怕提出的要求。按照您的说法，这个要求会让我有权利得到您的感谢。啊！我根本不要求您表示感谢，相反，如果您能给我提供一个叫您高兴的机会，我觉得我倒应该感谢您呢。因此请您比较公正地对待我吧，不要再把您想要我做的事儿瞒着我。如果我猜得出来，我就不会要烦劳您说出口来了。让我既能愉快地见到您，又能幸运地为您效力，这样我对您的宽容大度一定深为庆幸。谁能阻拦您这么做呢？我希望，您不是担心遭到我的拒绝吧？要是您有这样的担心，那我就无法为此而原谅您。不把您的信还给您，并不意味着拒绝您。我比您更希望这封信对我不再有什么用处；但是我惯于相信您有一颗十分柔和的心，所以只有从这封信里，我才能看到您乐意让我看到的模样。当我发誓要让您动情的时候，我从这封信里便看出您是不会答应的，而只会远远地避开我；当您身上的一切加深了我的爱情，并且表明这种爱情无可非议的时候，又是这封信提醒我说，我的爱情是对您的亵渎；当我见到您，觉得这种爱情是至高无上的福分的时候，我需要看一下您的信，这样就觉得这实在只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折磨。您现在可以理解，我最大的幸福就是能把这封给我带来不幸的信还给您；再向我索回这封信，就是让我不再相信这封信的内容。我巴不得把这封信还给您，我希望您对此不要有什么怀疑。

一七××年八月二十一日于××

第三十六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盖有第戎邮戳的信）

夫人，您一天比一天更为严厉，请恕我冒昧说一句，您害怕的似乎是宽容大度，而不是不够公正。您不听我的解释就对我加以指责，您想必一定觉得，不看我信上写的理由，要比回答这些理由更不费事。您执意不肯收下我的信，轻蔑地把我的信退还给我。我唯一的目的只是想让您相信我的诚意，就在我这么做的时候，您却逼得我只好运用计谋。您使我不得不为自己辩解，无疑这一点就足以让您原谅我采用的方法。况且由于我感情真诚，确信只要让您充分了解这种感情，就会得到您的认可，所以我觉得不妨耍上这么一个小小的花招。我也冒昧地认为您是会原谅我这么做的，而且您对下面这一点也不会感到怎么奇怪，即爱情总能巧妙地表现自己，而冷漠的意中人往往难以将其排斥。

夫人，请允许我向您完全敞开我的心扉。我的心是属于您的，您应当了解它。

我来到德·罗斯蒙德夫人府上的时候，完全没有预料到等待着我的是什么命运。我并不知道您在这儿，而且我要以我特有的真诚补充说，就算我知道您在这儿，我的安定的心神也不会受到搅扰。这倒并不是因为我不愿对您的美貌作出谁也无法拒绝的正确评价，而是因为我一向只感受到肉体的欲望，只沉湎于很有希望获得满足的肉体的欲望，我还没有体味到爱情的痛苦。

德·罗斯蒙德夫人一再要求我在这儿盘桓一阵子，这是您亲眼看到的。那时我已经跟你们一起过了一天，然而，就为了，或者我认为就为了向一位可敬的亲属表示敬意所有的那种十分自然、合乎情理的快乐，我依从了。这儿的生活跟我习惯的生活无疑有很大的不同；但我一点没费什么力气就适应了。我不想深入了解我身上发生变化的原因，我把这种变化都归功于我的随和的性格，我想早先已经向您谈过我的这种性格了。

不幸的是（为什么这非得成为一桩不幸呢？），经过对您更深的了解以后，我立刻意识到，您那原来唯一叫我感到惊讶的娇艳迷人的容貌，实际上只是您身上的众多优点中最微末的一点；您那卓越非凡的心灵惊动也迷惑了我的心灵。我欣赏美貌，但更崇仰德行。我当时并不谋求得到您，而只是努力地要使自己配得上您。我要求您对过去加以宽恕，同时也渴望您对未来表示赞同。我在您的言谈中寻找这样的意思，在您的目光里窥探这样的神色；从您的目光里射出一种毒素，这种毒素因为无意地散发以及毫无戒备地接受而变得更加危险。

于是我懂得了爱情。但我一点也没有为此而抱怨！我决定把爱情埋藏在永恒的沉默之中；我毫无畏惧、毫无保留地沉浸在这种甜蜜的感情里。它的影响一天天地增强。见到您原来是一种愉快，不久就转变成一种需要。只要您离开一会儿，我的心就愁闷得直抽搐；听到您回来的声音，我的心又高兴得直扑腾。我似乎只是靠了您、为了您才活在世上。然而，我恳求您回答：在欢快、嬉笑的游戏中，或者在气氛严肃的谈话中，我可曾脱口说过一句泄露我内心的真实想法的话？

最后，来到了我的不幸开始的那一天；由于不可思议的命运，一件善良的行为竟成了我的不幸开始的信号。不错，夫人，就是在受到我救济的那些不幸的人中间，您使一颗早已为爱情所陶醉的心彻底迷失了方向，当时您充满了可贵的同情心，这既使您的美貌变得更加艳丽，也为您的德行增添了价值。也许您还记得，当天回来的时候，我是多么心事重重！唉！我是在尽力克服一种我越来越难以控制的倾向。

我在这场双方力量强弱不等的斗争中耗尽了精力以后，一个出乎我预料的偶然的机会又使我单独跟您呆在一起。我承认那会儿我支持不住了。我那感情过于饱满的心灵再也无法容纳其中的话语和泪水。但这难道是一种罪恶吗？就算是的，我已经经受了十分可怕的煎熬，这样的惩罚难道还不够吗？

我为毫无希望的爱情所折磨，恳求您的怜悯，而得到的却是您的憎恨。见到您成了我唯一的幸福，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四处寻找您，但我又害怕接触您的目光。您叫我陷入了痛苦难熬的境地，身处这种状况，白天我强颜欢笑，夜晚我尽情发泄自己的痛苦。而您却宁静安详，您对这种痛苦的了解只是为了造成痛苦，并且暗自得意。然而，发出怨言的是您，请求原谅的却是我。

夫人，这就是您所谓的我的过错的实情，把我的过错称作我的不幸，也许更为恰当。纯洁真挚的爱情、始终不变的敬意、彻头彻尾的服从，这就是您使我产生的感情。我并不害怕把这些感情奉献给上帝本身。您呢，是上帝最美好的造物，请您也效法他的样子宽大为怀吧！请想一想我的难熬的痛苦；特别请想一想，您已使我处于绝望和无比的幸福之间，从您嘴里说出来的头一句话就将永远决定我的命运。

一七××年八月二十三日于××

第三十七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夫人，我听从您出于友谊给我的劝告。我习惯于在所有的事情上都依从您的意见，我相信这些意见都有充足的理由。我甚至承认德·瓦尔蒙先生确实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如果他装出在这儿表现出的那副样子，而同时又是您所描绘的那种人。不管怎样，既然您这么要求，我就要把他打发走；至少我要尽力这么做。因为事情往往实际上应当十分简单，但采取的形式却令人为难。

我总觉得对他的姑母提出这个要求并不切实可行；这会使他们俩都不愉快。我也无法毫不踌躇地打定主意自己离开这儿。因为除了我向您说过的有关德·都尔维尔先生的理由外，如果德·瓦尔蒙先生因我的离去而动气（很可能会这样），他要跟着我去巴黎不是也很方便吗？他这样返回巴黎，我就成了，至少看上去我成了他返回巴黎的原由。这不是要比我们在乡间的会面更叫人感到奇怪吗？在乡间，大家都晓得这儿是他的亲戚家，也是我的朋友家。

因此，我唯一所能采取的办法就是要他答应甘心情愿地离开。我觉得这个提议很难说得出口；可是，既然他似乎一心要向我证明他确实要比人们所想象的正派，我还是有取得成功的希望。我甚至乐意尝试一下，也乐意有机会来判断一下，真正品德高尚的女子是不是像他常说的那样，过去从未抱怨过他的举动，往后也决不会如此。如果他像我希望的那样离开，那肯定是出于对我的考虑；因为我相信他本来打算在这儿度过大半个秋天。如果他拒绝我的要求，执意要留在这儿，那我向您保证，我总会及时地离开的。

夫人，大概这就是您出于友谊要求我做的一切。我急切地要满足您的要求，并且向您表明，尽管我曾热情地为德·瓦尔蒙先生辩护，但我仍然随时打算听取朋友的劝告，并照着他们的劝告去做。

我荣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八月二十五日于××

第三十八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亲爱的子爵，您的巨大的邮包刚刚寄到。要是邮寄的日期是准确的，那我应当早二十四个小时收到。不管怎样，如果我这会儿看信，那就没有工夫给您回信了。因此，我倒更想就告诉您邮包已经收到，然后我们再谈谈别的事儿。这倒不是说我本人有什么事儿要跟您说；秋天到了，巴黎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像个人样的男子。因此，一个月来，我安分守己得要命；除了我的那位骑士，所有别的人都对我的忠贞的表现感到厌倦。由于无事可做，我就拿小沃朗热来消遣；我想要跟您谈的就是她。

您可知道，您不负责照看这个孩子，这样受到的损失要比您所以为的大得多？她真是迷人可爱！她既没有坚强的性格，也没有什么道德准则；您可以想象一下跟她交往该是多么愉快和方便！我不相信她在感情方面会有什么出众的表现；但她身上的一切都显露出她的感觉极其敏锐。她既无聪明才智，也不心思细腻，但她有一种天生的作假的能耐，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有时候，这种能耐叫我都感到吃惊；由于她脸上显出一副天真、老实的样子，这种能耐就更能奏效。她天生地爱对人表示亲近，有时候，我就拿这一点跟她打趣。她那小小的脑袋十分容易发热；她对自己渴望了解的事情一无所知，完全一无所知，因而显得更加好玩。她有时会十分滑稽地急躁起来；她时而发笑，时而气恼，时而哭泣，接着便请求我给她一些教导，她的那副真心诚意的样子确实迷人。说实在的，我对往后享受这份快乐的男子几乎都有一些嫉妒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告诉过您，四五天来我荣幸地成了她的密友。您猜想得到，起初我装得神色严厉，但是，我一发现她好像觉得已经用她的拙劣的理由说服了我的时候，我就装作认为她的这些理由都很充足的样子；而她则从心底里相信，能够做到这一点全靠她的口才。为了免得往后受到牵连，我必须采取这样的防范措施。我表示她可以写，也可以说我爱这两个字了；当天，在她没有觉察的情形下，我还设法安排她跟她的当瑟尼单独会面。但是，您想想看他还是那么傻，竟连一个吻都没有得到。这个小伙子还算能写美妙动人的诗句呢！天哪！这些富于才气的人真是愚蠢！这家伙已经愚蠢到了叫我感到为难的地步；因为，说到底，就他而言，我总不能领着他走啊！

目前，您可对我十分有用。您和当瑟尼相当有交情，可以取得他的信任。一旦他信任了您，我们就可以大步前进了。赶快了结您的院长夫人的事吧，因为我随怎么也不想让热尔库尔脱身。再说，昨天我还跟小姑娘谈起他；我对他作了那么生动的描绘，就算小姑娘已经嫁了他十年，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恨他。不过，我也对她讲了很多夫妻应当彼此忠贞的道理；在这一点上，谁都不如我那么严格。这样，一方面，我在她面前重新建立了我贤德的名声，这种名声可能会由于过分迁就而受到损害；另一方面，我在她心里煽起了我想让她丈夫得到的憎恨。总之，我希望让她相信，只有在她出嫁前那么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她才可以沉浸在爱情之中，这样她会从速决定，不要耽误时间。

再见了，子爵；我要去梳妆打扮了，一边梳妆打扮一边看您的长信。

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于××

第三十九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亲爱的索菲，我既愁闷又不安。我几乎哭了整整一夜。这倒不是因为我目前不怎么快乐，而是我预见到这种快乐不会持续多久。

昨天，我跟德·梅尔特伊夫人到歌剧院去了；我们在那儿谈了不少有关我的婚事的情况，我没有听到一点好消息。我要嫁的是德·热尔库尔伯爵，婚礼大概在十月里举行。他很有钱，出身高贵，是××团的上校。这一切都很不错。但是，首先他年纪很大。您想想看，他至少已经三十六岁了！其次，德·梅尔特伊夫人说他性情忧郁，待人严厉；她担心我和他一起生活不会幸福。而且我发现她对这一点十分肯定，只是她不愿对我这么说，免得让我感到痛苦。整个晚上，她跟我谈的几乎都是妻子对她丈夫所应尽的责任。她承认德·热尔库尔先生一点也不可爱，然而她说我必须爱他。她不是也对我说，一旦我结了婚，就不应当再爱当瑟尼骑士了？好像这是一件可能做到的事儿！哦！我可以向你担保，我会永远爱他。你知道，我是宁可不结婚的。让德·热尔库尔先生去安排吧，我可没有找过他。眼下他在科西嘉，离这儿很远；我希望他在那儿呆上十年。要不是我怕重新回到修道院去，就会告诉妈妈我不想要这个丈夫；不过，那样也许更糟。我现在十分为难。我觉得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当瑟尼先生。我一想到自己目前的这种生活只剩下一个月了，眼睛里就立刻充满泪水。我只能从德·梅尔特伊夫人的友谊中得到一些安慰。她心肠真好！跟我本人一样，她分担了我的一切忧愁；而且她那么和颜悦色，跟她在一起，我就几乎不再去想那些烦心的事。再说，她对我很有帮助，因为我知道的那一点儿东西，都是她教给我的。她那么善良，我可以把心里的所有想法都告诉她，一点也用不着感到羞愧。她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妥当，有时也责备我，但总是十分温和，于是我十分热情地拥抱她，直到她不再生气为止。至少对这一位，我可以随心所欲地爱她，不会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而这也叫我感到十分愉快。然而，我们约定当着人家的面，特别当着妈妈的面，我不露出那么爱她的神气，免得妈妈对当瑟尼骑士产生怀疑。我向你保证，如果我能够始终像目前这样生活，大概我会十分快乐。烦人的就是那个讨厌的德·热尔库尔！……但我不想再跟您讲这件事了，那样我又会变得愁闷起来。相反，我要给当瑟尼骑士写信；我只对他谈我的爱情，而不提我的愁闷，因为我不想让他也感到苦恼。

再见了，我的好朋友。你很清楚你不应该有什么怨言，尽管我徒费心神地忙得难以分身[22]，像你说的那样，但我仍然抽出时间来表示对你的情意，并给你写信。[23]

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于××

第四十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不回复我的信，不肯收我的信，我的那个无情的女人觉得这么做还不够；她甚至不想让我再见到他，她一定要我离开。会叫您感到更加意外的是，我竟接受了如此苛刻的要求。您一定会责备我的。然而，我觉得自己不该错过一个让她对我发号施令的机会。因为我确信，一方面，发号施令的人就受到了约束；另一方面，我们看上去让女子掌握的虚幻的权力，实际上却是她们最难躲避的陷阱。再说，她乖觉地避免跟我单独相见，也使我陷入了险恶的境地之中；我觉得自己应当不惜任何代价脱离这种处境。因为不断地跟她在一块儿，却又无法使她对我的爱情发生兴趣，就怕她最终会习以为常，见到我也不再心神不安了；您很清楚，这种心理状态是极难改变的。

再说，您想必猜到，我并不是毫无条件地服从。我甚至有意提出一个不可能予以接受的条件。这样，遵守不遵守诺言，我都有权作主；同时，在我的美人对我比较满意的时候，或者她需要我对她比较满意的时候，我还可以跟她在口头或书面上展开一场争论。另外，要是我为她的这个要求付出牺牲却又不设法取得补偿，那我就太笨拙了，况且她的这个要求根本站不住脚。

在这段冗长的开场白里，我向您阐述了我的理由；接着，我就来叙述这两天的情况。我会把我的美人儿的信跟我的回信一并附上，作为凭证。您一定同意，像我这样叙述准确的历史学家是很少有的。

您想必记得前天早上，我的那封来自第戎的信所产生的影响；那一天的余下的时间过得很不平静。那个一本正经的美人儿到吃午饭的时候才出来，声称她头痛得十分厉害；女人有时会大动肝火，这便是她想要掩饰这种发作的借口。她的面容真的完全变了；您所熟悉的那种温和的表情变成了一副倔强的神色，这给她添了一种新的风韵。我打算以后利用这个发现，有时让倔强的情人来代替温柔的情人。

我预料到午后的气氛一定相当阴郁，为了免得无聊，我便借口有些信要写，回进自己的房间。六点钟的时候，我回到客厅；德·罗斯蒙德夫人提议出去散步，没有人表示反对。可是正要上马车的时候，那个假装的病人忽然阴险狡诈地借口说她头痛加剧不去了，冷酷无情地让我跟我年迈的姑母单独相对。这也许是对我午后的没有露面加以报复。我不知道我对这个女魔王的诅咒是否产生了效果，我们回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睡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她完全变了一个人，脸上又恢复了原来那种温和的神情，我认定自己已经得到了宽恕。早饭刚刚吃完，这个温和的人儿便懒洋洋地站了起来，朝花园走去；正如您所想的那样，我跟在她的后面。我走上前去，对她说：“怎么会想去散步呢？”她回答说：“今天早上，我写了很多信，脑子有点累了。”我又说：“我不见得那么幸运，应当为这种劳累负责吧？”她又回答说：“我是给您写了信，但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把信交给您。信里有一个要求，我并不指望您会答应，您并没有让我养成这种习惯。”“唉！我保证只要我能办到……”她打断我的话说：“再容易不过了。尽管您也许应当把它看作公平合理的要求加以接受，但我仍把能够取得您的应允看作一项恩典。”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把信递给我。在接信的时候，我也握住了她的手，她立刻抽了回去，但并没有动怒，露出气冲冲的样子，只是有些困窘。她说：“天气比我想的要热，该回去了。”于是她重新走上了回城堡去的道路。我想劝说她继续转悠一下，但是白费力气。我还得提醒自己，要是一味施展自己的口才劝说，我们就可能被人家看到。她走回城堡，一语不发。我看得很清楚，她这次假装出外散步，实际只是为了把信交给我。她回去后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去看信。在我继续写下去以前，您最好跟我一样来看看她的信，也看看我的回信……

第四十一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先生，您对我的举止好像表明，您每天仍在努力增加我抱怨您的理由。有种感情是我既不想听，也不该去听的，您却执意要与我谈这种感情；您竟敢肆意利用我的真诚或羞怯来把您的信交给我。特别是最近一次，恕我冒昧地说，您采用了一种不大得体的手段，至少没有顾到我惊讶之下可能出现损害我的名誉的后果。这一切都使我可以言辞激烈地责备您，而您也应当受到责备。然而，我不想再提这些不愉快的事儿，我只打算向您提一个简单而合理的要求；只要得到您的同意，我答应把过去的一切都置于脑后。

您本人对我说过，先生，我不应该担心受到您的拒绝。尽管由于您身上的那种心口不一的特点，您说完这句话以后就拒绝了我一件事[24]，但我仍然愿意相信今天您还是会信守您在不久前明确许下的诺言。

我希望您能体贴地离开我，离开这座城堡；您在这儿再住下去，只会增加我遭到公众议论的危险，而公众总轻易地就对别人抱有不好的想法；而且您又让他们习以为常地用眼睛盯着那些让您进入她们的社交圈子的女人。

好久以来，我的朋友们就提醒我注意这样的危险；但我并不把她们的意见放在心上，甚至反驳这样的看法；当时您对我的举止曾经使我相信，您并不想把我跟那群对您都有怨言的女子混同起来。如今您把我和她们一样看待，我再也不能无视她们的意见；为了公众，为了我的朋友们，也为了我自己，我应当采取这个必要的措施。我在这儿还可以补充一句，您拒绝我的要求不会得到一点好处，因为我已经打定主意，如果您执意要留下来，我就离开。不过，我可不想减少对您这样体贴的离去所应表示的谢意，同时我也希望您知道，要是您逼得我离开这儿，就打乱了我的安排。先生，您对我讲过好多次：正派的女子决不会对您口出怨言，请您向我证明一下这句话吧。至少向我证明，一旦您有什么对不住她们的地方，知道如何补救。

如果非得对您说明提出这个要求的理由，我只要告诉您下面这一点就行了，您过的那种生活使得这个要求变得很有必要，然而，要根本消除这样的要求，并不取决于我。不过，如今我正向您提供一个应该对您表示感激的机会，就别再提我想忘掉的那些事了，那些事只会迫使我对您作出十分严厉的评价。再见了，先生，您的行为会告诉我，我这一生作为您的极为谦恭的仆人，应当对您怀有怎样的感情。

一七××年八月二十五日于××

第四十二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夫人，不管您强行要我接受的条件多么苛刻，我仍然愿意履行。我觉得我无法违背您的任何意愿。答应了这一点以后，我冒昧地认为，您也会允许我向您提几个比您的条件接受起来要容易得多的要求，不过我完全服从您的意愿，只想以此来取得您对这些要求的应允。

第一，我希望您出于公正的禀性，能把那些指控我的人的姓名告诉我。我觉得他们对我造成了不少损害，因此我有权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第二，我期望您宽容大度，能让我不时向您表示爱情；这种爱情变得从来没有这样值得您的怜悯。

夫人，请想一想，我迫不及待地要对您表示服从，纵使这么做，只会断送我的幸福。我还要再说一句，尽管我相信，您希望我离开，只是为了免得我这个受到您不公正对待的人老出现在您的眼前，令您难受。

承认吧，夫人，您实际上并不怎么害怕公众，因为他们对您的尊重早就习以为常，不会贸然对您产生非议。您怕的是一个男子的在场令您感到拘束，而对这个男子，您惩罚他固然相当方便，要责备他可不怎么容易。您要我离开您，就跟一个人把视线从他不愿救济的不幸者身上移开一样。

可是，在这离别使我倍感痛苦的时刻，除了您，我能向谁去倾诉我的哀怨？我又能指望从哪个人那儿得到我所必需的安慰呢？您是唯一给我造成痛苦的人，竟然不愿给我这样的安慰吗？

我心里的那种感情是因为您而产生的；在我离开以前，我一定得为这种感情向您解释一下，您大概也不会对此感到诧异。同样，我不听到您亲口说出要我离开的命令，我就没有勇气离开，您想必也不会为此感到惊讶。

根据这双重的理由，我要求与您谈一会儿。书信往来并不能起到当面交谈的作用，洋洋洒洒地写上一通，并不能解释清楚；而一刻钟的谈话就足以使彼此明白对方的意思。您轻而易举地就能抽出时间来满足我的要求，因为尽管我急于想对您表示服从，但您也明白，德·罗斯蒙德夫人知道我打算在她家度过秋天的一部分时光，至少我得等到接到一封信，才能借口说有急事需要办理，只好动身离开。

再见了，夫人。写这几个字还从未像现在这样叫我这么难受，因为它们又让我想到了离别。如果您想象得出离别给我带来了多大的痛苦，我冒昧地认为，您就会感谢我的这种依头顺脑的表现了。至少请您用更为宽容的态度来接受我以最深切、最恭顺的爱情所作的保证和表示。

一七××年八月二十六日于××

第四十封信的后续部分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现在我们来推想一下。您跟我一样，会觉得审慎的、正派的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是不可能答应我的第一个要求的，她不可能辜负她的朋友的信任，对我说出那些指控我的人的姓名。因此，凭着这个条件，我作出什么许诺都行，决不会受到任何束缚。可是，您也料想得到，一旦她拒绝了这个要求，我就有了取得其余一切的权利。这样，我在离开的时候，就会得到她应允的与她书信往来的资格。因为我并不把自己提出的跟她约会的要求看得有多重要，我提出这个要求是为了让她预先习惯，在我往后真的需要约会时，不致对我表示拒绝。

我动身之前唯一要做的事儿，就是弄清楚究竟是哪些人在她的面前说我的坏话。我猜是她的书呆子丈夫；我倒希望是这样。丈夫的防卫是对欲望的一种刺激，而且我相信，只要我的美人儿同意给我写信，我对她的丈夫就一点也不用担心，因为她已经迫不得已地要欺骗她的丈夫了。

可是，如果她有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相当亲密的女朋友，而这个女朋友又跟我作对，我就必须使她们产生隔阂，我预计可以成功，但首先得了解情况。

我一心以为昨天可以摸清底细，可是，这个女人的行事和别的女人完全不同。在仆人前来通知午饭已经准备好的时候，德·罗斯蒙德夫人和我正在她的房间里。她刚梳妆打扮完毕，样子匆匆忙忙，嘴里连声道歉。我发现她把书桌的钥匙留在书桌上，而且我知道她惯常不把自己的房门钥匙拿走。吃午饭的时候，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儿，突然我听到她的侍女下楼来了，我立刻拿定主意。我假装鼻子出血，离开了饭厅。我飞快地跑到她房间里的书桌前，但发现所有的抽屉都可以打开，里面并没有一张写过字的纸。然而在眼下这个时节，是没有机会烧信的。她究竟把收到的信件怎么处理了？她可是经常收到信的！我哪儿都没有放过；抽屉都是开着的，我四处都找遍了，但所得到的结果只是暗自相信，她的口袋才是这些宝贵的东西存放的地方。

怎么才能从她的口袋里把信拿出来呢？从昨天起，我就在尽心竭力地想法子，但毫无结果。可是我仍然无法克制这样的欲望。我真惋惜自己没有扒手的本领。说实在的，一个密谋偷情的男子难道不应当接受这门教育吗？窃取情敌的一封书信或一幅肖像，或者从一个装作正经的女人的口袋里掏出可以揭穿她的假面具的东西，这不是很好玩的吗？可是，我们的父母压根儿没有想到这些。我想到了这一切，但无济于事。我只发现自己相当笨拙，却一点也无法补救。

不管怎样，我回到了饭桌上，心里很不高兴。我装出来的身体不适引起了我的美人儿的关心，她的那种神态倒平息了一点儿我的怨气。我不失时机地使她相信，近来焦虑不安的心绪影响了我的健康。既然她相信是她造成了我心绪不好，难道她不应当真诚地设法让我的心绪平静一下吗？但是，尽管她笃信宗教，可心地却并不怎么慈善；她拒绝一切爱情方面的施舍，我觉得，这种拒绝就给了我进行盗窃的充足的理由。不过，再见吧，因为我一边和您闲谈，一边总想着那些该死的信。

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于××

第四十三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先生，为什么您要设法减少我对您的感激之情呢？为什么您不愿完完全全听从我的话儿，而要对一项正直的举动以某种方式讨价还价呢？我已感到了这个举动的价值，难道您还不满足吗？您不仅提出了很多要求，而且您要求的都是一些不可能的事情。就算我的朋友确实对我谈起过您，他们也只是出于对我的关心；即便他们弄错了，他们的用意也是好的。而您竟要我向您说出他们的秘密，以此来答谢他们这种关怀的表示！当初我真不应当对您讲到他们，现在您更让我感到我这么做不对。这对任何别的人只是一种坦诚的表示，对您却成了一个冒失的举动；如果我答应您的要求，我的行为就太卑鄙龌龊了。我要求您切身处地、坦率地想一想，您认为我会这么做吗？您应该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吗？肯定不应该。我确信经过仔细的考虑，您就不会再提这样的要求了。

您提出的和我通信的要求也不那么容易应允；如果您想公平合理的话，就不应当责怪我。我并不想得罪您；但是以您的名声（您自己也承认，那至少有一部分是符合实际的），哪个女子能够承认跟您有书信往来呢？哪个正派的女子能够拿定主意，去干一桩她觉得自己必须隐瞒的事儿呢？

要是哪天我能肯定您的信里没有什么我要抱怨的内容，我心目中始终认为自己收到这些信是无可非议的，那该多好啊！也许，到那会儿，我会想要向您表明指导我行动的是理智，而不是仇恨，这种愿望就会帮我跨越这些颇具说服力的理由，使我做出超出我分内应做的事儿，允许您有时给我写上一封信。如果您确实像您所说的那样渴望给我写信，您就心甘情愿地接受这唯一可能使我同意的条件吧；如果您对我目前为您所做的一切怀有几分感激之情，您就不会推迟行期。

关于这件事，请允许我提醒您，今天上午您收到一封信，却并没有像您答应我的那样，利用这个机会对德·罗斯蒙德夫人宣布您要动身离开。我希望如今再也没有什么妨碍您信守诺言。我特别希望您不要期待以您要求的见面交谈来作为交换，我是绝对不会同意跟您见面交谈的。我也希望您不要认为非得接到我的命令才走，您还是满足于我再次向您提出的要求吧。再见了，先生。

一七××年八月二十七日于××

第四十四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您应当和我一样高兴，人家已经爱上了我。我战胜了这颗桀骜不驯的心。我用非凡巧妙的手法发现了她心里的秘密；她再想掩饰也无济于事。依靠我的积极的努力，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一切。从昨天夜晚起，从那个幸运的夜晚起，我重又感到举止自如；我的生命完全恢复了活力；我揭开了双重的秘密，一重是爱情方面的，另一重涉及一件邪恶的行为。前者我要加以享受，后者我要进行报复。我在欢乐中飞翔。一想到这一点，我就心荡神驰，几乎要失去自己的谨慎，甚至连按照前后顺序把要讲给您听的事儿叙述一下，也几乎办不到了。不过，还是试试看吧。

就是昨天，在我给您写了信以后，我收到那个姿容绝世的女信徒的一封信。现在也把她的信给您附上；您可以从她的信上看到，她尽力显得不那样轻率冒失地允许我给她写信，但是她催促我马上离开。我清楚地感到，再把行期推迟下去会对我不利。

可是，我仍在为究竟是哪个人写信说我的坏话而苦恼，因此我还拿不定主意。我想收买她的侍女，要她把她女主人口袋里的东西交给我。她在晚上很容易就能拿到，第二天早上放回去也不费什么事儿，一点也不会引起怀疑。为了这桩并不繁重的差使，我答应给她十个金路易；但是我遇到的是个假装正经的女人，她顾虑重重，或是心虚胆怯，不管是我的伶牙俐齿，还是我的金钱，都无法把她说服。我正在对她加以劝说，晚饭的铃声响了。我只好让她走开。亏得她答应我不把这桩事告诉别人；而对这一点，您想象得到，我并没有多大的信心。

我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坏。我觉得自己的名誉完蛋了。整个晚上，我都责怪自己的冒失的举动。

回到我的房间，和跟班谈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仍然焦虑不安。他身为那个侍女的幸运的情人，应该对她有些影响。我希望他能让那个姑娘去做我所要求的事，或者至少确保那个姑娘不把这件事说出去。他这个人平常充满信心，这一回却对这场谈判能否成功表示怀疑；对这件事，他还向我说了一个看法，深刻得叫我感到十分惊讶。

“老爷肯定比我清楚，”他对我说，“跟一个姑娘睡觉，只不过是让她去做合她心意的事儿，这跟让她去做我们想要她做的事儿，往往还差得远呢。”

泼皮无赖的见识有时叫我感到震惊。[25]

他又说：“我对这个姑娘没有多大把握，因为我有理由相信，她原来就有个情人；只是由于在乡间闲散无聊，我才得到了她。因此，要不是我想尽心竭力地为老爷效劳，这种事儿我只会干上一次。”（这小子可真讨人喜欢！）“至于保密，”他又接着说道，“要她答应有什么用呢？因为她要欺骗我们，不会有一点儿风险。再跟她谈这件事儿，只会让她更加明白这件事儿相当重要，更想以此去讨好她的女主人。”

他的这些看法越是正确，我越感到困窘。幸好这个家伙只是一味絮絮叨叨地说着；我需要他，就让他说下去。他向我叙述了他和那个姑娘来往的经过，告诉我说侍女的房间跟她女主人的房间只隔着一层板壁，一点可疑的声音都会给她的女主人听见，因此，每天晚上，他们在他的房间里幽会。我马上想出一个计划。我告诉了他，我们顺利地把这个计划付诸行动。

我等到半夜两点；那时按照我们商量好的方式，我拿着灯火，到他们幽会的房间去；我的借口是多次拉铃，都没有人答应。我的亲信表演得极其出色，显出惊讶、绝望和歉疚的神气。我打断他的表演，假装说要用水，差遣他去烧水。那个顾虑重重的贴身女仆则羞愧难当，特别是由于那个家伙为了给我的计划添枝加叶，促使她几乎光着身子；这样的打扮在眼下的季节是允许的，但却让她无法辩解。

我觉得这个姑娘越是感到丢人现眼，就越容易受我的支配，因此我没有让她改变姿势或更换衣衫；我吩咐我的跟班去我的房间等我，然后我就挨着她，在凌乱不堪的床上坐下，开始谈话。我需要维持当时的形势让我对她具有的影响，所以我保持冷静，那种样子简直可以与清心寡欲的西庇阿[26]媲美；我一点也没有对她放肆胡为。尽管她气色鲜艳，又处于当时那种情况，完全有权利指望我那样，我却跟她谈起交易来了，语气平静得就像跟一个诉讼代理人谈话一样。

我没有让她改变姿势或更换衣衫……

我的条件是我忠实地保守秘密，只要第二天在差不多相同的时间，她把女主人口袋里的东西交给我。“另外，”我还补充说，“昨天我答应给您十个金路易；今天我仍然答应给您这个数目。我不想利用您目前的处境而有所改变。”正如您料想的那样，一切都谈妥了。[27]于是我离开了，让这对幸福的男女去弥补他们失去的时间。

我则利用这段时间睡觉。我要到次日晚上才能查看我的美人儿的信件，在此之前，我要找个不给她回信的借口，因此我醒来后，就决定出去打猎，我几乎打了整整一天的猎。

我回来的时候，受到相当冷淡的接待。我有理由认为，她对我并不迫切利用剩余的时间有点儿生气，特别是在给我写了一封口气相当柔和的信以后。我这样揣测，是因为德·罗斯蒙德夫人责怪我出去了那么长时间以后，我的美人儿话里有点带刺地说：“嗳！德·瓦尔蒙先生不过在寻求他在这儿所能得到的唯一消遣，我们可别责怪他。”我抱怨说这种说法是不公正的，同时乘机语气肯定地说，正是由于我很爱和在座的夫人在一起，才把我要写的一封很有意思的信给耽搁了。我又补充说因为好几个晚上都无法安睡，我想试试疲劳是否可以给我带来睡意；我的目光相当清楚地表明写信的对象以及我失眠的原因。整个晚上，我都刻意做出一副忧伤的充满柔情的样子，我觉得这种神情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可以用来掩盖我的焦急的心情；我正不耐烦地等着那个时刻的到来，让我可以了解她执意对我隐瞒的秘密。我们终于分开了，过了一阵子，那个信守约定的侍女就把我保守秘密所谈妥的报酬给我带来了。

一掌握了这笔财宝，我就用您了解的那种慎重的态度加以清点，因为必须把一切都照原样放回原处。我首先看到的是她丈夫的两封信，里面都是诉讼的细节和夫妻之爱的空洞言辞，混杂不清，难以卒读。我耐着性子看完了，并没有发现一句与我有关的话。我气恼地把这两封信放回去，但这时候，我发现手底下竟是经过细心拼复、由我炮制的那封著名的第戎来信，我的气便消了。幸好我心血来潮，又把信看了一遍。我发现我那个可爱的女信徒在信上留下不少相当明显的泪痕，您可以想象一下，当时我有多么快乐。我承认自己禁不住像年轻人似的冲动起来，心里充满那种原来以为自己不会再有的激情，亲吻着那封信。我继续愉快地往下查看，找到了我写给她的所有的信，都是按照日期先后顺序摆放的。而越加令我感到惊喜的，就是又找到了我写给她的第一封信。我原来以为这封信已由那个无情的女人退给我了，实际上她却亲手把这封信一字不漏地抄了一遍。她的笔迹变了样子，有些颤动，这足以表明她抄写时心里有些激动。

至此为止，我完全沉浸在爱情之中；很快愤怒就占据了它的位置。您猜是谁想在我爱慕的那个女人面前毁坏我的名声？您猜是哪个泼妇相当恶毒地策划这样的阴谋？您认识她的，她是您的朋友，您的亲戚；她就是德·沃朗热夫人。您真想象不到这个穷凶极恶的泼妇给她写了多少有关我的骇人听闻的事儿。是她，就是她一个人扰乱了这个天使般的女人内心的安宁。就是因为她的劝告，她的歹毒的主张，我才被迫离开。就为了她，人家才牺牲了我。嗳！当然，我非把她的女儿勾引到手不可。但是这还不够，一定要叫她身败名裂。既然由于年龄的关系，这个该死的女人已经不能成为我打击的目标，那就应当从她疼爱的人身上对她进行打击。

她要我返回巴黎！她逼得我这么做！好吧，我这就回去，但她会为我的返回而叫苦连天。当瑟尼是这桩风流韵事的主角，我为此感到遗憾；他为人正直，这会妨碍我们行动。不过他陷入了情网，而且我经常见到他，也许我们可以对此加以利用。我气得昏了头，竟没有想到还应当把今天发生的事儿告诉您。现在言归正传吧。

今天早上，我又见到了我的那个容易动感情的正经女子。我从来没有看到她这么美。事情就是这样，大家老是谈论女人什么时候最美，她仅在什么时候才能使人的心灵陶醉，却难得有机会亲身感受。其实女人最美的时刻，她唯一能使人的心灵陶醉的时刻，就是我们确信已经为她所爱，却还没有得到爱的表示的时候；而这正是我当时的情况。也有可能，想到马上就不能愉快地见到她了，因此她在我眼里才显得更美。最后，邮件来了，我接到了您二十七日的信；我看信的时候，还在犹豫要不要信守诺言；但我遇到了我的美人儿的目光，就再也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了。

于是我宣布说我要动身了。过了一会儿，德·罗斯蒙德夫人走开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当时我离开那个胆小的人儿还有四步远，她却神色惊恐地站起身来，对我说：“别过来，别过来，先生。以上帝的名义，别过来。”这样热烈的请求显露出她内心的激动，也更让我感到鼓舞。我已经来到她的身边，把她带着非常动人的神情合在一起的两只手握住了。我开始倾诉自己的幽情哀怨，忽然有个跟我作对的魔鬼又让德·罗斯蒙德夫人回来了。那个羞怯的女信徒就乘机走了，她的确也有害怕的理由。

然而，我还是伸出手去搀她，她没有表示拒绝。她有好长时间都不曾表现出这种温和的态度，我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于是我一边重新开始诉说，一边想要握紧她的手。她起初想把手抽回去，但在我更为强烈的要求下，她也就相当乐意地接受了，不过，她对我的这个动作，对我说的话，都没有什么反应。等到了她的房间门口，我想吻一下她的手儿再松开。我开始遭到了公开的抵抗，但我脉脉含情地说道：请想一想，我就要走了。这样一来，她的抗拒就显得笨拙无力。我刚吻了一下，她的手就用力挣脱了；美人儿进了她的房间，她的侍女也在里面。我的故事到这儿就结束了。

我推测明天您会在德·×××元帅夫人的府上，我肯定不会上那儿去找您。我也料到在我们头一次会晤时会有不少事情需要商讨，特别是有关小沃朗热的事儿，我可不会忘了这件事儿，因此，我决定在见面之前，先把这封信寄给您。尽管信已经写得很长了，但我仍然要在把它发送到邮局去的时候才封起来。因为处在我目前的这种情况，一切都可能因一个机会而发生变化；我要离开您去窥伺一下机会。

附言：晚上八点钟

没有什么新鲜事儿，没有一点儿自由的时间，甚至留神避免这样。然而，她至少表现出合乎礼仪的适度的忧伤。另外有一件并非无关紧要的事，我受德·罗斯蒙德夫人委托，去邀请德·沃朗热夫人到她乡间的住所来住一段时间。

再见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明天，或者最迟后天见。

一七××年八月二十八日于××

第四十五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夫人，德·瓦尔蒙先生今天早上走了。我觉得您十分希望他离开，所以我认为应当把这个消息告诉您。德·罗斯蒙德夫人很舍不得她的侄儿；应当承认，和他交往确实相当愉快。整个上午，德·罗斯蒙德夫人都跟我谈论着他，话里充满了您熟悉的那种情感；她不断地称赞他。我觉得自己应当体贴地倾听，不要对她的话加以反驳；何况，应当承认，在许多问题上，她都没有讲错。我还觉得自己造成了这种离别，真该为此自责。我剥夺了她的乐趣，却又没有希望对她作出补偿。您知道我天生难得说笑，而这儿往后的生活方式也不会增添什么欢快的气氛。

如果这回不是按照您的主张行事，我会担心自己做得有些轻率。因为看到我敬重的朋友这么苦恼，我心里着实难受；我被她的苦恼的样子深深地打动了，真想跟她一起双泪交流。

我们目前就希望您接受德·瓦尔蒙先生代表德·罗斯蒙德夫人向您提出的邀请，到她府上来住一段时间。能在这儿见到您，我会十分愉快，希望您不要怀疑这一点。您也的确应当给予我们这样的补偿。我很高兴能有机会早点结识德·沃朗热小姐，并且能够使您越来越相信我对您的敬意。

一七××年八月二十九日于××

第四十六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我可爱的塞西尔，您究竟怎么啦？是什么使您产生了如此迅速、如此无情的变化？您的海誓山盟到哪儿去了？昨天您还十分高兴地反复发誓，今天是什么让您把这些誓言都忘得干干净净？我细细反省，但徒劳无益，我并没有在自己身上找到原因，而要到您身上去寻找却不免叫我心寒。啊！无疑您既不举止轻佻，也不会作假骗人；就连在目前这个万念俱灰的时刻，我的心里也不会对您产生一点无礼的猜疑。然而，您到底交了什么厄运，竟然完全变了样子？不，冷酷无情的人，您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温柔的塞西尔，我所爱慕的塞西尔，对我盟誓的塞西尔，她是不会避开我的目光的，她也不会阻碍可以使我呆在她的身边的良机。即便出于什么我无法理解的原由，她只好如此严厉地对待我，她至少可以纡尊降贵地告诉我一声吧。

唉！我的塞西尔，您不知道，您永远也不会知道，今天您让我遭受了怎样的痛苦，眼下我还在忍受怎样的痛苦。您以为我在失去您的爱情的情况下还能活下去吗？可是，当我为了消除忧虑，求您说一句话，就说一句话的时候，您却不肯回答，装作害怕被人听见的神气。其实当时并不会给别人听见，但您却选择坐在大伙儿中间，这样立刻就形成了障碍。后来我只好离开您，我问明天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您，您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还得由德·沃朗热夫人来告诉我。因此，明天，这个使我能够与您接近、始终让我殷切盼望的时刻，只会叫我产生忧虑。至此为止，我心里把那种与您相见的快乐看得无比宝贵，这种情感如今会被生怕引起您厌烦的畏惧所代替。

我已经感到这种畏惧妨碍了我的行动，我都不敢对您谈论爱情了。要是您变了心，我爱您，这句当我听到您这么说的时候，老爱跟着重复的话儿，这句足以给我带来幸福的如此甜蜜的话儿，只会向我展示出永久的绝望的图景。然而，我不相信这件爱情的法宝已经失去了它的所有威力，我仍尽力使用一下。[28]是的，我的塞西尔，我爱您。跟我一起重复这句表达我的幸福的话儿吧。请想一想，您已经让我听惯了这句话儿，如今要是您不再让我听到这句话儿，那就等于迫使我不断地痛苦下去，这种痛苦跟我的爱情一样，只有在我的生命终止时才会终止。

一七××年八月二十九日于××

第四十七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今天我还不能见您。理由我在下面说明，请您宽容大度地加以接受。

昨天我并没有直接回家，我在德·×××伯爵夫人处停留了一下；她的城堡几乎就坐落在我经过的路上；我在她那儿吃了午饭。我将近七点钟的时候才到巴黎，在歌剧院下了车，原来指望您会在那儿。

歌剧结束后，我在休息厅里见到了我的那些朋友。我看到我的老相识埃米莉被一群巴结奉承的男女簇拥在中间，当晚她在P×××设宴招待他们。我刚走进他们的圈子，马上受到热烈的欢呼，被邀请去参加他们的晚宴。我还受到一个矮胖的小个子的邀请，他叽里咕噜地讲着一口荷兰法语，我看出来他是这场宴会的真正的主角。我接受了。

在路上，我听说我们前去的那幢房子就是埃米莉对这个滑稽家伙委身所讲定的酬报，这顿晚餐实际上是真正的喜宴。那个矮个子一心期盼着他马上就要享受到的艳福，简直欣喜若狂。我看到他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很想捉弄他一下。我真的就这么干了。

我感到唯一的困难是要劝说埃米莉拿定主意，这个荷兰市长的富有使她有些顾虑。然而，踌躇了一阵以后，她还是同意了我的计划，答应把这个小啤酒桶灌满酒，让他整夜都失去战斗力。

我们对荷兰的爱好饮酒的人的酒量一向不敢小看，因此采用了我们所了解的各种手段。我们干得十分成功，到吃餐后点心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拿酒杯了，但是乐于助人的埃米莉和我仍然抢着给他灌酒。最后，他酩酊大醉，倒在桌子底下，至少得过一个星期才会清醒。于是我们决定把他送回巴黎；他没有把马车留下，我就叫人把他抬上我的马车，我则代替他留了下来。接着我接受了所有在座的客人的祝贺；过了一会儿，他们也离开了，只剩下我成了战场的主人。由于这场戏耍，说不定也由于我长期所过的隐居生活，我觉得埃米莉格外妖媚动人，因此我答应留下来陪她，一直呆到那个荷兰人复活为止。

她体贴地充当书桌，让我给那个美貌的女信徒写信。

我的这番好意是为了回报埃米莉刚才所表示的好意，刚才她体贴地充当书桌，让我给那个美貌的女信徒写信。我觉得这样给她发一封信真是怪有趣的：在一个姑娘儿的床上，几乎躺在她的怀抱里写，时而为一个全然不忠实的动作打断。在信里，我如实地向她汇报了我当时的状况和表现。埃米莉看了这封信以后，笑得好像疯了似的。我希望您也会忍俊不禁。

由于这封信需要盖上巴黎的邮戳，我就把它寄给您；我没有封上。希望您看一遍，再封上，命人投寄。注意不要盖上您的封印，也不要用任何爱情的标记；只用一个头像就行了。再见了，我的美貌的朋友。

附言：我重新打开了这封信；我让埃米莉到意大利剧院去了……我会利用这段时间来看您。我最迟会在六点钟到您那儿。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七点左右一同去德·沃朗热夫人的府上。我把代表德·罗斯蒙德夫人对她所作的邀请及时提出，这样才不致失礼。况且，我也很高兴见到小沃朗热。

再见了，美貌非凡的夫人，我真想无比欢快地拥抱您，让骑士感到嫉妒。

一七××年八月三十日于P×××

第四十八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盖有巴黎邮戳）

我度过了一个疾风暴雨似的夜晚，我整个晚上都未曾合眼。我始终不是受到强烈的激情的困扰，就是感到完全丧失了我的精神的各种机能。如今，夫人，我想从您那儿获得安宁，获得我需要的，但我仍然并不指望可以享受到的安宁。的确，目前我给您写信时的处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我体会到爱情的无法抗拒的力量。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使我的思绪有些条理。我已经预料到在把这封信写完以前，我会不得不中断下来。怎么！我就不能希望有朝一日您也感受到目前我的这种纷乱的心情吗？不过，我冒昧地认为，如果您了解这种心情，您就不会完全无动于衷了。请相信我，夫人，冷漠宁静的神态，麻木的心灵，都是死亡的形象，根本不能把人引向幸福；只有活跃的激情才能导致幸福。尽管您使我感受到剧烈的痛苦，但我觉得可以大胆地断言，眼下这会儿，我要比您幸福。您白白地对我作出了不少令人沮丧的严酷的规定；这些规定却无法阻止我完全沉浸在爱情之中，并在爱情所产生的狂热中忘却您让我陷入的绝望境地。我就是想这样来报复您对我的放逐。我从来没有像眼下给您写信时这么愉快，我动笔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甜蜜而又如此强烈的骚动。一切似乎都让我逐渐亢奋起来：我呼吸的空气里洋溢着淫逸的气息；而我给您写信的桌子，这张头一次派作这种用途的桌子，在我看来，也成了爱情的神圣的祭坛；它在我的眼中变得有多美啊！我要在那上面写下我永远爱您的誓言！请求您原谅我思绪紊乱。也许我不应该肆意沉浸在您无法与我分享的神魂荡漾的情境中。现在我得离开您一会儿，以便消除那种时刻都在增强、变得叫我无法控制的狂热。

我又回来给您写信了，夫人，当然始终抱着同样急切的心情。然而，幸福的感觉已经消失，随之而来的是难以忍受的折磨。如果我找不到说服您的方法，我对您谈论我的感情又有什么用呢？经过那么多次的努力以后，我不再有信心和力量了。我之所以仍在回想爱情的欢乐，那是为了更加强烈地感受失去这种欢乐的惆怅。除了您对我表示宽容，我看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方法。眼下我深深地感到，为了有望得到您的宽容，我多么需要您有这样的表示。然而，我对您的爱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充满敬意；它得罪您的可能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小。这样的爱情，我冒昧地说，就连操行最为严谨的贞洁女子也不应对之表示畏惧。但是，我看和您谈论我的痛苦的时间已经很长了。既然可以肯定造成这种痛苦的人并不会分担痛苦，我至少也就不应当滥用她的好意；使用更多的时间，向您描述这种痛苦的情景，就会是这种结果。我只用余下的时间恳求您给我回信，并且永远不要怀疑我的真实感情。

一七××年八月三十日，写于P×××，寄自巴黎

第四十九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我既不举止轻佻，也不作假骗人，先生，我一旦看清楚了我的行为，就感到必须加以改变。我已经答应上帝作出这种牺牲，直到我有一天能把对您的感情也奉献给他为止；目前您的神职身份使这种感情显得更加有罪。我明白这会使我痛苦；我也不对您隐瞒，从前天起，每次我想到您，就不禁哭泣。但是我希望上帝赐给我恩典，让我有必要的力量来把您忘掉，正如我早晨和晚间向他祈求的那样。我甚至期待着您出于友谊和正直的品行，不再设法影响我受神明启示所作出的正确决定；我要努力坚持这个决定。因此，我请求您体贴地别再给我写信了；况且我告诉您，您给我写信，我也不会回复，只会逼得我把经过的一切都告诉妈妈，这样就会使我完全失去见到您的乐趣。

我对您仍然会保留着可以存在的、无害的眷恋之情；我真心诚意地祝您得到各种福泽。我很清楚您不会再那么爱我了，说不定不久，您就会爱上一个比我好的姑娘。对您倾心相爱是我的一个错误，这是对我犯的这个错误的又一个惩罚。我本来只应该把内心的情感献给上帝和我的丈夫，当然那得等我出嫁以后。我希望仁慈的上帝怜悯我的软弱，只让我忍受我能忍受的处罚。

再见了，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证，假如我能爱一个人，那我爱的就是您。不过，这就是我能对您说的所有的话儿，也许已经超出了我该说的范围。

一七××年八月三十一日于××

第五十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先生，我同意在某些条件下可以偶尔接受您的信件，您就是让自己这样具备这些条件的吗？有种感情，就算我可以沉浸其中而不违背自己的本分，我也害怕这样；当您只跟我谈这样一种感情的时候，我能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内容吗？

再说，如果我需要一些新的理由来保持这种有益的畏惧，我觉得可以从您最近给我的那封信里找到。实际上，就在您认为在为爱情辩护的当口儿，相反您不是只向我显示了爱情的可怕的风暴吗？谁又会要付出理智而得到的幸福呢？这种幸福的短暂的快乐一旦消失，接下来不是感到悔恨，也是惆怅。

您对这种危险的狂热已经习惯了，它对您的作用应该有所减弱；但是，您本人不是也不得不承认，您往往也失去控制吗？您不是首先为了这种狂热给您带来的不由自主的烦乱心绪而抱怨吗？对于一颗缺乏经验、易动感情的心，这种狂热不是会带来极为可怕的摧残吗？而这颗心还会被迫作出各种重大的牺牲，从而越发增加这种狂热的影响。

先生，您以为，或者您假装以为爱情可以把人引向幸福；而我呢，却深信爱情会使我遭受不幸，因此，我永远也不想听到这个词儿。我觉得只要提到这个词儿，就会破坏内心的安宁。我出于自己的趣味和本分，请您在这个问题上保持沉默。

不管怎样，目前您应该很容易答应我的这个要求。回到巴黎，您有足够的机会来忘掉一种感情；也许这种感情的产生只是由于您忙于这种事的习惯，而这种感情的强烈影响也只是由于乡间的闲散生活。您不是又回到了原来您见到我时显得无比冷淡的那个地方吗？您在那儿不是走上一步，就会遇到一个说明您的心思易变的对象吗？您的周围不都是那些个个长得比我可爱、更有资格得到您的仰慕的女子吗？我并没有那种遭受人们指责的女性的虚荣心；我更没有虚假的谦虚，那其实只是一种表现得颇为文雅的骄傲。我十分真诚地对您说，我并不掌握什么讨人喜欢的本领。就算我掌握这方面的所有本领，我也不相信它们足以束缚住您。我要求您别再对我表示关心，只是请您现在就做过去您已做过的事儿；不久以后，您肯定就会做出这种事儿，即便我要求您不要如此。

我不会忘记这种真实的情况，光凭这一点，我就有充足的理由来拒绝听您的表白。我还有许多别的理由，但不想再这样长时间的讨论下去，我只是请求您，正如我已经请求过的那样，不要再跟我谈论一种感情，一种我既不应当倾听，更不应当作出回应的感情。

一七××年九月一日于××

注释

[1]唐维尔是同一家修道院里的寄宿生。——编者原注

[2]此处意译，原文为意大利文，意为身着盛装。

[3]她是修道院中负责传递院外送来的物品的修女。——编者原注

[4]如今在有教养的人的圈子里已经不再使用“浮浪子弟”和“偷香窃玉的勾当”这样的词语，但是在写这些信件的时代，这类词语仍然十分流行。——编者原注

[5]为了理解这一节，就应当知道德·热尔库尔伯爵曾经为了×××总督夫人而抛弃了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总督夫人则为了他而牺牲了德·瓦尔蒙子爵。侯爵夫人和子爵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彼此产生了恋情。由于这件事发生在很早以前，与本通信集中所叙述的内容在时间上相隔很久，所以我们认为应当删除与这件事有关的所有往来信件。——编者原注

[6]香桃木象征爱情，在古代被视为爱神维纳斯的圣物。月桂树象征荣耀，古代希腊人和罗马人常用其枝叶编成冠冕，授予杰出的诗人、英雄或竞技优胜者。

[7]指拉封丹。——编者原注

案拉封丹（1621—1695）系法国寓言诗人，代表作为《寓言诗》十二卷，内容丰富，讽刺尖锐，对后来的欧洲寓言作家影响很大。上面所引的诗句实出自《寓言诗》第一卷前“致王太子殿下”那首献诗的末二句，但与原诗略有出入。末二句应为：

如果我无法博得你的欢心，拿到这笔奖赏，

至少我曾作过这样的尝试，享有这份荣耀。

[8]惠斯特，一种扑克牌游戏。十七世纪流行于英格兰民间，十八世纪中叶开始盛行于英国及欧洲大陆的上层社会，后逐步演变为现代桥牌。打法为四人入局，用五十二张牌两人一组，相互对抗。

[9]我们在这儿发现了玩弄双关语的伧俗鄙俚的习气，这种习气刚刚开始流行，此后大大发展。——编者原注

案“跳过沟去”有“经过长时间的踌躇之后，孤注一掷、铤而走险”的含义。

[10]为了不肆意利用读者大众的耐心，我们删除了日常通信中的许多信札，只保留那些为理解这个社交圈子里发生的事件所必需的信件。根据同样的理由，索菲·卡尔奈的所有信札以及这些风流艳遇中一些别的角色的不少信件，就也都给删去了。——编者原注

[11]马耳他骑士团，一个修会的名称，所属修士负责接待那些前赴耶路撒冷朝圣的人士；既为修士，当然独身不娶。不过当瑟尼当时还没有立下担任修士的最终誓言。

[12]德·沃朗热夫人的错误使我们看到瓦尔蒙像别的恶棍一样，是不暴露他的同党的。——编者原注

[13]《索法》，法国作家小克雷比雍（1707—1777）在一七四九年出版的一部内容淫秽的色情小说。

[14]爱洛伊丝（1101？—1164），中古时代法国的一个美貌女子，曾与其师、著名的经院哲学家阿贝拉尔（1079—1142）相爱，私自结婚，遭家庭反对，进隐修院，仍与阿贝拉尔互通书信。他们之间的书信缠绵悱恻。

[15]德·贝勒罗什骑士就是德·梅尔特伊夫人信中所提到的那个骑士。——编者原注

[16]指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公元前356—前323），生前四处征伐，开疆拓土，先后征服了希腊、埃及和波斯，并侵入印度。死后麾下诸将逐鹿争斗，割据称雄。他所建立的版图辽阔的帝国很快就四分五裂、崩溃瓦解了。

[17]这封谈到那个夜晚的信已经找不到了。我们认为这就是德·梅尔特伊夫人在信中提到的那个夜晚，在塞西尔·沃朗热的前一封信里也曾提到那个夜晚。——编者原注

[18]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不敢说这是出于她的命令吧？——编者原注

[19]指卢梭的小说《新爱洛伊丝》。

[20]根据原稿，此后作：“正是由于这个道理，一出不可卒读、再平庸也不过的戏剧，在舞台上几乎总能取得好的效果。”

[21]本书中的里均为古法里，每古法里约合四公里。

[22]原文être occupée，在当时的俚语中，可以被理解成“有个情人”。在修道院里受教育的塞西尔当然并不知道这一点。

[23]我们继续删除了塞西尔·沃朗热和当瑟尼骑士的不少信件，因为这些信件索然无味，也没有报告任何事件。——编者原注

[24]参见第三十五封信。——编者原注

[25]引自皮隆的《作诗狂》。——编者原注

案《作诗狂》是法国剧作家亚历克西·皮隆（1689—1773）于一七三八年上演的一出喜剧，主要讽刺一个老头儿被作情诗的激情迷住了。所引台词见该剧第二幕第八场。

[26]西庇阿即（征服非洲的）普布利乌斯·科尔内利乌斯·西庇阿（公元前237—前183），古罗马统帅。根据古希腊历史学家波利比奥斯（公元前205—前123）所著《通史》（叙述公元前264—前146年间的历史）及古罗马历史学家李维（公元前59—17）所著《罗马史》中的记载，他在公元前二〇九年占领了原来被迦太基人控制的西班牙东南沿海地区；在夺取了迦太基人在当地的一个基地新迦太基（今卡塔赫纳）后，他善待俘虏，释放了被迦太基人囚禁在城内的当地人质，特别是把手下的士兵抓获了献给他的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送还给了她的未婚夫，没有破坏她的贞洁。

[27]根据原稿，此后至本段末尾作：“我正打算离开，忽然发现仆人错拿了我的蜡烛走了。于是我想开个玩笑，就请这个美丽的使女给我领路、照明。她想先略微穿着打扮一下，可是我肯定地告诉她，经过刚才发生的那一切以后，就不用再讲究什么了。于是她只得勉勉强强地接受我的戏耍。她就这样来到我的房间。在那儿，我把她交还给她的温柔体贴的情人，让这对幸福的男女去弥补他们失去的时间。”

[28]凡是没有机会偶尔体验过恋爱中的一个字眼、一种措辞的价值的人，一定会觉得这句话毫无意义。——编者原注

第二部

第五十一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子爵，您真是叫人难以容忍。您对我这么轻浮，好像我是您的情妇似的。您知道吗？我会发火的；现在我的心情糟透了。怎么！您打算明天早上去见当瑟尼。您可晓得在你们会面以前，我跟您谈一下有多重要？您却一点也不担心，让我白等了整整一天，自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由于您，我到德·沃朗热夫人家的时候晚得都相当失礼，所有的老娘儿们都觉得我真是不可思议。我只好整个晚上都一味地奉承她们，来让她们安心。因为老娘儿们可不是好惹的，她们左右着年轻女子的声誉。

眼下已经是午夜一点钟，我很想上床安歇，但我没有就寝，我得给您写一封长信。这封长信所带来的烦闷更加重了我的倦意。您真幸运，我没有工夫来进一步责怪您。可别以为我就这样原谅您了，那只是因为我没有时间而已。您且听着，我得抓紧时间。

只要您稍微机敏一点，当瑟尼明天就会把知心话都告诉您。目前是取得信任的有利的时机，因为他正陷入不幸。小姑娘曾去教堂忏悔；她像个孩子似的把什么都说了。自那以后，她对魔鬼怕得要命，苦恼不堪，想跟当瑟尼彻底断绝关系。她把自己心里所有细小的顾虑都跟我说了；她那副激动的神气告诉我，她的头脑发热到何种程度。她把那封绝交的信给我看了，内容实在是枯燥乏味的道德说教。她絮絮叨叨地跟我讲了一个小时，没有说一句合乎常识的话。然而，她仍然叫我感到相当为难，因为您想象得到，我是不会贸然对一个这样头脑不清的人说心里话的。

不过在这番闲谈中，我看出来她仍然爱她的当瑟尼。我甚至发现了一种在爱情上总免不了要采用的策略，而小姑娘却还相当可笑地蒙在鼓里。她一方面想关注她的情人，一方面又怕因此而被罚入地狱，她给这种矛盾的心理弄得苦恼不堪，便打算向上帝祈祷，好让自己把他忘掉。她每时每刻都这么祷告，反而找到了不断思念她的情人的方法。

要是换了一个比当瑟尼更有阅历的人，这桩小事也许还利大于弊，但是这个年轻人太像塞拉冬[1]了，如果我们不去帮助他，他就会要很长时间去克服最轻微的障碍，这样就没有什么工夫去实行我们的计划了。

您说得很对，可惜当瑟尼是这件事的主角，我也跟您一样为此感到遗憾；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事已至此，就无法挽回了，而这也是您的过错。我要求看了他的回信[2]，写得真让我感到可悲。他滔滔不绝地跟她理论，向她证明不由自主的感情并不是什么罪恶；好像只要我们不去加以抑制，感情就始终是不由自主的！这种想法实在天真，连那个小姑娘也想到了。他抱怨自己的不幸，采用的方式倒相当动人；但是他的痛苦如此轻微，而表现得却如此强烈和真诚，因此我觉得，一个找到机会让一个男人沮丧到这步田地而又不冒什么危险的女人，不可能不想满足一下自己一时的兴致。他最后向她解释说，他并不是小姑娘所认为的那么一个修士；无疑，他这一点做得最好。因为如果一个人不得不爱上一个出家修行的人，肯定不会优先挑选马耳他骑士团的先生。

不管怎样，我赞成她的断绝关系的计划，我不想浪费时间跟她说理，那会危害我的名誉，说不定还无法把她说服。不过，我说在这种情况下，口头陈述理由要比书面表达合适；按照惯例，往来信件和可能收到的其他的小玩意儿也要退还。这样，我看上去好像赞成了小姑娘的观点，就说动她约当瑟尼会一次面。我们马上商量了办法，我已着手说动母亲不带她的女儿，独自外出；这个关键的时刻就在明天下午。当瑟尼已经得到了通知；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如果您找到机会，请劝说那个俊美的情郎不要过于愁苦，而且，既然得把一切都告诉他，就对他说，克服顾虑的真正方法，就是让怀有顾虑的人不再有任何可以失去的东西。

此外，为了使那种滑稽可笑的场面不再重演，我有意让小姑娘心里对听忏悔的神甫能否保密产生怀疑。我可以向您断言，目前她正在为她给我造成的恐慌付出代价，她生怕那个听忏悔的神甫把一切都告诉她的母亲。我希望等我再和她谈一两次以后，她不会再这样把自己干的傻事去告诉一个偶然遇到的人[3]。

再见了，子爵。把当瑟尼抓在手心里，对他加以引导。我们要是不能让这两个孩子按照我们的意思去做，那可实在丢脸。如果我们发现这桩事要比我们最初所以为的困难，那么，为了鼓起我们的劲儿，我们就要想一想，您想一下这是有关德·沃朗热夫人的女儿的事，而我则提醒自己，她就要成为热尔库尔的妻子。再见了。

一七××年九月二日于××

第五十二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夫人，您不许我对您谈论我的爱情，但是哪儿能找到服从您所必需的勇气呢？我心中念念不忘的本该是一种十分甜蜜的感情，您却使其成为极端令人痛苦的感情。我受到您的放逐，终日无精打采，只沉浸在种种的失意和惆怅之中；我饱受痛苦的折磨，这种痛苦由于不断叫我想起您的冷漠而更加难熬；难道还得失去我只剩下的这种慰藉吗？除了有时向您敞开我的心灵，我的那颗给您弄得充满烦恼和忧伤的心灵，我还能有什么别的慰藉呢？您使我泪水直流，而您却想转过脸去不看吗？您甚至不肯接受您要求我作出的牺牲的表示吗？怜悯一个由于您而遭受不幸的人，不是要比想要既严厉又不公正地禁止他表露感情，以此来进一步加重他的痛苦，更符合您的为人，更符合您的善良、柔和的心吗？

您假装害怕爱情，却不愿意看到他受到您指责的种种苦恼都是您一手造成的。唉！当激发爱情的人自身并不感受这种爱情的时候，这种感情无疑是相当难受的。但是，如果彼此的爱情不能获得幸福，那么该上哪儿去寻找幸福呢？深厚的友情、世上唯一毫无保留的、情意温存的信赖、减轻了的痛苦、增添的欢乐、诱人的希望、甜蜜的回忆，所有这些，不在爱情里面，还能上哪儿去寻找呢？您诽谤爱情，实际上，您只要不再拒绝爱情，就能享受到爱情提供给您的一切好处。而我则忘了自己所感到的痛苦，一心在为爱情辩护。

您也迫使我为自己辩护；因为当我把一生都用来对您表示爱慕的时候，您却在寻找我的过错中消磨光阴。您已经认定我举止轻浮，作假骗人；您肆意利用我向您承认的错误来攻击我，您喜欢把过去的我跟现在的我混同起来。您使我无法在您的身边生活，饱受煎熬，但是这样还嫌不够，您还冷酷地嘲讽说我要寻欢作乐，而您相当清楚，您已经使我对这些感官之乐都不感兴趣了。您既不相信我的承诺，也不相信我的誓言，好吧，我还可以提供给您一个保证人，至少您对她不会怀疑，那就是您自己。我只要求您扪心自问，如果您不相信我的爱情，如果您有一刹那怀疑您不是唯一支配我心灵的人儿，如果您无法肯定您已经使这颗在此以前确实见异思迁的心稳定下来，我同意为这个过错而接受惩罚。我会长吁短叹，但不会加以申诉。然而，如果相反，您要对我们俩作出正确的评价，您就不得不暗自承认您现在没有，往后也决不会有任何情敌。我恳求您，不要再迫使我去跟幻想中的仇敌作战，至少请让我得到这样一种安慰，即看到您对我的感情不再表示怀疑；实际上，这种感情只会在我的生命终止时方才终止，也只能在我的生命终止时方才终止。夫人，请允许我要求您切切实实地回答我信里的这个问题。

在您看来，我生活中的那个时期似乎极其严重地损害了我的形象，不过我现在撇开那个时期不谈；这倒不是说，在必要的时候，我没有理由来为它辩护。

我究竟做了些什么呢？只不过在被投入社会的旋涡以后，没有进行抵抗而已。我踏进社交界的时候，年纪轻轻，缺乏经验。周围有着一大群女人，可以说，我是从一个女人的手里给传递到另一个女人的手里；她们都急于显出柔顺多情的样子，不让我有时间思考；她们觉得那会对她们不利。她们并没有对我进行抵抗，难道要我作出抵抗的榜样吗？我一时犯下的过错往往是由对方引起的，难道我应该用忠贞的节操来惩罚自己这样的过错吗？这种忠贞的节操肯定也是没有用的，只会被人看成笑柄。唉！除了迅速地断绝关系外，还有哪种别的方法可以使一项丢人的选择变得无可厚非呢？

但是，我可以说，这种肉体感官方面的陶醉，甚至也许是狂热的自负，并没有深入我的内心。我的心是为爱情而生的，私通偷情可以使它得到一些消遣，却无法完全使它受到吸引。我的周围都是一些妖媚迷人、但令人鄙夷的女子，没有一个可以打动我的心。人家向我提供欢乐，而我寻求的却是德行。因为我心思细腻，多愁善感，连我自己后来也认为我是个用情不专的人。

直到见到您以后，我心里才明白了。我马上认识到爱情的魅力就在于心灵的高尚品质；只有这些品质才能激发热烈的爱情，并使这样的爱情变得无可非议。我终于觉得，我不爱您，或者爱您以外的其他任何一个女子，都是无法办到的。

夫人，这就是您害怕信赖的那颗心的内情；它的命运要由您来决定。但是，无论您给它安排了怎样的境遇，都根本改变不了使它对您充满眷恋的感情；这种感情，正如促使这种感情产生的德行一样，是始终不变的。

一七××年九月三日于××

第五十三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见到了当瑟尼，但他只把心事向我吐露了一半。他特别执意不肯说出小沃朗热的名字，只说那是一个非常规矩、甚至有点虔诚的女性。除此之外，他倒相当真实地向我叙述了他的浪漫经历，特别是最近那件事。我尽力给他鼓劲，拿他的矜持和顾虑狠狠地取笑了一番。但看来他刚愎自用，我无法对他作出担保。不过，后天我可以多告诉您一些情况。明天我带他去凡尔赛，路上我要好好探明他的底细。

今天的约会也给了我一些希望：一切也许都会合乎我们的心意；可能目前我们要做的只是索取口供和搜集证据。这项工作您做起来要比我容易，因为那个小姑娘要比她那审慎的情郎信赖别人一些，也就是说，话多一些。不过我会尽力而为。

再见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我时间十分紧迫；今晚和明天，我都不去看您了。要是您知道了什么情况，给我写张字条，让我回来时看一下。我肯定回巴黎安歇。

一七××年九月三日晚于××

第五十四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哦！是的，确实该从当瑟尼那儿了解一些情况！如果他对您说了什么，那肯定是吹牛。我还从没见过在爱情上这么愚蠢的人；我们对他那么关心，我越来越为此而责怪自己。您知道吗？我的名誉险些儿因他而受到影响！而且完全白费心神！哦！我说定了，我一定要为此进行报复。

昨天我上德·沃朗热夫人家去接她的时候，她不想出门，觉得身体有点不舒服。我竭力施展口才，把她说服。我发现在我们动身前当瑟尼就可能到来；而特别叫我感到局促不安的是，德·沃朗热夫人前一天对当瑟尼说过她这会儿不会在家。我和她的女儿，我们真是如坐针毡。我们终于出门去了；在跟我道别时，小姑娘十分亲热地紧握着我的手，据我揣测，尽管她真诚地以为自己仍在实行那个决裂的计划，但晚上仍会出现奇迹。

我的忧虑并没有结束。我们在德·×××夫人家刚呆了半个小时，德·沃朗热夫人就真的感到身子不爽，情况还相当严重。她理所当然地想要回家，我却不想让她回去，特别是因为我担心我们会撞见那两个年轻人，十有八九会出现这种结果；那样的话，我一再劝她出门的意图就变得可疑了。我决定拿她的健康状况来吓唬她，幸好这并不困难。我装作担心马车的颠簸对她有害，不同意送她回去，把她留了一个半小时。最后我们到了事先讲定的时间才回去。到家的时候，我看到姑娘脸上的羞怯的神情，我承认当时我希望至少我的心血没有白费。

我想要了解情况，就留在德·沃朗热夫人身边；她一到家就睡下了。在她的床旁边吃好晚饭后，我和她的女儿就借口她需要休息，早早地离开了她，到了她女儿的房间。那姑娘已经做了我期待她做的一切；消失的顾虑，永远相爱的新的誓言，等等等等，她都十分乐意地完成了，但那个傻瓜当瑟尼却仍然停留在原来的地点，没有一点进展。哦！这个家伙，跟他翻脸没有关系，重新和好也无危险。

我只是一个女人，但我用一个又一个话题，竟使她情绪激动到那种程度……

然而小姑娘肯定地说，他想得到更多的甜头，但她善于自卫。我敢断定她不是吹牛，就是在为他开脱。对这一点，我甚至可以说是有把握的。实际上，我忽然心血来潮，想要弄清楚她的自卫的能耐。我只是一个女人，但我用一个又一个话题，竟使她情绪激动到那种程度……总之，您可以相信我，从来没有哪个人对肉体感官的撩拨像她那样敏感。这个小姑娘实在可爱！她应该得到另一个情人；至少她会有一个好心的女朋友，因为我打心眼儿里喜爱她。我答应要培养她，看来我会信守诺言。我常常发觉自己需要一个心腹的女友，我宁愿要她而不要别人；但是，只要她还不是……她应当成为的那种人儿，我就什么也不能做。这又是要责怪当瑟尼的一个理由。

再见了，子爵；您明天不要上我家来，除非是在早上。我经不住骑士的再三恳求，要到小公馆去过上一个晚上。

一七××年九月四日于××

第五十五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我亲爱的索菲，你说对了；你的预言要比你的劝告成功。当瑟尼，正如你所预言的那样，要比听忏悔的神甫、比你、比我更有威力；我们又完全回到了原来那种样子。嗳！我不会为此而后悔。你要是责怪我，那是因为你不知道爱上当瑟尼是多么愉快。应当如何行事，说起来总相当轻巧，你在这方面可以畅所欲言；但是，假如你体验到自己所爱的人的忧伤使我们多么难受，他的喜悦又使我们多么喜悦，我们想要接受的时候，表示拒绝又是多么困难，你就一点也不会感到惊讶了。这种情况我本人已经感觉到了，相当强烈地感觉到了，但我还是不很清楚。比如说，你以为我能看着当瑟尼流泪而自己不流泪吗？我可以肯定地告诉您，我做不到；只要他高兴，我就也跟他一样开心。你说什么都没有用；别人的话无法改变实际的情况，我确信事情就是这样。

我倒想看一下你处在我的地位……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我当然不愿意把我的位置让给无论哪个人；但我希望你也爱上一个人；这不只是为了让你更理解我，少责怪我，而且也因为你会更加快乐，或者说得确切一点，那时你才会变得快乐起来。

你知道吗？我们的娱乐，我们的欢笑，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孩子们的游戏；一旦过去了，就什么也不会剩下。可是爱情，啊，爱情！……一句话，一个眼神，只要知道他在旁边，嗨！那就是幸福。我见到当瑟尼，就再也没有什么别的欲望了；要是见不到他，我就对他充满了思慕。我不知道怎么会变得这样；但是我所喜爱的一切好像都酷似他的模样。他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想着他；当我可以一心一意地想着他的时候，比如说，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也很快乐。我一闭上眼睛，马上觉得看到了他；我回想起他的言论，就好像听到他在说话；我不禁为此而叹气；接着，我感到心中有着一团烈火，十分烦躁……我坐立不定。那好像是一种煎熬，但这种煎熬却给我一种难以言传的快感。

我甚至认为，一个人一旦有了爱情，就会影响到跟他人的友谊。不过我对你的友谊并没有改变，始终和在修道院的时候一样。但我跟你说的那种变化，我在德·梅尔特伊夫人的身上体验到了。我觉得如今我不像爱你那样，而是像爱当瑟尼那样爱着德·梅尔特伊夫人；有时候，我真希望她就是他。这可能是因为我和她之间的友谊，并不是我们那种孩子间的友谊，也可能是因为我总看见他们呆在一起，所以产生了错觉。总之，他们俩使我十分快乐，这是确凿不移的。不管怎样，我并不认为我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因此，我只要求保持目前的这种情形；只是一想到我的婚事，我就伤心难受。因为如果德·热尔库尔先生真像人家对我说的那样（我对这一点并不怀疑），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再见了，我的索菲；我永远满怀温情地爱你。

一七××年九月四日于××

第五十六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先生，您向我要求的答复对您有什么用呢？相信您的感情，不是为害怕这种感情又添加一个理由吗？我既不想对这种感情的真诚加以否定，也不想为其辩护。我知道我不想，也不应当对您的感情作出回应，这不就行了吗？而您知道这一点，不也就该行了吗？

假如您真的爱我（只是为了不再谈论这个话题，我才同意这样的假设），我们之间的障碍就会变得容易逾越一点吗？除了希望您能很快克服这种爱情，并且尽力帮助您做到这一点，赶紧打消您的一切希望，我还能做什么呢？您自己也承认，当激发爱情的人自身并不感受这种爱情的时候，这种感情是相当难受的。不过，您相当清楚，我是不可能分享这种感情的。即便我遭遇到这种不幸，我也只会更加值得他人的同情，而您却不会为此更加快乐。我希望您对我有足够的尊重，不至于对这一点有片刻的怀疑。住手吧，我恳求您，不要再把一颗那么需要安宁的心扰乱吧；不要迫使我因为认识您而感到懊悔。

我热爱、尊敬我的丈夫，也受到他的疼爱和敬重，我的职责和我的快乐就集中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我是幸福的，我应该是幸福的。即便世间还有更强烈的欢乐，我并不想望，也不愿意去体验。内心安宁，生活平静，每天安然入睡，毫无愧疚地醒来，还有什么比这种日子更美好的呢？您所谓的幸福，无非是肉体感官的骚动，情欲的勃发；那种景象，就连在岸边观看，也是很吓人的。唉！我怎么对付这样的风暴呢？我怎么敢在这片布满无数失事船只的残骸的海面上出发航行呢？况且究竟和谁一起航行呢？不，先生，我要留在岸上；我喜爱把我系在岸上的缆绳。我可以割断缆绳，但我不愿意这么做；如果没有这些缆绳，我会赶紧去弄到手。

为什么您要尾随着我？为什么您执意要跟着我？您应当少给我写信，如今却飞快地一封接一封寄来。信的内容本该理智得体，您却在信里只跟我谈您那疯狂的爱情。您用您的想法把我团团围住，而您本人在的时候都没有做到这种地步。您以一种形式离开，却以另一种形式再次出现。我要求您不要再说的事儿，您仍然翻来覆去地说，只是采用了另一种方式。您爱用似是而非的议论来迷惑我，却不听我说的道理。我不想再给您回信了，我也不会再给您回信了……您是怎样对待那些被您勾引到手的女人的？谈到她们的时候，您用的是多么轻蔑的口气！我愿意相信其中有几个应该受到轻蔑，但是难道她们全都那么可鄙吗？唉！既然她们违背自己的职责，投身于罪恶的爱情，当然会这样了。从那时起，她们就丧失了一切，连她们为之奉献出一切的那个人的尊重也无法保住。这种严酷的刑罚是公正的，但只要想到这一点就叫人不寒而栗。可是说到底，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干吗要去为她们操心费神，为您操心费神呢？您有什么权利来干扰我的安宁？别再纠缠不休，不要再来看我，也不要再给我写信；我请求您；我要求您这样。这封信就是我给您的最后一封信。

一七××年九月五日于××

第五十七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昨天我回到家的时候看到您的信。您这么恼火叫我感到十分开心。即便当瑟尼有什么对不住您的地方，您也不会对他的过错有这么强烈的感受。无疑是为了报复，您才要他的情妇养成习惯，对他做出一些微小的不忠实的行为。您真是一个奸刁的女人！是的，您娇艳动人，她对您并不像她对当瑟尼那么抵御，我对这一点并不感到奇怪。

对于这个小说中的英俊的主角，我终于有了清楚的了解！他对我再也没有什么秘密了。我一再地对他说，正当的爱情是至高无上的幸福，一份真实的感情要胜过十次偷香窃玉，而且我自己眼下也陷入情网，相当腼腆。他终于觉得我的思想方式与他的非常一致，对我的坦诚感到欣喜若狂，把一切都对我说了，还发誓与我结为心腹之交。我们的计划却几乎没有什么进展。

首先，我觉得根据他的那套想法，由于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失去的要比一个妇人多，因此对她就应更为谨慎。他特别认为，要是一个姑娘比男子有钱得多，就像他目前的情况，这个男子却弄得姑娘不得不嫁给他，或者不得不过着名声扫地的生活，这个男子的罪孽就什么也洗刷不了。母亲的安心自在，女儿的天真老实，这一切都使他慌了手脚，不敢有所作为。困难并不在于驳斥他的论点，无论这些论点有多正确。只要略微机敏一点，再凭借满腔热情，就能马上推翻这些论点；况且它们十分滑稽可笑，我们又有习俗常规作为依据。然而，我无法对他产生影响的原因是他觉得自己现在很幸福。的确，初恋通常都显得比较斯文有礼，也像人家说的那样，比较纯真无瑕，而进展得也比较缓慢，但这并非像人家所想的那样，是出于审慎或腼腆，而是由于出现了一种陌生的感情，那颗心为此而感到诧异；可以说，它每跨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好去体味它所感受到的魅力。这种魅力对一颗初恋的心来说无比强烈，因而完全控制了它，使它把所有别的快乐都忘掉了。这个道理千真万确，就连一个陷入情网的风流浪子（如果一个风流浪子也可能陷入情网的话），在这个时刻，也会变得不那么迫切地要求得到满足。总之，当瑟尼对小沃朗热的举动与我对正经的德·都尔维尔夫人的举动，只不过是程度上的不同。

本来为了鼓动我们的年轻人，就该让他遇到更多的障碍，特别需要更多的神秘的气息，因为只有神秘的气息才能激发一个人的胆量。我几乎认为您对他照应得太好了，反而碍了我们的事。您的举动对一个风月老手是再好不过了，因为他只有欲望；但您本来应当预料到，在一个陷入情网的、老实的年轻人看来，女性垂顾的最高奖赏就是让他得到爱情的证明。因此，他越肯定对方是爱他的，就越没有闯劲。现在怎么办呢？我不知道；但我认为那小姑娘并不会在婚前就被占有，这样我们就白费力气了。我为此十分气恼，可是我看不出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我在这儿高谈阔论，您却在那儿跟您的骑士尽情地快活。这使我想起，您曾经答应过为了我而不再对他忠实。我有您的书面承诺，我不想这成为一纸空文[4]，我承认期限还没有到；不过，如果您并不要等到那时，表现得就很慷慨大度，我也会加倍地感激您的。您觉得怎么样，我的美貌的朋友？您这样忠贞不贰，难道不觉得厌倦吗？那个骑士就真的如此出色吗？哦！还是让我来吧。我想迫使您承认，您要是在他身上发现什么长处，那是因为您把我给忘了。

再见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我渴望拥抱您，正如我渴望得到您一样。我不相信骑士的所有亲吻都像我的亲吻那样热烈。

一七××年九月五日于××

第五十八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夫人，我到底为什么应该受到您的责备，听您对我发火呢？最强烈而又最恭敬的眷恋，对您的最微小的意愿的彻底服从，用这两句话就可以概括我的感情和我的举动。我受到不幸的爱情的痛苦折磨，唯一的慰藉就是能见到您；您却命令我放弃这种慰藉；我毫无怨言地就服从了。作为这番牺牲的褒奖，您允许我给您写信，如今您又想夺去我这种唯一的乐趣。难道我能听凭自己受到这样的剥夺，而不设法保卫这种乐趣吗？当然不能。嗨！我心里怎能不珍视这种乐趣呢？这是我剩下的唯一乐趣，而且是从您那儿得到的。

您竟然说我的信写得太勤了！请您想一想，自从我被迫出走十天以来，我无时无刻不挂念着您，而您才收到我的两封信。我在信里只对您谈我的爱情！唉！除了把我心里想的告诉您，我还能说什么呢？我能做到的只是减弱这种感情的表达方式。您可以相信我，我让您看到的只是我实在无法掩饰的部分。您最后威胁说要不再给我回信了。这样，我这个觉得您最合乎我的心意、对您的尊重更超过对您的爱意的人，您连严厉地对待他，仍感到不满足，还想对他加以蔑视！为什么要发出这样的威胁，产生这样的怒火呢？您干吗要这副样子呢？就算您的命令是不公正的，我也会表示服从，您对此还没有把握吗？我有可能违背您的任何意愿吗？我不是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吗？但您是不是还要肆意利用您对我具有的影响呢？您造成了我的不幸，自己也成了一个不公正的人儿，您就能比较轻易地享有您声称自己那么需要的内心安宁吗？他让我主宰他的命运，而我却给他造成不幸；他恳求我的帮助，而我却毫无恻隐之心地瞅着他；您心里就没有这样想一想吗？您知道绝望之下我会怎么样吗？不知道。

为了估量我内心的痛苦，必须知道我爱您到了什么程度，但您对我的心并不了解。

您牺牲我究竟为了什么呢？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恐惧。谁使您产生这样的恐惧呢？一个爱慕您的男子，一个始终受到您的绝对控制的男子。您究竟怕什么呢？您对一种自己始终可以随意支配的感情有什么好怕的呢？您自己凭空想象出一些妖魔鬼怪，引起自己恐慌，却把这种情况归咎于爱情。只要有一点信心，这些鬼怪就会变得毫无踪影。

一个哲人说过，只需深入研究原因，几乎总能消除恐惧[5]。这条真理特别适用于爱情。爱吧，您的恐惧就会消失。在令您感到惊恐的事物的地方，您会发现一种甜蜜的感情，一个温柔体贴、俯首帖耳的情人；您的每一天都会沉浸在幸福之中，唯一会叫您感到懊悔的是您在冷漠之中浪费了一部分日子。我本人从认识到自身的错误以后，就只为爱情而活着，我为自己以前在欢乐中消磨的时光感到惋惜；我觉得只有您一个人才能使我幸福。可是，我恳求您，不要让我生怕惹您生气的顾虑，破坏了我给您写信的乐趣。我不想违抗您的意旨，但我跪在您的脚下，祈求保住您留给我而如今又想夺走的唯一的幸福。我向您大声呼唤：请听听我的请求，看看我的眼泪。唉！夫人，您还要拒绝我吗？

一七××年九月七日于××

第五十九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您要知道，就请告诉我，当瑟尼的这番颠三倒四的话儿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出了什么事儿？他失去了什么？也许他的情人对他那种永无休止的恭敬态度生气了？说句公道话，即便为了更加细小的原因，换了别人也会发火的。他要求今晚跟我会面，我好歹答应了他，会面时我该对他说什么呢？我当然不想浪费时间去听他诉苦，如果这不会给我们解决什么问题。爱情的怨诉只有在谱成了不可缺少的宣叙调或大咏叹调以后才值得倾听。请告诉我情况怎样，我该做些什么。否则我就溜之大吉，免得像我预料到的那样厌倦无聊。今天上午，我可以和您谈一下吗？如果您分不了身，至少给我写张条子，把我演的角色的台词末句告诉我。

昨天您到哪儿去了？我总无法见到您。说实在的，九月里实在没有必要把我留在巴黎。您还是决定一下吧，因为我刚接到德·B××伯爵夫人的极为恳切的邀请，要我到乡间去看她；她还相当风趣地告诉我，“她丈夫有一片世上最美丽的树林，他细心地照管着这片树林，供他的朋友们游乐。”您也知道，我对这片树林拥有某些权利；如果我对您没有什么用处，我就要去重游那片树林了。再见了，别忘了当瑟尼下午四点要到我家。

一七××年九月八日于××

第六十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瓦尔蒙子爵

（附在上封信中）

啊！先生，我绝望了，我失去了一切。我不敢把我痛苦的内情写在纸上，但我需要向一个忠实可靠的朋友倾诉我的痛苦。我几点钟可以见到您，可以到您身边来寻求安慰和忠告？我对您说出心里话的那一天是多么快乐啊！而眼下的情形，真是天差地远！在我眼里，一切都起了变化。我为自己所忍受的痛苦只不过是我的痛苦当中最微小的部分；我对一个更为宝贵的人的忧虑，那才是我无法忍受的。您比我要幸福，您能见到她。我期望您看在友谊的分上，不会拒绝为我采取这样的步骤。但我得跟您谈一下，把情况告诉您。您会同情我，帮助我的；我把希望只寄托在您的身上。您富有同情心，懂得爱情，您是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人。请不要拒绝给我帮助。

再见了，先生；我在痛苦中感到的唯一慰藉，就是想到我还有一个像您这样的朋友。请您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您。如果今天上午不行，我希望能在下午早一些的时候。

一七××年九月八日于××

第六十一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我亲爱的索菲，怜悯你的塞西尔，你的可怜的塞西尔吧；她真是倒霉！妈妈都知道了。我不明白她是怎么察觉的，可是她全都发现了。昨天晚上，我觉得妈妈有些不高兴，但我并没有怎么在意；就在她的牌戏结束前，我还跟德·梅尔特伊夫人十分愉快地闲谈，她正好在我们家吃晚饭；我们谈了不少有关当瑟尼的事儿。然而我认为我们讲的话儿并不会给别人听见。后来她走了，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正在脱衣服，妈妈进来了，她叫我的侍女出去；她要我把书桌的钥匙给她。她提出这个要求时所用的语气使我浑身发抖，几乎无法站立。我起初假装找不到钥匙，但最后仍然得服从。她打开的第一个抽屉，正好就是摆放当瑟尼骑士的信的抽屉。我慌乱得要命，她问我那是什么，我都不晓得怎么回答，只说没有什么。但是等我看到她开始读起放在最上面的那封信的时候，我刚来得及走近一把扶手椅，就难受得晕了过去。等我苏醒以后，妈妈已经把我的侍女叫来了，她马上吩咐我上床睡觉，说完就走了。她把当瑟尼的所有信件都拿走了。每逢我想到自己第二天还得见她，我就直打哆嗦。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天刚亮我就给你写信，一心指望约瑟菲娜会来。如果我能跟她单独说话，我会请她把一封短信送到德·梅尔特伊夫人的府上，我马上要给她写封短信。否则，我就把这封短信附在给你的信中，请你代我由你那儿转寄给她。只有从她那儿，我才能得到几分安慰。至少，我们可以谈谈他，因为我不指望再见到他了。我真是倒霉！她也许会愿意为我转一封信给当瑟尼。我不敢把这件事托给约瑟菲娜，更不敢托给我的侍女，因为，告诉母亲我的书桌里面放着书信的人说不定就是她。

我不再给你详细写了，因为我想留些时间给德·梅尔特伊夫人和当瑟尼写信；我要把给他的信准备好，万一她愿意负责转交。写完这些信后，我再上床睡觉，好让人家走进我的房间的时候，看到我睡在床上。我会说我病了，这样就用不着到妈妈那儿去了。我并没有说什么瞎话；就是发烧，我肯定也没有这么难受。眼睛由于哭多了而感到刺痛；肚子觉得不舒服，呼吸困难。我一想到自己再也见不到当瑟尼了，真恨不得死去。再见了，我亲爱的索菲。我不能再跟你说下去了，我哭得透不过气来了。

一七××年九月七日于××

注：我们删去了塞西尔·沃朗热给侯爵夫人的信，因为内容与上面这封信相同，而且还少了一些细节。她给当瑟尼骑士的信没有找到，原因在第六十三封信，也就是德·梅尔特伊夫人写给子爵的信里可以找到。

第六十二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当瑟尼骑士

先生，您肆意利用了母亲的信任和孩子的单纯，把端方得体的举止置诸脑后，以此来回应我们对您表示的最真诚的友谊，此后您再也不会受到我们家的接待，想必您对此不会感到惊讶。我请您不要再上我家来了，我认为这样比吩咐门房不让您进来要好；那样的话，仆役们必然会议论纷纷，对我们的声誉都有影响。我有权利希望您不会迫使我采用这种手段。我还要告诉您，如果您往后再做出什么最微小的举动，企图使我的女儿继续陷入歧途，她就要过一辈子严格的隐修生活，来摆脱您的追逐。先生，您不怕叫她丢脸，是不是也不怕给她带来不幸呢？这得由您来决定。至于我嘛，我已经做好了选择，并且告诉了她。

随信附上您的一包信件；我料想作为交换，您也会把我女儿的所有信件退还给我，而且您会同意不让这件事儿留下一点痕迹。我们回想起这件事儿，我就不会不感到气愤，她不会不感到羞愧，您也不会不感到悔恨。我荣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九月七日于××

第六十三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一点儿不错，我来给您解释一下当瑟尼的那封短信的原由。促使他写那封信的事件是我造成的，而且，我认为，我这一手干得实在出色。自从接到您的上一封信后，我没有浪费时间，我像那个雅典建筑师那样说道：“他说什么，我都做得到。”[6]

因此，得让这个小说中的英俊的主角遇到一些障碍，他真是躺在幸福之中无所作为！哦！让他来向我求助吧，我会给他活儿干的。要么我估计错误，否则，他不会再睡得那么安稳了。早就应当让他知道时间的价值；我认为现在他为自己所浪费的时间而后悔。您还说，他应该需要更多的神秘气息。好吧！他往后不会再缺少这种需要了。我有这样一个长处，只要让我看出我的过错就行了；不对这些过错完全加以纠正，我就不会歇息。告诉您我做了些什么吧。

前天早上回到家里，我看了您的来信，觉得很有见识。我相信您已十分清楚地指出了病因，我只需找到治疗疾病的方法就行了。可是我先要睡一会儿，因为那不知疲乏的骑士根本没有让我睡上片刻，我以为自己身子困倦，但我并没有睡意；我的心思都放在当瑟尼的身上了，时而想要使他摆脱那种懒散怠惰的样子，时而又想为此而惩罚他，因而无法合眼；只有在周密地考虑好我的计划以后，我才休息了两个小时。

当天晚上，我上德·沃朗热夫人家去；依照计划，我私下向她透露，我断定她的女儿跟当瑟尼之间出现了危险的关系。这个女人对您的看法如此敏锐，这下子却失去了判断力；她开始竟然回答我说我一定弄错了，她的女儿还是一个孩子，等等。我不能把我知道的情况都告诉她，但我列举了他们所说的话，提到他们眉目传情的样子；我身为一个崇尚德行的人，身为一个朋友，对此颇为不安。总之，我讲得几乎跟一个虔诚的女信徒一样出色；为了给她最终的打击，我甚至说我好像看到他们有书信往来。我又补充说，我想起有一天，她的女儿当着我的面打开了她书桌的一个抽屉，我看见里面有很多信，无疑是她保存的。您知道她经常跟谁通信吗？听到这句话，德·沃朗热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我看见几滴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滚动。她握住我的手，对我说：“谢谢您，可敬的朋友，我会把事情弄清楚的。”

经过这番交谈以后，我朝小姑娘走去；我跟她母亲的谈话十分简短，不至于引起她的猜疑。没过多久，我又离开了她，过去要求母亲不要在她的女儿面前提到我。她十分乐意地答应了，因为我提醒她，让孩子对我充满信任，把心里话告诉我，使我可以给她一些妥善的忠告，这该有多好啊！她会信守诺言的，我对这一点很有把握，因为我相信她想把洞察她女儿的心事的能力归功于自己。这样我就可以跟小姑娘保持友好的口气，而不至于在德·沃朗热夫人的眼中显得相当虚伪；这种情况是我要避免的。结果我往后还可以爱跟那个姑娘呆多久就呆多久，要多秘密就有多秘密，根本不会引起做母亲的猜疑。

当天晚上，我就利用了这项权利；牌局结束后，我把小姑娘叫到一个角落里，跟她谈起当瑟尼。一谈起这个话题，她就有说不完的话儿。我说她次日就可以愉快地见到当瑟尼，让她情绪激动起来，暗自取乐。我引得她把什么样的蠢话都说出来了。我应当把实际上夺走她的事物作为希望还给她；而这一切会让她遭受的打击更加显著。我相信她痛苦越深，就越急切地想抓住机会得到补偿。况且，让一个注定要在情场上冒险的人儿习惯于重大的事变也未尝不好。

总之，为了得到她的当瑟尼所感受到的欢乐，难道她就不能掉几滴眼泪吗？她爱他爱得疯魔了！好吧，我就向她断言，她会得到他的，而且甚至早于假设她不遇到那场风暴就会得到他的时刻。这是一场噩梦，醒来时会有甜美的滋味。总的说来，我觉得她应当向我表示感激。对了，我使了一点狡黠的手段，我们总得消遣一下：

蠢人活在世上，专供我们日常的娱乐消遣[7]。

最后我回去了，对自己感到十分满意。我暗自寻思，要么当瑟尼由于遇到阻碍而振作起来，使他的爱情倍加强烈，那样我就竭尽全力地帮助他；要么他只是一个蠢货（有时候我禁不住这样想），那么他就会绝望，就会认输；要是出现那种情况，至少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向他报了仇。同时我还会增强母亲对我的敬意，女儿对我的友谊，以及母女两人对我的信任。至于我关心的首要目标，热尔库尔，既然眼下他的妻子在思想上已受到我的控制，而且日益如此，要是我找不到千百种方法来按照我的意思处置他，那我真是太不走运，或者太愚笨了。我带着这些美好的想法上床歇息，睡得很香，醒得很迟。

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了两封短信，一封是那个母亲写的，一封是女儿写的。我只盼望从您那儿得到几分安慰，我在两封信里看到这句字字相同的话的时候，禁不住笑了起来。一个人同时给予两种相反的安慰，成为两种完全对立的利益的唯一代理人，这不是怪有趣的吗？我仿佛成了上帝，收到了瞎眼的凡人的截然不同的心愿，却一点也不更改我那始终不变的意旨。然而，我也曾脱离这个令人敬畏的角色，去担任守护天使的角色。遵循训诲，我去拜访了处于忧患之中的朋友[8]。

我从母亲开始；我发现她十分愁闷。她曾通过您的那个美貌的正经女子使您感到恼火，这样也就部分地为您报了仇。一切都十分顺利。我唯一担心的是德·沃朗热夫人会利用这个时机来赢得她女儿的信任。这很容易做到，她只要对女儿采用和气、友善的语言，在提出理智的劝告时显出宽容慈爱的神态和口气。幸亏她采取了严厉的方式，她表现得很不高明，我只要表示赞成就行了。她确实险些破坏了我们的全部计划，决定要把她的女儿送回修道院去。但我挡开了这一下攻击；我劝她只有在当瑟尼继续追求她的女儿时，才作出这样的威胁。我这样是为了迫使他们俩以后行事谨慎；我认为这对成功是必不可少的。

随后我到了女儿的房间里。您真不会相信痛苦使她变得有多好看！只要她想稍微有些媚态，我管保她往后会经常哭泣的。可是这一回，她却是真心实意地哭……我还从未见过她身上的这种娇媚可爱的地方，喜悦地不住察看，心里十分惊讶，所以，最初我只给了她一些不大得体的安慰，并没有减轻，反而增加了她的痛苦；我采用的那种方式几乎使她真的透不过气来。她不再哭下去了；我一度担心她会惊厥。我劝她躺下，她依从了。我充当她的侍女。她还没有梳洗打扮，她的散乱的头发很快就落到她那完全袒露的肩膀跟胸脯上。我搂住她，她倒在我的怀里，眼泪又扑簌簌地直往下流。天哪！她多美啊！唉！如果抹大拉的马利亚[9]也是这副样子，她肯定会首先是个具有危险魅力的悔过者，而不是一个道德上的罪人。

等这个忧愁的美人儿上了床以后，我便开始真心诚意地安慰她。我首先让她放心，不要害怕会去修道院。我使她产生了私下见到当瑟尼的希望。我坐在床边上对她说：“可惜他不在这儿。”接着我对这个话题大加渲染，不断分散她的心思，终于使她完全忘了自己的痛苦。如果不是她要我带封信给当瑟尼，我们分手时彼此真是十分满意；那是我始终拒绝的事儿。理由阐述如下，您一定也会赞成的。

首先，那样会把我牵扯到当瑟尼的事情里去。如果这是我可以向小姑娘提出的唯一理由，您跟我之间却还有许多别的理由。要是这么快就给两个年轻人一个轻而易举地减轻他们痛苦的方法，那不是拿我的劳动成果去冒险吗？再说，如果他们被迫把几个仆人牵连到这件私情之中，我倒不会感到怎么不快。因为，如果它像我所希望的那样进展顺利，那么就应当在结婚以后立刻让大家知道，而要把这件私情散布出去，几乎没有比仆人的嘴巴更可靠的方式。即便他们意外地隐秘不说，我们也会说出去的，而把泄露私情的责任推到他们身上，又不费吹灰之力。

您今天就应当让当瑟尼产生这样的想法。我不大相信小沃朗热的侍女，小姑娘本人对她似乎也有疑虑，所以您把我的侍女，我的忠实的维克图娃推荐给他吧。我会留意使这场活动成功的。我特别喜欢这个想法，因为保守秘密并不对他们有用，只对我们有用。我还没有把故事讲完呢。

我拒绝给小沃朗热传递信件时，还时刻担心她会要我把信邮寄出去，这是我无法拒绝的。幸而她心烦意乱，或者懵然无知，也可能她关心的只是回信，而不是她那封信（她是无法从邮局得到回信的），当时她并没有向我提出这个要求。但为了避免她产生这种念头，或者至少使用这种方法，我当下作出决定；回到母亲那儿，说动了她，让她女儿离开一段时间，带她到乡间去……去哪儿呢？您的心不高兴得怦怦乱跳吗？……去您的姑母家，去年迈的罗斯蒙德夫人家。德·沃朗热夫人今天就会通知她。这样，您又可以去见您的女信徒了，她再也不能表示反对，说你们单独在一起会招人议论了。多亏我费心操持，德·沃朗热夫人才会亲自来弥补她给您造成的损害。

可是您听我说，不要一味关心您的事而忽略了这件事；别忘了，我感兴趣的是这件事。我希望您成为两个年轻人的信使和顾问。您把她们这次出行告诉当瑟尼吧，并提出您可以给他帮忙。您所遇到的唯一困难是如何让您的委任书交到美人儿的手里；马上清除这个障碍，告诉他可以通过我的侍女这条途径。他肯定会接受的。您的辛劳所得到的报酬，就是了解一个未经世事的姑娘的内心秘密，这类秘密总是怪有趣的。可怜的姑娘！在她把头一封信交给您的时候，她的脸会红得多么厉害啊！说实在的，虽然大家对这种心腹的角色抱有成见，但我觉得对一个有别的事儿挂心的人来说，这倒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消遣；而这正是您的情况。

这出戏的结局要由您来费神照料了。您看什么时候该把演员们聚集在一起。乡间可以提供无数种方式。当瑟尼肯定做好了准备，只要一看到您的信号，就会赶到那儿。一个夜晚，一番化装，一扇窗户……别的一些东西。但是，如果小姑娘回来的时候依然跟原来一样，我就要责怪您了。要是您认为她需要我给她一些鼓励，请告诉我一声。说到保存信件的危险，我觉得已经给了她一个很好的教训，所以目前我敢给她写信了。我始终打算把她培养成我的学生。

我大概忘了告诉您，有关她保存书信的秘密遭到泄露的事儿，她最初怀疑是她的侍女，我已把她的疑心转移到听忏悔的神甫的身上。我这样做一举两得。

再见了，子爵。我这封信已经给您写了很久了，午饭都给耽误了。但自尊心和友情要求我写这封信，而那两者都爱絮絮不休。尽管如此，这封信在下午三点钟还是可以送到您的家中，这就是您需要的一切。

现在您抱怨我好了，要是您敢那样的话。如果您经受不住诱惑，那就去重游德·B××伯爵的树林好了。您说他为了让他的朋友们游乐而保存这片树林！难道这个家伙竟是所有的人的朋友？噢，再见吧，我饿了。

一七××年九月九日于××

第六十四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沃朗热夫人

（信的原稿附于第六十六封信，即子爵给侯爵夫人的信中）

夫人，我并不想要为我的行为辩解，也不对您的行为加以计较，我只为这桩给三个人带来不幸的事儿感到难受，因为这三个人原来都应该有更美好的命运。让我感到更为忧伤的，倒不是我是这桩事的受害者，而是这桩事的起因就在我的身上。从昨天起，我屡次想要给您回信，但都无法鼓起劲来。然而，我有许多话要对您说，只好勉为其难。如果这封信缺乏条理，前后不够连贯，您想必会意识到我眼下的处境多么痛苦，从而对我表示几分宽容。

首先请允许我对您信中的头一句话表示异议。我敢说我并没有肆意利用您的信任跟德·沃朗热小姐的单纯；在我的行动中，我对两者都很尊重。唯有我的行动由我决定；您要我为一种不由自主的感情负责，但我倒希望这样补充一句，令爱在我身上唤起的那种感情可能使您觉得不高兴，但却并无丝毫冒犯您的意思。对于这个让我受到无法向您言传的巨大影响的问题，我只希望您来充当法官，让我的信件充当证人。

您禁止我以后到府上拜访，对于您乐意在这方面作出的任何指示，我当然表示服从；可是我这样骤然地失去踪影，不同样会引起您想避免的议论吗？您不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才不愿给您的门房下令吗？我特别强调这一点，因为这对德·沃朗热小姐比对我更为重要。我恳求您仔细考虑各方面的利弊，不要让您的严厉影响了您的审慎。我确信只有令爱的利益才会左右您的决定，我等待着您的新的指示。

可是，如果您允许我有时前来向您请安问候，我保证，夫人（您可以相信我的诺言），我绝不会利用这种机会设法和德·沃朗热小姐单独交谈，或者向她递交什么信件。我担心损害她的名誉，才答应作出这样的牺牲；只要能有幸偶尔见到她，我的牺牲就得到了补偿。

您对我说，您想根据我的行为来决定德·沃朗热小姐的命运，我在上面信里所说的也就是我能作出的唯一答复。要是我作出更多的承诺，那会是对您的欺骗。一个卑鄙的勾引女性的人会根据形势的需要调整自己的计划，按照事态的发展仔细盘算；但是使我充满活力的爱情只容许我有两种情感：勇敢和忠贞。

什么！我同意让德·沃朗热小姐忘了我？而我也忘了她？不，不，决不！我要对她保持忠诚；她已接受了我的盟誓，今天我重申一下这个盟誓。对不住，夫人，我把话扯远了，还是回到本题上来吧。

我还有一件事要和您商量，就是有关您向我索回那些信件的事。您已发现了我身上的不少过错，我实在感到难受，在这些过错之外，还要添上一项拒绝。但是，我恳求您，请您听听我的理由，并且为了对这些理由加以评判，请您记住，在我不幸地失去您的友谊后，唯一的安慰就是希望保住您对我的尊重。

德·沃朗热小姐的书信在我眼中一向是很宝贵的，眼下就更加宝贵了。这些信件是我剩下的唯一财富；只有这些信件还能使我回想起一种让我的生活充满乐趣的感情。然而，您可以相信，对于为您作出这样的牺牲，我不会有片刻的犹豫；我想要向您表示我对您的敬重，这种愿望会压倒我因失去信件而感到的惋惜。可是，出于一些十分充足的理由，我没有这么做，我相信您也不会对这些理由加以指责。

的确，您掌握了德·沃朗热小姐的秘密；不过，请允许我说一句，我有理由认为，这是您出其不意的收获，而不是得到女儿的信任的结果。我并不打算指责一项也许出于母亲的关怀而采取的措施。我尊重您的权利，但您的权利总不见得可以免除我负有的义务。最神圣的义务就是绝不辜负人家给予我们的信任。人家只愿向我透露的内心秘密，我却把它展示在另一个人的眼前，那就是没有尽到自己的义务。如果令爱同意向您吐露这些秘密，她可以直接说出来；她的信件对您没有用处。相反，如果她想把秘密藏在心里，那您当然也别指望我会告诉您。

说到您希望这桩事始终无人知晓，放心吧，夫人；在一切与德·沃朗热小姐有利害关系的问题上，我会考虑得跟一个母亲一样周全。为了彻底消除您的忧虑，我什么都考虑到了。到目前为止，这包宝贵的信件上一直写着有待焚毁的字样，现在则改写成为德·沃朗热夫人所有的字样。我采取的这种措施想必也向您表明，我拒绝归还，并不是因为这些信里含有什么引起您个人不满的感情，害怕让您看到。

夫人，这封信写得已经很长了。但如果看完信后，您对我那坦诚的感情、深切的敬意还有丝毫的怀疑，还不相信我因为引起您的不快而真诚地感到悔恨，那这封信就仍嫌不够长。我荣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九月九日于××

第六十五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没有封上，附于第六十六封信，即子爵给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的信中）

哦，我的塞西尔，我们怎么办呢？哪个上帝能把我们从威胁我们的灾难中解救出来呢？但愿爱情至少赐给我们承受灾难的勇气！我怎样向您描述在读到德·沃朗热夫人的短信，见到我自己的信件时，我感到的惊讶和绝望呢？是谁出卖了我们？您疑心是谁呢？您是否有什么轻率冒失的地方？您目前在做什么？人家对您说了一些什么？我什么都想知道，但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您也不比我多知道一些什么。

我把您妈妈的短信和我复信的抄件寄给您，希望您同意我对她说的话。我也十分需要您同意在这桩不幸的事儿发生后我所采取的步骤；这些步骤的目的都是为了得到您的消息，并把我的消息传递给您；还有什么目的呢？说不定也是为了再见到您，而且是在比以往更为自由的环境里。

我的塞西尔，一旦我们重新相见，再次立下海誓山盟，从我们的眼睛里看到，也从我们的心灵里感到这个盟誓不会是蒙哄骗人的话语，您想象得到那时我们会有多么快乐吗？在那样甜蜜的时刻，有什么痛苦不可以忘却呢？唉，我对出现那样的时刻抱有希望，而要出现那样的时刻，仰仗的就是我恳求您同意的那些步骤。怎么说呢？仰仗的就是一个最亲热的朋友给予我的安慰和关心。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您允许我的这个朋友也成为您的朋友。

也许我不该未经您的允许，就代您对他人表示信任？但灾难当前和形势所迫可以作为我的理由。是爱情促使我这么做的；是爱情要求您宽容大度，要求您原谅我不得不向一个朋友吐露心事，否则，我们也许就会永远分离[10]。我跟您说的这个朋友您也认识，他是您最心爱的那个女人的朋友，德·瓦尔蒙子爵。

我找他帮忙，我的计划最初是请他托德·梅尔特伊夫人带一封信给您。他觉得这个法子行不通。但是他担保说，女主人虽然不行，侍女却可以做到，因为她受过他的恩惠。这封信将由她转交给您，您也可以把回信交给她。

要是如同德·瓦尔蒙先生所认为的那样，你们马上就要动身前往乡间，这样的帮助对我们就不大有用。不过那时他本人愿意给我们帮忙。你们要去拜访的那个女人是他的亲戚。他会利用这个借口跟你们同时前去那儿。我们的来往书信就由他来传递。他甚至保证，如果您愿意听他指挥，他可以为我们找到在那儿会面的方法，根本不会有一点危害您的名誉的危险。

现在，我的塞西尔，如果您爱我，如果您同情我的不幸，如果您像我希望的那样，分担我的哀伤，您会拒绝对一个要成为我们的守护天使的男子表示信任吗？没有他，我会因为无法减轻我给您造成的忧伤而十分痛心。我希望这种忧伤不久就会结束。但是我的充满柔情的朋友，答应我不要过于愁苦，不要灰心丧气。想到您在痛苦，我就五内如焚。为了使您幸福，我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这一点您很清楚。但愿您坚信我爱您！但愿这种坚定的信念可以给您的心灵带来几分安慰！我的心灵则需要您作出保证，您不会因为爱情使您遭受的痛苦而责怪爱情。

再见了，我的塞西尔；再见了，我的充满柔情的朋友。

一七××年九月九日于××

第六十六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美貌的朋友，您在阅读附上的两封信的时候，可以看到我是否出色地完成了您的计划。尽管两封信上写的都是今天的日期，但它们其实都是昨天在我家里当着我的面写的；给小姑娘的那封信把我们想要表达的意思都说了。如果根据您的步骤所取得的成功加以判断，我只能对您的目光深邃而低首下心。当瑟尼身上充满激情，肯定一有机会，就不会再受到您的责怪。如果他那天真纯朴的意中人愿意顺从的话，那么等他来到乡间后不久，一切就可以结束了。我想好了许多种方法。多亏您操心费神，我显然已成了当瑟尼的朋友；他就差是个王子[11]了。

他依然十分年轻，这个当瑟尼！您相信吗，我始终无法使他答应那个母亲，表示要放弃自己的爱情；好像既然决定不信守诺言了，却还表面这样答应人家，实在相当为难！“这是欺骗，”他不断地对我说。这种顾虑，特别在他想要勾引一个姑娘的时候，不是显得颇有教益吗？男人就是这样！他们在制定计划的时候都一样的卑鄙龌龊，而执行起来却又十分软弱，他们把这称作正直。

我们的年轻人在信里冒昧地开了一些小小的玩笑，您的任务就是别让德·沃朗热夫人为此感到不快；避免再提到修道院，而且努力让她别再坚持要回小姑娘的信了。首先他不会归还，也不愿意归还，我也同意他的意见；爱情和理智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这些信我都看过了，读上去真是无聊乏味。它们可能会变得有用。我来解释一下。

尽管我们小心谨慎，仍有可能出现什么引起众人哗然的事件。那样的话，婚姻不是就会取消，而我们有关热尔库尔的所有计划不是也就完全落空了吗？但是，说到我嘛，由于我也要对母亲进行报复，我要等待时机去玷污她的女儿。在这些书信里仔细选择，只要出示其中的一部分，大家就会看到都是小沃朗热采取主动，完全是她对对方产生了爱情。其中有几封信甚至可能损害她母亲的名誉，至少使她因不可原谅的疏忽而沾上污点。我料想顾虑重重的当瑟尼起初一定会反对，但由于他本人也会受到非难，我想我会把他说服的。这样的机会只有千分之一，但什么都应该预想到。

再见了，我的美貌的朋友。请您明天上德·×××元帅夫人家去吃晚饭；我无法推却。

我想不需要叮嘱您，不要让德·沃朗热夫人知道我要到乡间去的计划；否则她会马上决定留在城里。而她一旦到了乡间，就不会第二天又动身离开了。只要她给我们一个星期的时间，我管保把一切都办妥。

一七××年九月九日于××

第六十七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先生，我本不想再给您回信的，也许，我现在感到的困惑本身就证明我的确不应当回信。然而，我不想给您留下任何可以对我抱怨的口实；我想让您相信，凡是我能做的，我都已经为您做了。

我允许您给我写信，您是这么说的吧？这一点我承认。但是，当您提醒我这项许可的时候，您是否以为我忘了当时是在什么条件下给您这项许可的？如果我信守这些条件的程度跟您背离这些条件的程度相同，您还会收到我的一封回信吗？但这已经是第三封了。当您尽心竭力地迫使我中断这种通信的时候，是我想方设法地保持这样的联系。有那么一个方法，但这也是唯一的方法。如果您不肯采用这种方法，不管您说什么，那就足以向我表明您并不把这种通信看得有多宝贵。

请您别再使用那种我既不能听，也不想听的话语；抛开那种既对我产生伤害，又使我感到害怕的感情。只要您想到正是这种感情成为把我们分隔开的障碍，也许您就不会这样沉迷其中了。这种感情难道就是您能体验的唯一感情吗？爱情难道在我的眼中还有排斥友谊这样的过失吗？您会不会也有这样的过失？即不想把那个您希望得到她脉脉的温情的女人当作朋友。我不愿意相信事实真是这样；这种想法叫我感到屈辱，引起我的反感，并会使我永远和您不相往来。

先生，我把我的友情奉献给您，就是把属于我的一切，我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了您。您还想要什么呢？为了沉浸在这种如此甜蜜、如此合乎我的心意的感情之中，我只期待您表示同意；我要求您说的就是这种友情就足以给您带来幸福。我会忘掉人家对我所说的一切；我相信您会小心在意，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您可以看到我十分坦率，这想必证明我对您的信任；是否还能增强这样的信任，完全取决于您；但是我告诉您，只要再出现爱情这个词儿，就会彻底破坏这种信任，使我又变得惶恐不安。特别在我看来，这会是一个应该永远对您保持沉默的信号。

要是如同您所说的那样，您已经认识到自身的错误，难道您就不愿意成为一个正派女子的友爱对象，而愿意成为一个有罪女子的悔恨的原由吗？再见了，先生；您可以料想到我说了这么一番话以后，在您回复我之前，我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一七××年九月九日于××

第六十八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夫人，怎么来答复您的上封信呢？我的直率表示会在您的心目中把我毁了，我怎么还敢说真心话呢？不管怎样，我非得这么做；我也有勇气这么做。我暗自琢磨，反复思量，重要的是要在品格上配得上您，而不是要得到您。即便您永远不肯让我得到我始终渴望得到的幸福，我至少也应当向您表明，我的心是配得上这种幸福的。

正如您所说的，我已经认识到自身的错误，但这有多可惜啊！否则，看到今天我提心吊胆地回复的这封信，该有多么欢天喜地啊！您在信里对我坦率地直言，对我表示信任，最终还向我表示您的友情。这是多大的恩泽啊！夫人，多么遗憾，我竟无法享受！为什么我不再是原来的样子呢？

如果我确实还是原来那副样子，如果我对您只有一种平庸的兴趣，那种今天我们称作爱情，而实际只是由勾引和淫乐混合而成的轻浮浅薄的兴趣，我就会迫不及待地捞取我能获得的所有好处。只要能给我带来成功，用什么手段我倒并不讲究；由于需要猜中您的心思，我会鼓励您继续坦率下去；我会渴望得到您的信任，以便辜负这种信任；我会接受您的友情，希望把它引入歧途……怎么！夫人，这种景象使您害怕了吗？……然而，这正是根据我的实际情况给您描绘出的景象，如果我告诉您，我同意只做您的朋友……

什么！我竟然会同意跟另一个人分享出自您心灵的感情吗？要是有一天我对您这么说，那就请您别再相信我的话儿。因为从那时起，我就要设法欺骗您了；我可能还想得到您，但我肯定不再爱您了。

这并不是说可爱的坦率，甜蜜的信任，富于同情心的友谊，在我的心目中一文不值……可是爱情！真正的爱情，被您所激发的爱情，把所有这些情感都集中在一起，使它们变得更有力量；它与上述情感不同，不会接受一颗允许比较，甚至有所偏爱的心灵所表示出的那种安宁和冷漠。不，夫人，我不会成为您的朋友。我以最深厚、最热烈、不过又充满敬意的爱情爱着您。您可以使这种爱情受挫，但是却不能使它灭绝。

您有什么权利支配一颗您拒绝接受它的敬意的心呢？究竟出于什么细腻的残忍心理，您竟然对我享有的爱您的幸福也要眼红嫉妒？这种幸福是属于我的，跟您没有关系，我能捍卫它。如果它是我的痛苦的根源，那它也是医治这种痛苦的良药。

不，我再说一次，不。您可以始终残忍地拒绝下去，但让我保留我的爱情。您就爱使我遭受不幸！嗨！那好吧。您就设法让我丧失勇气吧！至少我可以迫使您来决定我的命运；也许有一天，您会对我更为公正一点。我不是说我希望使您哪一天变得心软下来，而是在不能说服您的情况下，您会深信，并暗自说道：我过去对他作了错误的评判。

说得明白一些，是您把自己看轻了。认识您而不爱您，爱您而又不能持之以恒，这都是无法做到的事儿。尽管您有谦逊这种美德的点缀，但是您对自身引发的这种感情大概更容易表示抱怨，而不大会表示惊讶。至于我，我唯一的优点就是懂得怎样对您作出正确的评价；我不愿意失去这个优点。我根本不同意您的狡黠的建议，我要跪在您的脚下重申我永远爱您的誓言。

一七××年九月十日于××

第六十九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用铅笔写的、由当瑟尼重抄的短信）

您问我在做什么。我在爱您，我在哭泣。我的母亲再也不跟我说话了。她把我的纸张、羽毛笔和墨水都拿走了；幸好还剩下一支铅笔，我就用这支铅笔在从您信上撕下的一块纸片上给您写信。我当然应当同意您所做的一切；我太爱您了，不会不想方设法地得到您的消息，并把我的消息告诉您。以前我不喜欢德·瓦尔蒙先生，也不认为他是您的朋友。我会努力习惯跟他相处，我是因为您才喜欢他的。我不知道究竟是谁出卖了我们；看来不是我的侍女，就是听我忏悔的神甫。我真不幸，明天我们就要动身前往乡间；我不知道究竟要去多久。天哪！再也见不到您了！我没有地方好写了。再见吧；尽力看一下我的这封信。用铅笔写的这些词句也许会变得模糊，但铭刻在我心中的感情却永远不会消失。

一七××年九月十日于××

第七十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亲爱的朋友，我有一个重要的意见要告诉您。

正如您知道的那样，昨天我在德·×××元帅夫人家里吃晚饭。大家在席上谈到了您，我也谈了对您的看法。我所谈的内容，并不是我认为您身上所有的那些长处，而是我认为您并不具备的全部长处。大家似乎都同意我的意见；谈话渐渐失去了活跃的气氛，光说别人好话的时候，总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这时出现了一个表示反对意见的人，原来是普雷旺。

他站起来说道：“我绝对不想怀疑德·梅尔特伊夫人是个贤淑的女子！但是我冒昧地认为，她贤淑的名声主要来自她的风骚随便的生活态度，而不应归功于她的道德原则。也许追逐她不大容易，但博得她的欢心却也不难。在追逐一个女人的时候，在途中免不了会遇到别的女人，总的说来，这些女人也许和她一样好，也许比她还要好；于是有些男人就见异思迁，另一些男人则厌倦得罢手了。她可能是巴黎城里最少采用自卫手段的女人。至于我嘛，”受到在座的几个女子的微笑的鼓励，他又补充道，“要我相信德·梅尔特伊夫人的德行，那得等我向她求爱累垮了六匹马再说。”

就像一切带有毁谤性质的笑话一样，这个恶意的笑话也取得了成功。在它引起的一片笑声中，普雷旺坐了下来，大家的话题改变了。可是，坐在我们这个怀疑派身边的德·B×××家的两位伯爵夫人又跟他私下谈了一阵子，正好我坐的地方很近，可以听到他们说的话儿。

要打动您的柔情的挑战被接受了；要把一切都说出来的诺言也许下了；在与这桩冒险活动有关的所有诺言中，这项诺言肯定会受到最严格地遵守。好啦，您现在已经都晓得了，而那句谚语您也是知道的。[12]

我还要告诉您，这个您并不了解的普雷旺非常讨人喜欢，而且特别机灵。您所以有时候听我说些相反的话，那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他，我爱让他的成功受到阻挠，我也知道我说的话在我们最时髦的三十来个女子中有多大的影响。

其实，我用这种方法长期不让他出现在我们所谓的大舞台上；他创造了一些奇迹，但并没有因此而得到更大的名声。但是，他的三重艳遇引起了轰动，使大家都把眼睛盯在他的身上，给了他至此为止所缺乏的自信心，变得着实令人生畏。总之，也许他是如今在我的道路上我唯一害怕遭遇的人。要是能够让他受些奚落，除了对您有利，就也顺带帮了我的大忙。我把他交到有本领的人的手中；我希望在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会是一个陷入绝境的人。

作为回报，我答应给您顺利地办好受您监护的人的事儿，我会像关心我那个美貌的正经女人那样关心她。

那个女人刚给我寄来一份投降计划。她的整封信都表明她愿意受骗上当。要提供更方便、也更陈旧的手段是不可能的。她要我成为她的朋友。但是我爱用那些新颖、费劲的方法，我不打算让她这么便宜地脱身。如果想用寻常的勾引方式了结，我就绝不会在她身上花费那么多心血了。

相反，我的计划就是要让她感到，清楚地感到她为我作出的每项牺牲的价值和范围，带领她的速度不要快得让她感觉不到良心的责备；我要使她的德行在死亡之前有一段苟延残喘的过程；我要她始终看着眼前这幅凄惨的景象；我要迫使她不再掩饰自己的欲望，然后才给予她拥抱我的幸福。总之，要是我不值得人家来求我，我也就没有什么价值了。对于一个心高气傲的女人，一个好像承认爱我就要感到愧疚的女人，我能不这样进行报复吗？

因此，我没有接受珍贵的友谊，坚持要我的情人的头衔。我承认开始这个头衔在我看来只是字眼之争，但能否取得这个头衔实际却相当重要，所以我花了不少心思来写我的那封信。我设法写得杂乱无章，只有这样才能表现出我的情感。我竭尽全力地胡言乱语，因为不胡言乱语，就无法表达柔情蜜意。我觉得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女人在写情书的时候才比我们高明得多。

我用一些甜言蜜语来结束我那封信，这也是我深入观察的结果。女人的心经过一阵紧张的活动之后需要休息；我注意到对所有的女人来说，甜言蜜语是提供给她们的最柔软的枕头。

再见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明天我就动身。至于德·×××伯爵夫人，如果您对我有什么吩咐的话，我可以在她家里停留一下，至少吃一顿午饭。我没有见到您就走了，感到十分惋惜。在这个关键的时刻，请您向我下达英明的指示，并提出思虑周密的建议。

特别重要的是，不要让普雷旺得手。但愿有朝一日，我能补偿您作出的这场牺牲！再见了。

一七××年九月十一日于××

第七十一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那个粗心大意的跟班竟把我的公文包忘在巴黎了！我的美人儿的信，以及当瑟尼写给小沃朗热的信，都在公文包里面，而我需要所有这些信件。他要动身回去改正他干的蠢事；趁他备马的当儿，我来告诉您我昨天晚上的经历。因为请您相信，我并没有浪费时间。

这场艳遇本身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只是跟德·M×××子爵夫人叙叙旧情而已。但引起我兴趣的却是它的细节。另外，我也很高兴能让您看到，我固然有败坏女子名节的本领，但只要愿意，我同样也能挽救她们。我总是采取最艰难或最有趣的方法；我不会因为做了一件好事而责怪自己，只要它能让我受到锻炼，或者得到消遣。

我在这儿碰到了子爵夫人，人家死乞白赖地要留我在城堡里住上一宿，她也一再恳求，我就对她说：“好吧，我同意在这儿留宿，条件是我得跟您共度良宵。”她回答我说：“那办不到，弗雷萨克在这儿。”原来我只想表示一下礼貌而已，但“办不到”三个字像往常一样激起了我的怒火。我觉得为了弗雷萨克而要我作出牺牲是对我的侮辱，我打定主意不对这样的待遇表示容忍，因此我坚持自己的要求。

当时的情况对我并不有利。那个弗雷萨克行事笨拙，引起了子爵的猜疑，弄得子爵夫人再也无法在家里接待他。于是他们商量好分头来到善良的伯爵夫人家，想在这儿幽会几个晚上。子爵在这儿碰到弗雷萨克，开始显得很不高兴；可是虽然心里嫉妒，他对打猎却更加热衷，因此仍然住了下来。说到伯爵夫人，始终像您了解她的那样，她先安排子爵夫人住在大回廊里，然后再把她的丈夫安排在她的隔壁，把她的情人安排在另一边，就让他们自己去解决争端了。算他们两个人倒霉，我就住在他们对面的房间里。

那一天，也就是昨天，正如您估计到的那样，弗雷萨克想要奉承子爵，尽管他对打猎没有多少兴趣，但仍跟子爵一起前去打猎。他一心指望着晚上能在子爵夫人的怀抱里得到安慰，从而排解整个白天她丈夫给他带来的厌烦。但是我认为他需要休息，于是我想方设法地劝他的情妇给他时间休息。

我成功了，她答应我为了这场打猎去跟他吵闹一番，尽管他显然是为了她才同意前去打猎的。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勉强的借口了。每个女人都会用使性子来代替讲理，她们越是理亏，就越难平息心里的火气；但没有一个女人比子爵夫人更精于此道。况且这种时刻也不宜于解释。因为我只要一个晚上，就同意他们第二天言归于好。

弗雷萨克回来的时候，受到冷脸相迎。他想问明原因，于是就吵起来了。他力图为自己辩解，可是当时做丈夫的正好在场，就被子爵夫人用作中断谈话的借口。后来子爵离开了一会儿，他设法利用这个时机要求子爵夫人晚上听他解释。这时候，子爵夫人表现得无比崇高。她对男人们的放肆无礼感到十分气愤；他们受到一个女人的些许青睐，便觉得可以对她恣意妄为，甚至也不管她是否对他们有什么不满之处。她这样机敏地转变了话题之后，就大谈起体贴和感情来，弄得弗雷萨克无话可说，十分困窘，连我也几乎认为她说得有理；因为您知道，我是他们俩的朋友，在这场谈话中，我是个旁观者。

最后，她明确地宣称，她不会给他在打猎的疲劳外再添上爱情的疲劳，她会责怪自己搅乱了他如此甜美的睡梦。她丈夫回来了。忧伤的弗雷萨克再也不能随意地回答，只好转而对我说起话来。他相当详尽地向我讲述了他的理由，这些理由我也跟他一样清楚，接着便请我跟子爵夫人谈一下，我答应了他。我确实跟子爵夫人谈了一下，不过内容是对她表示感谢，并且和她商量好约会的时间和方法。

她对我说，她住在丈夫和情人之间，她觉得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她到弗雷萨克的房间去，而不是呆在她自己的房间里接待他；既然我就住在她的对面，她上我的房间来比较稳妥；她说等她的侍女一走就立刻前来，我只消半开着房门等她。

我用劲一踢，门就开了。

一切都像我们商量好的那样进行；她在凌晨一点前后来到我的房间，

……刚从睡梦当中

给唤醒的美女，衣衫单薄。[13]

由于我并没有什么自负的地方，夜间的详情我就不再赘述了；但您是了解我的，我对自己相当满意。

天亮了，非分手不可了。这时有趣的事儿开始发生了。粗心的女人原来以为自己的房门是半开着的，我们却发现门关上了，钥匙留在房间里面。子爵夫人马上对我说：“唉！我完了。”她说这句话时的绝望神情，您真是难以想象。应当承认，让她处于这种状况，真是怪有趣的。但是如果不是我要一个女人身败名裂，我能允许一个女人为了我而身败名裂吗？难道我会像大多数人那样，让自己受到这种情况的制约吗？因此必须找到一种办法。我的美貌的朋友，换了是您，您会怎么做呢？我是这么做的，而且成功了。

我不久便看出来，只要不怕发出巨大的声响，那扇门是可以撞开的。于是我费了不少劲儿，劝得子爵夫人同意发出惊恐的尖叫声，喊着抓贼啊，抓杀人犯啊，等等等等。我们约定，她一开始喊叫，我就把门撞开，她就赶紧跑回床去。您真无法相信，就连在她同意以后，还花了多长时间使她下定决心。然而最终仍不得不这样做。我用劲一踢，门就开了。

子爵夫人举措得当地没有浪费时间，因为几乎就在同时，子爵和弗雷萨克已经出现在走廊上，侍女也朝女主人的房间跑了过来。

只有我一个人保持冷静。我抓住时机把一盏依然亮着的长明灯吹灭，并把它打翻在地。因为您想一下，房间里亮着灯，却还装出这种惊慌恐惧的样子，该有多么荒谬。接着我便责怪子爵和弗雷萨克睡得那么沉；我肯定地告诉他们说，我一听见喊叫声就跑了过来，用劲把门踢开，其间至少花了五分钟。

子爵夫人在床上恢复了勇气，她给了我十分有力的帮助，赌咒发誓地说她的房间里有个贼；她显得相当真诚地宣称，她生平还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我们四处搜寻，但是一无所获。这时我叫他们看那盏倒在地上的长明灯，并且得出结论，肯定是一只老鼠造成了这样的破坏和惊恐。大家异口同声地同意我的看法，在讲了几个有关老鼠的老掉牙的笑话后，子爵第一个回他的房间睡觉去了，走的时候希望他的妻子往后遇到比较安分守己的老鼠。

弗雷萨克独自跟我们呆在一起，他走到子爵夫人面前，温柔地对她说这是爱神的一次报复。子爵夫人望着我，回答说：“那他真的生气了，因为他的报复可真够狠的。但是，”她又补充道，“我可累垮了，我想睡了。”

我当时的心情很好，因此，在我们分手前，我为弗雷萨克说情，使得他们言归于好。两个情人拥抱在一起，接着两个人又都拥抱了我。我再也不把子爵夫人的吻放在心上，但我承认，弗雷萨克的吻使我很高兴。我们一起走了出来；在接受了他一再表示的感谢后，我们又各自回床安歇。

如果您觉得这场经历有趣，我就不要求您保守秘密。既然我已经乐过了，就应当让公众也乐一乐。目前我谈的只是这场经历，也许不久我们还要谈到这个女主角。

再见吧。我的跟班已经等了一个小时。我只再用一点时间来拥抱您，并特别劝告您要提防普雷旺。

一七××年九月十三日于××城堡

第七十二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十四日才送交）

哦，我的塞西尔！我多么羡慕瓦尔蒙的境遇啊！明天他就可以见到您。他会把这封信交给您；而我在这离您很远的地方，郁郁不乐，在悔恨和不幸中痛苦地挨日子。我的朋友，我亲爱的朋友，我是多么苦恼，可怜可怜我吧！甚至为了您的苦恼，您也要可怜我。因为正是面对这样的苦恼，我才丧失了勇气。

是我造成了您的不幸，这有多么可怕！没有我，您会过着幸福、安宁的日子。您能原谅我吗？说呀！啊！说您原谅我；也对我说您爱我，永远爱我。我需要您反复对我这么说。这倒不是我不相信您爱我，而是因为我觉得，我对这一点越有把握，这句话听起来就越是甜蜜。您是爱我的，对吧？不错，您全心全意地爱着我。我忘不了这是我听见您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把这句话珍藏在我的心中！它已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中！引起了我的心的多么热烈的反响！

唉！在那个幸福的时刻，我一点也没有预料到等待着我们的厄运。我的塞西尔，我们来设法减轻这样的厄运吧。依照我的朋友的说法，只要您让他得到他应得到的信任，就能达到这个目的。

我承认，您对他的不好的看法曾使我感到很难受。我看出来其中有您母亲的成见所产生的影响。为了迁就她的意见，最近一段时间以来，我冷落了这个着实亲切可爱的人，他如今帮我做了一切；您的母亲把我们拆散了，而他却想方设法地要让我们团聚。我亲爱的朋友，我恳求您对他的看法不要那么苛刻。请想一想，他是我的朋友，也愿意成为您的朋友，他能使我重新幸福地见到您。如果这些理由还不能使您改变看法，我的塞西尔，您就是不像我爱您那样爱我，您也就是不再像以往那样爱我。唉！如果哪一天您对我的爱减弱了……哦，不会的，我的塞西尔的心是属于我的，一辈子都是属于我的。如果我得为了不幸的爱情所带来的痛苦而担忧，您内心的忠贞至少可以使我免受薄情负心的折磨。

再见了，我的可爱的朋友。请别忘了我在受苦，只有您才能使我幸福，无比的幸福。请听一下我的心愿，并接受我的爱情的最温柔的亲吻。

一七××年九月十一日于巴黎

第七十三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塞西尔·沃朗热

（附于上封信中）

为您效力的朋友知道您没有书写所需的用具，他已经给您准备好了。在您的套房的前厅靠左手的大衣橱下面，您可以找到一大批纸张、羽毛笔和墨水。而且可以按您的意思在用完的时候换上新的。在他看来，如果您找不到更安全的地方，就把这些东西留在原处好了。倘若在大家的面前，他似乎对您一点也不注意，只把您当作一个孩子，请您不要见怪。在他看来，为了让大家像他需要的那样感到安心，并且更有效地替您的和他朋友的幸福而努力，表现出这种态度是必须的。当他有事要告诉您，或者有东西要交给您的时候，他会设法创造跟您谈话的机会。要是您能热情协助，可望顺利成功。

他还建议您把收到的信陆续地退还给他，免得可能危害您的名誉。

最后他要向您保证，如果您愿意对他表示信任，他会竭尽全力地去减轻一个过于狠心的母亲对两个年轻人的迫害，在这两个年轻人中，一个已经是他最好的朋友，另一个则是他认为值得他深切关怀的人。

一七××年九月十四日于××城堡

第七十四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嗨！我的朋友，从什么时候起您变得这么轻易地就胆怯了？这个普雷旺就那么厉害吗？请看一看，我是多么纯朴和端庄！这个傲慢自大的胜利者，我经常碰到他，但我难得瞅他一眼！就是您的信才使我注意到他。昨天，我纠正了我的不公正的行为。在歌剧院里，他几乎就坐在我的对面，我对他仔细端详。至少他长得很俊美，十分俊美，眉清目秀，仪表堂堂！近看一定会更加动人。您说他想把我弄到手！他肯定会给我增添光彩，带来快乐。说真的，我对他忽然也动了念头，我在此向您透露，我已经跨出了第一步。是不是会成功我也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

散场时在歌剧院的门口，他离我只有几步路；我大声地跟德·×××侯爵夫人相约，星期五去元帅夫人家吃晚饭。我觉得这是我唯一能够碰到他的场所。我相信他听见了我说的话儿……如果这个薄情的汉子不来呢？请告诉我，您以为他会来吗？您知道吗？要是他不来，我整个晚上都会情绪不好的。您看，要追逐我，他不会觉得有多大的困难；而叫您感到更为诧异的是，要讨好我，他会觉得越发不用费什么力气。他说他想累垮六匹马来向我求爱！噢！我会挽救这些马的性命。我绝没有耐心等上那么长时间。您知道，一旦我拿定了主意，就不会让对方焦急地等待，那不合乎我的行为准则；而我对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哦！应当承认，跟我讲道理真是件愉快的事！您的重要的意见不是取得了极大的成功吗？您要我怎么办呢？我已经过了那么久枯燥乏味的日子！我有六个多星期没有快活一下了。如今行乐的机会出现了，我能表示拒绝吗？这个问题难道不值得我花费心思吗？还有比这更讨人喜欢的问题吗？“讨人喜欢”这个词儿，您怎么理解都行。

您自己也不得不对他作出公正的评价；您不止称赞他，您还妒忌他。好吧！我来担任你们两人的审判者，但首先得了解情况，这就是我想做的。我会是一个公正廉明的审判者；你们俩要在同一架天平上过秤。至于您，您的诉状已在我的手里，您的案子已经预审完毕。如今我关注一下您的对手，难道这不合理吗？来吧，请您甘心情愿地这么做吧。首先请告诉我，他在其中担任主角的那场三重艳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您对我谈到这件事，好像我已知道了似的，其实我对这件事一点也不清楚。看来这件事发生在我去日内瓦旅行的时候，而您出于妒忌，不愿写信告诉我。请尽早纠正这个过错吧。想一想凡是涉及他的事儿无不与我息息相关[14]。我回来后，好像人家仍在谈论这件事，只是当时我在张罗别的事儿，况且这类事儿如果不是在当天或前一天发生的，我也难得留意倾听。

我要求您做的事儿也许会叫您感到不快，但在我为您费了一番心力后，难道这不是您应当对我作出的最起码的回报吗？您干的蠢事逼得您离开了院长夫人，不是我费尽心力才使你们的关系又接近了吗？德·沃朗热夫人表示出对您恶意中伤的热忱，不也是我把您可以用来进行报复的工具交到了您的手里吗？您老是抱怨自己为了寻求奇遇而浪费了不少时光！如今这类奇遇就在您的手边。爱情还是仇恨，您只要作出选择就行了，两者都处在同一个屋顶下；您也可以过双重的生活，用一只手抚爱，用另一只手打击。

您和子爵夫人的艳遇也都靠了我。我对这件事相当满意，但是正如您所说的，应当让大家都对此议论一下；因为尽管像我理解的那样，假如出于时机的考虑，您宁愿暂时对这件事秘而不宣，不想引起轰动，然而应当承认，这个女人可不配受到如此温文有礼的待遇。

再说，我对她也有不满的地方。德·贝勒罗什骑士觉得她比我说的还要漂亮；而且出于多种原因，要是可以找个借口跟她断绝关系，我会很高兴的。而最方便的借口就是说上一句：我们再也不能跟这种女人来往。

再见了，子爵。请想一想目前处在您的地位，时间十分宝贵；我也要利用我的时间来关注普雷旺的幸福。

一七××年九月十五日于巴黎

第七十五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注：在这封信里，塞西尔·沃朗热详尽无遗地叙述了读者在第六十一封信及以后几封信里已经读到的所有那些与她有关的事。这些重复之处我们认为应当删除。最后她谈到德·瓦尔蒙子爵，她是这样写的：）

我向你保证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妈妈说了他很多坏话，但当瑟尼又说了他不少好话；我觉得他是对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机敏的男人。他把当瑟尼的信交给我的时候是当着大家的面，但谁也没有察觉。说真的，当时我很害怕，因为事先我一点也没有得到通知，而如今我有了准备。我已经完全明白他希望我怎样把回信交给他。跟他是很容易彼此了解的，因为他的目光能把他希望表达的各种意思都表达出来。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他在我向你讲过的那封短信中说，他不会在妈妈面前露出关心我的神气；的确，他好像从来没有想到我，然而，每逢我寻找他的眼睛的时候，总能马上遇到他的目光。

这儿有一个妈妈的好朋友，我以前跟她不认识，她看上去也不大喜欢德·瓦尔蒙先生，尽管他对她十分殷勤。我怕他不久就会对这儿的生活感到厌倦，返回巴黎；那样的话真是令人遗憾。他为了给他的朋友和我提供帮助特意来到这儿，真是一个好心肠的人！我很想向他表示谢意，但不知道该怎样对他说。就算找到机会，我说不定也会羞涩得不知道对他说什么好。

只有跟德·梅尔特伊夫人谈到我的爱情的时候，我才能自由自在地畅所欲言。我对你是什么都说的，也许就连跟你当面交谈，我也会觉得局促不安。甚至跟当瑟尼本人，我也常常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不能把我心里想的都告诉他。如今，我深深地责怪自己怯懦，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来找个机会告诉他我是多么爱他，只说上一次就行了。德·瓦尔蒙先生答应他说，如果我听从他的指挥，他会为我们谋取重新见面的机会。我会尽量照他的意思去做；但是我无法想象会有这样的可能。

再见了，我的好朋友，信纸上已经没有空白的地方了。[15]

一七××年九月十四日于××城堡

第七十六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要么您的信里都是我无法理解的揶揄嘲讽，要么就是给我写信的时候，您正处在十分危险的狂热之中。我的美貌的朋友，如果我不是那样了解您，那我真要吓坏了。往常不管您说些什么，我是不会轻易地受惊的。

我把您的信反复地看了又看，但无济于事，仍然没弄明白；因为，按照您的信的字面意思去理解是根本不可能的。您究竟想说什么呢？

您只是想要表明无须花那么多心力去对付一个如此无足轻重的敌手吗？但那样的话，您可能就错了。普雷旺确实讨人喜欢，而且比您认为的还要讨人喜欢。特别是他有一种十分有用的本领，可以引得许多人都关心他的爱情；一出现谈话的机会，他就会在众人之中，当着大家的面，巧妙地谈论起他的爱情。很少有什么女人能不中他的圈套，不作出一点回应，因为每个女人都自以为心思敏锐，谁也不愿失去在这方面表现一下的机会。然而，您相当清楚，女人只要同意谈论爱情，不久就会陷入情网，或者她的举动至少会表现得仿佛她产生了爱情。普雷旺已经对这种方法作了显著的改善，凭借这种方法，他还往往可以使打了败仗的女人自己现身说法。关于这一点，我可以把自己见过的事儿跟您讲一下。

我原来只是间接地知道一些内情，因为我跟普雷旺一向没有什么交往。但我们总算在一起了，一共是六个人。德·P×××伯爵夫人自以为十分精明，看上去她也确实好像在对所有不知底细的人泛泛而谈，实际上她却在详尽无遗地向我们叙述她依顺普雷旺的过程，以及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她叙述的时候心里十分安然，听到我们大家不约而同发出的狂笑声，也没有露出一点慌乱不安的样子。我永远忘不了我们中间有一个人，为了表示歉意，假装不相信她说的话儿，或者确切地说，不相信她听上去说的话儿，她就神色严肃地回答说，我们当中肯定没有一个人像她这么了解情况。她甚至泰然自若地问普雷旺，她有没有说错一个字。

因此，我认为这个人对所有的人都很危险；但在您看来，侯爵夫人，正如您所说的，您不是只要他长得俊美，十分俊美，就够了吗？或者您不是只要他对您发起一次您仅仅觉得十分出色、有时乐意给予奖赏的进攻，就够了吗？或者您不是只要觉得出于随便什么理由委身对方，颇为有趣，就够了吗？再不然……我怎么知道？我能猜得到女人头脑里的无数古怪的念头吗？正是由于这些古怪的念头，您才依然是个女性。现在已经提醒您注意危险了，我相信您会轻而易举地脱身；然而，提醒您注意一下仍是应该的。如今我回到本题上来，您究竟想说什么呢？

如果您的信只是对普雷旺的揶揄嘲讽，那么它写得相当长，而且对我也没有什么用处。您应当在社交场上让他成为大家的笑柄，我再一次向您提出这方面的请求。

啊！我相信猜到谜底了！您的信是一种预言，不是预言您要做的事儿，而是预言您在准备让他栽跟头的时候，他以为您打算做的事儿。我对这个计划相当赞成，不过要十分谨慎。您跟我一样清楚，就公众影响而言，有一个男人，跟接受一个男人所献的殷勤，完全是一回事儿，除非这个男人是个傻瓜，而普雷旺可根本不是一个傻瓜。只要他取得一点表面的现象，就会大肆吹嘘，一切似乎已成定局。傻瓜就会信以为真，心思恶毒的人则会装出信以为真的样子。那您怎么应对呢？哎，我感到害怕。我倒不是怀疑您的手段高超，而是因为溺水身亡的人往往就是游泳好手。

我并不认为自己要比别人愚蠢；要败坏一个女人的名誉，我想过上百种，甚至上千种方法，但是要我设法为她们寻求脱身的方法，我却从来没有发现这样的可能。就拿您来说吧，我的美貌的朋友，您的所作所为真是无比出色，但好多次我都觉得您是凭着运气，而不是您手段高明。

可是说到底，我也许在为一个根本没有理由的问题寻找一个理由。我很奇怪，自己竟用了一个小时一本正经地阐述在您看来肯定只是一个玩笑的问题。您准会嘲笑我！好吧，那您就嘲笑吧。但是您得抓紧时间。咱们来谈谈别的事儿吧。别的事儿！我弄错了，还不是同样的事儿。总是如何占有女人，再不如何断送她们，两者往往相互关联。

正如您所明确指出的那样，我在这儿两方面都可以一显身手，只是难易的程度不同。我预计报复要比爱情进展得快。我可以担保，小沃朗热已经没有抵抗的能力了。眼下就看出现的时机了；我会负责创造这样的时机。可是，德·都尔维尔夫人的情况却不是这样。这个女人真叫人没有办法，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我掌握了上百个证据表明她爱我，但我也有上千个证据说明她仍在抵抗。我真怕她从我的手心里溜掉。

我这次回来产生的最初效果使我越加抱有希望，您猜得到我是想亲自来判断这种效果的。为了确保自己见到最初的反应，我并没有让哪个人事先给我通报，我计算好路程，使自己正好在大家吃饭的时候到达。我确实是从天而降，好像歌剧里的神灵下凡来解决冲突。

我进门的时候弄出了很大的声响，使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我的身上。我一眼就看到我的老姑母的喜悦神色，德·沃朗热夫人的气恼样子，以及她女儿的窘困而快活的表情。我的美人儿坐的位子正好背对着门，那会儿正在切什么东西，她连头也没有回，但是我对德·罗斯蒙德夫人说起话来；我一开口，那个感觉灵敏的女信徒就听出了我的声音，不由得叫了起来。我觉得在这声喊叫中，爱的成分胜过惊讶和恐惧的成分。那时我已经走得相当近，可以看到她的脸了。内心的纷乱、思想与感情的冲突，都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在她的脸上显露出来。我挨着她入席就座；她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她想继续吃饭，但是无法做到。后来过了不到一刻钟，她的窘态及内心的喜悦实在叫她难以忍受，于是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请求允许她离席而去；她便借口想要呼吸新鲜空气，逃到花园里去了。德·沃朗热夫人想要陪她前去，但这个温柔的正经女人没有答应。无疑，她找到借口可以独自一人，无拘无束地沉浸在内心甜蜜的情感中，该有多高兴啊！

我尽量缩短用餐的时间。餐后甜点刚端上来，那个恶魔似的沃朗热便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打算前去寻找那个娇艳可爱的病人，她显然急着想要说我的坏话。但是我早料到了她的这个计划，就不让她得逞。我假意把她个人的退席当成全体的退席，就也站起身来；小沃朗热和当地的本堂神甫也被我们俩的举动带动了。因此桌边上只剩下德·罗斯蒙德夫人和年老的德·T×××骑士，他们俩也决定离席。我们一起去跟我的美人儿会合，发现她就呆在靠近城堡的小树林里。她需要的是独处，而不是散步，所以她宁愿跟我们一同回来，而不想让我们和她在一起。

等我确信德·沃朗热夫人没有机会单独跟她谈话以后，就考虑执行您的命令，并且照看您所监护的人的利益。一喝完咖啡，我就上楼前去我的房间，也走进其他人的房间，以便探明虚实。为了保证小姑娘的通信，我作了一些安排；做完这头一件好事后，我写了一封短信，把情况告诉她，并要求她对我表示信任。我把短信附在当瑟尼的信中。我回到客厅，发现我的美人儿正十分舒坦地靠在一张躺椅上。

这幅景象激起了我的欲望，使我目光灼灼。我感到自己的目光里充满柔情和迫切的神色。我选择好坐的位置，以便发挥我的目光的作用。我的目光的第一个作用就是叫那个姿容绝世的正经女人垂下了她的两只羞怯的大眼睛。我对着她那天使般的脸庞端详了片刻，接着便又打量她的整个身体；透过她那薄薄的、但依然碍事的衣衫，我兴致勃勃地察看着她的体形轮廓。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我的美貌的朋友，她原来温柔地瞅着我，立刻她的目光又垂了下去。为了使她的眼睛再抬起来，我把眼睛转开。于是我们之间建立了默契，这是羞怯的爱情订立的第一项条约。这样双方为了满足相互注视的需要，就可以使目光由交替相连达到最终的融合。

我确信我的美人儿已完全沉浸在这种新的乐趣之中，就负责注意我们的共同安全。可是大家正在热烈的交谈，我肯定我们不会受到旁人的注意，就设法想使她的眼睛坦率地表达出她的心思。为此我先出其不意地瞅了她几眼，但我的神态显得那么矜持，就连最腼腆的人也不会感到惊慌；为了使这个羞怯的女子更加自在一点，我本人也显得跟她一样神情尴尬。我们的目光变得习惯于互相接触，渐渐地可以时间较长地对视了，最后彼此的目光就不再分开了。我从她的目光里看出淡淡的忧郁，这是爱情和欲望的可喜的信号；但这种神情瞬息即逝；她马上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面带羞涩地改变了她的神态和视线。

我不想让她猜疑我已经注意到她的各种情绪变化，就霍地站起身来，惊恐地问她是不是觉得不舒服。大家立刻过来围住她。我让他们都从我的面前走过；小沃朗热正在窗户旁边做绒绣，需要一点时间离开绷架，我就抓住这个时机把当瑟尼的信交给她。

我跟她的距离稍微远了一些，便把信丢在她的膝盖上。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是好。看到她那副惊讶、窘迫的神情，您一定会哈哈大笑。然而我没有笑，因为我生怕她的样子过于局促不安，会让我们暴露。可是我使了一个含意十分明显的眼色和手势，终于使她明白应当把信放进口袋。

那天余下的时间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事儿。以后发生的一切可能会造成令您满意的状况，至少就被您监护的人来说是这样；但最好还是把时间用来执行计划，而不是只说空话。我已经写到第八张信纸了，我感到身子疲乏；因此，再见吧。

用不着我说，您肯定猜到小姑娘已经给当瑟尼写了回信[16]，我也收到了我的美人儿的一封回信，我到这儿后的第二天曾给她写了一封信。我把这两封信都寄给您，随您看还是不看，因为这种没完没了的老调儿，我已经不觉得怎么好玩了，而凡是与此无关的人肯定也会觉得枯燥乏味。

再说一次，再见吧。我始终热烈地爱您；不过我请求您，要是您再对我谈到普雷旺，要让我听得明白才好。

一七××年九月十七日于××城堡

第七十七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夫人，您怎么会有这种冷酷的逃避我的心思呢？我对您情意绵绵，万分殷勤，怎么得到的只是您的这样一种态度呢？就连对一个最招人怨恨的人，人们也几乎不会采取这种态度。怎么！爱情把我重新带到您的跟前，幸运的巧合又使我坐在您的旁边，而您却宁愿假装身子不爽，惊动您的朋友，而不肯留在我的身边！昨天，有多少次您把自己的眼睛转开，不让我得到您的垂顾？即便有一刹那，我看到您的眼神不是那么严厉，但那也十分短促；您好像不是想让我得到您的垂顾，而是要使我感受到失去它所有的失落。

我冒昧地说一句，这既不是爱情所应受到的待遇，也不是友谊所能容忍的态度；然而，在这两种感情中，您知道其中一种使我充满活力，而另一种，我似乎有理由认为您是不会加以拒绝的。既然您愿意对我表示这种珍贵的友谊，那您肯定认为我配得到这样的友谊。我究竟做了什么，后来又失去它了呢？是我对您的信任害了我吗？还是您因为我的坦率而要处罚我呢？您就一点不怕滥用我的坦率和信任吗？实际上，我不是向我的朋友倾吐了内心的秘密吗？我不是独自面对她的时候，不得不拒绝她的一些条件吗？其实我只需接受那些条件，轻易地就能不加遵守，也许还能有效地大肆利用。总之，难道您想凭借一种很不得当的严厉态度来迫使我相信，为了让您更加宽容大度，只有欺骗您才行吗？

我对我的行为一点也不后悔，那是我对您、对我自己都应该做的。但是，究竟交了什么厄运，我的每项值得赞扬的行动怎么都成了新的不幸的信号呢？

在蒙您对我的行为作出唯一一次的夸奖以后，我头一次为不幸得罪了您而悲叹。我对您表示绝对的服从，我失去了跟您见面的幸福，目的只是为了消除您内心的顾虑，而在这之后，您却想断绝跟我的一切书信往来，夺去我照您的要求作出牺牲所取得的这种微小的补偿，甚至想剥夺我的爱情，而正是这种爱情给了您提出要求的权利。总之，我真心诚意地表明了心迹，就连爱情上的盘算也无法削弱这种真诚，而在这之后，如今您却竭力躲避我，仿佛我是一个被您识破了险恶用心的危险的风月老手。

您这么不公正，就从不感到厌倦吗？至少请告诉我，我究竟犯了什么新的过错，使您变得如此严厉。请您对我下达您要我遵从的命令。在我答应执行命令的时候，希望了解一下命令的内容，这个要求难道过分了吗？

一七××年九月十五日于××

第七十八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先生，您似乎对我的行为感到惊讶，甚至几乎要求我加以解释，好像您有权利责怪我的这种行为似的。我承认我以为自己比您更有权利感到吃惊和不满。可是自从您在上封回信里表示拒绝后，我就打定主意要漠然置之，这样既不会引起大众的议论，也不会引起他人的非难。然而，既然您要求我加以解释，感谢上天，我觉得自己要这么做也并无什么阻碍，我很愿意再次对您说明原委。

凡是看了您的信的人都会觉得我不公正或反常。我认为谁也不该对我抱有这样的看法；特别在我看来，您比别的人更不该抱有这种看法。您一定觉得既然您逼得我作出辩解，就会迫使我回想起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儿。您大概以为您只会在这番琢磨中获得好处，而我也一样，并不认为自己会在这番琢磨中失去什么，至少在您的眼中，我并不害怕这么做。说实在的，也许这便是辨别我们两人谁有权利抱怨对方的唯一方法。

先生，大概您也得承认，从您来到城堡的那天起，您的名声至少使我只得对您态度谨慎。我完全可以只对您表示出最冷淡的礼数，而不必担心会被指责为过分的一本正经。您本人也会宽容地对待我，您会觉得一个不谙世故的女子不具备赏识您的长处所需的优点是很容易理解的。这肯定是个谨慎的方法，我要采用这个方法也不费什么力气，因为不瞒您说，当德·罗斯蒙德夫人把您到来的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设法想到我对她的情谊以及她对您的情谊，才没有让她看出这个消息叫我感到多么不快。

我很乐意承认，您最初表现出的态度比我原来想象的要好；但您自己也会承认这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很快您就对这种受到约束的状况感到厌倦了；看来您认为尽管这样使我对您抱有良好的看法，但自己并没得到足够的补偿。

于是您就肆意利用我的真诚和安然无忧的心境，毫无顾忌地跟我谈什么感情，而您明明清楚这在我看来是一种冒犯。当您一犯再犯、不断加重错误的时候，我却寻找理由来忘掉您的过错，同时向您提供弥补，至少部分地弥补这些过错的机会。我的要求正当得连您自己也认为不该拒绝。可是您把我的宽容当作一项权利，趁此对我提出要求，那项许可无疑我本不该答应的，但您还是得到了。所规定的各项条件，您一条也不遵守。您的书信写得真是荒唐，您的每一封信都叫我感到不该再给您回信。您执迷不悟，逼得我要您离开，就连在这种时候，我仍尝试采用唯一可以使您跟我关系接近的方法，这种迁就也许应该受到责备。可是在您看来，正当的感情又有多少价值？您不看重友情；您在狂热兴奋中，根本不把苦难和耻辱当作一回事，一味追欢逐乐，寻求供您玩弄的女性。

您的行动轻率，而您的非难又前后矛盾，您忘了自己的诺言，或者确切地说，您轻易地就违背自己的诺言。在答应离开我以后，您又不召自来，一点也不把我的请求、我的理由放在心上，甚至也没想到通知我一声。您毫无顾忌地使我感到意外；它产生的影响当然相当普通，却可能会被我们周围的人作出对我不利的解释。您一手制造了这种困窘的时刻，非但不设法分散大家的注意力，或者消除这种状况，却反而刻意让它变本加厉。入席的时候，您偏巧选择坐在我的旁边。我略感不适，只得比其他人早些离席。您却不让我清静，反而引着大家前来搅扰。回到客厅以后，我每走一步，总发现您在我的旁边；我每说一句话，开口回答的也总是您。最不要紧的一句话也会成为您的借口，引出一场我不想听、而且可能危害我的名誉的谈话。因为说到底，先生，不管您的谈吐有多巧妙，我听得懂的话，大概别的人也能听懂。

我给您逼得无法动弹，默不作声，您仍然对我紧追不放。我只要一抬起眼睛，就会遇到您的目光。我只好不断把我的视线转开；您却用一种相当无法理解的轻率举止，在我连自己的视线都想避开的时刻，把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的身上。

可您还埋怨我的举动！对我急于避开您感到惊讶！唉！您倒应当责怪我的宽容大度，对我在您到来的时候没有离开感到惊讶。也许我应该这么做的。如果您继续无礼地纠缠下去，就会迫使我采取这种必要的断然措施。不，我没有忘记，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负有的责任；我尊重和珍视我的婚姻，我永远不会忘记对自己缔结的婚姻所应尽的本分。请您相信，万一哪天我不幸被迫要在牺牲我的婚姻和牺牲我本人两者之中作出选择，我决不会有片刻的犹豫。再见了，先生。

一七××年九月十六日于××

第七十九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今天早上，我本来打算出去打猎，但天气糟透了。手头可以供我阅读的只有一本连女寄宿生也会感到厌倦的新小说。至少还有两个小时才吃早饭，因此，尽管昨天我给您写了一封长信，但我仍然想和您谈谈。我肯定不会使您厌烦，因为我要跟您谈的是那个十分俊美的普雷旺。您怎么不晓得他那场著名的艳遇呢？那场艳遇把一伙形影不离的女子拆散了。我肯定一提到这事，您就会想起来的。既然您想知道，我就给您讲一下。

您想必记得，整个巴黎曾对出现的三个女子感到吃惊，她们三个都相貌姣好，有着同样的才华，也有同样的抱负；自从踏入社交界起，她们的关系就十分亲密。开始大家以为这是因为她们过于羞怯，但是不久，她们就被众多的求爱者所包围，受到这些男子的赞誉，并从人家向她们表示的殷勤眷顾中看出了自己的身价，但她们的团结却变得更加牢固。我们简直可以说，她们当中一个人的胜利，也始终是其他两个人的胜利。大家希望爱情至少会使她们变得敌对起来。我们这些善于博得女子欢心的人都争当引起不和的根源。但当时德·×××伯爵夫人正表示出深厚的情意，不允许我在得到我所寻求的快乐前对她不忠，否则，我自己原来也会加入竞争的行列。

然而，在同一个狂欢节，我们的三个美女好像步调一致地作出了各自的选择。大家预期的风暴根本没有发生，那种情况反而使她们的友谊变得更加富有情趣，因为她们可以彼此吐露动人的知心话。

于是失意的求爱者跟妒忌的女人们就汇聚在一起；三个美女的忠贞引起了反感，遭到了公开的批评。有些人声称在这伙形影不离的女子中（当时人家就是这样称呼她们的），基本的法则是财产共有，连爱情也要服从这一点。另一些人则断言，三个情郎就算没有男性的情敌，但免不了会有女性的情敌[17]。不少人甚至说三个情郎的中选只是为了维持面子而已，实际上他们有名无实。

这些传言，不管真实与否，并没有产生人们预期的结果。相反，这三对男女觉得，如果他们在这个时候分手，那他们就完了；于是他们决定临危不惧。大众对一切都很容易厌倦，不久便对这种毫无成果的嘲讽厌倦了。他们为自己的轻率浮躁的天性所控制，不久就去关心别的事儿；接着，他们带着通常那种前后矛盾的态度又把注意力回到这三对男女身上，只是把非难转变成了赞美。这儿的一切都追求时尚，因此他们都对这三对男女热烈颂扬，简直达到狂热的程度。这时候，普雷旺打算对这些奇事加以核实，使大众跟他自己对此有个定论。

于是他争取与这些完美的模范人物结交。他轻而易举地就进入了他们的圈子，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他相当清楚，幸运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接近的。不久他果然发现，他们那种被人大肆宣扬的幸福，实际就跟国王的幸福一样，受到大家的艳羡，却并不值得拥有。他注意到在这伙所谓形影不离的女子中，有人已经开始寻求外界的乐趣，甚至着手消遣散心。他由此得出结论，爱情或友谊的关系已经松弛，或者已经破裂，只是自尊心和习惯的关系仍保持着一些力量。

然而，这几个出于需要聚在一起的女子仍然保持着表面上的亲密；但那几个男子的行动比较自由，他们又看到了自己要尽的义务，或自己得去照料的事务；他们仍在对此抱怨，但是不再逃避这些义务或事务了，因而晚上大家难得全部到齐。

他们的这种表现对始终到场的普雷旺十分有利，他自然而然地坐到当天孤独无伴的那个女子身旁，而且总能根据情况，找到机会交替向三个女子表示相同的敬意。他毫不费力地意识到，要在她们当中作出选择，那就会叫自己完蛋；受到偏爱的那个女子会觉得自己成了头一个不忠实的人而产生一种没有道理的羞愧，因而吓得要命；另外两个女子的虚荣心受到伤害，就会成为新的情郎的仇敌；而且她们必然会用严厉的道德原则来反对他；最后出于嫉妒，那个可能依然令人畏惧的情敌肯定又会表现得极为殷勤。一切都会成为障碍；而在他的三重计划里，一切都不费吹灰之力。每个女子都很宽容大度，因为都跟自己切身相关；每个男子也很宽容大度，因为都觉得跟自己无关。

普雷旺当时只要丢掉一个女人，他很幸运，那个女人名气很响。她曾相当乖巧地拒绝了一个很有名望的亲王的求爱，自身又是个外国人，引起了整个宫廷和京城对她的注意；普雷旺身为她的情人，自然也分享了这样的荣誉，于是便利用这种荣誉对自己那几个新欢施加影响。摆在他面前的唯一困难就是怎样使这三份私情齐头并进，而它们的进展势必要以最缓慢的一份私情为准。实际上，我从他的一个心腹朋友处得知，他感到最伤脑筋的就是怎样阻挡进展过快的一份，因为它比另外两份早了将近半个月光景，已经到了快要破壳而出的程度。

那个重大的日子终于来到了。普雷旺听到了三个女子对他表白的爱情，已经完全掌握了行动的步骤，您马上就会看到他怎么安排部署。三个丈夫当中，一个不在，另一个次日一大早就要出门，第三个则呆在城里。那三个形影不离的女子要上那个未来的寡妇家吃晚饭，但是新主人不准那几个以前的仆人也来参加。那天早上，他把他的情妇给他的书信分成三份；在第一份中间，他附上了他的情妇寄给他的肖像，在第二份中间，附上了他的情妇亲手画的以姓名起首字母组成的爱情图案，在第三份中间，附上了他的情妇的一束鬈发。三个女子每人都以为自己收到了完整的牺牲品，实际收到的只是三份里的一份。作为交换，她们答应对失宠的情人各发一封意思明确的绝交信。

这样的安排已经很不错了，但还不够。丈夫在城里的那个女子只能支配白天的时间；于是普雷旺和她商定，让她假装身体不适，不到她的女友家去吃晚饭，整个晚半天就都属于普雷旺了；那个丈夫出门的女子把夜晚给了普雷旺；破晓时分，也是第三个女子的丈夫动身的时刻，就被那个女子指定为幽期密约的良辰。

普雷旺什么都没有忽略，接着便赶到他的外国美人家里，对她使性子撒气，这正是他所需要的，双方发生了争吵，使他有了二十四小时的自由时间，然后才出门离开。在做好了这些安排后，他就回家去了，打算休息一下，但别的事情正等着他。

绝交信使那三个失宠的情人完全醒悟过来，他们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成了普雷旺的牺牲品。他们三个人一方面由于受到愚弄而心生怨恨，一方面因为遭到抛弃所蒙受的羞辱几乎必然产生的气恼，就不约而同地决定击败这个幸运的情敌，都要求他跟他们决斗。

因此普雷旺一到家就看到三封决斗挑战书；他光明正大地接受了挑战。但是他既不想失去这番冒险经历所有的快乐，也不想使其湮没无闻，就把决斗定在第二天上午，三场决斗都安排在同一个时间和地点，也就是在布洛涅森林的某个入口处。

夜晚降临了，他的三场艳遇都同样取得了成功；至少事后他是这样夸耀的：每个新的情妇都接受了他三次爱的盟誓和保证。您一定清楚，并没有这方面的证据；一个公正的历史学家所能做的，就是要向并不轻信人言的读者指出，强烈的虚荣心和想象力是会产生奇迹的。再说，经过如此战绩辉煌的一夜之后，第二天上午他是无需去对未来考虑着想的。不管怎样，以下的事实比较切实可靠。

普雷旺准时到达了他指定的地点；他看到三个情敌已经到了，他们各自都对在此相遇觉得有点意外，每个人看到遭到不幸的同伴，也许已感到几分安慰。他和颜悦色、从容不迫地上前与他们寒暄，对他们说了下面这番话，后来人家如实地转述给我听了。

“先生们，”他对他们说，“你们聚集在这儿，想必已经猜到，你们三个都有对我表示不满的同样的原由。我已准备跟你们决一雌雄。让命运来决定你们三个当中谁首先想来报仇，你们在这方面都有同等的权利。我没有带副手，也没有带证人。我冒犯你们的时候没有用他们，如今前来赔礼谢罪，就也不需要他们。”接着，他不禁露出自己爱好赌博的性格，又补充道：“我知道在一张牌上下七倍的赌注是难得会赢的；但是无论等待我的是什么样的命运，既然我已得到了女人的爱情和男人的敬重，我也就活够了。”

他的对手们颇为惊讶，都面面相觑，默然无语；也许他们心思细腻地想到，在这场三对一的决斗中，双方的力量并不对等。这时候，普雷旺又开口了。“不瞒你们说，”他接着说道，“刚度过的那个夜晚把我弄得实在疲惫不堪，假如你们允许我恢复一下体力，那真算得上待人宽厚了。我已经吩咐在这儿准备了早餐；请你们赏脸接受我的邀请。我们来一块儿吃顿早餐，心情愉快地吃顿早餐。我们可以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决斗，但是，我觉得，我们的情绪可不应为此而受到影响。”

他们接受了吃早餐的邀请。据说，普雷旺从来没有显得这么和蔼可亲。他机敏乖巧地不使任何一个情敌感到受辱蒙羞，并使他们相信，他们每个人也能轻易地取得同样的成功，特别是让他们承认，他们跟他一样也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这些事实一旦得到承认，一切便自行解决了。因此，早餐还没有用完，大家就已经把下面的话反复说了十次：这样的女人不值得上流人士为她们进行决斗。这种看法产生了亲切友好的情意，美酒使这种情意变得更为强烈，所以，没过多久，他们非但消除了自己的怨恨，而且相互结为推心置腹的好友。

这种结局无疑要比另一种结局更合乎普雷旺的心意，但是他绝不想使他的名声受到什么影响。于是，他巧妙地根据情况调整了自己的计划，对他得罪的那三个情人说：“其实，你们应当报复的不该是我，而应该是你们的不忠实的情妇。我来给你们提供这样的机会。我跟你们一样，已经感到了不久自己也会遭受的凌辱，因为如果你们每个人连一个情妇都无法保住，我能指望保住她们三个吗？你们跟她们的争吵也会成为我跟她们的争吵。今晚请你们到舍下来吃晚饭，我希望你们的报复别再延宕下去。”他们想要他解释一下，但他以当时的场合允许他采取的那种傲慢的腔调答道：“先生们，我觉得已经向你们表明我有一些指挥的能力；你们相信我好了。”大家都同意了；他们跟新的朋友拥抱后，就分手了，打算晚上再见，看看他的承诺的结果。

普雷旺没有浪费时间，马上赶回巴黎，依照习俗，去拜访他的每个新征服的对象。他使三个女人同意当晚到他的住处去和他单独吃饭。其中两个开始不大愿意，但是经过昨晚，她们还有什么可以拒绝的呢？他使每场约会间隔一个小时，这是实行他的计划所需要的时间。在做好了这些准备工作以后，他离开了，派人通知另外三个同谋者，于是四个人兴高采烈地前去等候他们的牺牲品。

听见第一个女子来了，普雷旺独自出来，对她殷勤接待，把她引到住所里最神圣的地方；那个女子还以为自己成了那儿的神灵。接着，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溜走了，马上就由那个遭到凌辱的情郎出来代替他。

您可以想象一个在情场上阅历不深的女子当时所感到的羞愧，使得胜利变得轻而易举。凡是没有说出来的责备的话都被看作一项恩典；逃跑的女奴重新落到了旧主人的手里，她再次套上先前的锁链，希望得到旧主人的宽恕，就极其高兴了。和约在更加僻静的场所得到了批准；空出来的舞台由其他的演员轮流表演，方式几乎没有什么差异，而结局也完全相同。

三个女子还都以为这种情况只涉及到自己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三对情侣聚到一起，她们才感到万分惊讶，狼狈不堪。可是普雷旺重又出现在他们中间，心狠手辣地向三个不忠实的女子赔礼道歉，把她们的秘密都说出来，让她们完全了解自己受到了多大的愚弄，那时她们才羞愧到了极点。

然而，大家仍然入席用饭；没过多久，各人都恢复了常态。男人们恣意放纵，女人们驯服顺从。每个人心里都怀着仇恨，但言辞却仍然情意温存。欢乐引起了欲望，欲望反过来又给欢乐添加了新的魅力。这种惊世骇俗的狂欢一直持续到早上。分别的时候，三个女人想必以为自己得到了宽恕；但是心里怀有怨恨的几个男人第二天就无可挽回地跟她们断绝了关系；而且他们不满足于把那几个水性杨花的情妇甩掉，还把他们的风流韵事公之于众，彻底给自己报了仇。自那以后，三个女子中的一个进了修道院，另外两个则被迫住在她们的领地上，心神颓丧。

这就是普雷旺的故事。您判断一下自己是不是想增添他的荣耀，把自己套在他的胜利的战车上。您的信着实叫我感到不安，我焦急地等着您对我的上封信作出更有理智、更为明确的答复。

再见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您要提防那些有趣或古怪的念头，您总是轻易受到这种念头的吸引。想想看在您从事的活动中，光凭聪明才智是不够的，一不小心就会造成不可救药的灾祸。最后请您允许让审慎的友情偶尔成为您的逸乐的领路人。

再见了。我可是把您看作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来爱的。

一七××年九月十八日于××

第八十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塞西尔，我亲爱的塞西尔，我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见面？谁能告诉我，怎样才能在离您很远的地方生活？谁能给我这样生活的力量和勇气？不，不，我绝对不能忍受这种不幸的分离。每过一天，就增加我的一分痛苦，而且根本看不到这种痛苦的尽头！瓦尔蒙曾答应帮助我，给我一些安慰，但他现在不关心我了，也许把我忘了。他呆在自己心爱的人身边，就不再明白别人远离情人的痛苦。他把您的上封信转给我的时候，并没有另外给我写上几句。而他是应当告诉我究竟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法可以见到您的。难道他一点也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至于您，您也没有跟我谈到这方面的事。莫非您也不再有这样的愿望？唉！塞西尔，塞西尔，我真是不幸。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您；但是这种爱情，本来是我生活中的乐趣，如今却成了一种苦恼。

不成，我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我一定要见到您，非见到您不可，哪怕就一会儿。每天起床的时候，我暗自说道：我见不到她的。我上床歇息的时候，心里说道：我没有见到她。白天无比漫长，却没有片刻的欢欣。只有失落，只有悔恨，只有绝望。我期待的是欢乐，而从中得到的却是所有这些痛苦！我既遭受着这种剧烈的痛苦，同时还要为您的痛苦而忧虑，您可以想象得出我的处境。我时刻不停地想着您，同时又总感到心神不定。如果我发现您悲伤痛苦，我会为您所有的哀愁而难受；如果我发现您心神安宁，得到了慰藉，又会倍感哀愁。我到处碰到的都是不幸。

唉！在您跟我住在同一个地方的时候，情况可不是这样的啊！那时一切都是欢乐。我确信自己能见到您，因此就连您不在的时间也显得十分美好。随着我无法跟您一起消磨的时光的流逝，我也越来越接近您了。我对时间的安排总是跟您有关。如果我履行某些义务，那是为了使我更加配得上您；如果我培养某种才能，那是希望更能博得您的欢心。即便我被卷入社交界的娱乐活动而无法守在您的身边，实际上我也没有和您分离。看戏的时候，我总尽力猜想什么会受到您的好评；听音乐会的时候，我总想起您的才华以及我们如此美好的消遣活动。在聚会和散步的时候，我总抓住与您有着最微小的相似之处的人，把您与每个人加以比较，而占优势的总是您。白天的每时每刻，都添加一份对您的新的敬意，每天晚上，我就把所有这些敬意奉献在您的跟前。

现在，我还剩下什么呢？只有痛苦的悔恨，永久的失落和一个微小的希望，而这个希望由于瓦尔蒙的沉默而变得渺茫，又因您的沉默而转变成了忧虑。我们相隔不过十里路，这么容易跨越的距离，对我竟成了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为了要人帮助我克服这个障碍，我对我的朋友、我的情人苦苦恳求，而你们俩却心神安宁，无动于衷！你们非但不出手相助，却连信也不回。

瓦尔蒙的热烈的友谊到哪儿去了？特别是您对我表示的如此缠绵的柔情又到哪儿去了？以前这种柔情使您那么机敏，想出了让我们每天见面的方法。我还记得，尽管我无时不想见到您，但有时出于某些原因，为了某些责任，我只好牺牲这种愿望。那会儿，您有什么话没对我说啊？您不是找了无数个借口来反对我的理由吗？您想必记得，我的塞西尔，我的理由最后总是无法抗拒您的意愿。我并不是以此居功自傲；我甚至都谈不上牺牲。您想要得到什么，我巴不得马上让您得到满足。可是如今得由我来提出要求了；我有什么要求呢？我要求和您就见上一会儿，重申我对您永不变心的盟誓，也听到您对我作出同样的盟誓。难道这不再像我那样，成为您的幸福了吗？我不愿有这种令人沮丧的想法，这种想法会使我痛苦得无以复加。您爱我，您会永远爱我。我相信这一点，我对这一点是有把握的，根本不想加以怀疑。但眼下我的处境真是难熬，我无法再忍受下去了。再见了，塞西尔。

一七××年九月十八日于巴黎

第八十一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您的担忧叫我感到可怜！这种忧虑充分说明我比您高明得多！而您却想对我加以指点和引导？唉！我可怜的瓦尔蒙，您跟我比起来还差得远呢！不，您的男性的自豪感怎么也不足以填补我们之间的差距。因为无法实行我的计划，您就认为这些计划是不可能的吗？您这个傲慢而又懦弱的人，可有资格来估量我的方法，评判我的才能！真的，子爵，我无法对您隐瞒，您的劝告使我感到不快。

为了掩盖您在院长夫人身边所表现出的惊人的笨拙，您便大肆夸耀自己如何使那个羞怯而爱您的女人慌乱了一阵子，把那看作您的一场胜利，我对此表示同意；您使她瞅了您一眼，就只一眼，也看作您的胜利，我暗自发笑，对此也没有意见。您情不自禁地感到自己的行为并没什么价值，就对我表示为了让那两个孩子接近，您付出了非凡的努力，以此来取悦我，希望您在另一方面的行为不受我的注意。但那两个孩子本来就渴望见面，顺带说一句，他们产生那种强烈的愿望，也完全要归功于我；我对此也不想计较了。最后，您倚仗着您的那些辉煌的事迹，用教训的口气对我说：最好还是把时间用来执行计划，而不是只说空话。您的这种自负对我也没有什么害处，我可以原谅。但是您竟然以为我需要您的审慎的思虑，不听从您的意见，我就会误入歧途，我应当为了您的意见而牺牲我的欢乐，我一时的兴致，说真的，子爵，我对您表示的信任叫您太得意忘形了！

说到您的所作所为，究竟在哪方面我不胜过您千百倍呢？您勾引过不少女子，甚至使她们身败名裂。但是您究竟有过什么需要战胜的困难？有过什么需要克服的障碍？您的真正的长处在哪儿？您长着一张漂亮的脸，那完全出于偶然；您风度翩翩，那是出入社交场所几乎总会形成的结果；您的确富有才智，但这种才智必要时可由行话切口所替代；您老脸皮厚，这一点相当值得称道，但那也许只是由于您最初的艳福来得十分容易。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这就是您的所有能耐。因为，就您所取得的名声而言，大概您不会要求我把您的那种创造或抓住时机炮制丑闻的本领看得有多了不起。

至于行事谨慎，心思敏锐，我不说自己，有哪个女子不比您强呢？嗨！您的院长夫人把您像孩子似的牵着鼻子走。

说真的，子爵，人们难得掌握并不是他们所必需的才能。作战的时候不冒风险，行动的时候就不会小心谨慎。对于你们这些男人来说，失败只是少些成功而已。在这场双方力量悬殊的争斗中，不输就是我们的运气，而不赢则是你们的不幸。即便我让你们拥有跟我们一样的才能，由于我们必须不断使用这些才能，我们也必定大大地胜过你们！

我对下面这一点并没什么意见：假设你们征服我们采用的手腕，跟我们抵抗或依顺你们所采用的手腕同样巧妙，你们至少也会承认，一旦成功以后，这种手腕就对你们没什么用处了。你们把自己的全副心神都投入新的爱恋，毫无顾虑、完完全全地沉浸在这种爱恋之中。至于能持续多久，对你们并没什么关系。

其实，这种彼此给予对方、而由双方接受的枷锁（用一句爱情上的行话），只有你们才能随心所欲地收紧或砸碎。如果你们举止轻浮，宁愿秘而不宣，只是把我们丢脸地甩掉了事，而不是把昨天崇拜的对象当作明天的牺牲品，那我们就够幸运的了！

可是如果不幸的女人首先感到锁链的重量，企图摆脱锁链，或者只是大胆地把锁链略微托起一点，她要冒什么样的风险呢？尽管她心里对一个男人深恶痛绝，但是她想把他从自己身边打发走的时候，总是索索发抖。如果那个男人执意要留下来，爱情在她心中获得的位置便只好为惧怕所占据：

心扉已经关闭，双臂依然张开。

她必须小心谨慎，巧妙地解开那种会由你们砸碎的枷锁。如果她的冤家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她就会束手无策，听凭他的摆布。怎么能指望他这样的男人心胸宽广呢？尽管有时他表现得心胸宽广而受到人家的赞美，但却从未因为心胸狭窄而遭到人家的责备。

无疑您不会否认这种明显得已经不足为奇的真理。然而，如果您看到我控制事件和舆论，把那些十分厉害的男人变成我心血来潮或异想天开的玩物，使有些人消除了害我的意愿，使另一些人失去了害我的能力；如果我根据变幻不定的爱好，善于时而把

那些遭到废黜、成为我的奴隶的暴君[18]

当作我的随从，时而又把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如果在这些频繁的变更中，我仍然保持清白的名声；这说明我生来就为了制服你们男性，给女性报仇，已经想出了一套不为他人所了解的方法。难道您不该得出这样一种结论吗？

嗳！把您的劝告和忧虑留给那些狂热兴奋、自命多情的女人吧。她们活跃的想象力使人以为大自然把她们的感觉器官放在她们的头脑里了；她们从来不用心思考，不断地把爱情和情人混为一谈；由于愚蠢的幻想，她们以为只有跟她们一起寻欢作乐的那个男人才是她们唯一可以寄托爱情的对象；她们又着实迷信，对神甫表示只应对上帝怀有的崇敬和信仰。

您还是为那些爱慕虚荣、缺乏谨慎的女人担忧吧，她们不会在必要的时候同意让对方跟她们分手。

您特别要小心那些悠闲无事的、活跃的女人，也就是你们所谓容易动情的女子；爱情很容易把她们弄得魂不守舍。她们就算在享受不到爱情的乐趣的时候，也感到仍然需要抓住爱情；她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听凭各种念头在脑海中翻腾，从而产生充满柔情、但写出来十分危险的书信；她们会毫无顾忌地把表明自己弱点的凭据交到造成上述凭据的人的手中。她们真是轻率冒失，竟不明白目前的情人，便是未来的仇敌。

可是，我和这些思虑不周的女人有什么共同之处呢？您什么时候看到我背离自己的规定，违反自己的原则？我提到自己的原则，我是有意这么说的。因为我的原则跟其他女人的原则不同，并不是随意提出来的，不会不加鉴别就表示接受，完全出于习惯地加以遵守；我的原则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是我创造出来的东西；我可以说我这个人就是我的作品。

我踏入社交界的时候还是个女孩子；由于自己的身份，我只好沉默不语，无所作为，但我懂得利用这些条件来观察和思考。人家以为我愣头愣脑，或者心不在焉；人家执意要对我说的话，我听进去的确实不多，但我却留神去听他们不愿让我听到的话。

这种有益的好奇心不但使我增长了不少见闻，也教会了我怎么掩饰。我经常迫不得已，为了不让周围的人的目光看出我所注意的对象，便尽力地把我的目光随意地扫来扫去。从那时起，我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流露出这种漫不经心的眼神，您对这种眼神常常大加赞赏。我受到初次成功的鼓舞，就力图以同样的方式控制脸上的各种表情。在我感到忧伤的时候，我就尽量想要装出安详、甚至欢乐的样子。我把这种热情发展到有意为自己制造痛苦的地步，以便能在同时作出快乐的神情。我还付出同样的心神，花费更大的力气来学会怎样不把意外的喜悦显露出来。我就这样对自己的面部表情有了一种控制力，我发现您有时对这种力量也万分惊讶。

当时我还相当年轻，几乎并不受人注意，但我有自己的思想，我对自己的思想竟会被人夺走，或者在违背我的意愿的情况下被人察觉，感到十分气愤。既然我掌握了这种初步的武器，就着手试用。我并不满足对人遮掩我的心思，还喜欢让自己以各种不同的面貌出现；我善于把握自己的举止，也注意自己的言谈；我还根据情况，或者只是根据一时的兴致来调节两者的关系。从那会儿起，我的思想方式就是我一个人所独有的。我只让人看到那种显露出来对我有利的思想方式。

由于对自己下的这番功夫，我也开始注意别人的面部表情和相貌特征；我养成了锐利的眼光，不过经验告诉我不要完全信赖这种眼光，然而总的来说，它难得叫我上当。

我还不到十五岁，就已经具有绝大部分政治家赖以出名的才干，但对于我想获得的知识来说，我只是刚刚入门。

您想象得到，跟所有的年轻姑娘一样，我也尽力猜测什么是爱情和它的乐趣。可是我从来没有在修道院里呆过，也没有亲近的女友，又受到一个警觉的母亲的监视，所以我只有一些模糊不清、无法确定的概念。就连大自然本身也没有给我一点迹象，当然我以后对它只应感到满意。它好像默默地努力使自己的作品不断完善。只有我的头脑十分兴奋；我并不想感受欢乐，而只想有所了解；求知的欲望使我产生了达到目的的方法。

我觉得唯一可以与我谈论这个问题、自己又不受到牵累的人就是听我忏悔的神甫。于是立刻作出决定，我克服了自己的羞耻心，瞎吹自己犯了一个其实我并没犯的错误，我供认自己干了女人们都干的事儿。这是我当时的原话。但我这么说的时候，实际上并不知道我想表达什么。我的希望既没有完全落空，也没有全部得到满足。我生怕露出马脚，无法再说得清楚一些。可是善良的神甫把那项罪恶说得十分严重，因此我得出结论，那种快乐一定非同寻常。于是想要了解那种快乐的欲望就给想要体味那种快乐的欲望替代了。

我不知道那种欲望究竟会把我引到什么地方；那会儿我还缺乏经验，也许一个机会就会把我毁了。幸好没过多久，母亲就告诉我，我就要结婚了。我的好奇心马上就消失了，因为我肯定会了解的。我以处女之身投入了德·梅尔特伊先生的怀抱。

我安心地等待着能让我增长见识的时刻到来；为了表现出娇羞和害怕的神气，我需要思考一番。新婚之夜通常总被人形容为十分痛苦或十分甜蜜，但对我却只是取得经验的机会。不管是疼痛还是快乐，我都仔细地留神注意，我把这些不同的感觉只看成值得收集和思考的现象。

这种研究不久就变得很合我的心意，但我信守自己的原则，说不定也出于本能，觉得谁也不像我的丈夫那样不该受到我的信任。正因为我在这方面容易受到触动，我决定在他的眼中显得冷若冰霜。这种表面上的冷漠后来就成了他对我盲目信任的不可动摇的基础。经过再次考虑，我在这种冷漠的外表上又添加了一层我的年龄所许可的娇憨神态。于是在我十分大胆地愚弄他的时候，他从来只看作我孩子气的表现。

然而，我承认，我开始也让自己卷入了社交界的旋涡，完全投身于空虚无聊的娱乐之中。可是几个月以后，德·梅尔特伊先生把我带到了凄凉的乡间；我害怕烦闷无聊，就重新产生了研究的兴趣。在那儿，我的周围只有一些仆役，他们跟我的距离使我免受任何猜疑，我就利用这一点来扩大我的试验范围。就在那儿，我产生了这样一种信念：人家对我们吹嘘说爱情是我们快乐的原因，其实爱情至多只是我们快乐的借口而已。

德·梅尔特伊先生病了，这种无比美妙的活动就给打断了。他上巴黎看病，我只好跟着他一起回来。正如您所知道的，他不久就去世了。尽管总的说来，我对他并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但我仍然深深地感到我寡居后给我带来的自由的价值，我打算充分地加以利用。

我的母亲想要把我送到修道院去，或者回去和她住在一起。但这两个主意都给我拒绝了。为了合乎礼仪，我只答应回到原来的乡间，我在那儿还有几项观察研究要做。

我凭借阅读来印证我的观察研究，但是您可别以为我阅读的都是您想象的那种类型的书籍。我在小说里研究我们的风俗习惯，在哲学家的著作中研究我们的思想观点；我甚至从最严肃的伦理学家的作品中探寻他们对我们的要求。我就此明确了什么是可以做的，心里该怎么想，外表上又该显出怎样一副样子。一旦对这三方面有了确定不移的想法，我只感到最后一点执行起来有些困难。我希望克服这些困难，我思考着这么做的方法。

我开始厌倦自己在乡间的乐趣，那种乐趣对我那活跃的头脑显得太缺少变化。我感到需要卖弄风情，这使我不再排斥爱情。我并不是为了真正感受爱情，而是为了激起爱情，装出爱情的样子。人家对我说过，我在书里也读到过，这种感情是无法装出来的，但我却不相信这一点。我发现为了做到这一点，只需把作家的才智和演员的本领结合在一起就成了。我在这两方面都不断练习，也许还取得了一些成功。可是我并不力图得到剧场里的毫无意义的掌声；好些别的女人为了虚荣而作出牺牲，我决定把这样的牺牲用在我的幸福上面。

一年的时光就在这些不同的活动中过去了。我服丧期满，可以重新露面了。我心里怀着宏伟的计划回到巴黎；在那儿遇到的头一个障碍却是我预先没有料到的。

长期的离群索居，清苦的退隐生活，给我蒙上了一本正经的外表，把最能博得我们欢心的一些男子吓跑了。他们呆在一边，把我丢给一大群讨厌的家伙，这些家伙都纷纷向我求婚。要拒绝他们倒并不叫我为难，只是好几次这样的拒绝引得我的家里人十分不快。我原来打算好好利用一下的时间就在这些家庭内部的纷扰中浪费掉了。因此，为了把一些人召回自己的身边，同时打发掉另一些人，我只好表现出几分轻率，把原来打算维护我的名声的心思，用来危害我的名声。您估计得到，我轻而易举地取得了成功。可是我从来没有陷入情网，只是做了自己认为非做不可的事，小心谨慎地衡量着我可以轻率到什么地步。

等我一触及我想达到的目的，我就幡然回头，我把我的改过自新归功于某些女子，她们无法自命姿容秀美，就只好标榜自己的美德和正直的品性。我的这种孤注一掷的举动给我带来的利益大大超出了我的希望。那些表示感激的老妇人纷纷充当我的辩护人。她们对她们称作自己的成果的人儿满腔热忱，失去了理智，因此一有人对我说长道短，这帮正经的妇人就大声表示不满，为我愤愤不平。同样的方法也使我得到了那些抱负不凡的女子的拥护，她们确信我已不再打算从事她们的那种生涯，因此，每逢她们想要证明她们不是老讲人家坏话的时候，总把我作为她们颂扬的对象。

然而我早先的行为已经把不少情人带回我的身边；为了不得罪他们和我的那些忠实的保护人，我表现得像个容易动情而又相当苛刻的女子，过分的挑剔为她提供了应付爱情的武器。

于是我开始在这个宽广的舞台上施展我掌握的本领。我首先要注意的就是取得不可征服的名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似乎只让那些一点也不合我心意的男人对我表示殷勤。我有效地利用他们来为自己谋取不受引诱的名声，同时毫不忧虑地委身于我最心爱的情人。可是，我假装害羞，从不让他跟着我出入社交界；因而，大家的目光始终只盯着那个倒霉的情人。

您清楚我是很能当机立断的，因为根据我的观察，泄露一个女子的秘密的，几乎总是事前表现出的关心。不管您怎么做，在成功以前或成功以后，语气总是不一样的。这种差别逃不过一个心神专注的观察家的目光。我情愿挑错对象，也不想让人看出我挑了谁，我觉得这样危险会小一些。大家只是凭借看似真实的情况对我们品头评足，我这么做，也可以消除这种情况。

这种防范措施，以及我决不写信、决不交出任何战败的证据这些谨慎的做法也许显得有点过分，但我总嫌不够。通过剖析自己的内心，我研究别人的心思。我发现没有一个人的心里不保守着一桩不可泄露的重大秘密。这条真理，古人好像比我们理解得更加透彻，参孙[19]的故事可能只是这条真理的巧妙的象征。我是又一个大利拉，跟她一样，我总竭力去骗取那个重要的秘密。嘿！有多少个现代的参孙，他们的头发不是给抓在我那紧握剪刀的手中啊！这些家伙，我不再害怕他们了；只有他们，我有时可以进行羞辱。对别的人，我比较温顺。我鼓动他们对我不忠，免得我在他们眼里显得水性杨花；我表示出虚假的友谊、表面上的信任，待他们颇为宽厚，使他们每个人都得意地以为自己是我唯一的情人；凭借上述手段，我使他们守口如瓶。最后，等到这些方法都不起作用，我预见到决裂的时刻到了，我就会事先用嘲笑或诽谤来遏制那些危险的男子可能掌握的内情所产生的影响。

我对您说的这一切，您看到我始终在身体力行；而您竟怀疑我的谨慎！嗨！回想一下您头一次向我献殷勤时的情景吧。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对我表示的敬意让我感到这么得意。我在见到您之前就想要得到您。您的名声吸引了我，我觉得我的荣誉当中就缺少您一个人；我渴望跟您展开一场肉搏。我曾经一度陷入了对您的眷恋，这种情况还是我生平头一次。然而，如果您想毁掉我，您究竟会找到一些什么办法呢？不过说上一些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空话；您的名声只会使这些话儿叫人难以相信；您还可以说上一系列缺乏真实性的事情，但就算叙述得相当真实，听上去仍像是一本编得漏洞百出的小说。说实在的，我后来便把我的秘密都告诉了您。但您也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利益使我们联合在一起，我们两个人当中，是不是我应该被人指责为轻率冒失。[20]

既然我在对您说明情况，我就想说得全面一些。您想必会对我说，至少我受到我的侍女的左右。确实，即便她并不掌握我感情上的秘密，但对我行动上的秘密，她却一清二楚。以往您跟我谈起这一点的时候，我只是回答说我对她有把握。这个答复当时就使您放下心来，因为从那以后，您为了自身的利益，对她吐露了一些相当危险的秘密。可是，目前普雷旺引起您的不安，使您晕头转向；我感到您不再相信我的话了。因此必须让您清楚了解。

首先，那个姑娘是我奶妈的女儿，这层关系在我们看来算不上什么，但对于她那种社会地位的人来说，却是很有影响力的。而且，更好的是，我还掌握着她的秘密。她是一场疯狂的爱情的受害者，要是我不出手救她，她早完了。她的父母十分重视名誉，一心只想把她关起来。他们前来找我帮忙。我一眼就看出来他们的怒火对我会多么有用。我支持他们的做法，弄到了我申请的逮捕令。接着，我突然转而主张从轻发落，使她的父母也同意了我的看法。我又利用我对那位年老的大臣的影响，使大家同意让我来保管这张逮捕令，并由我根据那个姑娘以后的行为举止来判定执不执行。因此她知道自己的命运掌握在我的手中；要是万一这些相当厉害的手段都拦不住她，就揭露她的行为，让她受到实实在在的处罚，马上就会使她说的话儿无人相信。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我把这些防范措施称为基本的措施。除此之外，还有无数其他的措施，有些是局部的，有些是临时的；必要的时候，思考一下，根据经验，就会想出来了。这些措施的细节相当繁琐，但采取这样的措施却实在重要。如果您想彻底了解这些措施，就得费神在我的一举一动中寻求。

可是，您竟认为我花费那么多心血不是为了获得相应的成果？您竟认为我在经过千辛万苦，高高地凌驾于其他女人之上以后，还会像她们一样，同意在轻率冒失和谨小慎微之间匍匐前进？特别是，您竟认为我对一个男人会怕到觉得只有逃跑才能得救的地步？不，子爵，决不会这样。不胜利，毋宁死。至于普雷旺，我想得到他，我会得到他的。如今他四处宣扬，往后他就会闭口不言。简而言之，这就可以概括我们的故事。再见了。

一七××年九月二十日于××

第八十二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天哪，您的信真叫我感到伤心！我真是心急火燎地等着这封信！我本来希望从这封信里得到一些安慰，而现在却比接到信之前更加痛苦。看信的时候，我直掉眼泪。我并不是为此责怪您；我已经为您哭过好多次，却并不感到难受。但是这一次，情况却完全不同。

您说爱情成了您的一种苦恼，您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也无法再继续忍受这种处境，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因为爱情不再像以前那么愉快，您就想要不再爱我了吗？我觉得情况正好相反，我并不比您幸福；然而我却更爱您了。德·瓦尔蒙先生没有给您写信，那可不是我的过错。我无法请求他这么做，因为我并没有和他单独呆在一起，而且我们商量好了绝不当着众人的面说话。这也正是为了您，以便让他更快完成您希望的事儿。我并不是说我不希望那样，这一点您应该深信不疑。但是您要我怎么办呢？如果您以为那十分容易，您就想个办法吧，我真求之不得。

您以为每天挨妈妈的训斥是好受的吗？过去她从不批评我什么，情况完全不同了。如今的情况比我呆在修道院里还糟。可是一想到是为了您，我就不再感到痛苦了。甚至有的时候，我还为此而感到相当高兴；但是我发现您也在发脾气，而这又完全不是我的过错造成的，那会儿我就变得十分忧伤。我至此为止所遭受的一切都没有让我感到这样忧伤。

单为了接到您的信，就够棘手的了；要不是德·瓦尔蒙先生那么乐于助人，机灵乖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给您写信，就更难做到了。整个上午，我都不敢动笔，因为妈妈就在我的隔壁，随时会到我的房间里来。有时候，下午可以动笔，我借口说要练习唱歌或弹奏竖琴。我还必须写一行就停一下，好让人家听见我在练习。幸好我的侍女有时晚上睡意矇眬，我对她说我可以独自就寝，好让她离开，把灯给我留下。接着，我还得躲在床幔子后面，不让人家看到灯光；我还得留神倾听最细微的声响，一有人来，就把全部东西都藏在床上。我真希望您在这儿看看！看了您就会明白，只有爱得很深才会这样。总之，我确实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我希望还能做得更多一些。

当然，我不会拒绝对您说我爱您，而且永远爱您。我从来没有说得这么真心诚意；而您竟还在发脾气！在我对您这么说以前，您可是明确地告诉我，光凭这句话就能使您幸福。这是在您的信里写着的，您无法抵赖。尽管我手里已经没有这些信了，但我仍然记得清清楚楚，就像以前每天我看这些信的时候一样。而因为我们不在一起，您就不再那样想了！可是这场分离也许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天哪！我多么不幸啊！而您就是造成这种不幸的根源！

说到您的信，我希望您仍然保存着妈妈从我手里拿去并退回给您的那些信。总有一天，我不会像目前这样束手束脚，那会儿您就把那些信全部还给我。等我可以永远保存这些信，没有人会对此加以干涉的时候，我会多么幸福啊！现在，我把您的信都交给德·瓦尔蒙先生，因为放在我这儿太冒险了。尽管如此，每次我把信交还给他的时候，心里总感到十分难受。

再见了，亲爱的朋友。我全心全意地爱您。我一生都爱您。希望您不要再发脾气了。如果我确实知道您不发脾气了，我也会开心的。尽快给我写信吧，因为在收到您的信之前，我一直会感到很愁闷。

一七××年九月二十一日于××城堡

第八十三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夫人，请您行行好，让我们重新开始那不幸中断的谈话吧！让我彻底向您证明我跟别人对您描绘的我那丑恶的形象有多大的不同！尤其重要的是，让我仍然得到您开始曾对我表示的那种令人愉快的信任吧！您让德行有了多大的魅力啊！您多么善于美化、并使人珍视所有正当的感情啊！唉！这就是您的诱人的地方；这是最强烈的诱惑；这是唯一的既难以抵挡、又叫人产生敬意的诱惑。

无疑，谁只要看见您，就想博得您的欢心；只要听到您在众人中间的话语，这种愿望就会增强。可是凡是有幸深入了解您的人，有时能够看出您的内心想法的人，不久就会陷入一种更加高尚的热情，对您充满敬仰和爱慕之情，把您当作一切德行的化身来崇拜。也许我生来就比旁人更热爱和遵守德行，我曾受到一些错误的引诱而背离了德行，是您使我又接近了德行，重新感受到德行的所有魅力。难道您把这种新生的爱情当作一种罪恶吗？难道您要斥责您所造成的结果吗？难道您还要由于可能对此表示出的兴趣而责备自己吗？对于这样纯洁的感情有什么好怕的呢？领略这种感情不是无比甜蜜的事吗？

我的爱情把您吓坏了，您觉得这种爱情狂放不羁，势不可挡！那您就用比较温和的爱情来缓解一下吧。我愿意接受您的影响，请您不要拒绝对我的这种影响；我发誓决不摆脱您的这种影响，而且我冒昧地认为，您对我的这种影响并不完全是德行方面的一个损失。只要我确信您的心会记得我的牺牲所付的代价，有什么牺牲会叫我感到痛苦呢？哪个男人会可怜到竟不晓得从自己规定的困厄中获得乐趣呢？哪个男人会可怜到不喜欢对方所说的一句话，所使的一个眼色，而爱好他所夺取或骗取的所有快乐呢？您竟认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对我十分害怕！唉！为什么您的幸福不取决于我呢？我多么想对您进行报复，使您无比幸福！可是这种美妙的影响不可能从贫乏的友谊中产生，只能出自爱情。

爱情这个词使您惊慌失措！这是为什么呢？更为温存的眷恋，更加牢固的结合，思想一致，同甘共苦，这叫您的心灵感到隔膜吗？而这就是爱情！至少就是您所激发、而我感受到的爱情！特别重要的是，爱情并不计较自身的利益，善于根据行为本身的长处，而不是它的表面价值来作出评价。爱情是容易动情的人的取之不尽的宝藏，凡是由爱情所做的事，或者为爱情而做的事，都十分可贵。

这些真理既容易理解，实践起来也十分舒畅，有什么可怕的地方呢？一个容易动情的男人在产生了爱情后，只把您的幸福看作他的幸福，这样的男人会引起您的什么恐惧呢？让您幸福是我现在唯一的心愿。为了实现这个心愿，我要牺牲一切，除了使我产生这个心愿的感情。说到这种感情，请您答应与我一同享有，您就可以随意调节了。可是再不要让这种感情使我们发生分歧，它应当使我们彼此和解。如果您奉献给我的友谊不是一句空话，如果像您昨天所说的，那是您的心灵所了解的最甜蜜的感情，那就让友谊来对我们作出裁决，我不会不接受的。但是作为爱情的评判者，友谊应当同意倾听爱情的诉说；拒绝听取是不公正的，而友谊却不会不公正。

第二次交谈不会比第一次更为不便，因为谈话的机会偶然也会出现；您也可以指定一个时间。我愿意认为我错了。您不是宁愿把我重新引入正道，而不想与我交锋吗？您怀疑我会不听话吗？如果那个讨厌的局外人不来打断我们的话，说不定我已完全听从您的意见了。谁知道您的影响会达到什么程度？

要我告诉您吗？您有一种无法抵挡的威力，我只有低头屈服，根本不敢对它进行估量；您还有一种难以抗拒的魅力，使您成了我的思想和行动的主宰；我有时害怕这种威力和这种魅力。唉！我要求跟您谈话，也许害怕的应该是我！也许谈话以后，我受到诺言的束缚，不得不内心燃烧着我明知无法熄灭的爱情之火，也不敢恳求您的帮助！啊！夫人，请您行行好，不要滥用您的影响吧？怎么！如果您觉得这样更加幸福，如果在您看来，我这样才显得更加配得上您，那么，有什么痛苦不会因为这种令人宽慰的想法而减轻呢？是的，我感觉到了，再跟您谈话，就是向您提供对付我的更厉害的武器，就是让我更加彻底地服从您的意志。要对您的信应付一番还比较容易；固然信里说的是同样的言辞，但这些言辞并不像您在场那么有力。然而，为了得到亲耳聆听您的言辞的乐趣，我无视这种危险。至少我有幸为您做了一切，甚至是在不顾自身利益的情况下做的。我的牺牲会成为对您的奉献。在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中，您是我最心爱的人儿，永远如此。我以无数种方式感觉到这一点，要是能用无数种方式来向您证明这一点，那实在太高兴了。

一七××年九月二十三日于××城堡

第八十四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塞西尔·沃朗热

您看到昨天我们受到多大的阻碍。整整一天，我都无法把您的信交给您。我不知道今天是不是会方便一点。我生怕过于热心而不够机敏，会影响您的名声。如果我轻举妄动，给您带来巨大的不幸，使您终身痛苦，引得我的朋友充满绝望，那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然而，我了解爱情上的焦躁心情；我明白在您目前的这种处境中，耽误您眼下可以感受到的唯一的安慰会是多大的痛苦。我不断寻求排除障碍的方法，总算想出了一个法子；只要您留神配合，实行起来并不难。

我好像看见您的房门，就是朝着走廊的那扇门的钥匙，一直放在您妈妈的壁炉架上。有了这把钥匙，一切就都好办了，您应当明白这一点。我会给您一把样子相似的钥匙来代替那把给拿走的钥匙。为了达到目的，我只要拿到那把真的钥匙用上一两个小时就行了。您想必不难找到机会拿到那把钥匙。为了不让别人发现钥匙不见了，我在信里附上我的一把钥匙，样子跟那把很像，别人看不出有什么区别，除非拿去试试，而别人是不会这么做的。只是您得费心在钥匙上系上一条褪了色的蓝缎带，跟您那把上的一样。

您得设法在明天或后天吃早饭的时候拿到那把钥匙，因为那时您交给我不会费多大的力气。晚半天的时候，钥匙就会放回原处。那时您妈妈可能会对那把钥匙比较注意。如果我们配合默契，我可以在午饭的时候就把钥匙还给您。

您知道大家从客厅走到饭厅去的时候，走在最后头的总是德·罗斯蒙德夫人。我搀扶着她。您只消慢点儿从绒绣绷架后站起来，或者掉下什么东西，以便落在后面，这样您就可以拿到我特为捏在身子背后的那把钥匙。您一拿到钥匙，必须立刻赶上我的年迈的姑母，向她作一些亲热的表示。万一您把钥匙掉到了地上，也不要张皇失措。我会装出是我掉出来的样子，管保不会有什么问题。

您的妈妈对您不够信任，她用那么严厉的态度对待您，您完全可以略微糊弄她一下。而且这是让您继续跟当瑟尼书信往还的唯一方法。别的方法都实在太危险了，可能会把你们两个人无可救药地毁了。因此，作为谨慎的朋友，要是再采用那些方法，我会责备自己的。

拿到钥匙以后，我们还得采取一些措施来预防门和锁的响声，但是那很容易。在我给您放纸张的衣橱下面有油跟羽毛笔。您偶尔独自一人上您的房间去，应当乘机给您的锁和门铰链上些油。唯一要注意的就是不要留下油迹，免得会有对您不利的证据。您还得等到夜晚来临才干，因为只要动作灵巧（这一点您是完全做得到的），第二天上午就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万一给人发现了，您就一口咬定那是城堡里的擦地板的人干的。遇到这种情况，应当说清楚他干的时间，甚至他对您说的话儿。比如他说，这样做是为了防止生锈，所有不用的锁都得上油。因为您明白，您看到他这样忙乎而不问原因是不合情理的。细枝末节产生了真实性；有了真实性，撒谎就没什么要紧了，谁也不想去核实一下。

您看了这封信后，请您再看一遍，并且仔细考虑。首先得好好记住您想干的事儿；其次，您要肯定我什么都没有忽略。我不大习惯为了个人的利益而耍弄手腕，我并不一贯如此。如果不是我对当瑟尼怀有强烈的友情，如果不是您引起了我的关心，我是不会决心采用这些手段的，无论这些手段多么无害。我厌恶一切好似欺骗的策略；这就是我的性格。可是你们的不幸使我深受触动，因此我要采取一切办法来减轻你们的痛苦。

您料想得到，一旦我们之间建立了这样的联系以后，我就比较容易地为您和当瑟尼安排他所希望的会见了。不过目前您还不要把这些情况告诉他；那只会使他更加心急如焚，而满足他愿望的时间还没有完全到来。我觉得眼下您不应当刺激他的那种情绪，而应当使它平息下来。这方面就靠您的细心处理了。再见了，我的漂亮的被监护人，因为您受我的监护。对您的监护人有一点儿好感，特别是要听从他的吩咐；您会觉得这样对您有好处。我关心您的幸福，您可以肯定，我也会从中得到我的幸福。

一七××年九月二十四日于××

第八十五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您终于可以安心了，特别是您可以对我作出公正的评价。听着，往后不要再把我跟别的女人混为一谈。我已经了结了我跟普雷旺的风流韵事；了结了！您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如今您来判断一下，究竟是他，还是我可以开口夸耀。叙述不会像行动那么有趣。您只是议论这件事的好坏，而我却为这件事花费了时间和心血，因此，您竟得到跟我一样的乐趣是不公正的。

可是，如果您有什么需要采取的壮举，如果您想从事什么计划，但又觉得那个危险的对手令人担心，那您就上这儿来吧。您的行动不会受到他的任何阻碍，至少在一段时间里是这样。而且说不定在受到我的打击以后，他就再也无法重新振作起来了。

您有我这么个朋友，真是幸运！对您来说，我就是一个乐于行善的仙女。您由于远离叫您着迷的美人而愁肠百结，我说了一句话，您就回到了她的身边。您想对一个毁谤您的女人进行报复，我就指出了您应该打击的地方，并让她听凭您的摆布。最后，为了摆脱情场上的一个劲敌，您又来向我祈求，我又满足了您。说实在的，如果您不一辈子都感谢我的话，那您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现在我要回过头来说说我的风流艳遇，必须从头说起。

那天在歌剧院的门口[21]，我大声跟人家约会，正如我希望的那样，我的话给普雷旺听到了。他如期前往；元帅夫人客气地对他表示，她为自己能在接待客人的日子里一连两次见到他而感到高兴。他特意回答说，为了参加今晚的聚会，他已经取消了星期二晚上以后的无数应酬安排。听得明白的人不会吃亏！不过，为了更加确切地弄明白我究竟是不是他的热情奉承的对象，我就想逼迫这个新的求爱者在我和他的主要爱好之间作出选择。我表示我不打牌；果然，他也找了无数借口不去打牌。我在朗斯克奈牌戏[22]上取得了第一场胜利。

我把××主教当作我的谈话对象。我挑选他，因为他跟当天的主角有来往，我正想向这个人物提供与我交谈的一切便利。而且有一位可敬的见证人，我也十分高兴；在必要的时候，他可以给我的言谈举止作证。这种安排成功了。

经过一番空泛的寒暄以后，普雷旺马上在谈话中占据了主导的地位。他依次变换着不同的语气，想看一下哪种语气合乎我的心意。我不愿意听他那种带有感情色彩的语气，因为我不相信他有什么感情。我用严肃的神情打断了他那种嬉皮笑脸的样子，我觉得这样开头太轻浮了。他只好采用朋友的那种审慎的语气；于是就在这面平凡的旗帜下，我们彼此展开进攻。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主教不去楼下的饭厅；普雷旺就伸出手来挽着我，入席时他自然就坐在我的身旁。应当公正地说，他十分巧妙地使我们私下的谈话没有中断，表面上却显得只关心席上的谈话，似乎是谈话的中心人物。在用饭后甜点的时候，大家谈到下星期一要在法兰西剧院上演的一出新戏。我对自己在那儿没有包厢表示了几分惋惜。他提出要把他的包厢让给我。我按照惯例，开始没有答应。他却用开玩笑的口气回答说，我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他肯定不会为他不认识的人牺牲自己的包厢，他只是告诉我，他的包厢会由元帅夫人支配。元帅夫人喜欢他开的这个玩笑，于是我也就表示接受。

回到客厅，正如您能想象到的那样，他要求在包厢里得到一个座位。元帅夫人对他十分亲切，答应了他，条件是只要他规规矩矩。他马上抓住机会，作了一番语带双关的表白。您已经向我称赞过他在这方面的本领。确实如同他所说的，他像一个听话的孩子，一下子跪倒在地，借口说要征求元帅夫人的意见，并恳求她加以指点，说了许多亲切感人的奉承话儿。这些话儿很容易就可以用到我的身上。晚饭以后，好些人都不再打牌了，谈话变得更加空泛，也就不大有趣了。但是我们的眼睛却表达了不少想法。我说我们的眼睛，其实我应该说他的眼睛，因为我的眼睛只有一种语言，就是惊讶。他一定认为，他对我产生的奇特的影响吸引了我的全部心神，叫我十分诧异。大概我让他感到非常满意，我自己也如愿以偿。

下一个星期一，正如我们约好的，我到法兰西剧院去了。尽管您对文学怀有兴趣，但是对于演出，我实在对您说不出什么；我只能告诉您，普雷旺说甜言蜜语的本领真了不起，那出戏是失败的。这就是我了解到的一切。这个晚上真的叫我十分愉快，看到这个夜晚就要结束，我很难受。为了延长这个夜晚，我就请元帅夫人上我的家去吃消夜；这就给了我同时邀请那个可爱的谄媚能手的借口。他只要求我给他时间，好赶到德·P×××伯爵夫人家[23]去推辞原来的约会。听到这个名字，我心头火起；我看得很清楚，他要开始把内情去告诉别人了。我想起了您的思虑周密的劝告，打定主意……要把这场风流艳遇继续下去；我肯定自己可以消除他那种有害的嘴巴不紧的毛病。

那天晚上，我家里的客人不多；他是个新来者，应当对我表示社交的礼节。因此，在去吃消夜的时候，他伸出手来搀我。我使了个心眼，在表示接受的时候让我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走路的时候，则垂下两只眼睛，大声地呼吸。我好像预感到自己的失败，对征服我的胜利者十分害怕。他清楚地看出了这一点，因此，这个奸诈的人马上改变了语气和态度。他原来显得殷勤有礼，这会儿却变得温柔动人。谈话的内容倒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当时的环境使他只好这样。但他的目光不再那么灼灼逼人，而是脉脉含情；他说话的音调变得更加柔和；他的笑容不再显得圆滑乖巧，而是心满意足。最后，在他的言谈中，机智的火花逐渐消失，风趣诙谐变成了温存体贴。我要问您一下，您能比他做得更好吗？

说到我嘛，我露出一副心神恍惚的神气，弄得周围的人都不可避免地发觉了。他们责怪起我来，我很有心计，笨口拙舌地为自己进行辩解，同时迅速地朝普雷旺瞅了一眼，目光里露出羞怯和困惑的神情，这足以使他相信，我最怕的就是他猜出我心烦意乱的原因。

吃完消夜以后，好心的元帅夫人讲起一个她老是讲的故事，我就利用这段时间，躺在一张土耳其式长沙发上，摆出沉浸在甜蜜的幻想中的那种舒坦自在的样子。我并不在意让普雷旺看到这种样子；果然，我很荣幸地受到他特别的注意。您想象得到，我的羞怯的目光是不敢去寻找胜利者的眼睛的，我只相当谦恭地偷觑着他。不久我就明白我取得了想要产生的效果。但还要使他相信，我跟他有一样的感觉。因此，当元帅夫人宣布她要离开的时候，我用软绵绵的、柔和的声音喊道：“啊，天哪！我在这儿多么舒服啊！”不过我还是站起身来，在和她分别前，我问她接下去有什么安排，好借口说出我自己的计划，也使别人知道我后天在家。接着，大家就分手了。

于是我开始寻思。我相信普雷旺会利用我刚才让他知道的那个约会，并且会来得很早，好和我单独相见，而他的进攻会很猛烈。但我也有把握，凭着我的名声，他不会对我举止轻薄；略有社会阅历的人都知道，只对荡妇或毫无经验的女子才会采用那样的举止。我明白只要他说出爱情这个词儿，特别是只要他想从我嘴里听到这个词儿，我的成功就没什么问题了。

跟你们这些只会按照套路行事的人打交道真是太容易了！有时候，一个脑子糊涂的情人表现出的羞怯使您张皇失措，或者他的狂热的激情会弄得您哭笑不得。这种激情像热病一样，有时表现出的症状各有不同，有打寒战的，也有发高烧的。可是你们的步骤是有规律的，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猜到！你们的到来，你们的神态，你们的语调，你们的言谈，我前一天心里就一清二楚。因此，我不向您转述我们的谈话，您很容易就能猜到它的内容。我只想请您注意，我假装防御，同时却竭尽全力地帮助他。我露出局促不安的样子，好给他时间说话；我提出牵强拙劣的理由，好被他驳倒；我显得害怕和猜疑，好让他重新作出保证。他不断地重复这句话：我只要求您说一个词儿。我默不作声，让他等待，好像只是为了更加激起他的欲望。在整个过程中，我的手无数次被他握住，尽管每一次都抽了回来，但从来没有拒绝。您可以这样度过一整天的；我们这样度过了漫长得要命的一个小时。要不是听到有辆四轮马车驶进了我的院子，也许我们还在这样厮混呢。这桩扫兴的事儿来得正巧，理所当然，他的要求就更急切了。我看到时间已经到了，我不会再受到任何意外的袭击，便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出了那个珍贵的词儿。有人通报说客人来了，不一会儿，家里就来了很多朋友。

普雷旺要求第二天上午来看我，我答应了；但我做了周密的自卫的布置；我吩咐侍女在他前来拜访的时候始终呆在我的卧房里。您知道，从那儿可以把我的梳妆室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而我就在梳妆室里接待他。我们的谈话无拘无束，我们俩都有同样的欲望，所以不久意见就变得一致了：应当摆脱讨厌的在场的人。我预料到他会提出这一点的。

于是，我随意地向他描绘了我的个人生活，轻而易举地使他相信，我们根本无法找到一点儿自由的时间，昨天我们度过的那点儿时间应当给看成一个奇迹，而那样仍叫我冒了太大的危险，因为别人随时都可能闯进客厅。我还补充道，我早就形成了这样的生活习惯，因为到目前为止，我从来没有为此感到别扭。同时我还强调说，只要改变这些习惯，就必然会损害我在家里的仆从心目中的名声。他设法显出伤心难受的样子，又发起脾气，说我缺乏爱情。您可以猜到这一切叫我多么感动！可是我想作出决定胜负的打击，就求助于我的眼泪。这完全就是扎伊尔，您哭了[24]。他对我没有奥罗斯马内的爱情，有的只是他自以为对我具有的影响，以及想要随心所欲地使我名誉扫地的希望。

经过这个戏剧性的变化以后，我们又回头商量怎样安排。白天没有机会，我们就考虑利用晚上。但我的看门人成了难以克服的障碍；我不允许人家设法去收买他。他提出走我花园的小门，但我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就胡编乱造说那儿有条狗，白天安安静静，没什么声音，晚上却是真正的恶魔。我谈论这些详细情形的那种自在的样子当然壮了他的胆子。因此他提出一个最可笑的办法，我接受的就是这个办法。

首先，他的仆人跟他本人一样可靠，在这方面他倒几乎没有骗人，他们俩简直不相上下。我要在家里举行一场盛大的晚宴，他来出席，抽个时间独自溜出去。他的那个机灵的心腹把马车叫来，打开车门；但是他，普雷旺却不上车，巧妙地溜到一旁。他的车夫根本不可能发觉。这样，大家都以为他走了，而实际上他仍在我的家里。问题在于怎样才能到达我的房间。我承认开始叫我感到相当为难的地方，就是找出许多拙劣的理由来反对这个计划，好让他可以逐一驳倒。他举出不少实例来回答。照他的说法，这个办法再平常也不过了，他本人就使用过好多次，而且这是他最常采用的办法，它的危险性也最小。

我被这些无可辩驳的权威性的论据说服了，就坦率地承认有一道暗梯可以通到我的小客厅近旁，我可以把钥匙留在那儿，他可以把自己关在小客厅里，等着我的侍女离开，不会有很大的危险。随后，为了使我的应允显得更加真实，紧接着我又不愿意了，直到他表示百依百顺，斯斯文文以后，我才回心转意……嗳！多么斯文啊！总之，我愿意向他表明我的爱情，却不想满足他的爱情。

我忘了告诉您，他出去该走花园的小门，只是得等到天亮；那条凶恶的看门狗就不会再出声了。谁也不会在那个时候经过，仆人们正在酣睡。如果您对这一大堆牵强的论证感到惊讶，那是因为您忘了我们彼此的处境。为什么我们要好好地论证呢？他巴不得这桩事弄得家喻户晓，而我却肯定谁也不会知道。日子就定在后天。

请注意，这桩事就这样安排好了；在我交往的客人中，谁都还没有见过普雷旺。我在一个女朋友家的晚宴上遇到他。为了上演的一出新戏，他请她使用他的包厢，我接受了包厢里的一个位子。在看戏的时候，我当着普雷旺的面，请那个女朋友上我家去吃消夜；我几乎无法不向他也提出邀请。他接受了邀请，两天以后，他还对我作了礼数要求的拜访。说实在的，下一天早上，他又来见我；但是上午的拜访实在无足轻重，而且这次拜访是不是有失体统，也得看我的意思。实际上，我把他归入了跟我关系疏远的那类人之中，为一场盛大的晚宴向他发出了书面邀请。我完全可以像安妮特那样说：一切不过如此！[25]

决定命运的日子到了；那一天，我会失去贞操和声誉。我对忠实的维克图娃作出指示，您不久就会看到她如何执行这些指示。

夜晚降临了。当仆人通报普雷旺到来的时候，我家里已经有了许多客人。我足恭尽礼地接待他，这说明我几乎不大跟他来往；我安排他参加元帅夫人的牌局，因为我是通过元帅夫人才认识他的。晚上没有发生什么事儿，只有那个谨慎的情郎设法递给我一张小字条，我按照习惯，把这张字条烧了。他在字条上对我说，我可以信任他。在这句主要的话旁边，还写了各种多余的话，什么爱情、幸福，等等。在这种欢快的宴会上，这些话总是不会缺少的。

午夜时分，原来的牌局都结束了，我便提议再打一局短短的马塞杜瓦纳[26]。我这个提议有双重的意图：既有利于普雷旺溜走，同时也可以让大家都注意到这一点。以他那种赌徒的名声，大家必然会注意到他的离去。我心里也很高兴，因为往后在必要的时候，大家都会记得当时我并没有急着要把客人打发走。

那场牌局持续的时间超出了我的预料。魔鬼开始诱惑起我来，我情不自禁地想去安慰那个不耐烦的囚徒。我逐步走向自己的绝境。这时我猛然想到，一旦我完全对他屈服，就再也不能对他产生影响，让他保持我的计划所需要的那种稳重得体的样子。我终于顶住了诱惑。我回过身子，重新回来参加那场没完没了的牌局，心中有些惆怅。牌局总算结束了，大家都走了。于是，我拉铃叫来几个侍女，迅速地脱去衣服，又马上把她们打发走。

子爵，您有没有看到？我穿着单薄的衣衫，迈着羞怯的、谨慎的步子，用一只颤抖的手去给我的胜利者开门。他一眼看见了我，比闪电还要迅速。我该对您怎么说呢？我还没有来得及说句话儿加以阻拦或作出抵抗，就给他制服了，完全制服了。随后，他想采取一种更舒服、更适合当时情况的姿势。他诅咒身上的服饰，说那使他无法挨近我；他想旗鼓相当地跟我较量。可是我十分羞涩，反对他的计划。我不断温柔地抚摸他，不让他有时间那么做。他也就把注意力放到别的方面。

他拥有的权利增加了一倍，就又提出了原来的要求。于是我对他说：“听着，至此为止，您已经有一个相当动人的故事，好去讲给两位德·P×××伯爵夫人和无数别的女人听了。可是我很想知道您怎么叙述这桩风流艳遇的结局。”我一边这么说，一边就拼命地拉铃。这一次，该由我下手了，我的动作要比他的话来得更快。他仍在结结巴巴地想说什么，我就听见维克图娃跑来了，一边呼唤着根据我的吩咐留在她房间里的那些仆人。那时我用女王的威严口气，高声继续说道：“出去，先生。永远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说到这儿，仆人们进来了。

他猛地拔出他的宝剑……我的贴身男仆一把抱住他的身子……

可怜的普雷旺一下子六神无主，以为遇到了伏击，其实那只是一场戏耍；他猛地拔出他的宝剑。结果他倒了霉，因为我的贴身男仆是个勇敢的、身强力壮的汉子，他一把抱住普雷旺的身子，把他摔倒在地。我承认，那会儿我吓得要命。我叫仆人们住手，吩咐他们让他自由地出去，只是得确保他走出我的家门。仆人们照我的话做了，但他们七张八嘴地纷纷议论；为有人竟敢冒犯他们贞洁的女主人而义愤填膺。所有的仆人都来押送这个倒霉的骑士，他们闹哄哄的，大声喧哗。这正是我希望出现的情况。只有维克图娃留了下来，我们一起动手整理我那乱糟糟的床铺。

仆人们回来了，仍旧闹哄哄的。我依然十分激动。我问他们怎么侥幸正好都没有睡。维克图娃告诉我，她请两个女朋友吃消夜，大家都在她的房间里聊天。总之，一切都照我们事先商量好的那样。我对大家表示感谢，叫他们退下，但吩咐其中的一个马上去请我的医生。我觉得我有权利担心自己受了这场巨大的惊吓后所出现的影响；而这也是让这条消息四处传播、广为人知的可靠的方法。

医生来了，他对我十分同情，只嘱咐我好好休息。我则吩咐维克图娃次日一大早就到街坊四邻去串门闲聊。

一切都极其成功。中午以前，家里的窗帘刚刚拉开，我的虔诚的女邻居已经坐在我的床边上，想要知道这桩可怕的事的实情和细节。我只好花了一个小时跟她一起悲叹我们这个时代风气的败坏。一会儿以后，我接到了元帅夫人的一封短信（我把她的短信附在这儿）。最后，五点钟以前，我看到××先生[27]来了，心里十分诧异。他对我说，他是来对我表示歉意的，因为他兵团里的一个军官竟然对我无礼到这种地步。他是在元帅夫人府上吃午饭的时候才听说的，马上传令给普雷旺，说他要受到监禁。我替普雷旺求情，但他不肯答应。于是我想，作为同谋，我这方面也应当对自己作出处罚，至少应当让自己受到严格的禁闭。我就吩咐仆人说我身体不适，关上我的家门。

如今我十分清静，才能给您写这封长信。我会给德·沃朗热夫人也写一封信，她肯定会当众宣读，您就知道应当怎么讲述这番经历。

我忘了告诉您，贝勒罗什气极了，一定要跟普雷旺决斗。可怜的小伙子！幸好我有时间让他的头脑冷静下来。这会儿，我要让我那写信写累了的脑子休息一下。再见了，子爵。

一七××年九月二十五日晚于巴黎

第八十六封信
德·×××元帅夫人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附在上封信中）

天哪！我亲爱的夫人，我听到了什么可怕的消息啊！小普雷旺竟干出这样可恶的行为，这是可能的吗？而且竟然是对您这样的人！我们都冒着多大的危险啊！难道我们在家里也不能平平安安的吗？说真的，这种事儿叫人觉得年老倒是件值得宽慰的事儿。可是我心里会永远感到歉疚，因为您在家里接待这样一个恶魔，部分也是由于我的缘故。我向您保证，要是我听说的情况是真实的，他就再也不能踏进我的家门了。这是所有正派的人士都应对他采取的立场，如果他们按照自己的责任去做的话。

我听说您觉得身体很不舒服，我很担心您的健康。您的情况对我十分宝贵，请您告诉我吧。如果您无法亲自这么做，请让您的一个侍女告诉我。我只要求您给我写封短信，让我安心。要不是我的医生不允许我中断沐浴疗法，今天早上我就赶来看您了。今天下午我得去凡尔赛，仍是为了我侄子的事儿。

再见了，我亲爱的夫人。请永远相信我对您的真诚的友谊。

一七××年九月二十五日于巴黎

第八十七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亲爱的好朋友，我在床上给您写信。因为出了一桩最令人厌恶、最预料不到的事儿，我惊吓和忧郁得病倒了。这不是说我肯定有什么应该责怪自己的地方；但是一个保持着女性特有的端庄举止的正派女子，看到自己成了公众注意的对象，总感到十分痛苦。我宁愿牺牲一切来避免这场不幸的遭遇。我不知道是否会拿定主意，到乡间去呆一阵子，一直等到大家忘掉这件事儿。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我在德·×××元帅夫人的府上遇到了一个名叫德·普雷旺先生的人，您肯定听说过他的名字，我以前也不认识他本人。但既然是在元帅夫人的府上遇到他的，我觉得我完全可以认为他是个有教养的人。他相貌长得相当俊秀，而且好像也很有头脑。当时大家都在打朗斯克奈，我对打牌不感兴趣，出于偶然，便成了××主教和他之间的唯一的女子。我们三个人一直闲谈到吃晚饭的时候。席上，有人讲起一出新戏，他就乘机提出让元帅夫人使用他的包厢；元帅夫人接受了，并说好给我一个座位。那是上星期一，在法兰西剧院。看完戏后，元帅夫人上我家来吃消夜，我就请这位先生陪她前来，所以他也来了。两天以后，他对我作了一次拜访，只说了一些客套话，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第二天早上，他又来看我；这在我看来有一点放肆。但是我觉得与其用我接待他的那种冷淡的方式，还不如礼貌周全地让他明白，我们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像他似乎以为的那么亲密。因此，当天我向他发出一份冷冰冰的正式的请柬，请他参加我前天举行的晚宴。整个晚上，我没有同他说上四次话，而等到牌局一结束，他就离开了。您得承认，至此为止，一点也没有会发生什么意外的样子。在所有的牌局结束后，我们又打了一局马塞杜瓦纳，一直打到差不多半夜两点；后来，我就上床安歇。

侍女们退出去后至少过了整整半个小时，忽然我听到房间里有声音。我战战兢兢地拉开床帷，看见有个男人从通往小客厅的那扇门走了进来。我发出一声尖叫；凭着长明灯的亮光，我认出了那位德·普雷旺先生。他用难以想象的厚颜无耻的神气叫我不必惊慌，表示他会让我明白他这么做的奥秘，并恳求我不要发出一点声音。他一边这么说，一边点亮了一支蜡烛。我惊吓得说不出话来。他的安然自在的样子好像更使我呆若木鸡。可是他还没有说上两句话，我就晓得了什么是他所谓的奥秘。我唯一的回答，正如您所想象到的，就是拼命地拉铃。

真是万分幸运，配膳室里的所有仆役都还没有睡，他们正在一个侍女的房间里聊天。我的贴身侍女到我房间来的时候，听见我说话的语气十分激烈；她吓坏了，就把所有的仆人都叫来了。您设想一下当时闹腾的场面！仆人们都一个个怒气冲冲；我眼看我的贴身男仆要把普雷旺杀死了。我承认，当时我看到自己占了上风感到十分高兴；如今细想起来，我倒宁愿只有我的贴身侍女前来。她一个人就够了，而我也许可以避免这场使我苦恼的喧闹。

事情却没有这样，闹哄哄的声音吵醒了周围的邻居，仆人们又四处乱讲；从昨天起，这桩事就成了整个巴黎的新闻。德·普雷旺先生被他兵团的指挥官下令送进了监狱。那个指挥官很有礼貌，特为到我家来对我表示歉意；他就是这么对我说的。德·普雷旺先生的入狱会使这桩事更加轰动；但我根本无法说服指挥官改变他的决定。城里和宫廷里的人都登门求见，但我闭门谢客。我见到的少数几个人都告诉我，我已经得到了洗刷，大家对德·普雷旺先生都愤怒之极。当然，他是咎由自取，但这并不能消除这件事带来的不快。

再说，这个人肯定有一些朋友，他们想必也阴险歹毒。谁晓得，谁又晓得他们会捏造出一些什么东西来陷害我？天哪，一个年轻女人是多么苦命啊！如果她只是躲避了恶语非议，那无异于什么也没有做；她还得抵制诽谤中伤。

请告诉我，如果您处在我的地位，您会怎么做？您要做些什么？总之，请告诉我您的所有想法。我总是从您那儿得到最甜美的安慰和最有见识的劝告；我也最爱从您那儿得到这一切。

再见了，我亲爱的好朋友；您了解始终把我跟您联系在一起的那种感情。我拥抱您的可爱的女儿。

一七××年九月二十六日于巴黎

注释

[1]塞拉冬，法国作家奥诺雷·德·于尔菲（1567—1625）的田园小说《阿丝特蕾》的男主人公，他是个牧童，与牧羊女阿丝特蕾相爱，行事十分腼腆。

[2]这封信没有找到。——编者原注

[3]读者根据德·梅尔特伊夫人的生活作风，大概早就看出她多么不尊重宗教。这一段本来完全可以删去，但我们认为既然把后果告诉了大家，就也应当让大家知道它的原因。——编者原注

[4]一纸空文，原文为un billet de la Chatre，系法国十八世纪的俗语，出自当时流传的有关法国名媛妮侬·德·朗克洛（1620—1705）和她的一个情人德·拉·夏特尔侯爵的一则逸事。据说侯爵在出征前，曾叫妮侬给他写了一张保证对他忠贞不贰的字据。妮侬当然对他并不忠实，每逢她在另一个男子的怀抱里的时候，总要嘲讽地喊道：“哦！拉·夏特尔得到的是一个多么信实可靠的承诺啊！”（见法国作家圣西蒙（1675—1755）的《回忆录》第八卷；另一个法国作家布西——拉布坦（1618—1693）在《对儿女的教诲》（1694）和《回忆录》（1696）中也有同样的记载。

[5]卢梭在《爱弥儿》中大概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引用的语句并不准确，而且瓦尔蒙这样的应用也是相当错误的；再说，德·都尔维尔夫人看过《爱弥儿》吗？——编者原注

案尽管编者并不怎么肯定，但卢梭正是在《爱弥儿》（1762）中为了让他的学生摆脱夜间恐惧（他承认自己就曾感受到夜间恐惧），表示唯有理性思考才能克服想象的骗人的力量，他说：“找到了病的起因，也就意味着有了治病的药方。”

[6]古希腊传记作家、散文家普卢塔克（46？—120？）所写的《治国纲要之四》一文中讲述了一个故事。雅典民众为了要建造两座宏伟壮观的建筑，召来了两个建筑师，一个建筑师把事先准备好的方案计划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通。另一个建筑师则只简洁地说：“他说什么，我都做得到。”法国思想家、散文作家蒙田（1533—1592）（见《随笔集》第一卷第二十六章《论儿童教育》）和卢梭（见《新爱洛伊丝》第四卷第二封信）也都引用过这个故事。

[7]出自格雷塞的喜剧《恶汉》。——编者原注

案《恶汉》是法国剧作家格雷塞（1709—1777）在一七四七年上演的一出表现一个阴险无耻、企图破坏朋友的婚事而最终败露的人物的喜剧，反映了轻薄佻的时代风气。引文见该剧第二幕第一场。

[8]此处戏仿《新约·雅各书》第一章第二十七节：“在上帝我们的父面前，那清洁没有玷污的虔诚，就是看顾在忧患之中的孤儿寡妇，并且保守自己不沾染世俗。”

[9]抹大拉的马利亚，原为妓女，后改恶向善，见《新约·路加福音》第七章第三十七至第三十八节。

[10]当瑟尼所说的话并不是实情。在这个事件以前，他已经向德·瓦尔蒙吐露了自己的心事。参见第五十七封信。——编者原注

[11]这种说法来自于德·伏尔泰先生的一首诗篇中的一节。——编者原注

案实际与法国作家伏尔泰（1694—1778）所写的一首长诗《奥尔良的少女》（1755）有关。编者所说的一节指的就是该诗的第一章第五十六至第六十行：

他有一个相当重要的营生，

在一切都美好无比的宫廷，

我们管他叫作王子的朋友，

而在巴黎京城，特别在外省，

拉皮条是粗人对他的称呼。

此节诗中王子的朋友指的是当时身为王子、后来成为法国国王的查理七世的亲信博诺。查理七世曾把他的城堡作为自己与情妇阿涅丝·索雷尔幽会欢好的场所。

[12]这儿所说的谚语应是“有防备者以一当二”（Un bon averti en vaut deux），即有备无患之意。

[13]引自拉辛的悲剧《布列塔尼居斯》。——编者原注

案《布列塔尼居斯》是法国剧作家拉辛（1639—1699）于一六六九年上演的一出悲剧，描写古罗马皇帝尼禄和他的母亲阿格丽萍争夺权力的斗争。引文见该剧第二幕第二场。

[14]古罗马喜剧作家泰伦斯（公元前186—前159）的喜剧《自责者》第一幕第一场第七十七行：“我是一个人，人间的一切无不与我息息相关。”

[15]从后面的信件中可以看到，德·沃朗热小姐不久以后就更换了知心朋友；她继续给她在修道院的朋友写信，但这本通信集中不再收录这些信件，因为信中不会告诉读者任何新的内容。——编者原注

[16]这封信没有找到。——编者原注

[17]暗示这三个女子是同性恋。

[18]我们不知道这句诗以及上面“心扉已经关闭，双臂依然张开”是引自不大出名的作品，还是出自德·梅尔特伊夫人的手笔。我们作出这样的推测，是因为在这本通信集中有许多这样的错误。只有当瑟尼骑士的信里没有这类错误。也许由于他有时写诗，耳朵比较训练有素，才比较容易避免这种缺点。——编者原注

案当时认为在散文中加入诗歌的韵律节奏会使文体驳杂不纯，不是一种良好的表达方式。

[19]参孙，《圣经》故事中古代犹太人的首领之一，力大无穷，曾徒手撕裂一头狮子，并用驴腮骨杀伤一千非利士人，后在与非利士人争战时，因受到非利士女子大利拉的诱惑，被她探知他力大的秘密在于蓄发不剃，大利拉乃趁他酣睡之际将其头发剃光，致使他被非利士人擒获。大利拉是妖娆狡诈的女人的象征。

[20]我们在后面的第一百五十二封信中并不知道德·瓦尔蒙先生的秘密，但大致明白那究竟是什么类型的秘密。读者会觉得在这方面，他不可能了解到更多的情况。——编者原注

[21]参见第七十四封信。——编者原注

[22]朗斯克奈牌戏，十五、十六世纪法国雇佣的德国步兵传入法国的一种纸牌游戏。

[23]参见第七十封信。——编者原注

[24]这句台词出自伏尔泰的悲剧《扎伊尔》第四幕第二场，是剧中男主角苏丹奥罗斯马内以为扎伊尔爱着骑士内雷斯唐（实际上他是扎伊尔的哥哥），打算释放她的时候说的。《扎伊尔》是伏尔泰仿莎士比亚《奥瑟罗》于一七三二年写成上演的悲剧，故事背景发生在十字军东征时东方的耶路撒冷。苏丹奥罗斯马内和女奴扎伊尔相爱，但后来扎伊尔发现自己是个基督教徒。根据教规，她无法嫁给伊斯兰教的苏丹，而奥罗斯马内怀疑她另有所爱，把兄妹相会当作情人约会，出于嫉妒，杀死了扎伊尔。最后等他知道了真相后，自己也自杀身亡。

[25]这句台词出自法国剧作家夏尔——西蒙·法瓦尔（1710—1792）所写的独幕喜剧《安妮特和吕班》（1762）中，剧中女主角安妮特认为爱情只是一种无害的乐事；怎么会有人认为爱情是不正当的。

[26]说不定有些人不知道什么是马塞杜瓦纳，那是混合了好几种赌博玩法的牌戏，凡是轮到切牌的赌徒有权任选一种。这是本世纪的一项发明。——编者原注

[27]他是德·普雷旺先生所属的兵团的指挥官。——编者原注

第三部

第八十八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德·瓦尔蒙子爵

先生，尽管我很乐意收到当瑟尼骑士的信，尽管我也和他一样希望我们可以不受阻碍地再次见面，但是我仍然不敢按您提议的去做。首先，这太危险了。您要我拿去替换的那把钥匙确实跟原来的一把很像，不过总还是有些差别。妈妈什么都要留意，什么都能看出来。其次，尽管自从我们来这儿以后还没有用过这把钥匙，但万一厄运当头，给人发现了，我就彻底完了。况且，我也觉得这很不好；这样再配一把钥匙，真是太过分了！您确实是好意帮忙；但尽管如此，要是给人知道了，我仍然会遭受责备，承担过错，因为您毕竟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总之，有两次我想伸手去拿那把钥匙；如果是别的事儿，肯定不费什么工夫。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直打哆嗦，始终鼓不起勇气来这么做。因此，我觉得还是按照原来的做法为好。

到目前为止，您总是好心地乐于助人；如果您仍然如此，总有法子把信交给我。即便上一封信，要不是您一时不巧马上转过头去，我们就会轻而易举地办妥。我很清楚您不可能像我那样只琢磨着这件事儿。但我宁愿更加耐心一点，不去冒那么大的危险。我肯定当瑟尼先生也会作出跟我一样的表示，因为每逢他想干的事儿叫我过于苦恼，他总答应放弃。

先生，在把本信交给您的同时，我会把您的信、当瑟尼先生的信和您的钥匙一并附上。我对您的好意仍然深为感激；我请您继续对我这样。我相当不幸，如果没有您，我还会更加不幸，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不管怎样，那总是我的母亲；应当忍耐一点。只要当瑟尼先生始终爱我，而您也不丢下我不管，较为幸福的时刻也许总会来的。

先生，我心中充满了对您的感激之情，荣幸地是您的极为谦恭和顺从的仆人。

一七××年九月二十六日于××

第八十九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当瑟尼骑士

我的朋友，如果您的事情并不总像您希望的那样进展迅速，那可完全不能怪我。我在这儿要克服的不止一个障碍。德·沃朗热夫人的警觉和严厉并不是唯一的障碍；您的年轻的女友也给我设置了一些。也许是由于冷漠，也许是由于胆怯，她并不总是按照我的建议去做；然而我觉得，我比她更清楚该做什么。

我想出一个简便、可靠的把您的信转交给她的方法，而且这个方法以后也可以给您所希望的会面提供方便，但我没能说动她采用这个方法。我感到特别苦恼，因为我看不出有什么别的方法使您接近她，而且也没有什么别的方法来传递您的书信；我老是提心吊胆，生怕损害我们三个人的名誉。不过，您也估计得到，我既不愿意自己冒这样的危险，也不愿意你们哪一个面临这样的危险。

您的意中人对我不够信任；如果这使我无法为您效劳，我会十分痛心。您给她写封信说不定会有一些好的效果。您得考虑一下想要怎么做，只有您来作出决定。因为光是帮助朋友还不够，还得按照他们需要的方式作出帮助。这可能也是确定女友对您的感情的又一种方法。因为一个保持她的个人意愿的女人是不会爱得像她嘴上说的那样深的。

我并不是怀疑您的意中人用情不专，但是她还很年轻，对她的妈妈十分害怕，而您知道，她的妈妈一心只想让您受到损害；也许让她时间过长地不注意您会有危险。然而您也用不着对我说的这些话过分担心。实际上我一点也没有什么猜疑的理由。这只是出于友谊的关心而已。

我不再详细地写下去了，因为我也有一些个人的事务要处理。我还没有取得您那样的进展，但我的爱情并没有减弱，这使我感到安慰。即便我自己没有取得成功，要是我能为您出力，我就觉得自己没有浪费光阴。再见了，我的朋友。

一七××年九月二十六日于××城堡

第九十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先生，我很希望这封信不会给您带来任何痛苦；万一引起了您的痛苦，我希望它至少会因为我给您写信时所感受到的痛苦而有所减轻。如今您对我应该相当了解，可以相信我并不想要折磨您；而您呢，无疑也不想使我陷入永恒的绝望之中。因此我恳求您，请您看在我答应您的温柔的友情分上，甚至请您看在您对我怀有的也许更为强烈、但肯定不会更为真诚的感情分上，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您走吧。在您走前，我们特别要避免那种过于危险的、个别的交谈。在那样交谈的时候，由于一种难以理解的力量，我始终不能向您说出我想说的话儿，而老是倾听我不该听的话儿。

就连昨天，您到花园里来找我的时候，我原来的目的只想对您说说今天我给您写的这封信里所要表达的意思。但我干了什么呢？只是关注您的爱情……您的爱情，而对这种感情，我决不该作出反应！啊！您行行好，离开我吧。

不要担心分离会改变我对您的感情。既然我已没有勇气来与这种感情作斗争，怎么又能战胜这种感情呢？您看，我把一切都对您说了，我担心向我的弱点屈服，却并不担心承认我的弱点。我失去了对感情的控制力，但我要保持对行动的控制力；不错，我要保持这方面的控制力，我已经下了决心，就算为此要付出生命。

唉！不久以前，我还很有把握地以为自己再也不用进行这样的斗争了。我为此而得意，也许太自负了。上天已经惩罚，狠狠地惩罚了我的这种自命不凡的态度。可是就算在他作出打击的时候，他也慈悲为怀，提醒我不要摔倒。我已经知道自己没有力量了，要是我仍不小心谨慎，那就是错上加错了。

您已经对我说过上百次，您不要用我的眼泪换取的幸福。啊！不要再谈什么幸福了，还是让我重新得到一些安宁吧。

只要您答应我的要求，那么在我的心里，您还有什么无法取得的新的权利呢？那些以德行为基础的权利，我用不着加以抵制。我会多么开心地表示感激！由于您，我会愉快地毫无内疚地体味到一种美好的感情。现在的情形正好相反，我的感情和我的思想都叫我惊恐不安，我既不敢注意您，也不敢注意我自己；甚至一想到您，我就心惊胆战。在我无法躲避这种想头的时候，我就与它斗争；我不能使它远离，但我可以暂时把它赶走。

终止这种心烦意乱、焦虑不安的状态，对我们俩不都更好吗？您啊，具有一颗始终富于同情的心灵，即便在犯错误的时候，它仍然爱好德行。您一定会考虑到我的痛苦处境，不会拒绝我的请求！这样，那种剧烈的内心骚动就会消失，随之而来的会是一种更加柔和、但依然充满温情的关切。那时，我到处都感到您的善行，就会珍视我的生命，我会心欢意畅地说：“我感受到的这种宁静，都应归功于我的朋友。”

我只要求您接受一些微小的损失，我并没有强行要您这样做的意思，难道您觉得这样来结束我的痛苦，付出的代价太昂贵了吗？啊！如果我只须答应忍受不幸，就能使您幸福，那您可以相信，我不会有片刻的犹豫……可是要我成为一个有罪的人！……那可不成，我的朋友，不成；我宁可死上一千次也不这样做。

我已经羞愧难当，几乎到了悔恨的地步。我既害怕别人，也害怕我自己。我在大家的面前羞得脸红，孤身独处的时候又直打寒噤。我的生活里只有痛苦；唯有得到您的应允，我才会获得安宁。我所作的最值得称道的决定仍不足以使我安心；我的这个决定是昨天作出的，但我仍在泪水中度过了整个夜晚。

请看看您的朋友，您所爱的朋友，局促不安地向您哀求，请您让她得到安宁和清白。天哪！要不是您，她会落到这样低声下气地向您哀求的地步吗？我一点也不责怪您。我自己也深有体会，要抵御一种难以抗拒的感情有多困难。诉苦并不是抱怨。我出于责任要做的事儿，请您也本着坦荡的胸怀去做吧。在给您所激发的各种感情之外，我还会添上永久的感激之情。再见了，先生，再见了。

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于××

第九十一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夫人，您的信叫我瞠目结舌，如今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给您回信。如果需要在您的不幸和我的不幸之间作出选择，无疑应当由我来作出牺牲，我不会有一点儿犹豫。但如此关系重大的事儿，我觉得应当首先商讨一下，把情况讲讲清楚。如果我们不能再见面和交谈，又怎么能达到这个目的呢？

怎么！当最甜蜜的感情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一种虚无缥缈的恐惧就足以使我们分离，而且也许是永久地分离！深厚的友谊，热烈的爱情要求它们应得的权利，但无济于事；它们的呼声无人倾听。这是为什么呢？到底有什么迫在眉睫的危险叫您这么害怕？啊！请相信我，这种恐惧来得如此轻易，在我看来，本身就是很有说服力的安心的理由。

请允许我告诉您，人家让您产生了一些对我不利的印象，我在这件事上又看到了这样的痕迹。一个人是不会在自己敬重的人身边发抖的，更不会把他认为值得交往的人打发走。只有危险的人物才引起人家的畏惧和躲避。

可是，有哪个人比我更恭顺、更听话呢？您看，我已经在措辞上十分注意；我再也不冒昧地使用那些我心爱的甜蜜的名称，只是暗自在心里不断地给您冠以那样的名称。我再也不是一个忠实和不幸的情人，在接受一个温柔的、富于同情心的女友的劝告和安慰；我成了一个法官面前的被告，主人面前的奴隶。这些新的头衔无疑规定了新的职责；我保证对所有这些职责都加以履行。请听我说，如果您给我定罪，我会认罪，我会立刻就走。我还可以作出更多的许诺。您是否比较喜欢这种不经审讯便作出判决的专制做法呢？您觉得自己有枉法不公的勇气吗？您下命令吧，我会服从的。

可是这项判决，或者说这道命令，我得听到您亲口对我说一下。为什么呢？也许您会这么问我。啊！要是您果真提出这个问题，那您对于爱情和我的内心真是太不了解了！难道这只是再跟您见一次面吗？唉！您把绝望带给我的心灵的时候，也许一个安慰的眼神就会使我的心灵不再陷入绝望。总之，如果我非得放弃爱情和友谊（就是为了爱情和友谊，我才活着），至少您可以看到您造成的结果，您会对我表示怜悯。这种微小的恩惠，即便我不配得到，我仍希望能够获取，我觉得我会乐意为此付出相当高昂的代价。

怎么！您要把我从您身边打发走！您同意我们彼此成为陌生人！依我看，您是希望这样。您向我保证，我的离去不会改变您对我的感情。而实际上，您催我动身只是为了更容易设法消除这种感情。

您已经对我说到要用感激来替代这种感情。因此，一个陌生人只要给了您最微小的帮助就会从您那儿得到的感激之情，甚至您的仇敌只要停止对您的损害就会从您那儿得到的感激之情，就是您打算赐给我的东西！您还希望我对此心满意足！您问一下自己的心吧，假如您的情人，您的密友哪天来向您表示感激，难道您不会恼怒地对他们说：“给我走开，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

我不再写下去了，只要求您宽容大度。请原谅您所引起的这种痛苦的表示。不过，这种表示并不会影响我对您的彻头彻尾的服从。可是我也求您，请您看在这种无比甜蜜、连您自己也渴望得到的感情分上，不要拒绝听我的解释。是您让我变得心烦意乱，神魂不定，您至少要发发慈悲，不要再延迟我向您倾诉的时刻了。再见了，夫人。

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晚于××

第九十二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瓦尔蒙子爵

哦，我的朋友！您的信把我吓得傻了眼。塞西尔……天哪！这可能吗？塞西尔不爱我了。不错，我看到了这种可怕的实情，尽管您的友谊想要把它掩盖。您想让我做好思想准备，来接受这个致命的打击。我感谢您的体贴的用意，但爱情能这样受到蒙蔽吗？爱情对它所感兴趣的一切事物都会冲上前去迎接。爱情并不从别人那儿得知它的命运，它能猜到自己的命运。我对自己的命运就不再有什么怀疑。直截了当地对我说吧，这一点您是做得到的，请吧。把一切都告诉我。是什么引起了您的猜疑，又是什么证实了您的猜疑。最微小的细节都极为宝贵。特别请您尽力回忆她所说的话儿。一个字眼的更动就会改变整句话的意思；有时候，同一个字眼会有两种意思……您可能弄错了。唉，我仍然抱有幻想。她对您说了些什么？她责备我了吗？至少她没有否认自己的过错吧？近来她对一切都觉得困难重重，我早该从这一点预料到这种变化。爱情是体会不到这么多障碍的。

我应当采取什么样的立场呢？您有什么主意吗？我设法见她一次怎么样？难道这不可能吗？分离是那样令人痛苦和沮丧……而她却拒绝了一个可以见到我的方法！您没有告诉我是什么方法。如果这个方法确实太危险，那她明白我是不愿让她冒太大的危险的。但我也了解您素来谨慎，而不幸我也不能不相信您的谨慎。

眼下我该做什么呢？怎么给她写信呢？如果我让她看出我的猜疑，说不定就会使她伤心。如果这种猜疑是不公正的，就会惹得她白白地伤心，我会为此而原谅自己吗？如果我对她隐瞒我的猜疑，那就是欺骗她，而我却不会对她装假。

哦！如果她晓得我有多么难受，我的痛苦就会感动她。我知道她是个容易动感情的人，心地十分善良，而且我还掌握了无数表示她的爱情的证据。她太胆怯，有些为难，她还那么年轻！她的母亲待她又那么严厉！我要给她写信；我会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我只要求她完全信赖您。就算她仍然加以拒绝，至少不会对我的这个要求生气；说不定她还会同意呢。

您啊，我的朋友，我为她，也为我自己，向您表示万分的歉意。我向您保证，她知道您对她的关怀的分量，她对您是感激的。她并不是信不过您，只是胆怯而已。请您大度包容；这是友谊的最美好的特点。您的友谊对我十分宝贵，您为我劳神费心，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才好。再见了，我马上就给她写信。

我觉得心里又开始忐忑不安了；谁能想到有一天我给她写信，竟感到难以下笔！唉！就在昨天，这还是给我带来最甜蜜的快乐的事儿。

再见了，我的朋友。请您继续费心照料，对我多加怜悯。

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于巴黎

第九十三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附在上封信中）

我从瓦尔蒙那儿得知，您仍旧对他不大信任。我无法向您隐瞒，我为此感到多么难受。您不是不知道他是我的朋友，又是唯一能使我们彼此亲近的人。我本来以为这些条件对您就足够了。我伤心地发现我错了。我能不能希望您至少把理由告诉我呢？难道您又发现什么阻止您这么做的困难？可是没有您的帮助，我实在猜不出您这么做的奥秘。我不敢怀疑您的爱情，无疑您也不敢辜负我的爱情。啊！塞西尔！……

那么您真的拒绝了一种跟我相见的方法，一种简便而稳妥的方法？[1]您就是这样爱我的吗？如此短暂的分离就使您的感情起了很大的变化。那您为什么要骗我呢？为什么要对我说您永远爱我，如今更爱我了？您的妈妈在破坏了您的爱情的同时，也破坏了您的坦诚吗？如果她至少还让您有几分怜悯之心，您在听说您给我造成的难以忍受的痛苦时，就不会无动于衷。啊！我就算死也没有这么痛苦。

请告诉我，您的心扉是否已永远对我关闭了？您已经完全把我忘了吗？由于您的拒绝，我不知道何时您才能听到我的哀诉，也不知道何时您会作出答复。瓦尔蒙的友谊曾保证了我们的通信联系，但是您，您不愿意，您觉得这种联系十分困难，您宁愿少些联系。不，我再也不相信爱情，再也不相信诚意了。唉！如果塞西尔也欺骗我，那我还能相信谁呢？

请您回答我吧；您是不是真的不再爱我了？不，这不可能；您产生了错觉；您曲解了自己的心意。那只是短暂的恐惧，一时的气馁，爱情不久就会使它们渺无影踪；难道不是这样吗，我的塞西尔？啊！毫无疑问，我责怪您是不对的。我错了，心里有多高兴啊！我多么想温情脉脉地对您赔礼道歉，多么想用永恒的爱情来纠正此刻的不公正啊？

塞西尔，塞西尔，可怜可怜我吧！答应和我见面；采用一切手段！您看一下分离所产生的结果！恐惧、猜疑，也许还有冷漠！但只要看上一眼，说一句话，我们就会十分幸福。怎么！我们还有什么幸福可谈吗？也许我已经失去幸福了，永远失去了。我惶恐不安，痛苦难熬地受到两方面的折磨，一方面是对您的不公正的猜疑，另一方面则是更加严酷的事实。我简直无法凝神思索；我维持生命只是为了受苦和爱您这两方面。啊，塞西尔！只有您才有权使我感到生命可贵。我期待着您所说的头一句话，它要么使我重新获得失去的幸福，要么使我确信永远不会有任何希望。

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于巴黎

第九十四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您的信只引起我的痛苦，除此之外，我一点也没看明白。德·瓦尔蒙先生到底告诉了您什么？究竟是什么使您认为我不再爱您了？这也许对我倒很幸运，因为我肯定会少受一些折磨。在我爱您爱到这种地步的时候，看到您总以为我错了，看到您非但不安慰我，反而总是从您那儿得到最引起我伤心的痛苦，我确实相当难受。您以为我在骗您，我在对您说谎！您对我的看法真有意思！即便我像您所指责的那样在说谎，我又有什么好处呢？当然，如果我不再爱您了，只要说出来就行了，大家都会为此而称赞我；但不幸的是，我对这种爱情实在没有办法，而我只好爱一个对我一点也不知感恩戴德的人！

我究竟做了什么，使得您发那么大的脾气？我只是不敢去拿一把钥匙，因为我生怕妈妈发现，生怕这会给我带来更大的忧伤，生怕我这样做也会引起您的忧伤；况且，我也觉得这样做不好。可是只有德·瓦尔蒙先生跟我谈起过这件事，您对此并不清楚，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愿意我这么做。如今既然您也希望我这么做，难道我还会拒绝去拿那把钥匙吗？明天我就去拿，到那时倒要看看您还有什么好说的。

德·瓦尔蒙先生完全可以是您的朋友；我觉得我爱您的程度至少和他一样；可是有理的总是他，而理亏的总是我。我肯定地告诉您，我也很不高兴。但您对此一点也不在乎，因为您知道我很快就会平静下来。既然如今我有了钥匙，什么时候我想见您就可以见到您；但我肯定地告诉您，要是您这副样子，我可不想见您。我宁愿因为自己而感到苦恼，而不愿因为您而感到忧伤。现在就看您想怎么做了。

只要您愿意的话，我们就可以热烈地相爱！至少除了别人带给我们的痛苦之外，我们不会有其他的痛苦！我肯定地告诉您，要是我能自己作主的话，您根本不会有什么要抱怨我的地方。但是如果您不相信我，我们就会永远痛苦，而这可不是我的过错。我希望我们不久就可以见面，到那时我们就不会再有什么理由像现在这样忧伤了。

如果我能预料到这种情况，当时我会马上去拿那把钥匙。不过，当时我确实认为自己是做得对的。因此请您不要再责怪我了。不要再那么愁闷，始终像我爱您一样爱我。那样我会十分高兴。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

一七××年九月二十八日于××城堡

第九十五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德·瓦尔蒙子爵

先生，您曾给我一把钥匙用来替代原来的一把，请您费神再把那把钥匙交给我。既然大家都希望这样，那我也就只好同意。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告诉当瑟尼先生说我不再爱他了；我觉得自己并没有使您产生这样的想法；这使他十分伤心，也使我十分伤心。我很清楚您是他的朋友；但这并不能成为使他忧伤，或使我忧伤的理由。下一次您给他写信时，请您告诉他情况不是这样，而且您对此有充分的把握。因为他对您最信任。至于我嘛，如果我说了一件事，而人家不相信，那我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说到那把钥匙，您可以放心；我已经把您在信里叮嘱我的每句话儿都记住了。然而，如果那封信还在您的手里，您也愿意把它和钥匙一起给我，我答应您我会注意阅读。如果明天吃午饭的时候可以把这两件东西交给我，那我就在后天吃早饭的时候把另一把钥匙给您，您再用给我第一把钥匙时的方式把它交还给我。我希望时间不会太长，因为这样妈妈就不至于有觉察的可能。

而且，一旦您拿到了那把钥匙，就请您费神常来取我的信。这样，当瑟尼先生就可以更加频繁地得到我的消息了。这确实比目前要便利得多；但一开始，这叫我非常害怕，请您原谅。我希望您仍然像以往那样乐于助人。我也会始终对您不胜感激。

先生，我荣幸地是您的极为谦恭和温顺的仆人。

一七××年九月二十八日于××

第九十六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可以断定，自从您的那桩风流艳遇发生以后，您每天都在等待我的恭维和赞扬；我也相信，您对我的长时间的沉默有一点儿生气。但您要我怎么办呢？我始终认为在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只有赞语颂词要表达的时候，他就可以信赖她的能力，而去忙着张罗别的事儿。然而，我仍旧要为我的事情向您表示感谢，也为您的成功而祝贺您。为了使您心中充满快乐，我甚至愿意承认，这一次，您超出了我的期望。接下来就来看看我这方面是否也部分实现了您的期望。

我想对您说的并不是德·都尔维尔夫人的事；那方面的进展太慢，会叫您感到不快。您只爱听已成定局的事儿。有层次地发展的剧情使您感到厌倦；而我却从来没有领略过这种所谓的缓慢进程所带来的乐趣。

不错，我爱观察、注视着这个谨慎的女子，不知不觉地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小路。在小路那危险的陡坡上，她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去，不得不跟在我的身后。那时，她看到自己所冒的危险，心惊胆战，想要站住脚，却无法停下来。她心思细密，机敏乖觉；这可以使她的步子跨得小一点，但是她仍得一步步地往前走。有时候，她不敢正视危险，就闭上眼睛，听凭摆布，完全由我照看。更为常见的是，一种新的恐惧又使她恢复了力量。她失魂落魄，想要设法往回走；她竭尽全力，艰难地攀登了一小段距离；不久，一种神奇的力量却使她更加靠近原来的危险；她曾想躲避这种危险，但白费力气。于是，只有我一个人成为她的向导和支柱，她也就不想为那种无法避免的堕落而再怎么责备我了，只是恳求我延迟堕落的时间。虔诚的祈祷，低声下气的哀求，总之，世人在恐惧时对上帝作出的所有表示，我都从她那儿听到了。她祈求我给他力量，让她站稳脚跟；您却要我对她的心愿充耳不闻，亲自摧毁她对我的崇拜，就用这股力量把她推下悬崖！啊！至少让我有一些时间来观察这种爱情和德行之间的动人心弦的斗争。

怎么！您认为引得您急急忙忙地赶到剧院，并且热烈地鼓掌喝彩的戏剧，在现实生活中上演的时候，就不那么吸引人了吗？有这样一个心地纯洁温柔的人，她向往幸福，却又害怕幸福；就连到了放弃抵抗的时候，还在不断地自卫。这样一个人所诉说的感情，您听得兴奋不已；那么在那个引发这种感情的人看来，不更是无价之宝吗？这就是，就是那个姿容绝世的女子每天提供给我的美妙的享受。我品味着这种甜美的乐趣，而您却为此而责怪我！唉！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因为堕落而失去尊严，在我眼里就只成为一个平凡的女子。

可是在跟您谈到她的时候，我忘了我本来不想跟您谈到她的。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使我跟她连接在一起，不断地把我引回到她的身上，甚至在我凌辱她的时候也是如此。我们还是摆脱有关她的危险的念头吧。让我恢复常态来谈论一个比较愉快的话题。那是关于原来由您监护、如今受我监护的人的事情。我希望您在这方面可以认出我原来的面目。

最近几天，我那温柔而虔诚的女子待我比较好，因此我没有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她的身上。我发现小沃朗热确实相当漂亮。如果像当瑟尼那样钟情于她，有些傻气，那么我不在她身上寻找一些消遣，说不定也有几分傻气。我的这种独处的生活也需要散散心。我觉得我为她花费心神，她这样报答我，也算得上公平合理。我还回想起，在当瑟尼对她还没有任何意图的时候，您就提出把她供我受用。我觉得对于当瑟尼在我拒绝及放弃后才拥有的这份财产，我完全可以要求若干权利。这个小妮子的漂亮的脸蛋，那么鲜艳的小嘴，充满稚气的神情，甚至不自然的动作都加强了我的这种明智的想法。于是我决定开始行动，并取得了圆满的成功。

您肯定在琢磨，我究竟用了什么方法这么快就取代了她的心爱的情人；对于这种年龄的少女，这样缺乏经验的姑娘，用哪种方式的诱惑比较适合。您不用再费什么心神了，我什么方法都没有用。您巧妙地使用你们女性的武器，凭借耍手腕来取得胜利；而我则恢复男子那种不受时间约束的权利，依靠权威来进行征服。只要能遇到猎物，我就肯定能抓住它；因此，我只为了挨近它才需要用些计谋，实际上我这次使用的计谋几乎也算不上计谋。

我利用了从当瑟尼那儿收到的写给他意中人的一封信；但是我用我们约好的暗号通知她以后，并没有机敏地把信交给她，而是乖巧地表示找不到这么做的方法。我使她焦躁不安，同时装出跟她一样着急的样子；在制造了病痛之后，我指出了治疗的方法。

年轻的姑娘的卧房有一扇门朝着走廊；房门的钥匙理所当然地在她母亲的手里。问题的关键就在于拿到这把钥匙。实行起来再容易也不过了。我只要求这把钥匙在我手里放两个小时，我肯定就可以有一把相同的钥匙。这样一来，书信往来、会面、夜晚的幽会，一切都变得既方便又稳妥。然而，您相信不相信？那个羞怯的姑娘竟然害怕了，不肯这么做。换了别人，就会垂头丧气；我却把这看成可以提供更有趣的快乐的机会。我写信给当瑟尼，抱怨遭到了拒绝。我干得十分巧妙，因此我们那个冒失的家伙劝说、甚至要求他那胆怯的情人答应我的要求，并完全听凭我的支配，否则他不会罢休。

我承认，我就这样变换了角色，并让那个年轻人为我做了他指望我为他做的事儿，心里十分高兴。这种想法使这场风流艳遇在我的心目中显得倍有价值。所以我一拿到那把宝贵的钥匙，就迫不及待地加以使用，这是昨天晚上的事儿。

等我确信整个城堡都安静下来以后，我就拿着有遮光装置的提灯，穿着这种时刻和环境所允许和要求的服装，去对您所监护的人作头一次拜访。我使一切都安排就绪（而这实际上都是由她本人做的），好悄无声息地走进她的房间。她头一觉睡得正香，正沉浸在她那种年龄的酣梦之中，因此我一直走到床边，她仍然没有醒过来。开头我很想更进一步，设法被看成一场梦境；但我生怕她会大惊失色，喊叫起来；我宁可小心地把睡着了的美人儿叫醒，果然没有让她发出我所害怕的喊叫。

在平息了她最初的恐惧后，我就大胆地对她动手动脚，因为我并不是到这儿来闲聊的。无疑，人家并没有在修道院里让她懂得一个羞怯天真的姑娘要面临多少不同的危险，以及为了不遭突袭所应采取的防卫手段。因为，她凝神专注、竭尽全力地不让自己受到亲吻（实际上这只是虚晃一枪），她身体的其他部分却毫无防御地显露出来。我怎么能不加以利用呢？于是我改变了步骤，马上占据了岗位。这时我们两个人都差点儿完蛋。小姑娘惊恐万状，确确实实地想要发出喊叫。幸而她的喊声给哭泣掩盖了。她还扑过去想拉铃喊人，但我动作敏捷，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

我就拿着有遮光装置的提灯……去对您所监护的人作头一次拜访。

“您想干什么？”我对她说，“想要永远毁了您自己吗？让人家来好了，我才不在乎呢！我在这儿不是经过您同意的，您能使哪个人相信这一点呢？除了您，还有谁会把进入您的卧房的方法提供给我呢？我从您的手里拿到这把钥匙，我也只能从您手里得到这把钥匙，您能说明这把钥匙的用途吗？”这番短短的言辞既没有减轻她的痛苦，也没有平息她的怒气，但却带来了顺从的结果。我不知道自己的语调是否具有说服力，至少我的动作实在并不感人肺腑。我用一只手按住她，用另一只手抚爱她，哪个演说家在这种情况下能自称为姿势优雅？如果您能清楚地描摹出这种姿势，您就会同意这种姿势至少对于攻击十分有利。然而，我一点也不明白，正如您所说的，这个最天真无知的女子，一个寄宿在修道院的女学生，竟把我像孩子似的牵着鼻子走。

这个姑娘心里十分懊恼，但感到必须拿定主意，取得妥协。哀求既然无法打动我，就不得不作出别的提议。您一定以为我会高价出售这个重要的岗位。没有，我什么都答应了，只要她给我一个亲吻。我的确得到了那个亲吻，但并没有遵守诺言。不过我这么做有充分的理由。我们先前约定的亲吻究竟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我们终于同意要再亲吻一次。这次亲吻说好必须是主动的。于是我让她那两只怯生生的胳膊搂住我的身体，并用我的一只胳膊更加情意绵绵地紧紧抱住她，她确实主动地给了我那个甜蜜的亲吻，做得那么好，那么完美，甚至就连爱神也不能做得更好。

这样的诚意应当受到奖赏，因此我马上答应了她的要求。我把手抽了回来；但我不知道出于什么机缘竟使我的身子代替了这只手。您一定以为我会十分急切，十分活跃，对不对？根本不是这样。我告诉您，我已经开始喜爱慢悠悠地行事。一旦肯定可以到达终点，何必那么快马加鞭地旅行呢？

说真的，我能观察一次机遇所具有的威力，感到相当高兴；我发现机遇毫无任何外来的帮助。可是它仍旧得和爱情交锋争斗。爱情得到羞耻或愧怍的支持，我挑起的那种叫她十分烦躁的心绪更增强了它的力量。机遇形单影只，但它就在眼前，随时可以利用，始终在场，而爱情并不在场。

为了证实我的观察，我狡黠地只用对方可以抵挡得住的力气。只在我的那个可爱的冤家，利用我的随和的态度预备溜走的时候，我才拦住她，用的就是已经试过十分有效的她的恐惧心理。嗨！用不着花费什么别的心思，这个温柔的情人就忘了她的盟誓，起初作出让步，最后表示同意；当然那是经过最初时刻一同出现的责怪和泪水以后的事。我不晓得这些责怪和泪水究竟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但是，正如事情一贯发生的那样，等我一心想要再次引起她的责怪和泪水，它们却停止了。最后，从屈从到责怪，又从责怪到屈从，我们只是在彼此得到满足后才分开，而且同意今晚再次幽会。

破晓时分，我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我疲惫不堪，瞌睡矇眬。然而，为了今儿早上去吃早饭，我就顾不得疲劳和瞌睡了。我非常爱看她第二天的样子。您想象不出那是怎么一副样子。举止那么局促不安！步履那么艰难！两只眼睛始终低垂着，显得那么大，而且四周还有那么深的一圈黑晕！本来圆圆的脸庞变得那么长！这真是再有趣不过了。她的母亲看到她身上的这种剧烈的变化，十分惊慌，头一次对她表示出相当亲切的关怀！院长夫人也在她身边热心照料！哦！说到这种关心，她只是出借而已；总有一天，人家会还给她的，而且这个日子也不会太远了。再见，我的美貌的朋友。

一七××年十月一日于××城堡

第九十七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啊！天哪，夫人，我多么苦恼！多么不幸！谁能在痛苦中给我安慰呢？谁能在我陷入的困境中给我出主意呢？那个德·瓦尔蒙先生……还有当瑟尼！不，想到当瑟尼，我就黯然神伤……怎么对您讲述呢？怎么和您说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然而我有一肚子的话要说……我得对人倾诉一下，而只有您一个人，我可以也敢于吐露实情。您对我那么慈爱！但眼下您不要对我那样了，我根本不配。我该对您说什么呢？我真说不出口。今天，大家在这儿都对我表示关心……他们这样倒增添了我的痛苦。我深切地感到自己压根儿不配受到这种关心！相反还是责骂我吧，狠狠地责骂我吧！因为我犯了严重的过错。但是责骂过后，请您挽救我。要是您不愿意给我出主意，我会忧伤地死去。

情况是这样的……我的手直发抖，正如您所看到的，我简直写不成字，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啊！这就是羞愧所产生的红晕。唉！我该羞愧；这是对我的过错的第一项惩罚。好，我都告诉您吧。

要知道，到目前为止，当瑟尼先生的信都是由德·瓦尔蒙先生交给我的；他突然觉得这么做太困难了，希望有把我房间的钥匙。我可以向您保证，我本来不想给他；但他把这桩事写信告诉了当瑟尼，当瑟尼也要我这么做。每逢我拒绝当瑟尼的一些要求时，心里总感到很难受，特别在我离开了他，叫他万分痛苦的时候，更是如此；所以我最后还是答应了。我根本没有预料到灾祸会由此而起。

昨天，德·瓦尔蒙先生用这把钥匙来到我的房间，当时我睡着了。我根本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因此他把我喊醒的时候，我十分害怕。但他马上跟我说起话来，我认出是他，就没有叫喊。我最初以为他也许是来给我送当瑟尼的信的。实际上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儿。过了一会儿，他想要拥抱我；我理所当然地进行抵抗，但是他手脚那么利落，我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让他那样呆着……他想要先接一个吻。我只好答应他，不然怎么办呢？况且我也试过叫人；但一方面我无法这么做，另一方面他伶牙俐齿地对我说，要是有人前来，他就会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的身上。这确实很容易，因为是我提供的那把钥匙。后来，他并没有离开。他要再吻一次；这个吻，不知怎么回事，把我的心绪完全搅乱了。接下去，比先前的情况更糟。哦！那真是太不对了。最后……您还是不要让我说下面的事吧。我真是要多不幸有多不幸。

可是我应当告诉您，我最责怪自己的一点，就是害怕自己没有竭尽全力地抵抗。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我当然不爱德·瓦尔蒙先生，而且情况正好相反；但有些时候，我又好像爱上了他……您想象得到，这并不妨碍我始终对他说我不爱他。可是我觉得自己的行动跟嘴上说的并不一致；这似乎是我自己所无法控制的。而且我心里也乱糟糟的！如果抵抗总是这样困难，那就应当养成抵抗的习惯！德·瓦尔蒙先生的有些说话方式确实叫人不知该怎么回答。总之，您相信吗？他离开的时候，我仿佛还感到有些不高兴，竟然软弱地答应他今晚再来。这比所有别的事都还要叫我感到懊恼。

哦！尽管如此，但我向您保证，我不会让他前来。他还没有走出房门，我就觉得我答应他是不对的，因此我一直哭到天亮。最叫我感到痛苦的是当瑟尼！每逢我想到他，就泪如雨下，哭得透不过气来，而我又总想着他……就连现在，您仍可以看到这样的结果。我的信纸都湿透了。不，我永远也得不到安慰，即便就为了他的缘故……总之，我身心俱疲，然而我一分钟也不能安睡。今天早上起来一照镜子，看到自己的样子变得那么厉害，真是怕人。

妈妈一看到我就发觉了，她问我觉得哪儿不舒服。我马上哭起来了。我以为她会责骂我，说不定这倒可以减轻我的痛苦，但情况正好相反。她竟然和颜悦色地对我说话！我可不配受到这样的待遇。她叫我不要这么苦恼。她不知道我苦恼的原因。她说我这样会病倒的！有时我真想死了算了。我再也忍受不住了，就扑到她的怀里呜咽起来，对她说：“啊！妈妈，您的女儿多可怜啊！”妈妈忍不住也流下几滴眼泪；这一切只增加了我的忧伤。幸好她没有问我为什么这样难受，因为我会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夫人，我恳求您，请您尽早给我写信，告诉我应当怎么办。因为我什么都不敢想了，只是伤心难受。请把您的来信由德·瓦尔蒙先生转交给我。如果您也给他写信，请别告诉他我对您说了些什么。

夫人，我始终对您充满友谊之情，荣幸地是您的极为谦恭和顺从的仆人……

我都不敢在信上署名。

一七××年十月一日于××城堡

第九十八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可爱的朋友，不久以前，您曾向我寻求安慰，征求意见；今天轮到我了。您曾向我提出的要求如今我也向您提出。我实在痛苦难受，生怕没有采取最有效的方法来使自己免受这样的苦恼。

是我的女儿使我忧心忡忡。自从我离家来到这儿后，我发现她始终愁眉锁眼，神情忧伤。我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早就硬起心肠，采取了我认为必要的严厉态度。我希望把两个人分开，让她得到一些消遣，不久就会消除他们的爱情。我并不把这种爱情看作真正的爱情，那只是一个幼稚的过失。然而，从我来到这儿以后，情况非但一点也没有改善，我还发现这个孩子越来越陷入一种有害的忧郁之中。我真担心她的身体会垮掉。特别是近几天来，她的变化相当明显。尤其是昨天，她叫我大吃一惊，这儿的每个人都为她深感不安。

还有一点表明她有多么伤感，我看到她打算克服对我一贯怀有的那种胆怯的态度。昨天上午，我只问了一句她是不是病了，她就扑到我的怀里，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对我说她是多么可怜。我无法向您表达她使我感到的痛苦；我的眼泪马上涌了出来，我连忙转过头去，好不让她看见。亏得我行事慎重，没有再对她提出任何问题，她也不敢再对我说些什么。可是相当明显，在折磨她的仍是那种不幸的爱情。

要是这种情况延续下去，我该怎么办呢？我要给我的孩子造成不幸吗？我能用心灵的最可贵的两种品质：同情和坚贞去反对她吗？我做她的母亲就为了这个目的吗？就算我遏制了那种我们希望儿女幸福的十分自然的感情，就算我把那种相反在我看来是我们最重要、最神圣的义务看成意志薄弱的表示，假如我逼迫她作出选择，难道我不要对由此可能产生的不幸后果负责吗？把女儿置于犯罪和苦难之间，我就这样行使母亲的权利吗？

我的朋友，我不会效法我一贯指责的那种做法。无疑，我曾试图为女儿作出选择；我只是想凭我的经验去帮助她。这并不是行使什么权利，只是履行职责而已。如果我无视她的爱情，事先既没能加以阻止，而她跟我又都不知道这种爱情的程度如何，究竟能持续多长时间，就安排她的终身大事，那相反才是违背我的职责。不，我不能容忍她嫁的是一个人，而爱的却是另一个人。我宁愿我的权威受到影响，也不愿她的德行遭受玷污。

因此，我相信我会作出最明智的决定，收回我答应德·热尔库尔先生的婚约。理由您在上面已经看到了。我觉得这些理由应当压倒我的承诺。我还要再说一句：在目前的情况下，履行我的诺言实际上就是违背我的诺言。说到底，就算我有义务不把女儿的秘密告诉德·热尔库尔先生，至少我也有义务不听任他懵然无知，而且也有义务为他去做他知道了实情大概也会去做的一切。他信赖我的诚意，我能反过来对他不守信义吗？他选择我做他的岳母，使我很有面子，我能在他给未来的儿女挑选母亲时反过来欺骗他吗？这些确确实实、无法回避的考虑使我深为不安，我都无法向您描述这种不安的心情。

我比较了两种情形：一种是上面的考虑使我担心会出现的种种不幸，另一种则是我的女儿和她真心选择的丈夫生活得很幸福；在她看来，履行妻子的义务只是充满柔情蜜意的事儿；我的女婿同样心满意足，每天都为自己选择的对象而庆幸；他们各自都只从对方的幸福中获得自己的幸福，他们俩的幸福集中在一起又增添了我的幸福。如此美好的未来，难道为了一些虚幻渺茫的因素就要放弃这样的希望吗？究竟是什么因素束缚了我的手脚呢？仅仅是金钱方面的观点。如果我的女儿仍然成为财产的奴隶，那么出生在富贵人家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承认德·热尔库尔先生可能比我原来指望为女儿所物色的对象更为出色；我也承认，在他选中我女儿的时候，我真是得意非凡。但是说到底，当瑟尼也跟他一样出身名门；在个人品质方面也一点儿不比他差。跟德·热尔库尔先生相比，他还有有利的一面，那就是他爱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也爱他。他确实并不富有，但我的女儿的钱财不已经够他们俩花了吗？嗳！为什么要剥夺她使她心爱的人富有的那种十分甜蜜的乐趣呢？

那些不管男女双方是否匹配，而只盘算利害得失的婚姻，那些除了爱好和性格，一切都很合宜的所谓门当户对的婚姻，不正是引起轰动的丑闻最丰富的根源吗？如今这种丑闻变得越来越多。我宁可把事情延缓一下，这样至少好有时间来观察一下我所不理解的女儿。如果她只要忍受短暂的痛苦，就能获得基础比较牢固的幸福，我觉得自己有勇气这么做；但要是可能使她陷入永久的哀伤，我可不忍心这样。

我亲爱的朋友，这就是始终萦绕在我心头的想法，请您给我出出主意。这些严肃的话题与您可爱的欢快的性格相互对立，和您的年龄也不相宜，但您的理智远远超出了您的年龄！况且您对我的友谊也会有助于您作出慎重的判断；我根本不担心您的理智或友谊会无视一个关心儿女的母亲的请求。

再见了，我的可爱的朋友；请永远不要怀疑我对您的真挚的情意。

一七××年十月二日于××城堡

第九十九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仍是一些小事件，只有场面，没有情节。因此，请您耐心一点，而且要十分耐心。因为我的院长夫人步子迈得极小，而您的被监护人又往后退缩了，这真是更加糟糕。嗨！我很有头脑，拿这些不顺心的事儿消遣解闷。我确实已经非常习惯住在这儿的日子了。我可以说，在我年迈的姑妈的这座凄凉的城堡中，我没有感到过片刻的厌倦。实际上，快乐、空虚、希望、迟疑，我在这儿哪样没有感受到啊？在一个更大的舞台上，还能得到一些什么呢？是不是观众？咳！放心吧，我不会缺少观众的。即便他们看不到我怎么工作，我却会让他们看到我的工作成果；他们只消称赏、鼓掌就行了。不错，他们会鼓掌的；因为我终于可以很有把握地预言我的那个严肃的女信徒什么时候堕落了。今天晚上，我看到德行已经奄奄一息。温和的宽容会取而代之。我确定的得手的时间不会晚于我们的下一次会见。我已经听见您在嚷着说我骄傲自大，预告胜利，事先自吹自擂！嗳，好啦，好啦，请您冷静一点！为了向您表示我的谦虚，我要从我的失败的经历说起。

您的被监护人真是个相当可笑的小妮子！她实在是个孩子，应当像对待一个孩子似的对待她，只处罚她一下，还是手下留情呢！您能想得到吗？前天她跟我发生了那档子事，昨天早上我们又那么友好地分手，但昨晚按照跟她约定的，我想再上她那儿去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房门给从里面锁上了。您能说什么呢？有时候在事情发生的前夕会遇到这种孩子气的举动，但在事情发生的下一天遇到这种举动，那不是怪可笑的吗？

可是我最初并没有笑；我从来没有像当时那样意识到自己性格的影响力。我去赴这个约会当然没什么乐趣，只不过例行公事而已。那会儿我迫切需要我的床铺，在我看来，我的床铺要比随便哪个人的床铺都更舒适，我离开我的床铺心里真不舍得。然而我一发现阻碍，就恨不得马上加以克服。我受到一个孩子的愚弄，特别感到丢脸。我十分恼火地离开了，打算再也不理睬这个愚蠢的孩子，再也不过问她的事儿。我马上给她写了一封短信，打算今天交给她，在信里我对她作了确切的评价。不过，正如俗话说的，夜阑人静好思量。今天早上，我觉得这儿并没有多少可供选择的消遣，应当保留这项消遣，就把这封措辞严厉的短信扔掉了。自从我想到这一点以后，我对自己竟然在没有拿到足以使女主人公身败名裂的凭据之前，就打算结束这场艳遇，感到十分惊讶。本能的反应多么会把我们引入歧途！我的美貌的朋友，像您那样早就能够习以为常地压制住本能反应的人，真是幸运！总之我推迟了报复；我是看在您对热尔库尔所有的意图的分上，作出了这样的牺牲。

如今我的气已经消了，只觉得您的被监护人的行为十分可笑。说实在的，我倒很想知道她这样究竟希望得到什么！我完全给弄糊涂了。如果只是为了抵抗，应当承认她干得已经晚了一点。有朝一日，她总得把这个谜底告诉我！我真恨不得知道。说不定她只是感到疲乏了。坦率地说，这很可能。因为她无疑还不知道，爱神的箭跟阿喀琉斯[2]的长矛一样，本身就带有药物，可以医治它所造成的创伤。不，从她整天愁眉苦脸的样子看，我肯定她心里有点儿后悔……其中……涉及德行之类的东西……是呀，德行！她真配有德行！啊！还是让她把德行留给真正为德行而生的女子，留给唯一能够美化德行、使人爱好德行的女子吧！……对不起，我的美貌的朋友；我要对您叙述的我与德·都尔维尔夫人之间的事就发生在今天晚上，我心里还有几分激动。我得强迫自己驱除它给我造成的印象；就连我给您写信，也是为了帮我达到这个目的。对于这种最初一瞬间的反应，得请您加以原谅。

几天来，德·都尔维尔夫人和我，我们在感情上已经意见一致，只是在字眼上还有争执。说实在的，她总是用她的友谊来回应我的爱情。不过这种约定俗成的语言并不影响事情的本质。即便我们仍然处于这种状况，我也可能只是步子慢了一点，但把握并没有减小。如今已经不可能像她起初希望的那样要我离开了。至于我们日常的交谈，如果我特意向她提供机会，她会用心抓住机会的。

我们平常是在散步的时候才作短暂的会面，因此今儿恶劣的天气使我不抱任何希望。我真的感到十分气恼；但我没有料到这种令人扫兴的情况会给我带来多大的收获。

既然不能出外散步，大家在餐后就开始打牌。我难得打牌，成了多余的人，就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只打算在那儿等到牌局几乎结束的时候。

我重新前去跟大家会合的时候，发现我那个娇媚的女子正要走进她的房间；要么是一时轻率，要么是意志薄弱，她用柔和的声音对我说：“您到哪儿去？客厅里已经没有人了。”正如您所设想的那样，这时要走进她的房间真用不着再费什么劲儿；我可没料到会遇到这么小的阻力。确实我小心翼翼地开始就在门口和她谈话，而且谈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可是等我们刚一坐定，我就转到了真正的话题，谈起了我对我的朋友的爱情。她回答的头一句话尽管简单，我却觉得相当意味深长。“哦！听着，”她对我说，“我们别在这儿谈论这个。”说完她浑身发抖。可怜的女人！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过她害怕得毫无道理。因为近来我确信总有一天会取得成功，又看到她在一些无效的斗争中耗费了大量的精力，我就决定以逸待劳，毫不费劲地等着她力尽筋疲而屈服。您很清楚，在这方面，我要的是完满的胜利，我一点也不想凭借机遇。就是根据这个设想好的计划，同时也为了在不受过多约束的情况下表示一下愿望的迫切性，我又重提了爱情这个被她如此固执地加以拒绝的字眼；我确信她认定我怀有充足的热情，就设法采用比较温柔的语调。这次拒绝不再叫我感到气恼，只使我有些伤感。我的这个软心肠的朋友难道不该给我一些安慰吗？

她在安慰我的时候，始终让我握着她的一只手。她那袅娜的身躯靠着我的胳膊，我们离得非常近。您肯定注意到，在这样的处境中，随着防御的减弱，我提出的请求和她的回绝会接二连三地发生；她的头转了过去，目光低垂，说话总是声音轻微，变得越来越少，断断续续的了。这些宝贵的征象相当清楚地表明心灵的默许，但这种默许几乎还没有达到感官。我还觉得，在这种时候试图采取某种过于明显的举动总是危险的；因为这种忘情的状态总具有十分甜蜜的乐趣，要是强迫对方脱离这种状态，必然会引起她的不快，而这种不快又必然会变得对她的防御有利。

而在目前的情况下，我特别需要谨慎，因为这种忘我的状态必然会使我那个温柔的沉浸在幻想中的人儿产生恐惧，我最担心出现这种情况。因此我想得到的那种爱情的表示并不是要求她说出口来。她只要用眼神表达一下就行了，只要那么看我一眼，我就很幸福了。

我的美貌的朋友，她确实抬起两只美丽的眼睛望着我；她那十分好看的嘴巴甚至说道：“唉！好吧，我……”但是突然，她的眼神变得黯然无光，她的声音也听不见了；这个令人爱慕的女子倒在我的怀里。我刚抱住她，她就浑身抽搐，尽力挣脱，目光显得十分迷茫，双手伸向空中……“上帝啊……我的上帝，救救我吧，”她嚷道。顷刻之间，比闪电还要迅速，她在离我十步开外的地方跪了下来。我听见她呼吸急促，快要透不过气来了，就走上前去搀扶她。但是她抓住我的两只手，泪水都洒在了我的手上，有时甚至还搂住我的膝盖，说：“是的，只有您，只有您能救我！您不想要我死，离开我吧！救救我吧！离开我吧！看在上帝的分上，离开我吧！”她抽抽噎噎地越哭越厉害，这些断断续续的话语好不容易才说出口来。可是她用劲抓住我，使我无法离开；于是我使出全部力气，把她抱了起来。她的泪水立刻就止住了，她不再说话了，四肢都僵直了，在感情的爆发后身体不住剧烈地抽搐。

我承认，我被深深地感动了。即便当时的情况不逼迫我那样做，我大概也会答应她的要求的。实际上，我在给了她一些帮助后，就像她所请求的那样离开了她；我为此还感到高兴。我几乎已经得到了报酬。

我原来预料她会像我头一次向她表白爱情那天一样，整个晚上都不会再露面。可是将近八点钟的时候，她来到了客厅里，只对大家说她刚才身体很不舒服。她的神色疲惫，声音微弱，举止端庄。但是她的目光柔和，而且常常落在我的身上。她不肯打牌，我只好坐到她的位子上去，她便坐在我的旁边。吃晚饭的时候，她独自留在客厅里。当大家回到客厅的时候，我觉得她似乎哭过了。为了弄明白情况，我对她说我觉得她好像又感到不舒服了。她客气地回答说：“这种病痛来得很快，消失得可就没有这么迅速！”最后当大家都离开的时候，我把手伸给她。走到她房门口的时候，她用劲握了握我的手。我确实觉得她的这个动作有些不由自主，这真是太好了。这又是一个表明我的影响力的证据。

她在安慰我的时候，始终让我握着她的一只手。

我敢肯定，发展到这种程度，目前她必然十分高兴：所有的费用都已支付，剩下来就只是享受了。也许在我给您写信的时节，她已经沉浸在那种甜蜜的念头中了！就算相反她在琢磨什么新的防御计划，我们不是也很清楚她的那些计划究竟会怎么样？我要向您请教，这件事的发生还会晚于我们的下一次见面吗？不过，我预计到她在应允之前也会有一些麻烦，但没关系，这些严肃的正经女人一旦跨出了第一步，还能止步不前吗？她们的爱情确实如同一场爆炸；抵制只会使爆炸的力量越加猛烈。如果我不再追求我那难以接近的虔诚的女人，她就会来追求我。

总之，我的美貌的朋友，不久我就会到您那儿，要求您履行诺言。您肯定没有忘记您在我成功后所答应的事儿。您可以对您的骑士不再那么忠实了吧？您准备好了吗？至于我，我热切盼望着那一天，就像我们彼此从不相识一样。再说，了解您也许更能加强我的欲望。

我是公平合理的，并不好献殷勤[3]。

因此，这也会是我对那个被我征服的严肃女子的头一次不忠。我答应您会利用随便什么借口离开她二十四小时。这是对她的惩罚，惩罚她使我跟您分离了那么长时间。您知不知道这桩事已花费了我两个多月的时间？不错，两个月零三天。的确我把明天也算了进去，因为这桩事要到那时才真正地完成。这叫我想起了德·布×××夫人，她曾抗拒了整整三个月。看到一个十足风骚的女子竟比一个严守妇道的贤淑女子更有力量抵御，我觉得很开心。

再见了，我的美貌的朋友。得和您告别了，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这封信扯得太远了，超出了我原来的打算。由于我明天早上要寄一些东西去巴黎，我就想利用这个机会，好让您早一天分享您的朋友的欢乐。

一七××年十月二日晚于××城堡

第一百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朋友，我遭到了愚弄，受了欺骗，完蛋了。我万分沮丧，德·都尔维尔夫人走了。她走了，而我竟然不知道！我竟然没能在场阻止她离开，指责她可耻的不守信义！啊！不要以为我会让她走掉；她会留下来的；是的，她会留下来的，哪怕我得使用暴力。怎么！我竟轻易地相信自己万无一失，在那儿安稳地睡觉；而在我熟睡的时候，霹雳却击中了我。不，我一点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离开；往后别再想去了解女人了。

我回想起昨儿白天，甚至晚上的情景，真是想不通！那么温柔的眼神，那么亲切的声音！还有握得那么紧的手！而就是在这时候，她却在计划逃避我！女人啊，女人！即便你们受到欺骗，也得怨你们自己！不错，人们使用的一切背信弃义的手法都是从你们那儿窃取来的。

我往后进行报复该是何等的快乐啊！这个不讲信义的女人，我会找到她的；我会重新让她受到我的控制。以前光凭爱情，我就找到了控制她的方法，如今又添加了复仇的动力，怎么会做不到这一点呢？我会再一次看到她跪在我的面前，浑身发抖，满脸泪水，用她那虚情假意的声音向我求饶；而我会冷酷无情地对待她。

她现在在干什么？她在想什么呢？也许她正为自己骗了我而得意。这种快乐在她看来无比甜蜜，因为她无法超越一般女性的爱好。她那受到人们大肆赞美的德行所无法做到的事儿，她用诡诈的心思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我真是愚蠢！以前我畏惧她的端庄贤淑，而实际上，我该害怕的却是她的坏心眼。

我不得不把怨恨咽在肚里！我心里充满怒火，却只敢表现出柔和的忧伤！这个倔强的女人已经摆脱了我的控制，看来只好再去求她了！难道我该受辱蒙羞到这种地步？受到谁的羞辱呢？受到一个羞怯的、从来没有经受过斗争锻炼的女人。如果她今天安稳地呆在她的藏身之处，为自己的逃脱而得意洋洋，完全压倒了我为自己的胜利而踌躇满志的样子，那么，我在她的心里确立我的地位，使她心里燃起爱情的火焰，弄得她神魂颠倒，痴迷狂乱，对我又有什么用处呢？这是我能容忍的吗？我的朋友，您不会这样认为的；您不会对我抱有这种叫我颜面扫地的看法！

可是究竟是什么厄运使我如此迷恋这个女人？无数别的女人不是都希望得到我的关怀吗？她们不是都急着要对我的关怀作出反应吗？即便她们当中没有一个及得上她，但是改换一下口味，作出新的征服，在数量上引人注目，不是也很有吸引力，也能给我提供相当甜蜜的乐趣吗？为什么要去追逐难以得到的快乐，而忽略那些摆在眼前的快乐呢？嗳！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强烈地感到这一点。

只有占有了这个我恨之入骨而又爱得发狂的女人，我才会感到幸福和安宁。只有掌握了她的命运，我才能忍受自己的命运。那时候我心神安宁，志得意满，会看到她陷入此刻我所经受的内心骚动；而且我还要让她遭受无数别的折磨。希望和恐惧，疑虑和安心，仇恨所引起的种种痛苦，爱情所赐予的种种快乐，我要使这一切充满她的内心，随我的意思接连不断地在她的心头翻腾。这个时刻会到来的……可是还得花费多少心血啊！昨天一切已近在眼前，今天却又多么遥远！怎么再去接近目标呢？我不敢采取任何步骤。我觉得要作出决定，必须冷静一点，而我正热血沸腾。

我曾问起这件事的原因和它的种种奇特之处，而这儿每一个人在回答我对这件事的问题时所表现出的泰然自若的样子，更添加了我的痛苦……谁也不知道什么，谁也不想知道什么。要是我允许他们谈论别的事儿，他们就几乎不会谈起这件事了。今天早上，我一听说这个消息，就跑到德·罗斯蒙德夫人的房间里去问她，她用她那个年岁的人所有的冷漠态度回答说，这是德·都尔维尔夫人昨天身体不适的自然的结果；她害怕生病，因此情愿回家。德·罗斯蒙德夫人觉得这十分容易理解，还对我说换了她也会这么做的，好像她们两个人之间会有什么共同的地方！她已来日无多，而另一个则左右着我生命中的欢乐和痛苦！

开始我怀疑德·沃朗热夫人也参与了这件事，后来发现她只因为这件事没有征求她的意见而有些不安。我承认，她这次没能如意地损害我，我很高兴。这也向我表明，她并不像我担心的那样受到那个女人的信任。这样总算少了一个敌人。如果她知道那个女人是为了逃避我，她会多么高兴！如果这是来自她的主意，她又会多么得意！她会变得有多了不起啊！天哪！我恨透了她！哦！我要跟她的女儿恢复联系；我要按照我的意思来调教她；因此，我大概要在这儿呆一阵子；不管怎样，经过短时间的考虑，我作出了这个决定。

您就不相信我那个无情无义的人儿在采取了这样明目张胆的措施后，会害怕跟我相见吗？因此如果她想到我可能去跟踪她，她必然会对我关上大门。我可不想让她养成这样做的习惯，我也不愿忍受被拒之门外的耻辱。相反，我宁可告诉她我要留在这儿；我甚至还要恳求她回到这儿来。等到她确信我不会去找她时，我再上她家去。到时候看看她怎么应付这次会见。不过，为了加强效果，必须推迟这次会见。我还不晓得我是否有这样的耐心。今天我好几次张开嘴巴想要吩咐备马，但最终都克制住了。我保证在这儿收取您的回信。我只是请求您，我的美貌的朋友，不要让我等上好久。

最叫我感到气恼的就是我对外边的情况一无所知。但我的跟班正在巴黎，他应当可以见到她的侍女；他也许对我有些用处。我要给他发出指示，并给他一些钱。我把这两样都附在这封信里，请您不要介意；还要请您费神派个仆人把它们给他送去，而且吩咐您的仆人要交到他本人的手里。我这样慎重小心，是因为那个坏家伙有个习惯；当我在信里指示他做的事叫他感到为难时，他总推脱说没有收到我的信；而且，眼下他对他的相好似乎也不像我希望的那样迷恋。

再见了，我的美貌的朋友。如果您有什么加快我的进程的好主意，好方法，请您告诉我。我不止一次地感到您的友谊对我多么有用；现在我又感到了这一点。从开始给您写信的时候起，我就觉得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了。至少，我是在跟一个理解我的人说话，而不是跟一些木头人说话。从今儿早上起，我就和他们呆在一起，十分枯燥乏味。说实在的，我越活越不由得认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价值的，就只有您和我两个人。

一七××年十月三日于××城堡

第一百零一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他的跟班阿佐朗

（附在上封信中）

你真是愚蠢，你在今天早上离开这儿，却不知道德·都尔维尔夫人也在今天早上离开这儿；或者，你知道这一点，却没有来通知我。你花我的钱去跟仆役们喝得醉醺醺的，你用本该侍候我的时间去向侍女们献媚，而我却并没有变得更加消息灵通一点，那你有什么用处？你竟然这样疏忽大意！我警告你，如果你在这桩事上再疏忽大意，那就会是你在我手下的最后一次失职了。

你必须把德·都尔维尔夫人家里发生的所有情况都向我报告：她的身体怎样，睡眠如何；心情愉快还是忧郁；是不是经常出门，到哪些人家里去；是不是在家接待客人，来的都是哪些客人；她怎样消磨时间；对侍女，特别是对她从这儿带去的那个侍女有没有发脾气；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做些什么；看书的时候是连续不断地看下去，还是常常停下来沉思；写信的时候是不是也跟看书的时候情况相同。你也要考虑跟为她把信送到邮局去的仆人交上朋友。你可以常常自告奋勇地代他当这个差事。要是他答应了，你就只把那些你觉得无关紧要的信发出去，而把其他的信都寄给我，特别是写给德·沃朗热夫人的，如果你发现有的话。

你要设法在一段时间里继续充当朱莉的幸运的情人。万一如同你所预料的那样，她另有相好，那你就要她同意也接纳你。你用不着炫耀你那可笑的自尊心。你会和别的许多人的情况一样，他们在各方面都比你强。如果你的副手太叫人腻烦，比如，你发现他在白天对朱莉过于纠缠不休，弄得她不能经常呆在女主人的身边，那你就设法把他打发走，或者找碴儿和他吵上一架。你不要害怕这么做的后果，我会支持你的。最重要的就是不要离开那幢房子。只有坚持下去，才能看到一切，也才能看得清楚。要是赶巧有一个仆人给辞退了，你就自荐去接替他，仿佛你已不再给我当差。在这种情况下，你可以说为了找一个比较安静、比较规矩的人家，你已离开了我。总之，要尽力让人家雇佣你。在这段时间里，我仍然照样雇佣你，就像你在德·×××公爵夫人家那次一样；事后，德·都尔维尔夫人也会为此而酬劳你的。

只要你算得上机灵和勤勉，这番指示对你应当足够了；但是为了弥补那两方面的不足，我再给你寄些钱。正如你所看到的，凭着附在信中的一张票据，你可以从我的代理人那儿领取二十五个金路易。因为我相信如今你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了。在这笔钱中，你要把一部分用在朱莉的身上，足以说动她跟我建立通信联系。余下的钱，你可以用来请仆人们喝酒。注意尽可能在公馆的门房家中饮酒，好让他欢迎您前去。可是别忘了，我花费钱钞并不是让你寻欢作乐，而是要你出力做事。

让朱莉养成观察一切、事事汇报的习惯，就算在她看来十分细微的情况也要汇报。她宁可写上十句废话，也不要漏掉一句值得注意的话。有些事往往看起来似乎无关紧要，实际上却并不如此。如果发生什么你觉得值得注意的情况，应当立刻让我知道。因此你一收到这封信，就派菲利普骑着办事的马到××村[4]落脚，在那儿等着我新的指示。必要时，那儿可以成为一个中转站。至于日常的信件，通过邮局就可以了。

千万不要丢失这封信。每天你都把信看上一遍，一方面为了确保不忘记信的内容，另一方面也看看信还在不在你的身上。既然你有幸得到我的信任，就要做一切所应做的事儿。你知道只要我对你感到满意，你也会对我感到满意的。

一七××年十月三日于××城堡

第一百零二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夫人，当您听说我如此仓促地离开府上的时候，一定感到相当惊讶。您会觉得我的这个步骤十分奇怪。但是如果您知道其中的原因，还会更加诧异！也许您会觉得我对您吐露实情，不够体谅像您这种年岁的人所必需的安宁，甚至背离了在许多方面我都应当对您怀有的崇敬之情。啊！夫人，请您原谅，但我内心感到压抑，需要向一位温柔而慎重的朋友倾诉它的痛苦；除了您，它还能选择哪个人呢？请您把我看作您的孩子。请像母亲关怀儿女那样关怀我吧；我恳求得到这种关怀。由于我对您的感情，也许我有这方面的权利。

以前我心中充满了值得称道的感情，对于那种叫我心绪缭乱、坐立不安的感情，那种剥夺了我的抵抗能力却又使我觉得有义务作出抵抗的感情，我一无所知。这种时光到哪儿去了？啊！这次注定不幸的旅行把我给毁了……

我该怎么对您说呢？我爱上了一个人，不错，我爱得发狂。唉！“爱”这个字，我今天还是头一次写。引起我爱情的那个人多次要求我说出这个字，但都没有成功；我很想让他听到这个字，哪怕就让他听到一次，我情愿用生命来换取这种甜蜜的乐趣。然而我必须不断地对他表示拒绝！他还会怀疑我的感情，会觉得自己有理由抱怨。我真是不幸！为什么他不能像主宰我的心灵一样轻易地看出我的心意呢？是的，只要他知道我遭受的一切痛苦，我的痛苦就会减轻一些。至于您，尽管现在我对您说了，您也仍然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再过一会儿，我就要躲避他，并使他感到苦恼。当他以为还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已经远远地离开了他。在我每天惯常见到他的时刻，我会到达他从来没有到过、我也不想允许他去的场所。我的行装都已经整理好了，全摆放在我的眼前。无论我的目光停留在哪儿，哪儿就向我表明这次凄惨的离别。一切都已准备停当，只有我自己除外！……我的心越是不想走，就越表明我非走不可。

无疑我会表示服从。与其罪孽地活着，倒不如一死了之。我已经觉得，我的罪孽太重了。只有我的智慧给保全下来，德行已经失去了。应该对您承认吗？我身上所以还保留着那点贞操，都要归功于他心地宽厚。见到他，听到他说话，我就觉得快乐；意识到他在我的身边，我就感到甜蜜；觉得自己可以给他带来幸福，我就感到更加幸福。我陶醉在这些感情之中，变得软弱无力；我几乎失去了战斗的力量，再也没有力量抵抗了。面对眼前的危险，我不寒而栗，却无法躲避。嗨！他看到了我的痛苦，便对我表示怜悯。我怎么能不喜爱他呢？我欠他的不止是我的生命。

啊！如果留在他的身边，我只需为我的生命担心，请不要以为我就会答应离开。要是没有他，生命对我又有什么意义呢？失去生命，难道不是一件幸事吗？我迫不得已，不断给他和我造成不幸；既不敢诉苦，也不敢安慰他；每天都要对他防备，也对我自己防备；千方百计地引起他的痛苦，其实我多想花费心思给他带来幸福。这样的活着，不等于死上千百回吗？然而这便是我的命运。我会经受得住的，我有这样的勇气。哦！我选择您做我的母亲，请接受我的誓言。

也请您接受我不向您隐瞒任何行动的誓言；请接受吧，我恳求您；我求您接受这个誓言，正如我求您出手相助。既然我保证把什么都告诉您，我就会习惯地认为自己始终在您的面前。您的德行会替代我的德行。当然，我决不会答应自己在您的注视下感到羞愧；凭借您的这种强劲有力的约束，我会把您看作待人宽容的朋友来珍爱，因为我可以让您了解我的弱点；同时我也会把您当作守护天使来尊崇，因为您可以使我免得出乖露丑。

我提出这个要求，说明我确实感到颇为丢脸。这是目空一切的自信所带来的不幸结果！为什么不早一点对我感到逐渐萌生的这种眷恋表示忧虑呢？为什么我自以为可以随心所欲地抑制或克服这种感情呢？我这个没有头脑的人！我真是太不了解爱情了！啊！如果当初我更加用心地进行斗争，也许爱情的影响力就不会这么大！也许那时我就用不着离开了；或者，在我作出这项痛苦的决定时，我也不必完全断绝这种关系，只要往来不那么密切就行了！但如今我什么都失去了，永远地失去了！哦，我的朋友！……怎么！就连在给您写信的时候，我仍然迷失在罪恶的意愿中？啊！走吧，走吧。至少可以用我的牺牲来弥补这些无意犯下的过错。

再见了，我敬重的朋友；请把我当作女儿一样疼爱吧，请收我做您的女儿吧。请您放心，尽管我有短处，但我宁可死去，也不愿辱没了您作出的选择。

一七××年十月三日凌晨一时于××

第一百零三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我亲爱的人儿，您的离去叫我心里十分难受，而您离去的原因倒不使我感到怎么诧异。长期的生活经验以及我对您的关心已足以使我明白您目前的心情；但要是我直言不讳，您的信什么也没有，或者几乎什么也没有告诉我。如果我只从您的信上了解情况，我还不清楚您爱的究竟是哪个人。因为您始终只跟我谈到他，却一次也没有写出他的名字。我并不需要您这么做，我很清楚他是谁。我注意到这一点，因为我想起来这素来就是爱情所表现出的风格。我发现如今的情形跟以往并没什么不同。

我不大相信自己还能回想起那么久远、对我的年龄又那么不相宜的往事。可是，从昨天起，我倒确实回想起好多事儿，想要从中找到一些对您有用的东西。然而，除了对您表示钦佩和同情以外，我还能做什么呢？我赞赏您的思虑周全的决定，但这样的决定又使我忐忑不安，因为我断定您准是认为非这样做不可。不过一旦到了这种境地，要始终远离一个我们内心不断想要接近的人是相当困难的。

然而您也不要沮丧。对于您那高尚的心灵而言，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即便有一天您不幸屈服了（但愿不要发生这样的事！），请您相信，我亲爱的人儿，至少您可以保留这样一点安慰，即您已经全力以赴地斗争过了。况且，在人的智慧无能为力的时候，只要上帝乐意，他的恩宠就会产生作用。也许您就要得到他的援助了。经过如此艰苦的斗争的考验，您的德行一定会变得更加纯净，更加辉煌。今天您所缺乏的力量，希望明天您就会得到。您可不要凭借这种力量就感到满足，而要激励自己，使出身上的全部力量。

尽管我只能让上帝来帮助您摆脱我无法阻挡的危险，但我打算在适当的时候尽力给您支持和安慰。我不能减轻您的痛苦，但我可以跟您分担这种痛苦。我就是出于这种理由才十分乐意听到您的心里话。我觉得您的心需要倾诉。我就向您敞开心扉。年龄还没有使我的心冰冷到对友谊无动于衷的程度。您会发现我的心随时准备接待您。这也许只能稍稍减轻您的痛苦，但至少您不会一个人哭泣了。当这种不幸的爱情对您的影响太大，使您迫不得已地要倾吐出来的时候，您宁可对我诉说，也不要去对他诉说。您看我也跟您说话的方式一样；我觉得我们俩都不会说出他的名字，但我们仍能彼此理解。

我不知道我是否应当告诉您，我觉得您的离去使他十分难受。也许不告诉您比较稳当，但我不喜欢这种会使朋友苦恼的谨慎做法。然而我只好不再继续谈下去了。我的衰弱的视力和颤抖的手都不允许我在需要亲笔写信的时候写出篇幅很长的信。

再见了，我亲爱的人儿；再见了，我可爱的孩子。是的，我很乐意收您做我的女儿，您具有能使母亲感到自豪和快乐的一切。

一七××年十月三日于××城堡

第一百零四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说实在的，我亲爱的好朋友，看了您的来信，我禁不住有种得意的感觉。怎么！我竟然荣幸地得到您的完全的信任！您甚至还要征求我的意见！啊！如果我配得上您对我的这种好感，如果我并不能把这种好感单单说成是出于友谊的偏见，那我真是开心极了。再说，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这种好感在我心里总是很宝贵的。在我看来，既然得到了您的赏识，就更应倍加努力，好不辜负您对我的好感。因此我（并不打算给您提出什么意见）要直率地谈谈自己的想法。我对此也没有什么把握，因为那跟您的想法不同。等我向您陈述了理由以后，您可以判断一下。如果您不赞成，我预先就对您的见解表示同意。我至少还有这样的自知之明，不会以为自己比您更有见识。

然而，如果这一次我的意见似乎更为可取，那就应当到母爱的错觉中去寻找原因。既然母爱是一种值得称道的感情，您身上就一定不会缺少。从您想采取的做法上就可以明确地看出母爱的影响！因此，如果您有时出现差错，那也只是在对几种美德进行选择的时候。

我觉得在决定别人的命运时，谨慎是最可取的美德，特别是通过一种神圣的、不可解除的关系，比如婚姻关系来确定一个人的命运时，更是如此。那时一个有见识的、慈爱的母亲就应当，正如您说得十分透彻的那样，凭她的经验去帮助女儿。现在我想问您，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究竟该做些什么呢？不就是让她明白讨她喜欢是一回事，合不合适是另一回事。

因此让母亲的权威屈从于一种浅薄无聊的爱恋，那不是贬低母亲的权威，毁灭母亲的权威吗？这种爱恋的虚幻的力量只有那些心怀畏惧的人才感受得到，谁要是不把它放在眼里，它也就马上失去影踪了。我承认，对我来说，我从来就不相信那种令人痴迷的、无法抗拒的爱情；人们似乎总是一致把它当作我们行为放荡的理由。我真不明白这种蓦然产生、倏忽消失的爱恋怎么会比懂得羞耻、讲究贞操、束身自爱这些永恒不变的道德准则更有力量。我不理解违背了这些准则的女人怎么能以她所谓的激情来洗刷自己的行为，正如我不理解窃贼怎么能以自己迷恋金钱，杀人犯怎么能以自己酷爱报复来为自己辩解一样。

嗨！谁能说自己从不需要斗争呢？我就总是尽力使自己相信，说到抵抗，只要您想抵抗就行了。到目前为止，我的经验至少证实了我的看法。德行如果没有它所规定的义务，那又算什么德行呢？我们对德行的崇奉体现在自我牺牲之中，德行给我们的报酬则体现在我们的心里。只有那些不接受真理对他们有利的人才会否认这些真理，他们已经腐化堕落，力图用拙劣的理由来为自己不道德的行为辩护，希望制造一时的假象。

可是我们需要为一个头脑单纯、样子羞涩的孩子担心这一点吗？她是您的亲生女儿，又受到高尚而纯正的教育，这只会强化她那出众的天性。然而就是出于这种担心，您竟想放弃您慎重地为她安排的美好的姻缘！我冒昧地认为这种担心真叫您的女儿感到丢脸！我十分喜欢当瑟尼；而已有好长时间，您也知道，我难得见到热尔库尔先生。但是我对前者的友谊，对后者的冷淡，并不妨碍我感到在这两个对象之间存在的巨大差别。

他们的出身是一样的，这一点我承认；但是一个没有家产，而另一个就算不是出身名门世家，他的钱财也足以使他达到一切目的。我承认金钱并不能带来幸福，不过也得承认金钱可以大大地促进幸福。德·沃朗热小姐的钱财，正如您所说的，已经够他们俩花的了。然而，要是冠有当瑟尼的姓氏，必须另立门户，并维持一个与这个姓氏相称的家，她所享有的六万利弗尔的年金就显得不那么多了。我们已经不是生活在德·塞维尼夫人[5]的时代。一切都极尽奢华。人们指责奢华，却不得不对其效法；多余的物品最终使我们失去了生活必需品。

说到您有充足的理由加以重视的个人品质，德·热尔库尔先生在这方面确实无可非议，而他也证明了这一点。我希望，我也认为当瑟尼实际上一点都不比他逊色。但我们就那样有把握吗？到目前为止，他确实似乎没有他那个年纪的人所有的缺点，而且尽管当今的气氛不同，他还显得爱好结交有教养的人，这使人觉得他将来会很有前途。但谁知道他这种表面上的稳重是不是由于他的财产有限？一个人只要怕当骗子或酒色之徒，就明白要赌博或风流浪荡都得有钱才行。有人可能仍然喜爱这种恶习，只是害怕沉溺其中。总之，他可能只是由于无力更进一步，才跟有教养的人来往；像他这样的人也许成千上万。

我并不是说我相信他就是这样（但愿不是这样！），但这始终是得冒的一种风险。如果这桩婚事的结果不够美满，您会怎样责怪自己啊！在您的女儿说出下面这番话的时候，您又怎样回答她呢？她会对您说道：“妈妈，我当时年轻，没有经验；我甚至受了诱惑，犯了在我那种年龄情有可原的过错。但上天预见到我的弱点，为了加以补救，也为了免得我误入歧途，赐给我一位有见识的母亲。但为什么您忘了您的慎重做法，让我遭受不幸呢？在我对婚姻的情形一无所知的时候，难道该由我来给自己挑选丈夫吗？就算我想这么做，难道您不该表示反对吗？可是我从来没有这种愚蠢的意愿。我打定主意要听您的话，怀着恭敬顺从的心情等着您为我挑选。我并没有背离对您应当表示的依顺，然而今天我却遭受着只该由叛逆的孩子所遭受的痛苦！啊！您的软弱把我给毁了……”也许她对您的敬意会抑制她的怨言，但却会给您的母爱猜测出来。您的女儿的眼泪尽管可以避开您的目光，却仍然会在您的心里流淌。那会儿您又上哪儿去寻求安慰呢？难道到这种疯狂的爱情中去寻求吗？您本该让您的女儿坚强地抵御这种爱情，但相反您自己也被它迷住了。

我亲爱的朋友，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对这种爱情的偏见过于强烈，但我觉得这种爱情相当可怕，甚至在婚姻中也是如此。我并不是反对用一种正当的、柔和的感情来美化夫妻关系，并以某种方式使夫妻关系所带来的义务显得不那么繁重，但构成夫妻关系不能凭借这种感情；安排我们的终生大事也不能靠一时的幻觉。确实，为了选择，必须加以比较。可是在我们的心神只受到一个对象的吸引时，又怎么能加以比较呢？况且我们一旦陷入兴奋和盲目的地步，就连对这个唯一的对象恐怕也无法了解了。

我遇到过不少染上这种危险的病症的女人，这一点您能料想得到。她们中有几个对我说了心里话。照她们的说法，她们都有一个完美无缺的情人；但这种虚幻的尽善尽美的品质只存在于她们的想象之中。她们狂热的头脑里只想着种种可爱之处和美德；她们随意地以此来给她们的意中人修饰打扮。这是神的衣衫，却往往给穿在一个下贱的模特儿身上。无论是什么人，她们一让他穿上这身服装，就被她们自己的作品所蒙骗了，马上跪倒在地，对他顶礼膜拜。

要么您的女儿没有爱上当瑟尼，要么她也体验到这种幻觉。如果他们彼此相爱，他们就都有这种幻觉。因此您要使他们永远结合在一起的理由，归根结底就是确信他们互不了解，他们也不可能互相了解。“可是，”您会对我说，“德·热尔库尔先生和我的女儿彼此就有更深的了解吗？”不，当然也没有什么了解。可是至少他们彼此并没有什么误解，他们只是互不相识而已。如果夫妻之间出现这种情况，会发生什么呢？我指的是夫妻双方都是有教养的人。他们各自都会研究对方，观察对方，不久就会弄清楚为了共同的安宁，他们各自在兴趣和意愿方面所应作出的让步。这些微小的牺牲做起来毫不费劲，因为那是双方的，也是预料得到的；不久这种牺牲就会使他们相互体贴。任何不被习惯摧毁的好感就会在习惯的影响下得到增强，因而温存体贴的友谊，情深意切的信任就渐渐地这样形成了。这两者再加上相互的尊重，在我看来，就构成了婚姻的真正、稳固的幸福。

爱情的幻觉也许相当美好，但是谁不知道它难以持久呢？而且在幻觉破灭时会带来多大的危险啊！那会儿，最微小的缺点也会激起对方的反感，使对方无法忍受，因为那跟以前我们受到迷惑的尽善尽美的观念形成了很大的差异。然而夫妻双方都觉得只有对方变了，自己仍然具有对方一时错误所估计的长处。他们再也感受不到对方的魅力，又无法使这种魅力再次出现，就感到惊讶，觉得相当丢脸，自尊心受了伤害，因而性格变得十分尖刻，过错变得更加严重，情绪变得极其恶劣，产生了怨恨之情。最终为了一些浅薄无聊的快乐，只好付出长期不幸的代价。

亲爱的朋友，这就是我对我们所关心的事情的想法。我并不表示自己的想法多么难以驳倒，只是把这种想法说出来而已；最后得由您来作出决定。可是如果您坚持己见，那就请您把您那胜过我的理由告诉我；从您那儿受到教益，而且也对您那可爱的孩子的命运感到放心，我会觉得十分高兴。为了我对她的友谊，也为了您和我之间的一生一世的友谊，我热烈地希望她幸福。

一七××年十月四日于巴黎

第一百零五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塞西尔·沃朗热

哎呀！孩子，你十分气恼，十分羞愧！这个德·瓦尔蒙先生真是个坏人，对不对？怎么！他竟敢像对待他最爱的女人那样对待你！他把你最想知道的事儿教了你！这种举动确实是不可原谅的。而你呢，你想把贞操保留给你的情人（他并没有破坏你的贞操）；你珍视的只是爱情所带来的痛苦，而不是它给予的快乐！好极了，您非常适合成为小说里的一个主角。激情、厄运，尤其是德行，这一切有多美啊！生活在这种辉煌耀眼的行列中，有时确实感到厌倦无聊，但人们总有办法解闷。

你看，那可怜的孩子，她多么值得同情！第二天，她的眼圈发黑！如果这样的黑眼圈是你的情人造成的，你会怎么说呢？得了，我美丽的天使，你的眼圈不会一直这样黑的；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瓦尔蒙。还有，你不敢再抬起那双眼睛！哦！你做得真有道理；大家都会从你的眼睛里看出你的私情。然而，请相信我，如果是这种情况，我们的夫人们，甚至我们的小姐们的目光就会变得更加羞怯。

正如你看到的，尽管我不得不夸奖你一番，但是应当承认，你功亏一篑；你该把一切都告诉你的妈妈。你开头做得那么好！你已经扑到了她的怀里，呜呜咽咽，她也流下了眼泪。多么哀婉动人的场面！真是可惜，你竟没有把它完成！否则你的慈爱的母亲，为了帮助你保持操行，会满心欢喜，把你送到修道院去终生隐修。在那儿，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去爱当瑟尼，既没有情敌，也不会有罪孽；你可以尽情地哀伤；瓦尔蒙肯定不会用恼人的欢乐来搅乱你心里的痛苦。

说真的，一个过了十五岁的姑娘，还像你这么孩子气，这可能吗？你说得很对，你根本不配得到我的关怀。可是我仍然愿意做你的朋友。你有这样一个母亲，又有她想把你许配的这样一个丈夫，也许是需要我这样的朋友！然而如果你不进一步发育成长，那对你还有什么办法呢？如果原来能使姑娘们机敏乖巧的事儿，相反却好像使你变得痴呆蠢笨，那还有什么指望呢？

如果你能竭力思考一下，就会马上发觉你应当感到庆幸，而不是抱怨。但是你感到羞愧，因而局促不安。嗳！放心吧；爱情所引起的羞愧，正如它所带来的痛苦，都只会感受一次。过后尽管可以装作羞愧，但不会再有这样的感觉了。然而初次的快乐却保留下来，这已相当不错了。我甚至觉得，可以从你对我说的那番话里看出，你对这种快乐也十分重视。得了，跟你实说了吧。你说心里乱糟糟的，无法使你的行动跟嘴上说的一致，觉得抵抗那样困难，在瓦尔蒙离开的时候仿佛还感到有些不高兴。这一切究竟是羞愧引起的，还是快乐引起的呢？还有他的叫人不知该怎么回答的说话方式，这难道不是他的行为举止造成的吗？啊！小姑娘，你在说谎，你在对你的朋友说谎！这可不好。不过就说到这儿吧。

这样的事对每一个人都是愉快的事，也只能是愉快的事，在你目前的处境中，就成了一种真正的幸福。说实在的，你一方面有一个必须受到她的钟爱的母亲，另一方面又有一个希望永远保持的情人，难道你没有看出，要在这相互对立的两方面都取得成功，唯一的方法就是寻求一个第三者吗？有这样一桩新的艳遇给你消愁解闷，在母亲的面前，你就会显得对她十分顺从，似乎为此牺牲了使她不快的爱情；在情人的眼里，你又会获得守身如玉的声誉。你不断向他保证你的爱情，同时又不对他作出爱情的最后表示。这种拒绝，在你身处的境况中，是不会怎么痛苦的；他却必然会把这种拒绝归因于你的德行。他也许会为此而抱怨，但他会更加爱你。在一个人的眼里，你牺牲了爱情；在另一个人的眼里，你抵御了爱情；为了获得这双重的美德，你只须体味爱情的快乐就行了。哦！有多少女子落得声名扫地！如果她们能用这样的方法来维持声誉，就可以小心地保住了。

我向你建议的这个方法，你不觉得是最称心，因而也是最合乎情理的方法吗？你知不知道你所采用的方法使你得到了什么？结果就是你的母亲把你剧烈的忧伤归咎于对爱情的痴迷。她被激怒了，只等着有了更大的把握就对你进行处罚。她刚给我来了信；她要想尽一切办法来叫你供认自己的爱情。她对我说，也许她会提出把你许配给当瑟尼，好这样促使你说出实话。如果你受到这种骗人的甜言蜜语的迷惑，按照你心里想的作出回答，你马上就会给长期，也可能是永久地禁闭起来，那时你就可以尽情地为你的盲目轻信而痛哭了。

她想用这种计谋来对付你，你就应当用另一种计谋来回击。你开始要装出一副不大忧伤的样子，使她以为你不怎么思念当瑟尼了。她很容易就会相信这一点，因为这是分离通常会有的结果；她也会对你格外满意，因为她找到了一个对自己的谨慎表示得意的机会；就是靠着行事谨慎，她才想出了这个方法。可是如果她仍存有疑虑，执意要对你进行考验，跟你谈到了婚嫁的事儿，你要像个出身高贵的姑娘那样，保持绝对的服从。总而言之，你会有什么危险呢？说到谁来做丈夫，这个跟那个都差不多；最惹人讨厌的丈夫也不像一个母亲那样叫人束手束脚。

一旦你的妈妈对你更加满意，就会把你嫁出去。那时候，你的行动比较自由，就可以按自己的意思加以选择，你可以离开瓦尔蒙，选择当瑟尼，或者甚至跟他们两个都保持关系。但是你得留神注意，因为当瑟尼性格温柔，他是那种想要就能到手，只要高兴就能得到的男人；所以跟他交往可以比较随意。瓦尔蒙可就不同了。要留住他既不容易，离开他又很危险。对付他得用许多心计，不然，就只好对他服服帖帖。尽管如此，如果你能把他作为朋友给笼络住，那就幸运了！他会马上使你成为第一流的时髦女子。在社交界，人们就是这样取得稳定的地位，而不是脸红和流泪，如同当初修女们要你跪着吃午饭时那样。

因此要是你聪明的话，就会尽力与瓦尔蒙言归于好；他一定对你十分生气。你得弥补自己所干的蠢事，不要怕主动对他作出和好的表示。而且你不久就会知道，如果男人们首先对我们作出亲近的表示，我们几乎总是不得不作出回应的。你这么做有一个借口，因为你不必保存这封信。我要求你看过以后，立刻把信交给瓦尔蒙。可是别忘了事先把信重新封上。因为首先，你对他采取行动，应当让你得到这方面的功绩，而不应显得好像是旁人给你出的主意；其次，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我才会充满友情地对你这样说话。

再见了，美丽的天使，照我给你出的主意去做吧。请你告诉我这样做的结果是不是好。

附言：对了，我忘了……还有一句话。你得留神对自己的文笔多加注意。你写起信来总像个孩子。我很清楚这样的原因；因为你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信上一点也没有你心里不想的东西。你和我之间可以这样，我们彼此不应有任何隐瞒的事儿。但是对每一个人，特别是对你的情人这样，就不行了！你会始终显得像一个小傻瓜。你要明白，在给一个人写信时，你是写给他看，而不是写给你自己看。你应该设法少说些你心里想的事情，而多说些格外使他高兴的事情。

再见了，我的心肝。我并不责怪你，我拥抱你，希望你更加懂事一点。

一七××年十月四日于巴黎

第一百零六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好极了，子爵，这一次，我真是发疯似的爱您！另外，在收到您这两封信中的头一封后，我就料想到会有第二封，因此您的第二封信并没有叫我感到惊讶。当您为即将到来的成功而扬扬得意，对我索取报酬，问我是否已经准备好的时候，我就清楚地看出，我用不着那么匆匆忙忙。是的，一点也不错。看到您在信中精彩地描写的那个叫您那样深深地感动的动人场面，看到您那样克制，完全合乎我们最美好的骑士时代的风度，我就多次说道：“这件事准成不了！”

这是因为事情不可能有别的结果。一个可怜的女人对您表示依顺，您却不接受，您要她怎么办呢？毫无疑问，在这种情况下，至少应当保全名誉；您的院长夫人就是这么做的。对我来说，我很清楚地感到，她所采取的步骤并不是真的一点不起作用。往后只要情况略微有点严重的时候，我也打算为了自己采取这种步骤。但我可以断言，如果我主动接近一个男人，而他不能比您更好地利用这种机会，那他就可以永远断了对我的念头。

您看您落得一切都完全成了泡影！这两个女人，一个已经与您欢度了一宵，另一个也巴不得如此，可都落了空！嗨！您会认为我在夸口，您会说事后断言是容易的；但我可以向您发誓，我确实料到了这种结果。您实在没有您的身份所应有的天赋。您只知道您学到的那一套玩意儿，却一点不会有所创造。因此，一旦情况跟您习惯的方式不合，需要脱出常轨的时候，您就像个小学生似的目瞪口呆。总之，您一方面遇到的是个耍孩子气的女子，另一方面遇到的是个假正经的女子，这些不是每天都能碰上的事儿足以使您茫然不知所措。您事先既不晓得怎么防范，事后也不会加以补救。啊！子爵！子爵！您让我明白了不能光凭男人所取得的成功来对他作出评判。不久，就应当这样来评价您：“他在某一天是风流大胆的。”而在您干了一桩又一桩蠢事后，就来向我求援了！好像我除了对您所干的这些蠢事加以补救外，就没有什么别的事好做。这件活儿也确实够麻烦的。

不管怎样，在这两件艳遇中，一件是违反我的意愿干的，我可不想插手；而另一件由于多少是为了取悦我而做的，我就来负责处理一下。您可以把我附上的一封信先看一下，再交给小沃朗热。这封信肯定可以让她回到您的身边；但是我请求您，对这个孩子多加照看；让我们同心协力，使她变成叫她母亲和热尔库尔痛心失望的根源吧。您用不着害怕加重剂量。我很清楚，这个小妮子是不会怕的。我们在她身上的意图一旦达到，就由着她自己去变成什么样的人吧。

我对她完全不感兴趣。我曾希望使她至少成为一个会耍弄手腕的人，在我手下担任配角，但我发现她不是这样的材料。她有一种愚蠢的天真气质，甚至连您在她身上使用了特效药也不见消退，而这种特效药通常是很有效的。依我看，这是女人的最危险的毛病。它特别显示出一种性格上的弱点；有了这种几乎无法医治的弱点，就什么都干不了。因此，我们一心想把这个小姑娘培养成一个善于耍弄手腕的人，但造就的也许只是一个轻浮温顺的女人。然而，我觉得没有比这种愚蠢的温顺更平淡乏味的了。这种女人一味依顺，既不知道该怎么做，也不知道为什么如此，只是因为受到进攻，不晓得如何抵抗而已。这种女人完全只是供人淫乐的工具。

您会对我说，那就把她培养成这样的人好了，这对我们的计划已经够了。说得好！可是别忘了，从这种工具身上，大家很快就能看出策动者和主使人。因此，为了毫无危险地利用这个工具，就得抓紧时间，早些罢手停息，然后把它摧毁。说实在的，我们有的是摆脱她的方法；而且只要我们愿意，热尔库尔总会把她严格地禁闭起来。总之，当他对自己的失意深信不疑的时候，当事情已经弄得无人不知、臭名昭著的时候，他作出报复跟我们有什么相干？只要他无法消除心中的痛苦就行了。我所说的是她丈夫这一方面，您想到的肯定是她母亲那一方面；因此这件事值得去做。

这个办法依我看是上策，我已经决定采用了。这样一来，我就得略微快些对那个小妮子加以引导，这一点您从我的信上就可以看到。还有一点也很重要，就是不能让任何可能连累我们的东西落到她的手里，请您千万注意。采取了这种防范措施以后，精神方面的事儿由我负责，其余的事儿归您照管。万一往后发现她那天真的气质有所减轻，我们仍可以及时地改变计划。我们早晚总得着手我们所要采取的行动。无论如何，我们的心血不会白费。

您知道吗？我差点儿白费心神，热尔库尔的运气几乎战胜了我的谨慎做法。德·沃朗热夫人不是一度表现出母亲的宽容，想要把女儿许配给当瑟尼吗？您在第二天注意到的她比平时更为亲切的关怀就说明了这种变化。而您也就是这桩好事的原因！幸好这位慈祥的母亲写信告诉了我，希望我的回信会打消她的这种念头。我在信上大谈德行，特别还对她大加奉承，所以她应该觉得我的话是对的。

我没有时间把那封信给您抄上一份，好让您了解我的严肃的道德观，感到十分惋惜。您会看到，我多么鄙视那些堕落到找个情人的女子！言辞中一本正经，真是太方便了！这只会使他人受到损害，却一点也不会叫我们感到为难……再说，我知道这位善良的夫人年轻时跟别的女人一样，也犯过一些小小的过失，我很乐意使她至少在内心感到羞愧；这也使我心里好受一些，因为我不得不违心地对她颂扬一番。同样，在同一封信中，想到可以让热尔库尔出乖露丑，我就有了说他好话的勇气。

再见了，子爵；我非常赞成您在姑母家里再呆一段时间的决定。我没有什么办法来加快您的进展，但我劝您拿我们共同监护的那个人解解闷。至于跟我的事，尽管您引用了一句很有礼貌的诗句，您也很清楚，时候还没有到。您无疑会承认，这并不是我的过错。

一七××年十月四日于巴黎

第一百零七封信
阿佐朗致德·瓦尔蒙子爵

老爷：

遵照您的吩咐，我接到您的信后就上贝特朗先生的府上去了。他根据您的指示，交给我二十五个金路易。我问他多要两个金路易好给菲利普，因为我照老爷的吩咐，叫菲利普立刻动身，而他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但您的代理人不肯，说您的信上没有这样的指示，所以我只好从自己的钱中拿给他两个。老爷心好，会为我记住这一点的。

菲利普昨天晚上就动身了。我一再叮嘱他不要离开酒馆，好在需要的时候肯定能找到他。

接着我马上前往院长夫人的公馆去看朱莉小姐，但是她出去了。我只跟拉弗勒尔谈了一阵，从他嘴里没有打听到一点情况，因为自打他到了这儿以后，只有在吃饭的时候他才在公馆里。一切服侍工作都是副手做的；我并不认识那个人，这一点老爷知道得很清楚。不过今天我开始有了进展。

今天早上，我又去找朱莉小姐，她见到我似乎很高兴。我问她女主人回来的原因，但是她告诉我，她什么都不知道。我相信她说的是实话。我责怪她没有预先把她动身的事告诉我，她向我保证她也只是在头天晚上服侍夫人安歇时才知道的。她只好连夜整理行装，可怜的姑娘连两个小时都没有睡到。她在午夜一点才离开女主人的卧房，院长夫人那时才开始写信。

早上，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在动身时交给城堡的看门人一封信。朱莉小姐不知道那封信是写给哪个人的。她说也许是写给老爷的，但老爷并没有对我提过。

在整个旅途中，夫人用一顶大风帽遮住脸，好不让人家看到她。不过朱莉小姐相信她哭了很多次。在路上，她没有说过一句话；她也不愿意像来的时候那样，在××[6]停留；这使朱莉小姐不大高兴，因为她没有吃早饭。但是正如我对她说的，主人总是主人嘛。

一到公馆，夫人就睡了；但她在床上只躺了两个小时。起床以后，她就把看门人叫来，吩咐他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她根本没有梳妆打扮，就坐下吃起午饭，但只喝了一点汤就马上离开了饭桌。仆人把咖啡送到她的房间去，朱莉小姐同时也进去了。她发现女主人正把一些纸张放到书桌里去，她看到那是一些信件。我肯定那是老爷的信；在她当天下午收到的三封信里，有一封到了晚上还摆在她的面前！我肯定这封信也是老爷写的。但为什么她要那样离去呢？这真叫我感到惊讶！尽管如此，老爷肯定是晓得原因的，对吧？这不是该我管的事儿。

下午，院长夫人到书房去，拿了两本书带到小客厅去；但朱莉小姐断定她整天都没有对书看上一刻钟，她老是看那封信，一边手托着头沉思。我猜老爷一定高兴知道那究竟是两本什么书，而朱莉小姐却说不上来，因此今天我借口想看一下书房，便叫朱莉小姐领我前去。书架上只有两本书的空当，一本是《基督教思想》第二卷，另一本是书名叫《克拉丽莎》[7]的书的第一册。我是照抄书名的，老爷说不定知道是本什么样的书。

昨天晚上，夫人没有吃晚饭，只喝了点茶。

今天上午，她一大早就拉铃叫人，吩咐马上给她备马，九点前就赶到斐扬修道院，在那儿望了弥撒。她想要去忏悔，但她的听忏悔的神甫不在，要过八到十天才会回来。我觉得我应当把这些情况告诉老爷。

接着她就回家，吃了早饭，随后开始写信，一直写到快一点钟的时候。我不久就找到机会，去做老爷最希望我做的事儿，因为是我把信送到邮局去的。没有给德·沃朗热夫人的信；但我把一封原来给院长先生的信寄给老爷，我觉得这封信应该最值得注意。还有一封给德·罗斯蒙德夫人的信；我想老爷只要愿意以后总会看到的，我就让它发出去了。再说，既然院长夫人也给老爷写了信，老爷不久也会知道一切。以后我会拿到所有老爷想要的信，因为几乎总是由朱莉小姐把信交给仆人去寄。她向我保证，出于对我的友谊，也出于对老爷的友谊，她很乐意做我想要她做的事儿。

她甚至不愿意接受我要给她的钱，但我想老爷会乐意给她一些小礼物的。如果老爷有这样的意思，又愿意让我办理，我倒很清楚什么会叫她高兴。

我希望老爷不会觉得我有什么玩忽职守的表现；看到老爷对我的责备，我一定要解释一下。我不知道院长夫人动身，相反正是我尽心竭力地为老爷效劳的结果，因为是老爷要我在清晨三点就启程出发；为了不吵醒城堡里的人，我住到附近的小客栈里，这样，当晚我就没有像平常一样见到朱莉小姐。

至于老爷责备我经常身上没钱，这是因为首先我喜欢穿得优雅得体，就像老爷看到的那样；其次，我想应当保持老爷仆从的体面。我明白往后我也许应当节约一点，但我完全相信老爷的慷慨大方，因为老爷是那么心地善良的主人。

至于我既给德·都尔维尔夫人当差，同时继续为老爷效劳这一点，我希望老爷不要要求我这么做。这跟在公爵夫人府上的情况很不一样。在我有幸成为老爷的跟班后，我肯定不会再去当仆从，而且是法官的仆从了。除此以外，我听候老爷的吩咐；我怀着对您的无限敬意和爱戴，荣幸地是您的极为谦恭的仆人。

跟班　鲁·阿佐朗

一七××年十月五日晚十一时于巴黎

第一百零八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哦，我的宽容大度的母亲！我该怎样感谢您啊！我多么需要您的信啊！我反复地看了一遍又一遍，简直放不下手。自从我离开以后，全靠了您的信，我才度过了不那么痛苦的一点儿时间。您的心地多么善良！睿智、有德的人总是懂得同情软弱的人的！您怜悯我的痛苦！啊！假如您能了解我的痛苦就好了！……这种痛苦真是难以忍受。我本来以为已经体味过了爱情的折磨；但这种难以言表的痛苦，只有亲身经历的人才能了解，那就是离开了，永远离开了自己所爱的人！……是的，今天使我不堪忍受的痛苦，明天、后天，甚至整个一生都不会消失！天哪，我还这么年轻，还有多少受苦的日子啊！

自己制造了自己的不幸；亲手撕裂自己的心；我忍受着难以忍受的痛苦，而又时刻感到，只要说一句话，就可以结束这种痛苦；可是说这句话就是犯罪！啊！我的朋友！……

在我作出离开他的这个无比痛苦的决定时，我希望别离可以增强我的勇气和力量，但我完完全全地错了！相反别离却好像使我彻底失去了勇气和力量。以前我确实需要作出更多的斗争，但即便在抵抗的时候，我也没有失去所有的感觉。至少，我有时候还见到他；我往往不敢注视他，但却感到他正瞅着我。不错，我的朋友，我的确感到他的目光；他的目光似乎温暖了我的心灵；尽管他的目光没有经过我的眼睛，但仍能达到我的内心。眼下，我痛苦孤独，与我所珍视的一切事物隔绝，只有不幸陪伴着我；在我忧伤的生活中，无时无刻不泪水盈眶。什么也不能减轻我的苦楚；我作出的牺牲并未给我带来一点安慰；到目前为止，我所作的牺牲只使我要继续付出的牺牲更为痛苦。

就在昨天，我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仆人交来的信中，有一封他的信。仆人还没有走到我的面前，我就在别的几封信中间辨认出他的信。我情不自禁地站起来，身子索索发抖，难以掩盖内心的激动。这种情绪里面不是没有一点快乐的感觉。等到接下来仆人出去以后，这种虚假的甜美感觉就马上消失了，只剩下了我要作出的又一个牺牲。不错，我是不是能拆开这封我急着想看的信呢？我真是厄运当头，安慰似乎已经出现在眼前，相反却只给我带来了新的失落之感；一想到德·瓦尔蒙先生也有这样的感觉，这种失落之感就变得更加剧烈。

您看，我终于费了好大的劲才写出了这个名字，它时刻萦绕在我的心头。您对我作出的那种责备真叫我惶恐不安。我请求您相信，我的那种没有道理的羞愧并没有损害我对您的信任。为什么我不敢说出他的名字呢？啊！我是为我的感情而脸红，而不是为引起这种感情的人脸红。除了他，还有哪个人更有资格引起这种感情呢？然而，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出现在我的笔下总显得很不自然。就连这一次，我也是思量了一下才写出来的。我再来谈谈他吧。

您告诉我，您觉得我的离去使他十分难受。他究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有没有谈起要回巴黎？请您尽量打消他的这种念头。如果他对我作出正确的判断，他就不应当怨恨我的这个步骤，而应当意识到我所作的这项决定是无法挽回的。我觉得最苦恼的一点就是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他的信仍然摆在我的面前……但您肯定同意我的意见，我不该把信拆开。

只有通过您，我的宽容大度的朋友，我才不至于完全与他分离。我不想滥用您的好意；我完全明白您不能写长信，但您不会拒绝给您的孩子写两句话吧。一句用来支持她的勇气，另一句给她安慰。再见了，我尊敬的朋友。

一七××年十月五日于巴黎

第一百零九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夫人，今天我才把我荣幸地收到的您的信交给德·瓦尔蒙先生。我把信保留了四天，尽管经常害怕被人找到，但我相当小心地把它藏得很好。每逢我又感到忧郁的时候，就关起门来再看一遍。

我明白了以前我觉得是巨大的不幸的事儿，其实几乎算不上什么；而且应当承认，还相当令人愉快。因此，我几乎不再感到苦恼了。只是一想到当瑟尼，我总有时觉得有些难受。可是已经有很多时候，我一点也不想他了！这也因为德·瓦尔蒙先生实在讨人喜欢！

我跟他和好了已经有两天了。这很容易，因为我只对他说了两句话，他就说如果我有什么事要和他说，他晚上会到我的房间里来。我只回答他说我很愿意他来。后来他就来了，并没有露出生气的样子，就像我一点也没有冒犯他似的。只是到了后来他才责备了我几句，但是相当温和，又是那样一种方式……完全和您一样。这表明他也对我充满友好的情谊。

我实在无法告诉您他给我讲了多少滑稽好笑的事，都是我原来绝不会相信的，特别是关于妈妈的事。请您告诉我这一切是不是都是真的。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我无法忍住不笑。因此有一次我哈哈大笑，弄得我们俩都相当害怕，因为妈妈可能会听到。如果她过来看看，那我会怎么样呢？这一次她肯定会把我送回修道院去！

由于必须小心谨慎，而且德·瓦尔蒙先生也亲口对我说，他绝不想冒险使我的名誉受到损害，我们便商量好了，往后他只来打开房门，我们一起到他的房间去。在那儿就什么也不用怕了。昨天，我已经上那儿去过。现在我一边给您写信，一边在等他前来。夫人，如今我希望您不会再责怪我了。

可是，您的信里有一点叫我感到十分诧异；就是您说的有关我结婚后与当瑟尼和德·瓦尔蒙先生的关系的话。我记得有一天在歌剧院，您跟我说的话似乎正好相反，您说一旦我结了婚，就只能爱我的丈夫，甚至应当把当瑟尼忘了。不过，也许当时我听错了；我倒宁可您不是这样说的，因为如今我不再那么害怕结婚了。我甚至渴望结婚，因为那样我会有更多的自由。我希望那时可以设法使自己只想着当瑟尼。我清楚地意识到只有和他在一起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因为如今我总是不断地想到他。只有在不想他的时候，我才感到快乐一点，可这很难做到。我一想到他，就又变得十分忧伤。

眼下略微叫我感到安慰的一点，就是您保证说当瑟尼会更加爱我。可是您对这一点有把握吗？……哦！是的，您肯定不想骗我。然而这终究是怪有趣的事儿，我爱的是当瑟尼，而德·瓦尔蒙先生……不过，正如您所说的，这也许是一种幸福！总之，我们等着瞧吧。

我不大明白您所说的有关我的写信方式的话。我觉得当瑟尼似乎认为我这样写信很好。然而我很清楚，我不该把我跟德·瓦尔蒙先生之间发生的事告诉他。因此您用不着担心。

妈妈还没有和我谈起我的婚事，就听其自然吧。等她和我谈到这件事的时候，既然她想叫我上当，我向您保证我不会对她说实话的。

再见了，我的好朋友。我十分感谢您；我保证永远不会忘了您对我的一片好意。我得搁笔不写了，因为已经快一点了；德·瓦尔蒙先生应该就要来了。

一七××年十月十日于××城堡

第一百一十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万能的上帝，我曾有一颗忍受痛苦的心，如今请赐给我一颗寻求幸福的心吧！[8]我相信这就是充满柔情的圣普勒所说的话。我的运气要比他好，同时具有两种心境。不错，我的朋友，我既极为快乐，又极为痛苦。既然您完全得到我的信任，我就应当把我的痛苦和快乐都讲给您听。

您要知道，我的那个无情无义的女信徒始终对我十分严厉。我已经收到了退回来的第四封信。也许我不应该说是第四封，因为自从第一封信退回来以后，我就猜到以后的许多信也会跟着退回来。我不想这样浪费时间，便决定用一些陈词滥调来诉苦，而且不写日期。从第二封信开始，来来回回的都是同一封信；我只是换个信封。如果我的美人儿最终像所有别的美人儿一样，哪一天被打动了，至少出于厌倦而把那封信留下；那会儿我就得重新熟悉情况了。您可以看到，凭着这种新的通信方式，我不可能了解所有的情况。

然而，我发现这个反复无常的女人已经更换了她的知心朋友。至少我可以肯定，自从她离开城堡以后，她就没有给德·沃朗热夫人来过一封信，却给年迈的罗斯蒙德夫人来了两封。由于罗斯蒙德夫人什么都没有对我们说，不再开口谈起她的亲爱的人儿（以前她总是不停地说到她），我就得出结论，如今她成了她的知心朋友。我猜想情况是这样的：一方面她需要和人谈到我，另一方面，要对德·沃朗热夫人重提她长期否认的感情，觉得有些羞愧，所以发生了这样巨大的变化。我担心会在这种变化中吃亏，因为女人年纪越大，就变得越加严厉和乖僻。前者可能对她说上不少我的坏话，后者却会对她说上不少爱情的坏话。而这个容易动感情的正经女子对情感的惧怕要比对人更为厉害。

了解情况的唯一方法就是截取她们秘密往来的书信，这一点您是知道的。我已经给跟班发了命令，天天都在等待他行动的结果。在此之前，我只能毫无目的地胡乱试试。因此，一个星期以来，我始终在回想我所了解的一切方法，也就是小说里面的和我秘密的回忆录中的一切方法，但无济于事。我没有找到一种既适合这件事的情况，又适合女主角的性格的方法。困难并不在于进入她的家，就是晚上也进得去，甚至使她昏睡不醒，成为又一个克拉丽莎；可是在费了两个多月的心力之后，还要采用我所陌生的方法！要我卑躬屈膝地跟着别人的足迹前行，去取得毫无荣耀的胜利！……不行，她不能既得到罪恶的快乐，又得到美德的荣誉。[9]这样占有她是不够的，我要她主动地委身于我。现在，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不仅要上她家去，而且要在她允许的情况下前去；要她独自在家，并且打算听我说话；特别要使她看不见危险，因为如果她看到了危险，就会战胜危险，否则就会死去。可是我越清楚该怎么做，就越觉得做起来困难。即便又要受到您的嘲笑，我仍然要向您承认，我越想着目前的困境，就越显得障碍重重。

我觉得，要是受到我们共同监护的那个人没有给我一些愉快的消遣，我准会晕头转向。多亏了她，如今除了写作哀歌以外，我还有别的事好做。

您相信吗？这个小姑娘惊吓得那么厉害，过了整整三天，您的信才产生了所有的效果。您看，最完好的天性竟然也会受到一种错误的想法的影响！

总之，到了星期六她才过来，在我的周围转了一阵，随后结结巴巴地对我说了几句话；由于害臊，她把声音压得那么低，说得那么含糊，根本无法听清楚说些什么。不过她脸上的红晕使我猜到了她的意思。至此为止，我始终摆出高傲的样子，但她这样讨人喜欢的悔过表现打动了我的心，我很乐意答应当晚就去找这个漂亮的悔过者。对于我的这种宽恕，她报之以与这种巨大的恩惠相应的深切的感激。

由于我始终牢记您跟我两个人的计划，就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来确切了解这个孩子的才干，并加速对她的教育。可是为了更自由地从事这项工作，我需要改变我们的幽会地点。因为在您所监护的人的房间跟她母亲的房间之间，只隔着一个简单的盥洗室；这不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使她可以随意地表现自己。因此我原来打算无意地弄出一些声音，使她心里害怕，从而决定以后换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可她却免去了我的这番心思。

这个小姑娘十分爱笑；为了使她开心，我在行乐的间隙无所顾忌地向她讲述了我头脑中闪过的所有惊世骇俗的风流韵事。为了使这些事儿更有趣味，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我把它们都归到她妈妈的头上，我很高兴给她的母亲身上这样点缀许多罪恶跟笑料。

我这样做不是没有理由的；这比任何别的做法都更能激励我那羞怯的学生，同时我也可以引起她对自己母亲的极度的蔑视。我早就注意到，虽说引诱一个年轻女子并不非要采用这个方法，但要使她堕落，这个方法却是必不可少的，而且往往也最有效。因为不尊重母亲的姑娘就也不会尊重自己。这条道德上的真理我觉得十分有用，我也很高兴为证明这句至理名言提供一个实例。

可是，您所监护的人并没有想到道德方面的教训，不时笑得喘不过气来；最后，有一次，她几乎放声大笑。我轻易地就使她相信她发出了吓人的声响。我装出十分惶恐的样子，她也马上害怕起来。为了使她牢记不忘，我就不再允许重新出现什么欢快的场面，而且比平时提早三个小时离开了她[10]。因此，在分手的时候我们商量好了，从下一天起就在我的房间里相会。

我已经在我的房间里接待了她两次。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学生已经几乎跟老师一样十分在行了。不错，我确实把一切都教给她了，包括怎样取悦献媚！我只是没有教她怎样采取预防措施。

由于整夜得不到休息，我就把白天的大部分时间用来睡觉。城堡里目前的社交圈子一点也没有吸引我的地方，所以白天我在客厅里露面的时间几乎还不到一个小时。今天，我甚至决定在房间里用饭，只打算在到附近散步时才离开房间。这些古怪的行为都给归因于我的健康。我声称感到头晕，还说自己有点发烧。我只需说话慢一点，声音低一点就行了。至于我脸上的变化，您可以信赖您所监护的人。爱情会做到这一点的。[11]

在空闲的时间里，我就设想怎样重新获得我在那个薄情的女人身上所失去的有利地位，同时还撰写一本淫逸放荡的入门手册供我的学生使用。我自得其乐地只用专门术语来称呼每样东西。想到这会给她和热尔库尔在新婚之夜提供有趣的谈话内容，我就笑了起来。她已经开始使用她知道的少量术语了；什么都不像她说这些话时的天真神态那么好玩！她压根儿没有想到还有别的说法。这个孩子着实迷人！她的天真幼稚与她使用的放肆无礼的语言形成了对照，产生了明显的效果。不知道为什么，如今只有希奇古怪的事儿才能使我愉快。

也许我对她太痴迷了，因为在她身上耗费了我的时间和精力。但我希望装病除了可以使我免去客厅里的无聊应酬外，还会对那个严厉的女信徒起一点儿作用；因为她的德行尽管令人畏惧，但她的为人却温柔而富于同情心！我相信她对这件重大的事儿已经有所耳闻，我很想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因为我能肯定，她必然会把这方面的荣誉归于自己。我会根据我身子不爽对她产生的影响来调整我的健康状况。

我的美貌的朋友，如今您对我的情况跟我一样清楚。我希望不久就会有更有趣的消息告诉您。请您相信，在我期望得到的快乐中，我十分看重从您那儿得到的奖赏。

一七××年十月十一日于××城堡

第一百一十一封信
德·热尔库尔伯爵致德·沃朗热夫人

夫人，这儿的一切似乎都平静下来。我们一天又一天地等着获准回国。我始终怀着与期盼回国一样急切的心情，期盼着跟您结为姻亲，跟德·沃朗热小姐成为夫妇。我希望您不会对此表示怀疑。然而，我的表兄德·×××公爵（您知道我受过他许多恩惠）刚告诉我宫廷要把他从那不勒斯召回国去。他通知我，他想要取道罗马回国，途中打算看看他还不熟悉的那部分意大利。他请我陪他一起旅行，整个旅程大概需要六个星期或两个月。不瞒您说，我很想利用这个机会；因为我觉得，一旦结婚以后，除了公务需要，我很难会有时间外出。也许婚礼等到冬天举行也更为适宜；因为只有在那会儿，我的所有亲属才会聚集在巴黎，特别是德·×××侯爵，正是靠了他，我才有希望高攀府上。尽管有这些理由，但我在这方面的计划仍然绝对服从您的安排。只要您仍喜欢最初的安排，我就预备放弃我的打算。我只是请您尽早让我知道您的意思。我在此恭候您的回音，我只会按照您的回音行事。

夫人，我心里对您充满敬意，充满儿子对母亲所应有的情感，我是您的极为谦恭的……

德·热尔库尔伯爵

一七××年十月十日于巴斯蒂亚[12]

第一百一十二封信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仅为口授）

我亲爱的人儿，我刚收到您十一日的信[13]，信里包含温和的责备。您得承认，您很想进一步责备我，要不是您想起了您是我的女儿，您真会狠狠地责怪我的。然而，这样您就很不公道了！我很想亲自给您回信，也希望能自己动笔，所以就一天天地拖延下来。您看，就连今天，我仍不得不借助我的侍女的手。我那讨厌的风湿病又犯了；这一次它侵入了我的右臂，我完全成了一个独臂人。既然您这样一个气色鲜艳的年轻女子交上一个如此衰老的朋友，情况就只能这样！您只好忍受她的行动不便的影响。

等我的疼痛略微减轻一点，我就打算跟您长谈。目前您只要知道，您的两封信我都收到了；只要可能，它们就会加深我对您的深厚的友谊；而且我会始终积极地参与您生活中的一切。

我的侄子身体也有些不舒服，但并没有什么危险，也用不着为他担心；那是一种轻微的不适。依我看，这种不适只影响了他的情绪，并没有损害他的健康。我们几乎见不到他。

他的隐退和您的离去并没有使我们的小圈子变得欢快一点。特别是小沃朗热对您的离去感到万分遗憾；她整天张大了嘴直打哈欠。尤其是近几天来，蒙她看得起我们，每天下午都睡得很沉。

再见了，我亲爱的人儿。我永远是您的十分亲近的朋友，您的母亲，甚至您的姐姐，如果我这样一把年纪还当得上您的姐姐。总之，最亲密的感情把您和我连接在一起。

德·罗斯蒙德夫人口授

阿黛拉伊德笔录

一七××年十月十四日于××城堡

第一百一十三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子爵，我觉得应当告诉您，巴黎有人开始谈论您了；有人注意到您不在巴黎，而且猜到了原因。昨天我参加了一场人数众多的晚宴；席上，有人肯定地说您被一种浪漫的不幸的爱情困在了乡间。当时，所有嫉妒您成功的男人和所有被您冷落的女人脸上都马上露出了喜悦的神色。如果您相信我的话，您就不会让这种有害的传闻变得确凿无误，您应当马上回来，亲自到场使这种传闻破灭。

请想一想，如果一旦您让人失去了您是无法抵御的想法，不久您就会感到人家确实可以比较容易地对您进行抵抗；您的情敌也会失去对您的敬意，而敢于跟您争斗了。因为他们当中有哪一个不自认为比贤德的女子更有力量？特别请想一想，在名誉被您公开损害过的众多女子中，凡是没有被您占有过的那些人都会设法使公众不要受骗，其余的则会尽力愚弄大家。总之，您应当预料到您的才干也许会遭到低估，正如迄今为止，您的才干始终被过高估计那样。

回来吧，子爵，不要为了孩子气的一时的爱好就牺牲您的声誉。我们想对小沃朗热做的事儿，您全都做到了；至于您的院长夫人，显然并不是离她十里路就能满足您对她的异想天开的念头。您以为她会去找您吗？说不定她早把您给忘了，就算她想到您，也只是因为曾经羞辱了您而感到得意。至少在这儿，您可以重新显得十分风光，而您也正需要这样的机会。即便您执意要继续那可笑的风流韵事，我也看不出您回来会有什么害处……我看正好相反。

其实，如果您的院长夫人爱慕您，正如您对我说过好多次，却极少加以证明的那样，那么目前她唯一的安慰，仅有的乐趣，就应该是谈论您，想要知道您在做什么，说什么，想什么，甚至想要知道跟您有关的最微末的琐事。这些琐事立刻变得富有价值，因为人家感到失落。这是从富人饭桌上掉下来的面包屑，富人不屑一顾，而穷人却贪婪地捡起来充饥果腹。目前，可怜的夫人就在捡这些面包屑；她捡得越多，对余下的一切就越不急于品味。

再说，既然如今您知道哪个人是她的知心朋友，您可以相信，那个知心朋友给她的每一封信里至少会有一小段训诫，以及所有可以用来证实她的见识和增强她的德行[14]的内容。为什么您要让一个人得到抵抗的手段，而让另一个人得到危害您的方法呢？

这并不是说我完全同意您表示的有关她更换知心朋友对您不利的意见。首先，德·沃朗热夫人恨您，而仇恨总比友谊更能叫人变得敏锐和乖觉。您的姑母年高德劭，不会有片刻想要对她亲爱的侄儿加以诋毁，因为德行也有它的弱点。其次，您的担忧建立在绝对错误的观点上。

女人年纪越大，就变得越加严厉和乖僻的看法是不正确的。从四十岁到五十岁，女人看到自己的容颜憔悴而陷于绝望，感到不得不放弃自己仍然怀有的抱负和乐趣而相当气恼，因此她们几乎都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性情也变得乖戾暴躁。她们需要这样一段漫长的时间来彻底完成这项重大的牺牲；但等这段时间一结束，她们就分为两类。

绝大多数的女人，那些只凭年轻美貌生活的女人，都变得痴痴呆呆，麻木不仁，她们只有在打牌和参加宗教活动时才脱离这种状态。这种女人总惹人生厌，往往喜欢抱怨，有时还爱找麻烦，但难得心思歹毒。我们也说不上来这种女人究竟是严厉还是不严厉。她们没有思想，没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老是人云亦云，对别人说的话既不理解，也无区分优劣的能力，她们实际上完全一无所长。

另一类女人则少得多，但着实可贵；她们具有个性，从不忽略培养自己的理性；在她们失去了肉体的乐趣后，她们懂得为自己建立另一种生活；她们决定拿以前用来美化容颜的饰物来美化心灵。这种女人通常具有十分健全的判断力，性格稳重，为人开朗、随和。她们用给人好感的善意，以及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更加可爱的风趣来替代迷人的魅力。她们就是这样得以在某种程度上跟年轻人接近，并为年轻人所喜爱。那时候，她们根本不像您所说的那样严厉乖僻。她们的宽容大度的习惯，她们对人类弱点的长期的思考，特别是她们对自己青春年华的回忆（她们只凭着这种回忆仍然对人生有所依恋），也许使她们有些太近于随和了。

最后我能对您说的就是，我始终争取跟老年的妇女结交，因为我早就认识到她们的赞许对我很有用处。我遇到过她们当中的不少人，她们所以吸引我，一方面固然因为我可以得益，另一方面也是我对她们怀有好感。我就说到这儿吧；因为如今您那么容易激动，那么充满高尚的情操，我真担心您会突然爱上您的年迈的姑母，把自己跟她一起埋在您已呆了那么久的坟墓里。我还是把话回到正题上来吧。

尽管您看上去似乎对您的小学生着了迷，但我却不相信她在您的计划中会有多少作用。您就近找到了她，占有了她。这做得好极了！但这算不上是一种爱恋。说实在的，这甚至也不是十足的享受。因为您只是完全占有了她的肉体而已！我不谈论她的内心，我猜想到您对她的内心并不在意。不过就连她的头脑，您也没有占有。我不知道您是不是意识到这一点，我可在她最近给我的那封信[15]里找到了这方面的证据；我把那封信附上，让您自己判断。您看，在她谈到您的时候，总是称作德·瓦尔蒙先生；她所有的想法，就连受到您的启发所产生的想法，总是归结到当瑟尼身上；她并不把他称作先生，始终就称作当瑟尼。从这一点上，她就把当瑟尼跟所有别的男人区分开来；即便在她委身于您的时候，她也只是在跟他亲昵。如果您觉得这样一个被您征服的女子是迷人的，如果她给予您的快乐竟然使您难以割舍，那您倒真是一个要求不高、容易对付的人了！您保留着她，我并不反对；这也在我的计划之内。可是我觉得这并不值得费上一刻钟的时间，而且也应当对她有些约束，比如说，在使她进一步忘掉当瑟尼之前，就不允许她接近当瑟尼。

在停止谈论您的事儿，回头来谈我自己以前，我还想对您说一点：您告诉我打算采用的那种装病的方法是众所周知的，并没什么新意。说实在的，子爵，您真没有创造力！至于我，有时候我也故伎重演，正如您会看到的那样。但我总尽力依靠细节来加以补救，特别是事情的成功证明我做得对。我还想再作一番尝试，谋求一桩新的风流艳遇。我承认，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困难的地方，但至少可以让我得到消遣，眼下我无聊得要命。

自从普雷旺的那件事以后，我不知道为什么贝勒罗什变得叫我难以忍受。他那样加倍对我献殷勤，表示亲热和崇敬，我实在受不了。他偶尔也对我发怒，最初只叫我觉得好玩；然而总得想法平息他的怒气，因为让他这样下去会影响我的名誉；可是根本没有办法让他明白事理。为了不费什么力气地制服他，我只得对他表示更多的爱情，而他却当真起来。从那以后，他就欣喜若狂，无休无止，使我十分厌烦。我特别注意到他对我表现出的那种带有侮辱意味的信心十足的样子，安然无忧地认为我是永远属于他的。我确实感到受了侮辱。如果他以为自己那么了不起，可以让我始终依顺他，那他真是太小瞧我了！他新近不是还对我说，除了他，大概我再也不会爱上另一个男人吗？哦！那会儿我尽力小心克制，才没有马上指出他的错误，对他说出实情。的确，这真是一个想要得到自己独有的权利的可笑的大爷！我承认他体格匀停，相貌俊美，但是总的说来，毕竟只是个爱情的工具而已。总之，时间已经到了，我们该分手了。

半个月来，我已经作了不少尝试，我依次采用冷淡、任性、发火、争吵等方法，但那个死心眼儿的人不肯轻易放手，于是只好采取更加剧烈的手段。因此，我要把他带到乡间。我们后天动身。只有几个没有什么洞察力的不相干的人跟我们一起前去。我们在那儿就像单独呆在一起似的，几乎享有完全的自由。在那儿，我会对他表示无限的恩爱和百般的亲热，直到超出他能承受的地步。我们会整天在一起绸缪缱绻，难分难解。这样管保他会比我更希望早点结束这次旅行；如今他把这次旅行看作莫大的幸福。在他回来的时候，如果他厌烦我的程度没有超过我厌烦他的程度，那您就可以说，我在这方面知道的情况及不上您。

我这样隐居乡间，借口是要认真处理我那关系重大的诉讼案。这场官司终于要在冬天开始的时候进行审理了。我很高兴，因为一个人的所有财产始终这样悬而不决，真叫人感到不舒服。我倒并不担心案件审理的结果；首先是我有理，我的所有律师都向我肯定这一点。就算我不在理，要是我不能胜诉，那我也太蠢笨了；我的对手只是几个年幼的未成年人跟他们老迈的监护人！然而如此重大的案子，什么都不应忽略，因此我带了两个律师一同前去。您不觉得这次旅行会很快活吗？可是如果我能因此而胜诉，同时又甩掉贝勒罗什，那我就不会为了耗费的时间而惋惜。

目前，子爵，请猜猜看谁是我的下一个情人。我不相信您猜得出来。算了吧！我知道您随怎么样也猜不到的。告诉您，是当瑟尼。您吃惊了，对吧？因为我总还不至于沦落到教育孩子的地步！可是他确实值得另眼相看。他身上只具有青年人的轩昂气度，却没有他们的浅薄。他在社交圈子里十分矜持慎重，这就可以消除人家对他的所有猜疑；而在他私下跟你亲昵的时候，你就只会觉得他越发可爱。这并不是说我已经和他有过什么关系，我依然只是他的知心朋友。不过在友谊的薄纱下，我好像看出他对我怀有十分强烈的爱恋之心，我觉得我也很喜爱他。他富有才气，又体贴入微，这样一个人竟然为了沃朗热那个愚蠢的小妮子而牺牲和糟蹋自己的才智和敏锐的心思，真是太可惜了！他以为爱上了她，我希望他弄错了。她压根儿配不上他！我倒不是嫉妒她，他和她的爱情简直就像一场谋杀，我要把当瑟尼救出来。因此我请求您，子爵，注意不要让他再接近他的塞西尔（他仍然有这样称呼她的坏习惯）。初恋总比我们料想的影响要大；如果她现在再见到他，特别是在我离开的时候，我就没有什么把握了。等我回来以后，一切归我负责，管保不出差错。

我原来很想带着年轻人一起去，但我一向行事谨慎，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再说，我也怕他发觉贝勒罗什跟我之间的关系；如果他看出了一点儿蛛丝马迹，我会大失所望。至少我想在他的心目中显得纯洁无瑕；只有这样，我才可以真正配得上他。

一七××年十月十五日于巴黎

第一百一十四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我亲爱的朋友，我无法抗拒内心的强烈不安，也不清楚您能不能给我回信，还是忍不住要向您打听。您说德·瓦尔蒙先生的身体状况没有危险，却并不能使我像您所表现出的那样安心。忧郁和厌恶社交往往是某种严重疾病的前兆。身体上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痛苦一样会使人渴望独处；人们往往责怪一个人脾气不好，其实倒应当同情他的病痛。

我觉得他至少应当去看一下。您自己也身子有病，怎么身边就没有一个医生？今天上午我去看过我的医生，不瞒您说，我委婉地问过他了。他的意见是生来就很活跃的人，突然变得相当懈怠，这种情况绝不可以忽视。他还对我说，如果不对疾病及时治疗，就再也治不好了。为什么要让您这么心爱的人去冒这种危险呢？

更叫我心里不安的是，我已经四天没有得到他的消息了。天哪！您没有在他的身体状况上骗我吧？为什么他突然不给我写信了？如果只是因为我每次执意地把信退回去给他，也许他早该做出这样的决定。总之，我是不相信预感的，但是几天来，我愁闷到了心里害怕的地步。啊！也许一场最大的灾祸就要出现在我的眼前了！

说出来我真感到羞愧，您也不会相信，不再收到那些信我心里有多难受！可是收到了，我仍然会拒绝看的。但至少可以肯定他还惦念着我！我看到了从他那儿来的东西。我并不把那些信拆开，只是一边看着它们一边掉眼泪。我的眼泪甜津津的，一下就淌了下来；只有泪水才能部分地消除我回来以后常有的那种沉重心情。我恳求您，我的宽容大度的朋友，一旦您能亲自写信，就马上给我写吧。目前，请您派人每天把您和他的消息告诉我。

我发觉几乎还没有说上一句有关您的话，但您了解我的感情，知道我对您充满依恋，深切地感激您所表现出的富于同情心的友谊。我心烦意乱，痛苦不堪，饱受煎熬地担心他生病，因为我也许就是他得病的原因。请您对此加以原谅。天哪！我老是受到这个令人绝望的念头困扰，心也给撕裂了。我以前没有经受过这样的不幸，如今我觉得我生来就是为了体验各种不幸。

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爱我吧，怜悯我吧！今天我会收到您的信吗？

一七××年十月十六日于巴黎

第一百一十五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这真是件难以理解的事儿，我的美貌的朋友，我们一分开，就那么容易出现分歧。我在您身边的时候，我们总是只有一种意见，一个看法；因为近三个月来，我见不到您，我们在任何事情上也就不能意见一致了。我们俩究竟谁错了呢？您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肯定不会有一点儿犹豫。但我比较慎重，或者比较谦恭有礼，我可无法确定。我只给您回信，继续向您叙述我的所作所为。

首先，谢谢您把有关我的传闻告诉我，但如今我还不为此担忧。我肯定不久就有法子平息这种传闻。请您放心；我在社交界重新露面的时候，只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出名，更加配得上您。

我希望人们会把小沃朗热的事件当作一件颇有分量的事儿，您似乎觉得它无足轻重，好像一夜之间，把一个年轻姑娘从她爱恋的情人手里夺过来，接着完全把她当作自己的所有物，毫无阻碍地对她为所欲为，就连对烟花女子都不敢要求的，也能从她身上得到，而且一点也不影响她的深厚的爱情，并没有使她变得用情不专，甚至不忠[16]，这一切都根本不值得一提。因为我确实并没有占有她的头脑！这样，等我一时的兴致过去以后，我把她送回她情人的怀抱时，简直可以说她什么也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十分寻常的做法吗？而且，请相信我，一旦她脱离了我的掌握，我教给她的处世原则仍然会有所表现；我可以预言，我那胆怯的学生不久就会突飞猛进，可以为她的老师带来荣誉。

如果在这方面，人们更喜爱英雄类型，我就可以举出院长夫人，她是一切美德的典范，甚至最放荡不羁的风流浪子也尊敬她！最后人们就连攻击她的念头也没有了！我告诉您，我会这样来描绘她，为了取悦于我，爱我，为了追求这种幸福，陶醉在这种幸福之中，她把自己的本分和德行置诸脑后，牺牲了自己的名声和两年来的节操。只要我对她说一句话，看她一眼（但她并不总能如愿以偿），她就觉得她所作的众多牺牲得到了充分的补偿。我还要更进一步，把她甩掉。不会有什么接替我的人的，否则我就不了解这个女人了。她会抵制安慰的需求，戒掉行乐的习惯，甚至压下报复的欲望。总之，她会只为我而活着；她的人生或短或长，最终那道栅栏的开关都将由我一个人决定。一旦取得了这场胜利，我会对我的对手们说：“请看看我的成果吧！在本世纪中，给我再找出一个例子来！”

您会问我今天怎么会如此信心十足？因为一星期来，我已经了解了我的美人儿的心事。她并没有对我吐露她的秘密，是我自己发现的。她给德·罗斯蒙德夫人的两封信就足以让我弄清底细了。除非好奇，我用不着再看别的信了。为了取得成功，我一定得接近她；办法已经找到了。我要马上付诸实行。

您很想知道，对吧？……不行，您不相信我的创造能力，为了处罚您，我不告诉您。说实在的，我真该收回对您的信任，至少在这桩事情上。实际上，要不是您为这场胜利提出了一项美妙的奖赏，我就再也不会跟您谈这件事了。您看我生气了。然而，我仍然希望您能改正，只想给您这种轻微的处罚。眼下我还是宽容大度，暂且不把我那宏伟的计划放在心上，跟您谈谈您的打算吧。

如今您到了乡间，像多愁善感的人一样令人生厌，又像忠贞不贰的人一样可悲！那个可怜的贝勒罗什！您让他喝了失去记忆的药水还不满足，还要对他用刑！现在他觉得怎么样？他受得了爱情引起的恶心吗？我十分希望他只会为此对您更加眷恋。我很想知道到那会儿，您还能采用什么更有效的药方。您不得不使用这种手段，我实在怜悯您。在我的一生中，只有一次，我把求爱作为一种手段。当时我肯定有相当重大的理由，因为对方是德·×××伯爵夫人。在她的怀抱里，我屡次想对她说：“夫人，我放弃我所请求的位置，请允许我离开目前我占据的这个位置吧！”因此，在我占有过的女子中，她是我唯一确实乐意说上几句坏话的人。

至于您的理由，老实说，我觉得极为可笑。您认为我猜不出接下去的那个情人是谁，这倒没有说错。怎么！对当瑟尼您还要费这么大的劲儿！嗨！我亲爱的朋友，让他去爱他的贤淑贞洁的塞西尔吧！您可不要卷入这些儿童游戏中去。让小学生们在保姆的身旁成长，或者让他们跟修道院的寄宿女生们一起玩些无伤大雅的游戏吧！您怎么去照料这样一个新手呢？他既不知道怎样赢得您，又不知道怎样甩掉您，一切都得由您代劳。我是一本正经地对您说这番话的，我不赞成您这次选择的对象；无论多么秘密，您这么做，至少在我的心目中，在您的良心上，都辱没了自己的形象。

您说您很喜爱他，算了吧，您肯定是弄错了，我甚至觉得已经找到了您犯错误的原因。您对贝勒罗什的强烈厌恶是在巴黎社交淡季产生的，由于没有可供选择的余地，您那始终过于活跃的想象力，就落到了您遇到的头一个对象身上。但是请想一想，您一回来就可以在千百个男人中间加以挑选；而且，假如您害怕一味延宕下去会变得无所事事，那我自告奋勇来给您消磨闲暇。

从现在到您回来之前，我的几件大事好歹都会有个了结。那会儿，无论是小沃朗热，还是院长夫人，肯定都不会使我忙得分不了身，无法按照您的意思为您效劳。说不定到那会儿，我已经把小姑娘送回到她那谨小慎微的情人手里。不管您怎么说，我不同意这不是一项令人难以割舍的享乐；我的计划是让她终身保持我比所有别的男人都更优越的想法，所以我跟她在一起的时候采用了全力以赴的做法，我不可能长期如此，否则就会损害我的健康。从现在起，要不是出于对家庭事务的关心，我就不那么看重她了……

您不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在等待她的下一个经期来证实我的希望，确定我的计划已经完全成功。不错，我的美貌的朋友，我已经看到了最初的征兆，我的学生的丈夫不会有乏嗣无后的危险，德·热尔库尔家族的族长将来只会是德·瓦尔蒙家族的小房子孙而已。我是在您的请求下才开始这场艳遇的，请您让我按我的意思来把它结束吧！请想一想，如果您使当瑟尼变得用情不专，这桩事儿就给弄得兴味索然了。最后，请您考虑一下，我自告奋勇来代替他在您身边的位置，我觉得，我应当得到您的优先照顾。

我满心指望着这一点，因此我不怕与您的意见相反，着手帮助那个谨小慎微的情人，让他增强了对于他那高尚的初恋对象的深切情意。昨天，我发现您所监护的人在给他写信，她的这项甜蜜的活儿给我用另一项更加甜蜜的活儿搅乱了。事后，我要求看看她的信；我觉得她的信写得冷冰冰的，不够自然。我使她明白，她不能这样安慰她的情人。我说服她根据我的口授重写一封。我在信里尽力模仿她的啰嗦口气，设法用比较可靠的希望来助长年轻人的爱情。那个小姑娘对我说，信写得那么好，她开心极了；今后我就负责给她写信。为了这个当瑟尼，我有什么会不去干啊？我既是他的朋友，他的知己，又是他的情敌，他的情妇！而且，现在我仍在帮他摆脱您的危险的束缚。不错，这种束缚无疑是危险的。因为占有您，随后失去您，那是以永久的悔恨来换取一时的幸福。

我说服她根据我的口授重写一封。

再见了，我的美貌的朋友；鼓起勇气，尽快把贝勒罗什打发掉。丢开当瑟尼，准备好重温我们初次交往时的甜蜜的快乐，也让我重新得到那种快乐。

附言：那场关系重大的诉讼案马上就要审判了，我向您表示祝贺。要是这件令人高兴的事在我当权的时期发生，我会感到万分高兴。

一七××年十月十九日于××城堡

第一百一十六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德·梅尔特伊夫人今天早上动身到乡间去了。这样，我的娇艳可爱的塞西尔，我就失去了您离开后我剩下的唯一乐趣，也就是跟您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在一起谈论您的乐趣。近来她允许我把她称作朋友，我急忙就这样称呼她，因为我觉得这样可以和您更加接近。天哪！这个女人真是和蔼可亲！她赋予了友谊多么动人的魅力啊！她身上的一切拒绝给予爱情的东西似乎都给用来美化和加强这种柔和的情感了。您简直不知道她是多么爱您，多么喜欢听我跟她谈到您！……这无疑是我那么喜爱她的原因。我能够只为你们俩而活着，能够不断地在爱情的欢乐和友谊的甜美之间往返，能够把一生都用在这两方面，几乎成了维系你们相互依恋的感情的汇合点，而且在关注其中一个人的幸福的时候，始终感到自己也在为另一个人的幸福出力，这是多么巨大的幸福啊！去爱吧，我的可爱的朋友，好好地爱这个值得爱慕的女人吧！我很喜爱她，要是您跟我一样喜爱她，这种情感就更加可贵了。自从我领略到友谊的乐趣以后，我就希望您也体验一下这种乐趣。凡是我不能与您一起共享的快乐，我就觉得只享受了一半。不错，我的塞西尔，我想用所有最美好的情感来包裹住您的心，我希望它的每一下跳动都使您感到幸福。就算如此，我仍然觉得我永远也无法全部偿还从您那儿得到的快乐。

为什么这些引人入胜的计划只是我的幻想呢？为什么现实相反只给予我痛苦的、难以名状的失落呢？您提出的让我到乡间去见您的那个希望，我清楚地觉得只好放弃了。我能得到的安慰，只是让自己相信您的确无从着手。可您忘了告诉我这一点，也没有为此跟我分担痛苦！已经有两次了，我对这件事表示的不满仍未得到回音。塞西尔啊，塞西尔！我相信您全心全意地爱我，但您的心不像我的心那样灼热！为什么不能由我来排除障碍呢？为什么我得谨慎对待的不是我的利益，而是您的利益呢？不久我会向您证明，在爱情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您也没有告诉我这场惨痛的分离究竟什么时候可以结束。您在这儿，至少我也许还能见到您。您那迷人的目光会使我的沮丧的心灵重新振作起来。您的脉脉含情的样子会使我安心；有时我也确实需要安心。对不起，我的塞西尔；这种害怕并不是猜疑。我相信您的爱情，相信您的忠贞。啊！如果我表示怀疑，那就太卑劣了。但事情真是障碍重重！而且始终有所改变！我的朋友，我很伤心，伤心极了。德·梅尔特伊夫人的离去好像又使我感到了各种不幸。

再见了，我的塞西尔；再见了，我心爱的人儿。请想一想您的情人正苦恼不堪，只有您才能使他幸福。

一七××年十月十七日于巴黎

第一百一十七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由瓦尔蒙口授）

我的好朋友，您以为当我知道您苦恼的时候，还需要您的责备而感到难受吗？您不相信我跟您一样也遭受着您所有的那些痛苦吗？我甚至愿意分担我给您造成的痛苦；而看到您不能公正地对待我，我比您又多了一层痛苦。哦！这样不好。我很清楚什么使您感到不快；原因就是最近两次您要求到这儿来，我没有对您作出答复；但这个答复是那么容易作出的吗？您以为我不晓得您所要求的事是很不正当的吗？不过，那种事儿，在您远离我的时候我都很难拒绝，如果您在这儿，那会怎么样呢？何况，如果给您一时的安慰，我就会终身痛苦。

噢，我可没有什么要对您隐瞒的；下面就是我的理由，您自己去判断吧！如果没有我告诉您的那件事儿，也就是如果害得我们愁苦的那个德·热尔库尔先生不这么快来到，说不定我就会答应您的要求了。近来妈妈对我显得极为友好，我也尽可能地对她表示亲近。谁知道我能从她那儿得到什么呢？如果我们能够幸福，而我又没有一点可自责的地方，那不是更好吗？人家经常对我说，我也有些相信，如果女人在婚前太爱她们未来的丈夫，那么她们的丈夫在婚后就不会那么爱她们了。这种担心比所有别的事儿更使我受到约束。我的朋友，难道您信不过我的心吗？往后不有的是时间吗？

听着，我答应您，如果我避免不了嫁给德·热尔库尔先生的厄运（我在认识他之前，就十分痛恨他），那就什么也无法阻止我尽可能地归属于您，甚至首先归属于您的意愿。由于我一心只想为您所爱，由于您明白，就算我做坏事，那也不是我的错，别的我就根本不在乎了；只要您答应始终像现在这样爱我。可是，我的朋友，在那个时候到来之前，请让我继续像现在这样。别再向我提出我有充分理由推辞的事儿；然而不答应您，我心里也感到难受。

我也希望德·瓦尔蒙先生不要为了您而催逼得太紧；那只会使我更加忧伤。哦！我向您保证，您确实有个很好的朋友！凡是您会去做的事儿，他都替您做了。不过再见吧，我的亲爱的朋友。我很晚才提笔给您写信，已经用掉了夜晚的一部分时光。我要上床睡觉了，好弥补失去的时间。我拥抱您，但是别再责备我了。

一七××年十月十八日于××城堡

第一百一十八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可爱的朋友，从日历上看，您只离开了两天，但要是凭心灵的感觉，您已经离开了两个世纪。既然您告诉我，应当始终信赖自己的心灵，现在就是您回来的时候了，您的一切事务应该早就结束了。您怎么能希望我对您的诉讼表示关心呢？因为无论胜诉还是败诉，我都得为您的离去所引起的烦恼而付出代价。哦！我真想跟别人争吵一番！我有充分的理由发脾气，却无权表现出来，真是可悲！

您让您的朋友养成了少不了您的习惯后，又让他跟您离得远远的，这难道不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不忠诚的表示，一种卑劣的不讲信义的行为吗？就算您去请教您的律师，也白费力气，他们不会给您这种缺德的行为找到辩护的理由；况且，这些人只会列出论据，而论据是不足以对情感作出回应的。

您对我说过好多次，您这次出门旅行是出于理智，说得我对理智充满了反感。我再也不想听从理智了，就算理智叫我把您忘掉也一样。不过，这种理智倒是十分合理的，而且说到底，这也并不像您所能想象的那样困难。我只要去掉老是想您的习惯就行了。我向您保证，这儿没有任何事物会使我想到您。

这儿最俊俏好看的，也就是人们认为最讨人喜欢的女子跟您比起来还差得远呢！她们只能给您的形象提供一个相当模糊的概念。我甚至认为，目光老练的人开头越是觉得她们跟您相像，后来越会发现您和她们之间的差异。不管她们怎样努力，怎样显示出自己的见闻学识，都是白费心神，徒劳无功；她们总缺少您身上的一点什么东西，而那才确实是魅力所在的地方。不幸的是，白天如此漫长，我又空闲无事，于是想入非非，建造空中楼阁，形成我的幻想；想象力渐渐地活跃起来；我想美化自己的作品，就把所有惹人喜爱的特点都汇集在一起，最终让作品达到了完美无缺的境地。到了那一步，画成的人像使我想到了模特儿，我这才十分惊讶地发现，我原来心里想到的就是您。

就连现在，我仍在受骗上当，陷入几乎类似的错误中。也许您以为我给您写信是因为挂念您？压根儿不是这样。我是为了消除对您的挂念。我有成百件事儿要对您说。这些事儿与您虽然无关，但正如您所知道的，引起了我很大的兴趣；我正是从这些事儿中得到了消遣。从什么时候起，友谊的魅力竟排除了爱情的魅力？啊！如果我仔细思量，也许我得略微责备一下自己！嘘！别作声！还是忘了这个轻微的过错，免得重蹈覆辙。但愿我的朋友永不知情！

因此，为什么您不在这儿回答我的问题？如果我误入歧途，为什么不在这儿把我领回正道呢？为什么不在这儿跟我谈论我的塞西尔呢？为什么不让我（如果可能的话）无比甜蜜地想到我爱的是您的朋友，从而增添我在爱她时所体味到的幸福呢？是的，我承认，自从您愿意倾听有关我的爱情的知心话以后，她在我心头激起的爱情对我就变得更加宝贵了。我多么想对您敞开心扉，用我的感情来占据您的心，把我的感情毫无保留地安放在您的心中！在您俯允听我倾诉的同时，我好像也更加珍视这种感情了；随后，我看着您，暗自思量：我所有的幸福都藏在她的身上。

关于我的情况，我没有什么新的事情可以告诉您。我从她那儿收到的最近那封信使我的希望增大了，变得较有把握，但把幸福的时间却推迟了。不过，她的理由说得那么娓娓动听，那么合乎情理，我既不能责怪她，也不能对她表示不满。也许您不大明白我说的这些话；但您为什么不在这儿呢？尽管我什么都可以对朋友说，但不是什么都敢写出来的啊！特别是爱情的秘密那么微妙，可不能根据它们的表现就让它们外出。即便有时允许它们外出，至少不能失去它们的行踪；好歹应当看到它们进入新的安身的所在。啊！回来吧，我的可爱的朋友。您很清楚，您非回来不可。把使得您留在原处的那千百条理由都丢在脑后吧，否则，就教会我怎样在您不在的地方生活。

我荣幸地是您的……

一七××年十月十九日于巴黎

第一百一十九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我亲爱的人儿，尽管我仍感到十分疼痛，但我还是试着亲自给您写信。好跟您谈谈您所关心的事儿。我的侄子仍然那样阴郁孤僻。每天他都按时派人来了解我的起居状况，但他本人一次也没有来过，尽管我派人去请过他；因此我没有再见过他，好像他在巴黎似的。然而今天早上，我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见到他了。那是在我的小教堂里，自从我的病痛发作以来，我还是头一次到那儿去。今天我听说，四天来，他每天都按时去望弥撒。但愿他能坚持下去！

我进去后，他就来到我的身边，十分亲热地祝贺我的健康好转。弥撒开始了，我只稍微跟他谈了几句，打算等弥撒结束后再接着谈；但后来等我四处找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不瞒您说，我觉得他有点儿变了。可是，我亲爱的人儿，不要过于焦虑不安，从而让我因为信赖您的理智而后悔。您特别应当清楚，我宁愿让您痛苦，也不愿欺骗您。

如果我的侄子继续对我保持这种不露声色的样子，我决定只要身体一好，就到他的房间去见他。我要设法深入了解他这种特殊爱好的原因，我觉得您在其中起了一些作用。我会把了解到的情况告诉您的。我得停笔不写了，因为手指已经动不了了；再说，如果阿黛拉伊德知道我给您写信，就会整个晚上都对我埋怨不休。再见了，我亲爱的人儿。

一七××年十月二十日于××城堡

第一百二十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昂塞尔姆神甫

（圣奥诺雷街斐扬修道院修士）

先生，我没有被您认识的荣幸，但我知道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对您完全信任；我也知道她的这种信任是多么的得当。因此我可以不揣冒昧向您求教，希望得到与您的圣职十分相称的、至关重要的帮助。这既关系到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的利益，也关系到我的利益。

我手里有一些与她有关的重要文件，不能交给任何人，而且我只应当，也只愿意交给她本人。可我没有办法告诉她。出于某些原因，她已决定跟我断绝一切书信往来。这些原因也许您可以从她那儿得知，我觉得不可以由我来告诉您。她的这个决定，现在我乐意承认，是无可非议的，因为有些事情她不可能预见，就连我也根本没有料到。这些事情只有凭借超人的力量才会发生，我们不得不承认这种力量在这些事情中的作用。

因此我请求您，先生，把我新下的决心告诉他，并为我要求跟她单独会见一次。在这次会见中，至少我可以用赔礼道歉的方式来部分地弥补我的过错，并且作为最后的牺牲，当着她的面销毁那些仅存的表明我对不住她的过失或错误的痕迹。

只有经过这样初步的赎罪，我才敢在您的面前很不光彩地供认自己长期的荒唐行为，并且恳求您为我们的和解加以调停。这种工作要重要得多，不幸也艰难得多。您不会拒绝对我表示极为必要、极为宝贵的关心吧？您会在我软弱时支持我，引导我走上一条新的道路吧？我十分热切地希望走上新路，但我羞愧地承认我还不知道这条路在哪儿。先生，我能对您抱有这样的希望吗？

我怀着悔恨的、希望改过自新的迫切心情等待您的回信。请您相信我对您充满了感激和崇敬之情。

您的极为谦恭的……

附言：先生，假如您认为情况适宜，我同意您把整封信都转给德·都尔维尔夫人。我终生应当对她表示尊敬；我决不会停止对她的敬重。上天就是用她的榜样，感人肺腑地向我展示了她的灵魂，使我的灵魂重新回归德行。

一七××年十月二十二日于××城堡

第一百二十一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当瑟尼骑士

我的过于年轻的朋友，您的信我收到了。但是在感谢您之前，我必须责怪您；而且我要告诉您，如果您不改正错误，就再也不会得到我的回信了。如果您真相信我，就不要再用这种甜言蜜语的调子。这种调子如果不是爱情的表示，就只能是晦涩难懂的话了。难道这是友谊的笔调吗？不是，我的朋友。每种情感都有与其相应的行文措词的方式；使用别种行文措词的方式，就是在掩盖自己表达的思想。我很清楚，如果人家说话不用这种流行的话语表达，我们的那些妇女就根本无法理解了。可是我承认，我觉得您应当把我跟她们区分开来。您这么小看我，我真感到气恼，也许过分了一些。

您在我的信里找到的只会是您的信里所欠缺的东西，也就是坦率和纯真。比如，我会对您说，我很想见到您；如今我很不愉快，因为身边只有一些讨厌的人，而没有什么叫我喜欢的人。同样一句话，您却这样表达：教会我怎样在您不在的地方生活。这样一来，我看等您往后跟您的情人在一起的时候，要是我不以第三者的身份呆在一旁，您就不知道怎样过日子了。多么可怜！您还觉得那些女子总缺少我身上的一点什么东西，说不定您觉得您的塞西尔也缺少这种东西吧！您看，这种行文措辞的方式会导致什么后果，如今人们滥用这种行文措辞的方式，使它变得还不如那些表示恭维的客套话儿，纯粹成了一种礼节性的话儿，就像极为谦恭的仆人之类的话一样无法令人相信！

我的朋友，您给我写信，就该跟我谈谈您的想法和感受，而不要写一些没有您，我也能在当代任何一本小说里找到的说得大致相当动听的话儿。希望您不要为了我的这番话而生气，即便您看出我也有点儿不高兴；我并不否认心里感到不快；但为了避免显露出一点我责备您的那种缺点，我不会对您说我的这种不好的情绪多少也许因为远离了您而更加厉害。我觉得总的说来，一场诉讼和两个律师都不如您那么有意思，也许就连那个殷勤的贝勒罗什也及不上您。

您看，您非但不应当为我的离开感到懊丧，反而应当感到庆幸，因为我从来没有对您说过这样高度赞赏的话。大概我受了您的榜样的影响，也想对您说些奉承的话儿。但并不如此，我宁愿坚持我的坦率；正是这种坦率才保证了我对您的深厚的友谊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关心。结交一个心已别有所属的年轻朋友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这并不是所有女人都采用的做法，而是我的做法。我觉得沉浸在一种不用害怕后果的感情之中会有更大的乐趣。因此，大家也许很早就把我看作您的密友了。可是，您挑选的情人都那么年轻，使我头一次发现我已经开始老了！您这样为自己准备了一条漫长的忠贞不渝的人生道路，您做得很对；我由衷地希望你们彼此都忠贞不贰。

您听从了那些娓娓动听、合乎情理的理由，照您所说，这些理由把幸福的时间却推迟了。您这么做是对的。对于那些不能抗拒到底的女子来说，长时间的抵御就是她们身上唯一的可取之处。撇开像小沃朗热那样的孩子不谈，我觉得别的女人之所以不可原谅，就是因为她们不懂得避开危险，其实她们在承认自己的爱情的时候，便已经充分觉察到了这种危险。你们这些男人根本没有贞操的概念，也不了解牺牲贞操得付出多少代价！可是一个女子只要略微思考一下，就应当清楚，除了她所犯的错误之外，失身对她来说是最大的不幸。我无法理解任何一个有片刻时间考虑问题的女人竟会受骗上当。

请您不要反对我的这种想法，因为主要就是根据这种想法，我才喜欢您。您会使我脱离爱情的危险；尽管到目前为止，没有您，我也能抵御爱情的袭击，但我仍然乐意对您表示感激之情，而且我会更好地、更进一步地喜爱您。

现在，我亲爱的骑士，我祈求上帝以他的神圣而崇高的力量保佑您。

一七××年十月二十二日于××城堡

第一百二十二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我的可爱的女儿，我原来希望能最终消除您的不安，但如今反而苦恼地发现自己仍然增添了您的忧虑。不过放心吧；我的侄子并没有什么危险，甚至不能说他真的病了。可是他肯定出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儿。我一点也不明白。我从他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心里十分愁闷，也许甚至还有一点恐惧。我责怪自己不该把这种感觉告诉您，却又忍不住要和您谈到这一点。您可以相信我的叙述是忠于事实的，因为就算我再活上八十年，也忘不了那凄惨的一幕给我留下的印象。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今天早上，我到我侄子的房间去；我发现他正在写东西，四周放着好几堆纸张；那似乎就是他工作的对象。他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书写上面，因此我走到房间中央，他也没有回过头来看一下究竟是谁进来了。等他一看到我，我立刻清楚地觉察到他站了起来，尽力做出镇静的表情；也许就是这一点才引起了我更大的注意。他确实既没有梳洗，也没有扑粉；我发现他面色苍白，神情沮丧，整个脸的样子都变了。他的目光以前是那么富有神采，那么喜气洋洋，如今却显得忧伤而消沉。总之，我们私底下说说，我真不希望您看到他这副样子，因为他的样子十分动人，依我看来，完全可以激起深切的怜悯，而这正是爱情的一个最危险的陷阱。

尽管我对所看到的一切感到震惊，但我仍然跟他谈起话来，好像什么也没有觉察到似的。我先谈到他的身体；他没有说自己身体好，也没有肯定地表示自己身体不好。于是我埋怨他不出来跟大家交往，说那简直像是一种怪癖。我设法把这种轻微的责备的话表达得具有一些戏耍的意思，但他只用深信不疑的口气回答说：“这又是一个过错，我承认；但这个过错会跟别的过错一起得到纠正。”他的话稍微损害了一点我的风趣效果，更别提他的神情了。我便赶紧对他说，他把一句单纯出于友谊的责备看得过于重要了。

于是我们又开始平静地交谈起来。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也许由于一桩事儿，他一生中最重大的事儿，不久他就得返回巴黎。我亲爱的人儿，我不敢去猜那是一桩什么事儿，担心这样开头会引起他对我吐露我不想听到的心里话，就什么也没有问他；我只对他说，希望多散散心会对他的健康有益。我又说这一次，我不会对他提出任何要求，因为我只是为了朋友本身而爱他们。听了这句如此简单的话儿，他就紧紧握住我的两只手，用一种我无法向您描绘的充满激情的样子对我说：“是的，我的姑妈，您要疼爱，好好地疼爱那个既敬重您，又热爱您的侄子。正如您所说的，为了他本身而爱他。请不要为他的幸福而苦恼，也不要以任何悔恨来扰乱他希望不久就能得到的永久的宁静。请再对我说一遍，您爱我，您原谅我。不错，您会原谅我的，我知道您心地善良。可是怎么能指望从我多次冒犯过的人那儿获得同样的宽恕呢？”说罢他朝我俯下身子，大概是为了掩盖他的痛苦神色；然而他说话的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显露出他的痛苦。

我感动得难以言传，急忙站起身来。无疑他看出了我的惊恐不安，马上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接着说道：“请原谅，夫人，请原谅。我觉得无意当中把话扯远了。请您忘了我所说的话吧，只记住我对您的深切敬意。”他又补充道：“在我动身以前，我一定会来再次对您表示敬意。”我觉得他最后这句话好像是敦促我结束这次拜访，我也就离开了。

可是我越是琢磨，越猜不出他想说的是什么。那桩事儿，他一生中最重大的事儿究竟是什么呢？他要求我原谅他什么呢？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为什么情不自禁地动了感情？这些问题，我已经问了自己无数次，但都回答不了。我也看不出其中有一点与您有关联的地方。然而，爱情的眼睛要比友谊的眼睛更具有洞察力；我和我侄子之间发生的事情我不愿意让您一点都不了解。

我断断续续地写了四次，才把这封长信写好；要不是感到累了，我还会写得更长一些。再见了，我亲爱的人儿。

一七××年十月二十五日于××城堡

第一百二十三封信
昂塞尔姆神甫致德·瓦尔蒙子爵

子爵先生，收到您的来信，不胜荣幸。昨天，我便按照您的意愿前往夫人府上。我对夫人说明，是您要求采取这样的步骤，并阐述了这一步骤的目的和动机。尽管我发现她最初不愿放弃先前作出的明智决定，但我向她指出，如果她表示拒绝，说不定就会阻碍您可喜的转变，从而在某种程度上违抗了上帝的慈悲的意旨；听了我说的这番话以后，她才同意接受您的拜访，不过条件是这是最后一次。她委托我通知您，她下星期四，二十八日在家恭候。如果这个日期对您不合适，请您告诉她并指定另一个日期。您的信不会再被退回。

可是，子爵先生，请允许我奉劝您，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就不要推迟日期，以便早日完全实现您向我表示过的那种值得称道的安排。请想一想，一个人要是不及时抓住上帝所赐的恩惠，那种恩惠就有可能被上帝收回；上帝的慈爱固然是无限的，但如何使用慈爱却根据正义来确定；有时候，仁慈的上帝也可能转变成复仇之神。

如果我能继续有幸得到您的信任，请您相信，只要您有这样的要求，就会得到我的所有关心。无论我的工作多么繁重，我的最重要的职务始终是履行圣职所规定的义务；对于圣职，我特别尽心竭力。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刻就是我看到凭借上帝的降福，我的努力取得丰硕成果的时刻。我们都是意志薄弱的罪人，光靠我们自己，什么也干不成！然而正在召唤您的上帝却无所不能。您始终渴望回到他的身边，我则可以把您引导到那儿，这一切都是由于上帝的慈爱。依靠上帝的保佑，我希望不久就能使您确信，即便在尘世间，也只有神圣的宗教才能给我们提供牢固而持久的幸福；而世人却总在令人丧失理智的情欲中寻求幸福，纯属徒劳。

谨致敬意，我荣幸地是……

一七××年十月二十五日于巴黎

第一百二十四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夫人，昨天我听到的消息使我相当惊讶，但我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也会使您感到高兴，因此我赶紧告诉您。德·瓦尔蒙先生不再把心思放在他的爱情和我的身上了；他只想用一种堪为模范的生活来弥补他青年时代的错误，或者确切地说，那时候的过失。我是从昂塞尔姆神甫那儿知道这件大事的。德·瓦尔蒙先生请求神甫往后给他指导，并为他安排一次与我的会见。我认为这次会见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把我写给他的信还给我；以前我曾多次要求他归还这些书信，但他一直保存到现在。

对于这种可喜的转变，我当然只能表示热烈赞成；而且，要是如同他所说的，我也多少促成了这种转变，心里也感到相当欣慰。可是为什么我得充当工具呢？为什么得毁掉我平静的生活呢？德·瓦尔蒙先生的幸福就只有通过我的不幸才能得到吗？哦！我的宽容大度的朋友，请原谅我的这种牢骚。我知道不该由我来探测上帝的意旨。然而我不断地请求上帝赐给我力量去战胜我那不幸的爱情，却总是徒劳无功。上帝对于没有向他提出这种要求的人反而慷慨施与，却听任我孤立无援，软弱乏力。

还是停止这种该受责备的怨言吧！难道我不知道浪子回头，会比从来没有离家出走的儿子得到父亲更多的宠爱吗？对于什么都不欠我们的人，我们能对他索取什么呢？就算我们可能在他眼里具有某些权利，我又可能具有哪些权利呢？我能夸耀自己的贞洁吗？全靠瓦尔蒙才保全了我的贞洁。他救了我，如今我竟敢抱怨自己为他所遭受的痛苦！不，如果他的幸福要以我的痛苦为代价，那我的痛苦在我看来就是相当宝贵的了。无疑他必然会回到我们共同的父亲身边。上帝既然造就了他，就想必珍爱他的作品。上帝绝不会创造出这样一个可爱的人而只为了把他弃绝。应当由我来承担我的鲁莽冒失的后果。既然我不可以爱他，我怎么会不意识到我是不该和他见面的呢？

我的过错，或者说我的不幸就是长期以来始终不接受这个事实。您可以给我作证，我亲爱的可敬的朋友，我一意识到作出牺牲的必要性以后，就马上同意这样的牺牲；但要使这种牺牲变得完整，所欠缺的就是德·瓦尔蒙先生不跟我一起承担这项牺牲。目前最使我焦虑不安的就是这个念头，我要不要对您承认这一点呢？看到有人为了我们而痛苦，我们感到得意得了不得，从而减轻我们自身感到的痛苦。啊！我要战胜这颗顽固的心，我要使它养成蒙受羞辱的习惯。

就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才最终同意在下星期四接受德·瓦尔蒙先生的令人难受的拜访。那会儿，我会听到他亲口对我说：我在他心目中已经无足轻重，我给他留下的短暂的淡薄的印象已经毫无影踪！我会看到他的目光无动于衷地落到我的身上，而我因为生怕暴露内心的感情，只好垂下眼睛。过去那么长时间，我反复要求他归还那几封信，他一直不肯。到那会儿，我就会从他的漠不关心的手里接过那些信；那些信再也引不起他的兴趣，他会把它们像废物似的交还给我；而在接受那批可耻的存放在他手里的信件时，我的双手不住颤抖，同时会感到对方的那只手稳健、平静！最后，我还会看着他离开……永远地离开。我的眼睛会一直盯着他，而他始终不会回过头来看我一眼！

我竟注定要受这么大的羞辱！啊！至少我应当使这种羞辱变得有用，通过它来深入了解我的软弱乏力的感觉……是的，那些书信如今他已不愿保存，我却要把它们珍藏起来。我要强制自己忍着耻辱每天都重新看上一遍，直到我的泪水把信上所有的笔迹都消除为止。至于他的信，我要把它们全部烧毁，因为它们染上了腐蚀过我心灵的危险的毒药。哦！如果爱情竟然使我们留恋它使我们面临的危险，特别是如果我们再也不能激起对方的爱情，却仍害怕自己感受到这种感情，那么，爱情是多么势不可挡啊！避开这种害人的激情吧！它只让人在耻辱和不幸之间作出选择，而且往往还把两者会合在一起；至少让谨慎来替代德行吧！

这个星期四还那么遥远！为什么我不能一下子就完成这种痛苦的牺牲，把原因和目的同时置诸脑后呢？这次拜访使我心烦意乱；我后悔答应了他。唉！他有什么必要再见我一次呢？目前我们彼此在对方的眼里又算什么呢？如果说他曾冒犯了我，我已原谅他了。我甚至还为他愿意改正自己的过错而喝彩；我称赞他这么做。不仅如此，我还要效法他的样子。我也犯了同样的错误，他的榜样会把我引回正道。可是既然他的计划是要避开我，为什么又要找我呢？我们的当务之急不是彼此把对方忘掉吗？啊！无疑这就是我往后唯一操心的事儿。

如果您允许，我可爱的朋友，我就会到您的身边来从事这项艰难的工作。如果我需要帮助，也许甚至需要安慰，我也只想从您那儿得到。只有您能理解我，并能把话说到我的心坎上。您的可贵的友谊会充实我的整个生命。只要您愿意表示关怀，与您配合，我就觉得没有什么难处了。我安宁的心境，我的幸福和德行，都应当归功于您。您对我关心爱护的结果最终一定会使我不辜负您的这番心意。

我觉得在这封信里说了很多离题的话；至少我这么认为，因为在给您写信的时候，我始终感到心神不安。如果信里面流露出一些会叫我感到羞愧的感情，请您以宽大为怀的友谊多多包涵。我完全信赖您对我的友谊。我不愿对您隐瞒内心的任何意念。

再见了，可敬的朋友。我希望要不了几天就能把我到来的日期告诉您。

一七××年十月二十五日于巴黎

注释

[1]当瑟尼不知道这种方法的具体内容；他只把瓦尔蒙说的话重复一遍。——编者原注

[2]阿喀琉斯，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出生后被其母手握脚踵，倒提着在冥河水中浸过。因而除未浸到水的脚踵外，全身刀枪不入。据说在希腊联军开赴特洛伊的途中，经过密西亚时，阿喀琉斯的长矛曾刺伤了密西亚的国王忒勒福斯。根据神谕，唯有造成创伤的那个人用带来创伤的那件武器方能治愈创伤。后来奥德修斯用阿喀琉斯那根长矛上的铁锈所制成的膏药才治好了忒勒福斯的伤口。

[3]引自伏尔泰的喜剧《纳尼娜》。——编者原注

案《纳尼娜》（1749）是伏尔泰戏仿英国小说家理查逊（1689—1761）的书信体长篇小说《帕米拉》所写的一出带有感伤色彩的喜剧。所引台词是剧中人物德·奥尔邦伯爵跟着赞美纳尼娜的德行时说的，见该剧第一幕第七场。

[4]这是从巴黎到德·罗斯蒙德夫人的城堡中途的一个村庄。——编者原注

[5]德·塞维尼夫人（1626—1696），法国女作家，以书信著称于世，所写《书信集》收有同女儿等人的通信，反映了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时的宫廷生活和社会状况。

[6]仍指中途的那个村庄。——编者原注

[7]《克拉丽莎》，英国小说家理查逊（1689—1761）在一七四一至一七四八年分部出版的书信体长篇小说。小说女主人公克拉丽莎漂亮纯洁，聪慧娴雅，出生于良好的世家，但是家人从经济利益出发，打算把她许配给一个她所厌恶的富家子弟。克拉丽莎不从，她被另一位风流倜傥的青年贵族洛夫莱斯吸引。洛夫莱斯外表潇洒迷人，内心却无比丑恶。他以帮助克拉丽莎摆脱包办婚姻为由，携她逃出家庭，并将其奸污。克拉丽莎因失身而羞愧至死，洛夫莱斯最后也死于和克拉丽莎表兄的决斗中。由普雷沃教士翻译的该书法文译本于一七五一年在法国出版。克拉丽莎贸然与风流浪子洛夫莱斯私下开始通信，后来为了躲避他的追逐，又徒然地想要逃匿不见。克拉丽莎陷入的困境与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当时的处境颇有几分相似之处。

[8]引自《新爱洛伊丝》。——编者原注

案见《新爱洛伊丝》第一卷第五封信，圣普勒在信中表达了自己知道朱丽对他的爱情后的狂喜之情。

[9]引自《新爱洛伊丝》。——编者原注

案见《新爱洛伊丝》第一卷第九封信，朱丽在信中抱怨圣普勒对她的指责不对，向他解释她的忧虑和不安，希望他坚持纯洁的爱情所有的甜蜜的快乐。

[10]作者的一个疏忽，卢卡·德·佩斯卢昂在《塞西尔·德·沃朗热的真实回忆录》（1926）中指出：“这实际只是他们的第二次幽会。”

[11]引自勒尼亚尔的《狂热的爱情》。——编者原注

案《狂热的爱情》是法国剧作家让——弗朗索瓦·勒尼亚尔（1655—1709）于一七〇四年上演的一出喜剧，该剧描写的是一个相当陈腐的爱情故事，表现一个年轻姑娘怎样设法挫败一个年老的追求者，最终嫁给了自己的心上人。所引台词见该剧第二幕第十一场。

[12]巴斯蒂亚，科西嘉岛东北部的一个港口城市。

[13]这封信没有找到。——编者原注

[14]引自喜剧《人不能什么都考虑到》。——编者原注

案《人不能什么都考虑到》实际上是法国剧作家米歇尔·让·塞丹纳（1719—1797）于一七六一年所写的一出独幕喜歌剧。该剧像莫里哀的《太太学堂》一样，抨击了修道院对年轻女子的教育和夫权思想。在该剧的第五场中，也列出了《太太学堂》中的“婚姻格言”之类的东西。剧中的蒂大夫是《太太学堂》中的阿诺耳弗和《塞维勒的理发师》（法国剧作家博马舍（1732—1799）所著剧本）中的霸尔多洛之间又一个充满嫉妒的监护人的典型。

[15]参见第一百零九封信。——编者原注

[16]“用情不专”（inconstance）和“不忠”（infidèle）两个词语如今似乎已经成了同义词，但在十八世纪这两个词的含义却有着明显的区别。“用情不专”用来形容一个见异思迁、不愿固守着自己的恋爱对象的风流男（女）子，而“不忠”则指一个男（女）子欺骗他的情妇（夫），勾搭上另一个女（男）子。可是跟外表上所表现出的不同，当时人们一般对“不忠”倒比对“用情不专”来得宽容。这样就可以解释在《新爱洛伊丝》中朱丽的这句乍看起来含义不大清楚的话了：“假如你能自认为用情不专，虽然实际并非如此，那么我更可以错误地责备你不忠了。”（《新爱洛伊丝》第一卷第三十五封信）。实际上，在他们看来，“用情不专”与情人的天性有关，是一种无法医治的缺点；而身体方面的“不忠”却并不能阻碍内心的忠实。塞西尔并没有用情不专，因为她那深厚的爱情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她也没有不忠，因为她并没有发觉自己欺骗了当瑟尼。

第四部

第一百二十五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她终于给我战胜了，这个傲慢自负的女人；她以前竟敢认为可以抵抗得了我！是的，我的朋友，她属于我了，完完全全地属于我了。从昨天起，她就再也没有什么好给我的了。

如今我心中还充满了幸福，无法对它加以估量，但我对自己所感到的一种从未感到过的魅力却相当惊讶。难道就连在一个女人失身的时候，德行也真的能增添她的价值？还是把这种幼稚的想法和那些虚幻不实的故事丢开吧。我们在第一次得胜前，不是几乎在各处都要遇到相当虚假、程度大小不同的抵抗吗？我不是哪儿都找不到我所说的那种魅力吗？然而，这也不是爱情的魅力。因为，尽管跟这个非凡的女人在一起，偶尔我也有把持不住的时刻，好像沉浸在那种懦弱的爱情之中，但我总能克服那样的时刻，并回到我的原则上来。即便昨天的场面，正如我想象的那样，发展到了有些超过我原来的预想，即便我一时也陷入了由我引发的那种兴奋和陶醉之中，这种短暂的幻觉如今也应该消失了，然而那种魅力依然存在。我承认，要不是我为此有些不安，我也会相当乐意地为这种魅力所控制。难道到了这种年纪，我还会像个学生似的，为一种不由自主的陌生的感情所左右吗？不会的。首先应当与这种感情进行斗争，并对它深入研究。

不过，也许我已经瞥见了原因！至少我喜欢有这样的想法，我希望这种想法是真实的。

到今天为止，我已在许多女人身边扮演情人的角色，履行情人的职责，我还没有遇到过一个没有屈服意愿的女人；她们屈服的意愿至少跟我想要促使她们屈服的愿望同样强烈。我甚至已习惯于把那些半推半就的女人称作正经女子，以与许多别的女人进行对比；这种女人的抵抗实际包含着挑逗的意味，始终无法完全掩盖她们首先作出的亲近的表示。

在她身上却正好相反，我头一次发现了一种对我不利的成见，这种成见始终以一个充满仇恨而又目光敏锐的女人所作的劝告和报告的情况为依据；也发现了一种天生的极度的胆怯，这种胆怯因为明确感到的廉耻之心而变得更为强烈；还发现了一种受宗教的指引，已经历时两年保持胜利的对德行的依恋；最后我还发现因为上述各种原因而产生的一些不同寻常的举动；这些举动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逃避我的追求。

因此，这一次并不像我别的那些风流艳遇那样，只是一次简单的、多少对我有利、轻易就能得手却不能引以为豪的投降；这是经过艰苦的战斗，经过巧妙的用兵而取得的彻底的胜利。所以，这场完全靠我自己取得的成功对我更为可贵，这是不难理解的。我在胜利中体验到的，如今依然感受到的额外的快乐，其实只是光荣所带来的甜蜜的感觉。我很喜爱这种看法，因为它可以免得我蒙受羞辱，不至于觉得我在某种意义上还要从属于我所征服的奴隶，不至于觉得我无法独自获得全部的幸福，不至于觉得只有这个或那个女人，而不是任何别的女人，才具有使我享受到最大幸福的能力。

这些合乎情理的想法会在这个重大的场合指导我的行动；您可以放心，我不会深陷其中，再也不能毫不费力、随心所欲地割断这种新的关系。我已经和您谈到跟她的决裂了。您却还不知道我是怎样获得这种权利的。请您看信吧！您会看到为了设法拯救一个头脑疯狂的人，贤德女子究竟要冒什么样的风险。我十分仔细地把我说的话儿和我得到的答复都记在心里，希望用您所满意的准确性把我的言辞和她的答复都传达出来。

您可以从我附上的两封信[1]的抄件中看到，我挑选了哪个调停者来接近我的美人儿，这个神圣的人物又怎样热情地使我们聚到一起。还有一点要告诉您（那也是我按照习惯的做法从截获的一封信中得知的），就是这个作风严肃的女信徒担心遭到离弃，蒙受羞辱，因而她的慎重的表现受到了一些影响；她的心里充满了不合常理的感情，头脑里充满了不合常理的思想。这些感情和思想尽管不合常理，却仍然相当有趣。在完成了您必须知道的这些预备程序以后，我就在昨天，二十八日，星期四，也就是那个薄情的女子预先指定的日期，到她家去了。我进门的时候像个畏畏缩缩、悔过自新的奴隶，出来的时候却成了一个成功的胜利者。

我来到那个隐居的女人的家里，那会儿正好下午六点。自从她回来以后，始终闭门谢客。在仆人通报我到达的时候，她力图站起身子，但她的双膝不住哆嗦，无法站直，只好又马上坐下。把我引进去的那个仆人在房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做，她就显得很不耐烦。我们在这段时间里说了一些客套话。可是为了一点也不浪费每分每秒都十分宝贵的时间，我仔细地观察了这个场所；我当即一眼认定这就是我胜利的舞台。我原来可以选择一个更加合适的地方，因为在这个房间里，摆了一张土耳其式长沙发。不过在长沙发的对面，我看到有她丈夫的一张画像。我承认，那会儿我感到很担心，生怕像她这样一个生性独特的女人，万一把目光朝着这个方向，就会一下子摧毁我花了许多心血取得的成果。终于只剩下我们俩了，我就进入了本题。

我三言两语地说明昂塞尔姆神甫想必已告诉她我来访的原由，接着便抱怨我遭受的严厉的待遇。我特别强调了她对我表示的轻蔑。不出我的所料，她连忙加以否认。您也一定预料得到，我的证据就是我引起的她的猜疑和恐惧，接下去的令人反感的出走，她既不肯回我的信，也不肯收我的信，等等。她开始作出辩解；要辩解总是很容易的，我觉得应当把她的话打断。为了使她原谅我的这种粗暴的做法，我马上对她甜言蜜语，大肆奉承。我说：“如果您的花容月貌在我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那么您的无比崇高的美德对我的灵魂也产生了同样的作用。无疑我被想要接近您的愿望所吸引，竟敢认为自己可以和您地位相等。我并不责怪您有不同的看法，不过我要为自己所犯的过错遭受惩罚。”看到她神色困窘地沉默不语，我就继续说道：“夫人，我希望要么在您的面前为自己剖白一番，要么您心目中我所犯的过错得到您的宽恕。这样至少我可以比较平静地了结我的生命，因为自从您不肯给我未来的日子增添光彩以来，那些日子在我眼里就变得毫无价值。”

我说到这儿，她想要回答。“我的职责不允许我……”她无法把话说完，因为要说完职责要求她说的谎话是很困难的。我就用最柔和的语气接着说：“您要逃避的当真就是我吗？”“我不得不离开。”“您当真要我跟您分离吗？”“必须这样。”“永远分离吗？”“我应当这样做。”我用不着告诉您，在这段短短的对话中，这个温柔的正经女人始终声音压抑，她也不敢抬起眼睛来看我。

我觉得应当让这个缺乏生气的场面变得活跃一点，就摆出一副气恼的神情，站起来说道：“既然您态度坚决，我也只好毅然决然了。嗨！好吧！夫人，我们分手吧！比您所想的分手更加彻底。您可以从容不迫地为您取得的成果感到庆幸。”听到我的这种责备的语气，她有一点儿吃惊，想要反驳，说道：“您所作的决定……”我激动地打断她的话说：“这只不过是我绝望的结果。您想要我痛苦；我可以向您证明，您成功了，而且甚至超出了您的愿望。”她回答说：“我希望您幸福。”她说话的声音开始显露出内心相当强烈的激动。因此我一下子跪倒在她的面前，用您熟悉的那种富于激情的语调大声说道：“啊！狠心的女人！难道我会有什么您不与我共享的幸福吗？离开了您，哪儿还能找到幸福呢？啊！永远不能！永远不能！”我承认在我表白到这种程度的时候，原来很想凭借眼泪来助阵，但要么是我没有这样的情绪，要么也许只是我做任何事儿都时刻全神贯注的关系，我流不出一滴眼泪。

幸好那时我想起来，为了制服一个女人，什么手段都行；只要采取一个非同寻常的举动，使她惊讶，给她留下深刻、良好的印象。因此我就采用恐怖的手段来弥补感情的不足；要这么做，我继续保持原来的姿势，只改变了说话的声调，接着说道：“是的，我跪在您的面前发誓，我要占有您，不然我就死去。”在说最后这些话的时候，我们的目光相遇了。我不知道这个胆怯的女人究竟在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或者以为看到了什么。但是她神色惊恐地站了起来，把身子从我的怀抱中挣脱出去。我确实并没有去拉住她，因为我曾多次发现，身心绝望的场面表现得过于强烈，时间一长就会变得滑稽可笑，或者只好用真正悲剧性的方法收场，而我压根儿不想采取那种方法。然而，在她躲避我的时候，我用一种阴森、低微，但可以让她听见的声调补充道：“那好！我就死吧！”

于是我站起身来，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无意地朝她射出凶狠的目光。这种目光尽管神色迷惘，但仍然具有敏锐的观察力。她神态慌乱，呼吸急促，浑身肌肉绷紧，两只颤抖的胳膊举起了一半，这一切都充分向我表明已经达到了我想产生的效果。可是，爱情上的任何事儿只有在十分贴近的位置才能完成，而我们那时却隔得很远，因此首要的一点就是得彼此靠拢。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尽快做出表面平静的样子，这既可以缓和这种激烈的状况所产生的后果，而又不至于削弱它给人留下的印象。

作为过渡，我说：“我真是不幸。我本来想为您的幸福而活着，而我破坏了您的幸福。我尽心竭力地想要使您获得安宁，而我仍然搅乱了您的安宁。”接着我装出一本正经，而又颇不自在的神情说道：“对不起，夫人。我并不怎么习惯于爱情的风暴，因此不善于克制情绪冲动。如果我这样的情绪冲动是错误的，至少请您想一想，这是最后一次了。啊！请您冷静一点，冷静一点，我求求您。”在说这一长段话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地靠近了她。“如果您希望我冷静下来，”受惊的美人儿回答说，“您自己先要冷静下来。”“嗨！好吧，我答应您，”我对她说。我又用更加微弱的声音补充说：“这样做要付出很大的努力，好在时间不会有多久了。”我马上又神情迷茫地说道：“可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把您的书信归还给您吗？求求您了，请把这些书信拿回去吧。这是我还要作出的痛苦的牺牲；请不要在我的手里留下任何会削弱我的勇气的东西。”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叠珍贵的信札，说道：“这就是用来保证您的友谊的骗人的东西！它曾使我眷恋生命；现在拿回去吧。您就这样作出我们永远分离的表示。”

说到这儿，那个惊慌的情人完全为她的柔弱的焦虑不安的心情所左右。“可是，德·瓦尔蒙先生，您怎么啦？您这是什么意思？您今天所采取的行动不是自愿的吗？那不是您仔细思考的结果吗？您不是经过仔细思考才对我出于本分不得不遵循的决定表示赞同吗？”“嗨！”我又说道，“我的决定是根据您的决定作出的。”“您要作出什么决定？”“就是在我和您分开时，唯一可以终止我的痛苦的决定。”“请您回答我吧，到底是什么决定？”这时我把她紧紧搂住，她一点也没有抵抗。从她这种把礼仪置诸脑后的样子，可以看出她的情绪多么激动和强烈。我大着胆子，热情洋溢地对她说道：“可爱的女人啊！您想象不出您激起了我多么热烈的爱情。您永远不会知道我把您爱到了什么地步，您也永远不会知道在我看来这种感情要比我的生命宝贵多少！但愿您的一生都过得吉祥而安宁；但愿您的一生因为我被您剥夺的所有幸福而变得更加美好！为了回报我的这种真诚的祝愿，至少您该表示一下惋惜，流出一滴眼泪吧！您可以相信，我最后的牺牲不会是我心头最痛苦的一次。永别了。”

我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感到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动；我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我特别清楚地看到她哽哽咽咽地说不出话来，但只流出几滴眼泪，流得十分艰难。就在那时我决定假装离开；于是她用劲拉住我，急忙说道：“不，请听我说。”“让我走吧，”我回答说。“您听我说，我要您听一听我说的话儿。”“我不得不避开您，非这么做不可！”“不！”她嚷道。说完最后这个字，她就扑进了我的怀抱，不，确切地说，她晕倒在我的怀抱里。对于如此幸运的成功，我还不大相信，因此马上装出十分惊恐的样子；然而尽管我心惊胆战，我仍然领着她，或者说抱着她，走向先前看定的地方，使它成为我的光荣的战场。确实，等她恢复知觉的时候，她已依顺，并已委身给了她那幸运的征服者。

“不！”她嚷道。说完最后这个字，她就扑进了我的怀抱……

到此为止，我的美貌的朋友，也许您会觉得我采用的是能博得您的欢心的那种正确的方法；您会发现，我一点也没有偏离这种战争的真正原则。我们经常注意到这种战争与另一种战争极为相似。因此请您用评判蒂雷纳[2]或腓特烈[3]的标准来评判我吧！我逼迫一味拖延时日的对手起来应战；我运用巧妙的战术，给自己选定了场地，作出了部署；我成功地使对手产生安全的感觉，好在对手退却的途中更加容易地赶上他；交战以前，我又成功地让恐惧接替了对手心中的安全的感觉；我并不把一切都交付命运，只在胜利时考虑得到重大的好处，在失败时确信具有应付的对策。总之，我在确保了自己的退路后才开始作战，这样我先前征服的地盘就可以得到保护和保存。我觉得这就是一个人所能做的一切；不过，现在我担心自己会像汉尼拔[4]到了卡普阿以后那样，沉浸在逸乐之中。以下就是后来发生的事儿。

一件如此重大的事儿总少不了会出现眼泪汪汪、伤心欲绝的场面；我清楚地预想到这一点。我最初看到的是略微明显的困窘神情和沉思的样子，但我把这两者都归因于她的正经女子的身份。因此，我并不把这些细微的差别放在心上（在我看来，这些区别完全是局部性的），只是按照常规去安慰她。我坚信，正如平时所发生的那样，感觉有助于感情，一个动作可以胜过千言万语，不过我也不忽视言辞。可是我遇到的抵抗着实惊人，那并不在于它的激烈程度，而在于它的表现形式。

请您想象一下，一个坐着的女人，身子僵直不动，脸上毫无变化；看上去既不像在思索，也不像在倾听，又不像听到了什么；从她目光呆滞的眼睛里不断涌出泪水，毫不费力地流了下来。我在开口劝慰的时候，德·都尔维尔夫人就是这副神情。可是在我想要抚摸她一下，把她的注意力引到我身上的时候，即便这种动作一点没有恶意，她的这种表面上的麻木状态立刻就变成了恐惧、窒息、抽搐、呜咽，以及穿插在其中的几声喊叫，但是没有一句发音清楚的话。

这样的发作出现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厉害，最后一次猛烈得我都完全气馁了，甚至一时担心我取得的胜利毫无用处。于是我只好说些惯用的陈词滥调，其中有一句这样的话：“您就因为给了我幸福而悲伤欲绝吗？”听到这句话，那个可爱的女人朝我转过身来，脸上已恢复了那种天仙似的神情，尽管仍有一点迷茫的样子。“您的幸福！”她对我说。您猜得出来我是怎么回答的。“那您感到幸福吗？”我一再加以肯定。“因为我而感到幸福！”我又说了一些赞美的话和温柔体贴的话。我说话的时候，她的四肢又变得柔软了；她有气无力地又倒了下去，身子靠在扶手椅上，听凭我抓着她的一只手，说道：“我觉得这种想法使我感到安慰和松快。”

您想象得到，我一旦这样重新找到了途径，就再也不放手了。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也许是唯一的途径。因此当我想设法再次取得成功的时候，起初我遭到了一些抵抗，先前发生的事儿使我相当谨慎，但我求助于我的幸福那种想法以后，立刻感到取得了良好的效果。“您说得对，”那个温柔的人对我说；“只有我的生活可以使您变得幸福，我才忍受得了这种生活。我要为您的幸福而彻底献身。从现在起，我把自己交给您，您不会遭到我的拒绝，也不会听到我的悔恨。”她就是带着这种自然或崇高的坦诚神气，让我占有了她的身子和美色；而且由于她与我一同体味这种快乐，更增强了我的幸福。我们彼此都到了如醉如痴的程度；这是我生平头一次感到，在欢乐过去之后，痴迷陶醉的感觉依然存在。我一脱出她的怀抱就跪倒在她的跟前，对她发了永不变心的誓愿。不瞒您说，当时我是心口如一的。最终，就连在我们分手后，我仍然老想着她；我不得不费了不少劲儿才消除了这个念头。

啊！为什么您不在这儿呢？那样您至少可以用美妙的奖赏来抵消这种令人着迷的影响。可是我不会白等的，对吧？我希望能把我在上封信中建议的那种美好的安排看作我们之间约定的事儿。您看，我已经行动起来，而且，正如我答应您的那样，我会提前完成我的事儿，好把我的一部分时间留给您。因此请您赶快把您那呆头呆脑的贝勒罗什打发走，跟甜言蜜语的当瑟尼断绝关系，好只把心思放在我的身上。可是您连我的信也不回，到底在乡下忙些什么呀？您知道吗？我很想责备您一通。但是幸福使人变得宽容大度。再说，我也不会忘记，既然我又成了您的众多求爱者中的一员，就不得不重新顺从您的奇思异想。然而您得记住，新情人可不想失去他作为朋友以前取得的一切权利。

再见吧，就像以往一样……是的，再见吧，我的天使！请接受我表示爱情的所有的吻。[5]

附言：您知道吗？普雷旺在经过一个月的监禁后，不得不离开了他的部队。这成了今天传遍整个巴黎的新闻。说实在的，他为了一桩没有犯的过错而受到了冷酷无情的惩罚，您的成功真是十分圆满！

一七××年十月二十九日于巴黎

第一百二十六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我可爱的孩子，我给您写的上封信引起了疲劳，使我的风湿痛又发了，以致近来一直无法使用我的胳膊。要不是这样，我早就给您回信了。您告诉了我有关我侄子的好消息，为此我十分迫切地向您表示感谢，我也同样十分迫切地向您表示我的衷心的祝贺。我们确实不得不承认这体现了上帝的作为：一个人的心给打动了，另一个人也得到了拯救。是的，我亲爱的人儿，上帝只想对您考验一下，等到您力量衰竭的时候，他就来援救您。尽管您有些怨言，但我觉得您还是需要对上帝做感恩祷告。这并不是说我不能很好领会您的意思，我明白您更喜欢由您先来下这个决心，而瓦尔蒙所下的决心只是您下决心的后果。从人的观点来说，这样我们女性的权利似乎可以得到更好地维护，我们可不想丧失任何权利！可是重要的目的已经达到，这些微末的考虑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们是否见过一个海难的脱险者抱怨当时无法选择脱险的方法呢？

我亲爱的女儿，您不久就会感到您所畏惧的痛苦将自行减轻；即便这些痛苦依然丝毫不减地继续存在，您也会觉得它们比对罪恶的悔恨，对自身的轻蔑要更容易忍受。早些时候，我用那种表面严厉的口气对您说其实是白费心神，因为爱情是一种不受束缚的感情，谨慎行事可以让人避开它，但是无法战胜它。爱情一旦产生，就只能自然消亡，或者在彻底绝望中死去。您的情况是后一种。这种情况给了我勇气和权利来坦率地向您表示我的看法。吓唬一个无法治愈的病人是残忍的，他只能接受安慰的话和减轻病痛的药剂。可是对一个正在康复的病人说明他所经历的风险，使他产生他需要的那种谨慎，听从他也可能需要的那些劝告，却是明智的做法。

既然您选择我做您的医生，我就先以这种身份来和您谈谈；我告诉您，目前您所感到的轻微不适，也许需要一些药物，然而与这种可怕的疾病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这种疾病现在肯定可以治好。随后我以朋友的身份，以一个通情达理、具有节操的女子的朋友的身份，我还想冒昧地说一句，曾经控制住您的这种爱情本身已经够不幸的了，爱情的对象又是这样一个人，因而它就更加不幸了。我承认我对自己的侄子也许有些偏爱，他身上也确实有许多值得赞扬的品质和可爱之处；但如果我相信人家对我所说的话，对于女人，他不能说没有危险；对于她们，也不能说没有理亏之处。他力图勾引她们，也几乎同样力图把她们毁掉。我相信您会使他改邪归正。做这桩事，当然根本没有谁比您更加合适。但是许多别的女人也抱有这样的希望，最后却落空了，所以我希望您不要落得只能采取这种办法。

如今请想一想，我亲爱的人儿，您用不着再冒那么多风险，相反您问心无愧，心神安宁，而且还因为自己是瓦尔蒙浪子回头的主要原因而感到高兴。至于我，我毫不怀疑这在很大程度上是您勇敢抵抗的结果；只要您稍有软弱，说不定就会使我的侄子永远陷入歧途。我喜欢有这样的想法，希望看到您也有这样的想法。这样您就会得到初步的安慰；我呢，则可以找到新的更加疼爱您的理由。

我可爱的女儿，正如您告诉我的那样，我这几天就在这儿等您。您曾在这儿失去了宁静和幸福，如今就来重新获得那种宁静和幸福吧！特别重要的是，来和您的慈爱的母亲一起为您的表现感到欣喜吧！因为您出色地遵守了您对她许下的诺言，没有做一点同她和您不相称的事儿。

一七××年十月三十日于××城堡

第一百二十七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子爵，我没有回复您十九日的信，并不是因为我抽不出时间，而只是因为那封信叫我感到不高兴，我觉得它不通情理。因此我以为最好的方式便是把它置诸脑后；但是您又提到了那封信，似乎仍然坚持您在那封信中表达的想法，而且把我的沉默当作同意的表示，所以我必须清楚地对您说明我的意见。

有时我曾有用我一个人来顶替整个后宫妻妾的抱负，但是我根本不宜成为其中的一员。我以为您是知道这一点的。至少，如今您再也不会对此一无所知了，您就不难断定，您的建议在我看来多么荒谬可笑！您说谁？我吗？为了把心思都放在您的身上，我竟然要牺牲我的恋情，而且是一种新的恋情？况且要我怎样把心思放在您的身上？像俯首帖耳的奴隶那样等待，等着轮到我的时候去接受陛下高贵的眷顾。比如说，当您想要暂时摆脱可爱的、天仙似的德·都尔维尔夫人让您一个人感受到的那种从未感受到的魅力时，或者当您在那难以割舍的塞西尔面前，担心损害您乐意她对您保持的那种强者形象时，您就纡尊降贵地前来找我，上这儿来寻求快乐。说实在的，我提供的快乐并不强烈，但也没有不良的后果。您的可贵的眷顾尽管数量有限，但是对我的幸福却是绰绰有余！

当然，您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但是看来我也不是一个十分谦虚的人，因为我白白地不断照镜子，却不能发现我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这也许是我的一个过错；但我告诉您，我还有许多别的过错呢。

我特别就有这样一个过错，就是认为那个小学生，甜言蜜语的当瑟尼尽管只有二十岁，却会比您更有能力为我提供幸福和快乐。他会只把心思放在我的身上，为我牺牲头一次还没有得到满足的爱情，而且不会以此居功，他会像他那种年龄的人那样爱我。我还要冒昧地补充一句，万一我心血来潮，想要给他找个助手，我也不会找您，至少目前如此。

您会问我，这是什么缘故呢？首先很可能根本没有什么理由。因为一时的兴致会使您比别人更受宠爱，同样也会使您遭受排斥。可是出于礼貌，我很想对您说明为什么我有这种看法。我觉得那样您要为我作出太多的牺牲；您必然会期待我表示感激，而我呢，不但不会这样做，而且我会觉得您倒应当感激我呢！您可以清楚地看到，我们彼此的想法真是相差很远，根本没有接近的可能。恐怕在改变我的想法之前，还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如果我有了改变，我答应通知您。在此之前，说真的，还是作些别的安排，保留住您的亲吻吧！您有那么些地方给它们安排更好的用途！……

再见吧，就像以往一样，您是这样说的吧？可是以往，我觉得您比较重视我，根本不会把三流角色派给我；特别重要的是，您原来总想等我点头答应以后，才敢肯定我表示同意。因此您应当让我对您说一声就像现在这样再见，而不是说再见吧，就像以往一样。

子爵先生，我是您的仆人。

一七××年十月三十一日于××城堡

第一百二十八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夫人，昨天我才收到您晚来的回信。这封信本来会马上夺去我的生命，假如我身上还有生命的话，但是如今我的生命已为另一个人所占有，这个人就是德·瓦尔蒙先生。您看我对您什么都不隐瞒。即便您觉得我再也不配得到您的友谊，我担心的却是骗取您的友谊，而不是失去您的友谊。我能告诉您的只是德·瓦尔蒙先生逼迫我在他的死亡和幸福之间作出选择，我选择了后者。我既不想自我吹嘘，也不想责怪自己，我只把实际情况说出来而已。

根据以上的叙述，您轻易地就能感到，您这封信和信里包含的严酷的真理给我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然而您不要以为这封信会引起我的悔恨，也不要以为它会使我改变自己的感情或行为。这并不是说我没有十分痛苦的时候，但是当我心碎肠断、担心自己无法忍受煎熬的时候，我就心里思量：瓦尔蒙是幸福的。一切在这种想法面前都变得烟消云散，或者说得确切一点，这种想法把一切都变成了欢乐。

我就这样为了您的侄子而献身；为了他，我失身堕落。他成了我的思想、我的情感和我的行动的唯一中心。我的生命只要对他的幸福是必需的，对我就是宝贵的，也是幸运的。如果有一天他改变了看法……他不会听到我的一句怨言或责备。我已经敢于正视这个决定命运的时刻，我的主意已经拿定了。

您似乎担心有一天德·瓦尔蒙先生会把我毁掉，如今您可以看到这种担心对我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因为在他想毁掉我之前，他先得终止对我的爱情。到了那会儿，人家的毫无意义的责备既然我无法听到，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有他才是我的审判官。由于我只为他而活过了一生，他会保存着对我的记忆。如果他不得不承认我爱过他，那我也就得到充分的洗刷了。

夫人，您已看到了我内心的想法。我宁愿由于坦率而不幸失去您的器重，也不愿由于可耻的谎言而使我不配受到您的器重。我觉得您以前对我亲切关怀，所以我才完全信任您。我要再多说一句话，就会使您怀疑我仍然自负地指望得到您的关怀；其实正好相反，我对自己已经作出正确的评价，不再有这样的希冀了。

夫人，谨致敬意，我是您极为谦恭、极为顺从的仆人。

一七××年十一月一日于巴黎

第一百二十九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请告诉我，您上封信中充满了那种尖刻挖苦的语气，这究竟是什么原因？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引得您发这么大的脾气？我真是茫然不解。您责备我在没有取得您的同意之前，就似乎一心以为您是会同意的。可是我总以为，在大家看来，这可能是傲慢自大的态度，在您和我之间，却一向只被看作信任的表示。从什么时候起，这种感觉变得对友谊或爱情有害了呢？我把希望和欲望结合在一起，只是完全听凭天生的冲动；这种冲动总使我们觉得自己已经最大程度地接近我们所寻求的幸福。您却把我的急切心情看作傲慢的结果。我很清楚，在这种情况下，人们通常要恭敬地表示出把握不定，但您也知道这只是一种形式，一种单纯的礼节；我觉得我有权认为我们之间就不再需要这些谨小慎微的措辞。

我甚至觉得，这种坦率的、毫无束缚的作风只要以从前的情分为基础，就比平淡无奇的甜言蜜语要好得多。后者往往使爱情变得索然寡味。况且，我所以觉得这种方式可贵，也许只是因为我十分珍视它使我回想起的那种幸福；也正由于这一点，看到您对此具有不同的看法使我心里更为难受。

这就是我知道自己的唯一的过错；因为我想不到您会当真以为，世上还有一个女人在我眼里比您更加可爱；更想不到我对您的评价会像您假装相信的那样糟糕。您对我说，您为此照了镜子，您并不觉得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我完全相信这一点，这正表明您的镜子是忠实可靠的。可是您就不能更轻易、更公正地从中得出下面的结论，即我肯定没有那样评价过您吗？

我寻思这种奇怪的想法的原因，但是没有什么结果。然而我觉得这种想法大概多少与我对别的女子的一些赞美之词有关。我的这种结论至少有这样一点根据：您爱抄录那几个我在谈到德·都尔维尔夫人或小沃朗热时用过的形容词：可爱的、天仙似的、难以割舍的。可是，这些词语多半都是信手拈来的，而不是经过仔细琢磨而定的，它们并不表示我们重视某人，而主要表示我们在谈到某人时自己的情况。难道您不知道这一点吗？况且，在我受到这个人或那个人的如此强烈的影响时，我仍渴望得到您的爱；在我只有伤害她们两个的利益才能与您重续旧情的情况下，我对您的喜爱明显超过对她们两个的喜爱，我并不认为那有什么可以大肆责备的理由。

您好像对从未感受到的魅力这种说法也有点儿反感。对这一点，我要给自己辩解也不怎么困难。因为首先，从未感受到的，并不意味着更为强烈。唉！有什么能胜过您给我的那些甜蜜的快乐呢？只有您才能使这种快乐始终具有新意，不断地变得更为强烈。所以我只想说那种魅力是我以前还不曾体味过的，但并不打算给它确定级别。当时我还说过，今天我要重复一遍，无论这种魅力多么强烈，我都能与它斗争，并把它战胜。如果我能把这种轻松的事儿看作向您表示的敬意，我会干得更加带劲。

至于小沃朗热，我觉得根本用不着和您提她。您不见得忘了，我正是在您的要求下才去照料这个孩子的。眼下我就等着您的吩咐好把她甩掉。她的天真纯朴、她的鲜艳气色也许引起了我的注意，甚至有一刹那，也许我觉得她难以割舍，因为我们对自己作出的成果总多少感到有点得意。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她在任何方面都缺乏稳定性，根本无法吸引男子的注意力。

现在，我的美貌的朋友，我要向您的公正的心，向您最初对我表示的关怀，向您我之间的长期深厚的友谊，向始终使我们的关系更为紧密的绝对信任发出呼吁：难道您对我采用的严厉的语气是我应该得到的吗？可是，只要您愿意，对我作出补偿，又是多么的容易！您只要说一句话，就会看到所有这些魅力和眷恋是不是还能留得住我，不要说一天，就是一分钟也不行。我会飞到您的跟前，扑在您的怀里；我会用千百种方式向您千百次地证明，您现在是，也永远是我心中真正的主宰。

再见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我十分急切地等着您的回信。

一七××年十一月三日于巴黎

第一百三十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我亲爱的人儿，为什么您不愿再做我的女儿了呢？为什么您好像通知我说我们之间的书信联系要中断了？这是不是因为我没有猜到这种完全叫人感到意外的情况而对我所作的惩罚？或者您是疑心我故意使您伤心？不，我对您的心太了解了，不会相信它会有这样的想法。因此，您这封信给我造成的痛苦与其说跟我有关，不如说跟您自己有关！

哦，我年轻的朋友！我痛苦地对您这么说吧；您太应该受到人家爱慕了，因而爱情绝不会使您幸福。唉！有哪个着实心思细腻、感情容易冲动的女子不在这种感情中遭遇不幸呢？尽管这种感情向她预示着极大的幸福！男人们是否知道该怎样赏识他们所占有的女人呢？

这并不是说不少人举止不够正派、用情也不专一，但就算是那种举止正派、用情专一的男人，能和我们心心相印的真是寥寥无几！我亲爱的孩子，不要以为他们的爱情和我们的爱情是一样的。他们也确实感到同样的兴奋，往往还更加冲动一些。但他们体验不到我们女人那种无法满足的热情，那种无微不至的关怀；实际上我们内心那种持续不断、情意温存的眷顾就是由此而产生的，而它的唯一目标始终只是我们所爱的对象。男人享受的是他感觉到的幸福，而女人享受的是她给对方带来的幸福。这种如此本质、如此不为人所注意的区别相当明显地影响着男女双方的全部行动。一方的快乐在于满足自己的欲望，另一方的快乐主要在于引起对方的欲望。博得欢心在男人看来只是成功的手段，在女人眼里就是成功本身。女人卖弄风情，往往遭受责备，其实它只是这种感觉方式的过度表现，由此也可以证明这种感觉方式的实际情形。最后，那种特别体现出爱情特征的专一的眷恋，在男人身上只是偏爱的表示。这种偏爱充其量可以用来增添快乐；它可能会被另一个对象削弱，却不会被完全消除。而在女人身上，专一的眷恋却是一种深厚的感情。这种感情不仅能消除一切外来的欲望，而且还能克服本性，摆脱本性的影响，使她们在似乎应当觉得心神舒泰的时候，只感到厌恶和腻烦。

您可不要以为我们可以多少列举出一些例外情况来成功地反对这些普遍的真理！这些真理有公众舆论作为依据。公众舆论只把男人划分成不忠实和不专一两类；他们本该为这种区分感到丢脸，却对此加以利用。在我们女性当中，只有那些伤风败俗的女人才接受这种区分。她们是女性的耻辱。在她们看来，一切手段，只要能使她们不痛苦地感到自己的行为卑鄙无耻，就是正当的手段。

我亲爱的人儿，我觉得这些想法可能对您有用，它们可以用来跟完美无缺的幸福这种虚幻的念头对照。爱情总免不了用这种虚幻的念头来愚弄我们的想象力。这是一种骗人的希望，即便在我们不得不放弃这种希望的时候，我们仍对它恋恋不舍。强烈的爱情总伴有十分真切的忧伤；这种忧伤会因为上述希望的破灭而加深加剧！这样减轻您的痛苦，或者减少您的痛苦的数量，就是目前我唯一想做、唯一能做的事儿。对于这种无可救药的疾病，只能在饮食起居方面提出建议。我要求您的只是请您记住：同情一个病人，并不意味着责备他。唉！我们究竟是什么人，竟然彼此责备？让我们把评判的权利留给那个唯一能够看透我们心思的神吧！我甚至斗胆认为，在神的慈父般的眼中，众多的德行可以弥补一次软弱的表现。

可是，我亲爱的朋友，我求您千万不要作出那些激烈的决定。那并不表明您有力量，而只显示出您万念俱灰。别忘了您在让另一个人占有您的生命的同时（姑且借用您的说法），并不能剥夺您的朋友们先前在您的生命中所拥有的位置，他们会始终要求保留这个位置。

再见了，我亲爱的女儿。请您不时想到您慈爱的母亲，并要相信您始终是她高于一切的亲切思念的对象。

一七××年十一月四日于××城堡

第一百三十一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好极了，子爵，这一次我对您满意了一点。可是眼下，我们还是友好地谈谈吧！我希望说服您，使您明白您似乎渴望的那种安排，对您和我都实在是一件荒唐的事儿。

难道您还没有发现，快乐固然是男女两性结合的唯一动机，但仍不足以在他们之间形成一种相互的关系？要是在达到快乐之前，先得产生使双方接近的欲望，那么在达到快乐之后，就会出现使双方彼此排斥的厌烦。这一点难道您也没有注意到吗？这是一条自然的规律；只有爱情才能改变这条规律。说到爱情，难道一个人想有就有了吗？然而爱情始终是非有不可的。幸好我们发现，只要一方有爱情就够了，否则事情就真的非常棘手。这样困难就减少了一半，而我们也没有失去多少东西。实际上，一方享受着爱情的幸福，另一方则享受着取悦对方的幸福；后一种幸福确实有些不如前者那样强烈，但是加上蒙哄欺骗的快乐，也就取得了平衡；于是一切都顺利解决了。

可是，子爵，请您告诉我，我们两个人当中究竟由谁来负责欺骗呢？您知道那两个骗子的故事。他们在赌博时彼此认出了对方，就相互说道：“我们不要耍什么招儿，下注的钱各付一半吧。”接着他们就离开了牌桌。说真的，我们就按照这个谨慎的范例去做吧！我们不要在一起浪费时间了，完全可以把时间用在别的地方。

为了向您证明，我在此作出的决定既考虑到自身的利益，也是为了您的利益；为了向您证明，我做事并不是凭一时的高兴，也不是心血来潮，我并不拒绝给您我们之间谈妥的奖赏。我清楚地感到，只要我们在一起呆一个晚上，彼此就可以得到充分的满足。我甚至相信，我们会使这个夜晚变得相当美好，到了天明时分，仍然依依不舍。可是我们不要忘了，这种依依不舍的情绪是幸福所必需的；而且不管我们的幻觉有多甜蜜，我们不要以为这种幻觉可以持续多久。

您看，我要照我说的去做，而您对我作出的承诺却还没有兑现。说到底，我本该拿到那个天仙似的正经女子事后写给您的头一封信；然而，也许您对那封信爱不释手，也许您忘了买卖的条件（您想要我相信这桩买卖引起了您的很大兴趣，其实也许并不如此），如今我什么都没有收到，一点儿也没有。可是，要么我弄错了，要么这个温柔虔诚的女人大概写了不少信，因为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又能做什么呢？她肯定不会理智地去消遣散心。因此只要我愿意，有些小地方我可以责备您，但我都闭口不谈了；我在上封信中也许情绪有点不好，就以此作为补偿吧。

现在，子爵，我只想对您提一个要求；那既是为了我，也是为了您；就是把我也许跟您一样都渴望的那个时刻延缓一下。我觉得应当把那个时刻推迟到我回城以后。一方面，我们在这儿没有必不可少的自由；另一方面，我也会冒风险。因为神色阴郁的贝勒罗什和我的关系已经系于一发，只要再引起他一点儿嫉妒，他就会更对我紧抓不放了。他爱我已经到了力不从心的地步；因而目前在我和他亲近的时候，我既要耍些花样，又要小心谨慎。可是同时，您也应当清楚地看到，这可不是为您所作的牺牲！彼此都不忠实于对方，只会变得更加富有迷人之处。

您可知道，我有时也为我们竟被迫采取这种手段而感到惋惜！以前我们彼此相爱，我觉得那就是真正的爱情，那会儿我是幸福的。但是您呢，子爵？……不过为什么还要把那一去不复返的幸福放在心上呢？不，无论您怎么说，要恢复那样的幸福是不可能的。首先，我会要求您作出一些牺牲，而您肯定不能或不愿作出这些牺牲；兴许我也不配让您为我作出这些牺牲。其次，我又怎样使您专一不变呢？哦！不，不，我根本不愿有这样的想法。尽管眼下我给您写信觉得很有趣味，但我还是宁愿跟您骤然分别。

再见了，子爵。

一七××年十一月六日于××城堡

第一百三十二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夫人，您对我的关怀使我深受感动；要不是生怕接受了就会亵渎您的好意，因而有些矜持，我本会尽情地享受您的这番好意。我发现您的关怀对我无比宝贵，可为什么同时我又觉得自己不配受到这样的关怀呢？啊！至少我还敢于对您表示我的感激之情。我特别钦佩您的这种宽容的美德；您了解我们的弱点只是为了对其表示同情；这种美德的强大的魅力在我们的心头保留着如此愉快而剧烈的影响，甚至可以和爱情的魅力匹敌。

可是既然友谊已经无法满足我的幸福的需要，那我还配得到这种友谊吗？对您的劝告，我也抱着同样的观点；我觉得这些劝告很有价值，但是无法照着去做。目前我体味到完美的幸福，又怎能不相信它的存在呢？不错，如果男人都像您说的那样，那他们是令人憎恶的，我们应当避开他们。但瓦尔蒙跟他们有多大的不同啊！他跟他们一样具有强烈的情欲，就是您所说的冲动，但是在他身上超越一切的，仍是那种极度的体贴！哦，我的朋友！您说要分担我的痛苦，可您还是享受一下我的幸福吧！我的这种幸福来自爱情，而爱情的对象又大大增加了这种幸福的价值！您说您对您的侄子也许有些偏爱？啊！要是您像我一样了解他，那有多好！我对他的爱具有崇拜的性质，但是与他应该得到的爱还差得很远。他无疑在他人的带动下犯了一些过错，他自己也承认这一点；但有谁像他这样懂得真正的爱情呢？我还能再对您说什么呢？他感受到的爱情，跟他所激发的爱情一样强烈。

您会认为这是一种虚幻的念头，爱情总免不了用这些虚幻的念头来愚弄我们的想象力。可是，如果情况是这样，为什么他在达到目的之后，会变得更加温柔、更加热情呢？我得承认，以前我觉得他老是显出一副沉思默想、胸有城府的神情，往往不由自主地令我回想起人家向我描述的他虚情假意、冷酷无情的印象。然而，自从他可以无拘无束、完全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以后，他对我内心的所有意愿似乎都能猜到。说不定我们就是天生的一对！说不定我命中注定有这样的幸福，成为他的幸福所必不可少的人！啊！如果这是一种幻觉，那就让我在这种幻觉破灭之前死去吧！不行，我要活下去来疼爱他，崇拜他。为什么他会停止对我的爱呢？他能使哪个别的女人变得比我更幸福呢？再说，我自己也感觉到这一点，即我们所产生的这种幸福是最牢固的纽带，也是把我们真正连接在一起的唯一的纽带。不错，就是这种甜蜜的感觉使爱情具有崇高的性质，以某种方式清除了爱情中的杂质，也使它真正配得上瓦尔蒙那样温柔高洁的心灵。

再见了，我亲爱的、可敬的、宽容大度的朋友。我原来想再用一些时间给您写信，但是不行。他答应前来的时间已经到了，我脑子里什么别的想法都没有了。对不起！但您是希望我幸福的，眼下这种幸福已经巨大到我几乎无法完全承受的地步。

一七××年十一月七日于巴黎

第一百三十三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您认为我不会作出的牺牲究竟是哪些？可作了这些牺牲就可以得到您的欢心。您就告诉我吧！如果我对为您作出这样的牺牲犹豫不决，那我就允许您拒绝接受我的牺牲。嗨！如果就连在您宽容大度的时节，您仍怀疑我的感情或意志力，那您近来究竟把我看成怎样一个人了？您竟然说有什么我不愿或不能作出的牺牲！这么说，您是认为我陷入了情网，被爱情征服了？我强调成功的价值，您却疑心我把它和人联系在一起？啊！老天保佑，我还没有沦落到这种地步，我愿意向您证明这一点。不错，我要向您证明这一点，即便得以德·都尔维尔夫人为代价。在此之后，您肯定就不会再有什么怀疑了。

我觉得我可以在一个女人的身上花费一些时间却并不败坏自己的名声，但至少她得有这么一点可取之处：她是那种十分罕见的女人。也可能这场风流艳遇发生在社交界的淡季，因而我沉溺得更深一些。就连现在，社交界的巨大潮流差不多还没有开始流动，她几乎吸引了我的全副心神也就不足为奇了。可是请想一想，这花了三个月的心血取得的成果，我只享受了一个星期啊！以前那些价值不大、也不曾花费那么大劲儿的成果往往使我留连更长的时间！……而您从来没有从中得出任何对我不利的结论。

另外，您想不想知道我在这方面表现得这么热情的真实原因？让我告诉您吧。这个女人生来胆怯；最初那阵子，她不断地怀疑自己是否幸福；这种怀疑就足以使她心神不安。因此，如今我才刚刚能够察看自己对这类女人究竟可以施展多大的威力。这可是一件我极想知道的事儿。这种机会并不像人家想的那样容易得到。

首先，在很多女人看来，快乐永远只是快乐，绝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她们眼中，无论我们获得什么头衔，我们向来只是经纪人，普通的代理商，我们的活动就是成绩，谁的活动最多，谁的成绩就最出色。

对另一类女人来说（也许如今这类女人的人数最多），情人的名声，从情敌手里夺得情人的快乐，生怕情人又被情敌夺走的担心，这些就是她们几乎始终在想的事儿。对于她们所享受到的那种幸福，我们也或多或少地出了一些力；但是她们的幸福主要在于当时的情况，而不在于人的本身；幸福通过我们降临到她们身上，而不是来源于我们。

因此，为了加以观察，我就得寻找一个心思细腻、感情容易冲动的女人，她把爱情看作自己唯一的心事，就连在相亲相爱的时候，她眼里也只有她的情人。她的激动情绪并不依照通常的途径，而总是发自内心，通向感官。我终于见到了这样的女人。在达到快感后，她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我并不是在说头一天的事儿）。过了一会儿，听到一句说到她心坎上的话，她才重新体味到感官上的快乐。最后，她一定还同时具有一种天生的坦诚；她养成了心地坦诚的习惯后，那就成了难以压制的本性；她心里的任何情感都无法加以掩饰。现在，您总得承认，这样的女人是十分罕见的。我可以这么说，如果没有她，也许我一辈子都不会遇到这种女人。

所以，她比别的女人更久地吸引我的注意也就不足为奇了。如果我希望对她展开的研究要求我使她幸福，完完全全的幸福，特别是那非但不会叫我感到不快，反而对我有利，我又为什么要表示拒绝呢？再说一个人的头脑给占据了，难道心灵也就会受到奴役吗？不，当然不会。因此，尽管我并不否认自己很重视我跟她的这段私情，但那不会阻碍我去寻求别的风流艳遇，甚至不会阻碍我牺牲这段私情去寻求更舒心惬意的遇合。

我十分逍遥自在，就连对小沃朗热也没有忽略，不过我并不怎么重视她。她母亲再过三天就要把她带回城去。我昨天就设法安排好联系方法：给门房一点钱，对她的侍女说些好听的话，事情就办妥了。当瑟尼竟然连如此简单的方法也没有想到，这您能理解吗？另外，人家还说什么爱情使人变得机敏乖巧了呢！正好相反，爱情只会使陷入情网的人变得愚蠢糊涂。我就不能避免这样的境遇吗？啊！放心吧。不出几天，我就要削弱这种我体味到的也许过于强烈的感受，把它分配给他人；如果分配一次不够，就分配多次。

等到您认为时机适宜，我仍然准备把那个年轻的修道院寄宿生还给她的谨小慎微的情人。我觉得您不再有任何理由阻止这桩事儿。我呢，也同意给可怜的当瑟尼帮这个大忙。说实在的，他为我出了那么多力，这也是我起码该为他做的一点事儿。目前他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德·沃朗热夫人肯不肯接待他。我尽力安慰他，向他保证，不管怎样，我都要让他早日得到幸福。在此之前，我继续负责书信往来；等他的塞西尔到达后，他希望恢复通信。我手头已经有他的六封信了，在那个吉祥的日子到来之前，我肯定还会收到一两封。这个小伙子真是闲得无聊！

可是，不要再谈这对充满稚气的情侣了，还是谈谈我们自己吧！您的上封信使我产生了十分美好的希望，让我就怀抱着这种希望吧！是的，毫无疑问，您会使我专一不变；如果您怀疑这一点，我就不会宽恕您。难道我曾经对您用情不专吗？我们的联系松散了，但是没有断绝；我们的所谓决裂只是我们想象中的错误。我们的感情，我们的利益仍然是一致的。我就好似一个如梦初醒、返回家乡的游子，我也会像他一样承认，我曾丢弃了幸福去追求渺茫的希望；我也会像德·阿尔古那样说道：

我见到的异乡人越多，就越热爱我的祖国。[6]

因此不要再反对促使您回到我的身边的那种想法，不，确切地说是那种感情。在不同的道路上品尝了各种快乐之后，我们觉得任何别的快乐都无法与我们在一起体味过的快乐相比，我们会发现这种快乐还会变得更加美好，就让我们好好领略这种幸福的感觉吧。

再见了，我的迷人的朋友。我同意等您回来，但是得抓紧时间，别忘了我多么渴望您回来。

一七××年十一月八日于巴黎

第一百三十四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说实在的，子爵，您真像孩子似的。在孩子的面前，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表示，否则他们立刻就想抢到手里！我有了一个简单的念头，我告诉您我并不愿意老想着这个念头。我跟您谈了这一点，您就加以利用，老是让我注意到这个念头；我力图摆脱这个念头，而您却用这个念头来束缚我；您还似乎要我违心地跟您一样具有那种荒唐的欲望！您让我独自承担小心谨慎的负担，这算得上行为宽厚吗？我再对您说一次，我也暗自思量了好多次，您向我提议的安排是根本做不到的。就算您完全表现出目前您对我表现出的宽厚样子，您以为我就不为他人着想，愿意接受会对您的幸福带来损害的牺牲吗？

不过，子爵，说到那种使您对德·都尔维尔夫人感到眷恋的感情，您真的对这种感情抱有错觉吗？这种感情就是爱情，否则世上就根本没有什么爱情了。您百般地加以否认，却以成千种方式证实了这一点。比如说，您究竟用什么托词来应付您自己呢（因为我相信您是对我说真心话的）？这种托词使您把想要保住那个女人的欲望，那种您既无法掩饰，也难以克制的欲望，说成出于观察的意愿。您从来没有使别的女人获得幸福，完完全全地得到幸福。人家就不会这么说吗？唉！如果您对这一点表示怀疑，那您的记性实在太差了！不，问题不在这儿。问题只是您的内心欺骗了您的理智，让它满足于拙劣的理由。但我不是这么容易满足的，因为我可不想受骗上当。

因此，尽管我注意到您出于礼貌，已经细心地删掉了所有您觉得会惹得我不快的词语，但我发现您仍然保留了同样的意思，也许您自己也没有觉察。的确，信上不再提到可爱的、天仙似的德·都尔维尔夫人，但是出现了一个令人惊奇的女人，一个心思细腻、感情容易冲动的女人。您这样说，就把所有别的女人都排除在外了。总之一个罕见的女人，您再也不会遇到另一个那样的女人。那从未感受到的并不最为强烈的魅力也是同样的情形。嗳！就算这样。但既然您直到那时为止从未感受到这种魅力，看来往后您也不会再感受到了。那您的损失就也会是无法弥补的。子爵，这些就是爱情的明白无误的征兆，否则，就别再打算找到任何征兆了。

请您放心，这一次我和您说话没有带什么情绪。我打定主意不再有什么情绪；我十分清楚地意识到情绪会成为一种危险的陷阱。说真的，我们只做个朋友，我们的关系也以此为限。不过您应当对我的勇气，是的，对我克制自己的勇气表示感谢；因为有时候，就连不作出一项自己觉得不好的决定，也得需要勇气。

因此，我并不是为了说服您接受我的意见才来回答您的问题，您要求我说出究竟哪些是我执意要求而您不肯作出的牺牲。我有心用了执意要求这个词，因为我可以肯定，不一会儿，您就会觉得我实在太苛求了。但这样更好！我对您的拒绝非但不会生气，反而会表示感谢。您看，我对您什么也不想隐瞒，实际上也许我有一些事儿需要隐瞒。

因此，我执意要求（请看这是多么残忍！）那个罕见的、令人惊奇的德·都尔维尔夫人在您的心目中只成为一个平凡女子，恢复她本来的样子。因为我们不应当受到迷惑；我们认为别人身上具有某种魅力，其实那种魅力只存在于我们自己身上；只有爱情才会大肆美化我们所爱的对象。我对您提出的要求，不管多么难以完成，您说不定也会尽力答应我，甚至发誓做到。可是，坦白地说，我是不相信空洞的言辞的。只有您的全部行为才能使我信服。

事情并不到此就完了，我是很任性的。您欣然向我提出要牺牲小塞西尔，我对此一点也不在乎。相反，我要求您继续把这份苦差使干下去，直到我有新的指示为止。也许我喜欢如此滥用我的权威，也许我比较宽容或比较公正，只满足于控制您的感情，却并不想妨碍您的快乐。不管怎样，我希望您服从，我的命令是极其严格的！

当然，到那时我会觉得非得对您表示感谢；谁知道呢？也许我还得奖赏您呢。比如说，我肯定会缩短这次变得叫我难以忍受的外出。我最终会和您再次相见，子爵，我又用怎样的方式……和您再次相见呢？……可是您要记住，这只是随便谈谈、简单讲述的一个无法实现的计划，我不想只有我一个人把它忘掉……

您可知道，我的诉讼案叫我感到有点儿不安？我想了解一下自己到底可以采取一些什么手段。我的几个律师为我援引了好几条法律，还特别引用了许多权威性判例，就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但我看不出其中有多少理由和正义。我几乎后悔当时不肯接受和解。可是一想到我的诉讼代理人精明干练，律师能言善辩，诉讼人姿色出众，我就又放心了。如果这三样法宝都不起作用，就得改变事情的进程，那还谈得上尊重旧时的惯例吗？

这场官司是目前使我留在这儿的唯一的事。有关贝勒罗什的官司已经了结：不予法律追究，诉讼费用由双方各自负担。他竟惋惜无法参加今晚的舞会；这真是一个闲散的人的惋惜！等我回到城里，就让他完全恢复自由。我为他作出这种痛苦的牺牲。如果他从中感受到我的宽宏大量，我也就得到安慰了。

再见了，子爵，常给我来信吧！看到您对自己快乐的详尽描述至少可以部分地补偿我所感受的烦闷。

一七××年十一月十一日于××城堡

第一百三十五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我设法给您写信，却不知道能否写成。啊！上帝呀！真想不到在写上封信的时候，我无比幸福，简直无法把信写下去；如今却是极度的悲伤使我不堪重负，让我只有感受痛苦的那点儿力量，夺去了我表达痛苦的力量。

瓦尔蒙……瓦尔蒙不再爱我了，他从来就没有爱过我。爱情决不会这样消失的。他在欺骗我，背叛我，侮辱我。世上的所有不幸和屈辱，我都感受到了，而他就是这些不幸和屈辱的根源。

您可不要以为这只是单纯的猜疑，我根本没有猜疑！我连表示怀疑的福气都没有。我看到他了。他还能对我说什么来为自己辩解呢？……但他可不在乎！他甚至都不会去做这样的尝试……我这苦命的人！你的责备和泪水对他又有什么作用？他的心思根本不在你的身上！……

因此他确实把我牺牲了，甚至把我出卖了……出卖给谁呢？……一个下贱的女人……可是我在说什么呀？唉！我连蔑视她的权利都没有。她背离的本分没有我的多，她的罪过也没有我的大。哦！以悔恨为基础的痛苦是多么难以忍受啊！我觉得我的痛苦越发厉害了。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如果您对我遭受的煎熬有所了解，那么不管我变得多么不配得到您的怜悯，您仍然会怜悯我的。

我刚把信重读了一遍，发现信里什么都没有告诉您；我要尽力鼓起勇气来把那桩令人痛苦不堪的事儿向您叙述一遍。事情发生在昨天，自从我回来后，我头一次打算在外面吃晚饭。瓦尔蒙下午五点钟来看我；他从来没有显得这么温情脉脉。他让我明白我的外出计划令他相当不快。于是我马上打算留在家里。然而，过了两个小时，他的神情和语气突然产生了明显的变化。我不知道是不是脱口说了什么叫他感到不高兴的话。不管怎样，过了没有多久，他就声称想起了一桩事儿，只好离开，就走了。临走之前，他倒确实向我表示深切的遗憾，当时我觉得他的这种表示是真诚的，充满了温情。

剩下我一个人，我空闲了，就觉得最好还是守约前去吃饭。我梳妆打扮好了，就上了马车。不巧我的车夫让我从歌剧院前面经过，正碰到散场，街上堵得水泄不通；我瞥见瓦尔蒙的马车在我旁边的那列车队里，位于我前面四步远的地方。我的心马上怦怦乱跳，但这不是由于害怕；当时我脑子里的唯一念头就是希望我的马车向前移动。但我的马车并没往前移动，他的马车倒不得不后退了几步，变得停在我的马车旁边。我立刻把身子移向前去，不觉大吃一惊，发现他的身旁坐着一个姑娘儿，就是她那一行中很出名的姑娘儿！正如您能想到的那样，我缩了回去；这已经叫我感到相当痛心了，但叫您难以相信的是，瓦尔蒙显然可恶地把秘密告诉了那个姑娘儿，因为她一直靠在车门上，始终不停地看着我，还发出一阵阵的笑声，引起周围人家的注意。

那时我万念俱灰，但我仍然由着马车拉我前去那户人家赴宴，不过我无法呆在那儿；我时时刻刻都感到自己就要晕过去了，特别是我无法忍住泪水。

回家以后，我提笔给德·瓦尔蒙先生写信，并马上把信给他送去。他不在家。我又派仆人前去，吩咐他等他回家；因为我想不惜任何代价摆脱这种死亡的状态，否则就一劳永逸地确定下来。可是午夜之前，仆人回来了，告诉我瓦尔蒙的车夫回去了，对他说他的主人晚上不回家了。今天早上，我觉得除了向他要回我的信以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事要做了；我还请他不要再到我家里来。我确实作出了一些吩咐，但无疑这些吩咐并没什么用处。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他还没有来过，我连他的一封短信也没有收到。

我亲爱的朋友，目前我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儿要补充了。您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也了解我的心情。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不要再长久地损伤您那富于同情心的友谊。

一七××年十一月十五日于巴黎

第一百三十六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先生，在发生了昨天的事情以后，无疑您不会再指望在我家里受到接待，无疑您也并不怎么想要受到接待！因此这封短信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请您不要再来，而是要求您归还我的信件。这些信件根本就不应当存在。这些信件虽然作为您造成我盲目糊涂的证据，一度引起您的兴趣，但既然我已头脑清醒了，信里所表示的又只是被您摧毁的感情，那么它们对您也就无关紧要了。

我承认，也意识到对您信任铸成了大错；那么多女人在我之前成了这种信任的受害者。在这件事上，我只责怪我自己。可是我本来至少觉得，不应当遭到您的轻蔑和侮辱。我为您牺牲了一切，就为了您，失去了自己尊重自己和受到别人尊重的权利，我本来以为可以指望您在评判我的时候不像公众那么严厉；而且舆论会把一个意志薄弱的女子跟一个腐化堕落的女子区分开来，两者之间有着极大的差别。这些过错是每个人都会有的过错，我对您说的也只是这种过错。至于爱情方面的过错，我就闭口不说了。我们的心灵不可能相互理解。再见了，先生。

一七××年十一月十五日于巴黎

第一百三十七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夫人，仆人刚把您的信交给我。我看信的时候直打哆嗦，几乎没有力气来给您回信。您对我竟产生了这么可怕的想法！唉！无疑我有过错；即便您宽容大度地不加计较，我也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可是您责备我的那些过错，我心里压根儿就没有想到！什么？我竟然使您蒙受羞辱！遭到蔑视！可我那么疼爱您，又那么尊重您；只有在您认为我配得上您的时候，我才感到得意。您受到表面现象的蒙蔽。我承认这些现象可能对我不利；但是难道您的心里就没有必要的驳斥这些表面现象的力量吗？当您一想到有什么要抱怨我的时候，心里就没有产生反感吗？然而您还是相信了！照这么说，您不仅认为我会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疯狂举动，而且您还担心因为对我好而受到这样的牵累。唉！如果您觉得您的爱情使您沉沦到这种地步，那我在您的心目中一定显得相当卑鄙无耻？

这种想法使我痛苦难受，心情压抑。我设法排斥这种想法，却是白费时间；我本该把时间用来铲除这种想法。我可以向您供认一切，但是仍有一个顾虑。难道我需要叙述自己想要否定的事实吗？难道我需要把您跟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一时的过错上吗？我要用余生来弥补这个过错。我仍在寻思这种过错的原因。每逢回想起那事，我总觉得耻辱和绝望。唉！如果我对自己的非难引起了您的怒火，您根本用不着四处谋求报复；您只需让我陷入悔恨就行了。

可是，谁会相信呢？这桩事的根本原因就是我在您身边所感受到的那种无法战胜的魅力。正是这种魅力使我把一件不能耽搁的重要事情忘了很长时间。我离开您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无法找到我想找的人。我希望在歌剧院里跟他碰头，但是也没有见到他，却遇到了埃米莉。我在根本不认识您，根本没有体验到爱情的时候就认识她了。她没有马车，要求我把她送回家去；她的家就在附近。我觉得这不会有什么麻烦，就同意了。可是就在那会儿我遇到了您。我顿时感到您会就此认为我是个罪人。

我生怕引起您的不快，生怕使您感到痛苦，这种心情十分强烈，想必不久就受到了注意；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我还承认，这种心情促使我设法劝那个姑娘儿不要抛头露面；但这个心思细腻的防范措施反而对爱情不利。埃米莉和所有跟她身份相同的姑娘儿一样，对她们一贯非法取得的左右我们的力量，习惯于只有肆无忌惮地滥用一下，才觉得放心。她当然会注意不失去这样一个好机会。她越是看到我神色困窘，就越是有意招摇过市。她欣喜若狂，您可能一时认为自己成了她取笑的对象，我为此感到万分愧疚。实际上她只是看到我体味的难熬的痛苦才那么乐不可支。这种痛苦就来自我对您的尊重和我的爱情。

至此为止，无疑我倒不是有罪，而是相当不幸。这些过错是每个人都会有的过错，您对我说的也只是这种过错；这些过错并不存在，因而也不该对我加以责备。至于爱情方面的过错，您闭口不说是没有用的；我不会对这种过错保持沉默，因为一种过于重大的利益迫使我打破沉默。

这并不是说，我在为这种难以理解的不端行为感到羞愧不安的时候，能够竭力回想起这件事而不感到极度的痛苦。我对自己的过错深信不疑，同意接受应有的惩罚，也同意等待下去，让时间、让我永远不变的柔情、让我的悔恨来使我得到宽恕。可是我接着想要对您说的话儿跟您敏感的心灵至关紧要，我怎么能保持沉默呢？

不要以为我在转弯抹角地原谅或掩盖自己的过错；我承认我有该受责备的地方。可是我不承认，永远也不承认这个丢脸的过错可以被看作爱情上的过错。嗨！一次感官上的意外刺激，一时的痴迷糊涂，跟纯洁的感情会有什么共同之处呢？前者接着马上引起羞愧和懊悔，而后者只可能在一颗敏感的心灵中产生，靠敬重来维持，最终幸福成为这种感情的果实。啊！请您不要这样来亵渎爱情。特别不要糟蹋您自己，把根本不能混为一谈的事物等量齐观地集中在一起。让那些下贱堕落的女人为她们不由自主地感到可能形成的竞争提心吊胆吧！让她们去遭受剧烈的、可耻的妒火的煎熬吧！但是您，请您转过眼睛，别看那些会玷污您的目光的货色。您像上帝一样冰清玉洁，也跟上帝一样，您在惩罚冒犯您的行为的时候，并不记恨。

可是您要对我施加什么惩罚呢？有什么惩罚会比目前我所感受到的惩罚更为痛苦呢？我因为冒犯了您而感到追悔莫及，因为惹得您伤心难受而心痛欲裂，因为想到自己配不上您而意气消沉，有什么惩罚可以和这些感觉相比呢？您就顾着惩罚！而我呢，却请求得到您的安慰。这并不是说我应当得到您的安慰，而是因为我需要您的安慰，而能给我安慰的也只有您了。

倘若您突然忘了我跟您的爱情，不再重视我的幸福，反而想要让我遭受永久的痛苦，那您有权这么做。您就行动吧。但是如果您比较宽容，或者心比较软，仍然记得当初使我们心心相印的柔情蜜意，仍然记得我们一次接一次地出现，一次比一次更加强烈地体味到的那种心灵的欢乐，仍然记得我们都是靠了对方才得到的那些无比美好、福星高照的日子，仍然记得爱情，只有爱情才能带来的所有这些财富，那么，也许您宁愿具有再次产生所有这些财富的力量，而不想具有摧毁这些财富的力量。我还能对您说什么呢？我失去了一切，由于我的过错而失去了一切。可是凭借您的恩惠，我可以重新获得这一切。现在该由您来作出决定了。我只补充一句话。昨天您还发誓说，只要我的幸福掌握在您的手里，它就十分安稳！唉！夫人，难道今天您要使我陷入永久的绝望吗？

一七××年十一月十五日于巴黎

第一百三十八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我坚持认为，我并没有陷入情网。如果形势迫使我扮演这样的角色，那可不是我的错。您就同意吧，回来吧！不久您就会亲眼看到我是多么真心诚意。昨天我已显示了自己的身手，今天发生的事儿也不能摧毁上述表现的结果。

昨天我到那个温柔的正经女人家里去了，我实在没有别的事情好做，因为小沃朗热尽管身体不适，但仍然得去V××夫人家今年举行得很早的舞会上度过整个夜晚。我闲散无事，原来就想把晚上的幽会延长。为此，我甚至要求对方作了一个小小的牺牲。但是她刚答应，我就想到您执意认为，或者至少责怪我产生的那种爱情，我指望获得的快乐就给这种想法打乱了。因此我就没有什么别的愿望，只想自己核实一下，同时也使您相信，那完全是您对我的诬蔑。

于是我作出了果断的决定。我找了一个相当轻巧的借口，把我的美人儿丢了下来。她十分惊讶，无疑也更加伤心难受。我呢，便心神安定地到歌剧院去跟埃米莉碰头；她会告诉您，到今天早上我们分手时为止，我们沉浸在快乐之中，没有感到一点儿后悔。

可是出了一桩叫我感到担忧的相当严重的事，亏得我处之泰然，才得以脱身。您要知道，我离开歌剧院的时候，埃米莉坐在我的马车上面，刚经过歌剧院旁边的四幢房子，那个严肃的女信徒的马车就正好来到我的马车的旁边。突然出现了车辆堵塞，我们的车子几乎有七八分钟都并排停在一起。大家彼此看得十分清楚，就跟在大白天一样，根本没有法子躲避。

但这还不算；我还毫无顾忌地告诉埃米莉，这就是那个我给她写信的女人（您也许还记得那桩荒唐的事儿，那次埃米莉充当了我的书桌[7]）。她并没有忘记那桩事儿，她又是一个爱笑的人，就尽情地端详着那个她称作德行的化身的女人，把她看了个够，一边看一边还哈哈大笑，叫人感到气恼和反感。

这还不算；那个产生妒意的女人不是当晚就派人到我家去了吗？我不在家。但她性情固执，又派那个仆人前来，吩咐他等着我回家。我呢，在埃米莉说动我在她那儿歇宿后，就立刻把我的马车打发回去；我只吩咐车夫今天早上来接我。他回到我家，见到那个爱情的使者，觉得告诉那个人我在外面过夜是件简单不过的事。您完全可以猜到这个消息会产生的结果。我一回家，就看到了她写给我的绝交信，信里表示出当时情况所允许的所有尊严！

因此，这场照您看来无休无止的风流艳遇，正如您所看到的那样，本来可以在今天早上了结；假如它没有了结，您会以为我很珍视这段私情，想要把它继续下去；其实情况并不是这样。那是因为一方面我觉得让她甩了我有损我的面子；另一方面，我还想把自己有幸所作的这种牺牲保留给您。

于是我写了一封充满感情的长函来答复那封措辞严厉的短信。我列举出很多条理由；至于她是否觉得这些理由充足，那就靠爱情来产生作用了。我已经成功了。我刚收到她的第二封短信，内容仍然十分严厉，并进一步肯定了我们永久的决裂，正如事先料到的那样，但是信上的语气已经有所不同了。她特别强调再也不想见我了。她作出的这个决定在信中用断然无法挽回的方式一连申明了四次。我由此得出结论，我应当去见她，不能有片刻的耽误。我已经派我的跟班去买通看门人；过一会儿，我就亲自前去，争取得到她的宽恕。因为对于这种过错，只有一种方式才能获得全面的赦免，而这种方式只有当面才能得到。

再见了，我的迷人的朋友；我要赶去办理这件大事了。

一七××年十一月十五日于巴黎

第一百三十九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我的富于同情心的朋友，我深深地责怪自己，我把自己一时的痛苦说得太多了，也太早了！我是您现在难受的原因，这种由我引起的忧伤仍在持续，而我呢，却沉浸在幸福之中。是的，一切都被忘掉了，宽恕了；说得更加确切一点，一切都得到了补救。在痛苦和焦虑过去以后，接着到来的是宁静和快乐。我内心的欢乐啊，怎么才能向您表达呢？瓦尔蒙是清白无辜的；有那么强烈的爱情的人不可能有什么罪过。我无比辛酸地指责他犯的那些严重的、令人受到伤害的过错，实际上他并没有犯。如果在某一方面，我需要对他表示宽容，我就没有不公正的地方需要弥补吗？

我不想对您详细述说可以证明他清白的那些事实或理由。也许理智很难对上述事实或理由作出评判，只有心灵才能有所领会。可是如果您怀疑我性格软弱，我可以用您的意见来印证我的观点。您本人也说过，男人的不忠并不就是用情不专。[8]

这并不是说我没有意识到下面这种情况，即这种区别尽管得到舆论的认可，但无济于事，仍然会伤害感情。不过，如果瓦尔蒙在感情上受的痛苦更深，我这方面又有什么好抱怨的呢？那个过错虽说我并不放在心上，您别以为他就会为此原谅自己，或者安慰自己。可是，他对我表示出强烈的爱情，让我无比幸福，这样一来，就完全弥补了那个轻微的过错所造成的伤害！

或许我的幸福超过了以往，或许在我一度害怕失去幸福以后变得更能体会幸福的价值了，但我可以告诉您的就是这样一点：只要我感到自己还有力量来经受我刚体味过的那种痛苦难熬的忧伤，那么对于在忧伤之后领略到的外加的幸福的代价，我是不会觉得过于昂贵的。我慈爱的母亲啊，责骂您的考虑不周的女儿吧！是她过于仓促地引得您悲伤难受。责骂她吧！是她对那个她应当始终爱慕的人轻率地作出判断，诽谤中伤。可是在认识到她的行事冒失的同时，发现她生活幸福，就用分享她的快乐的方式来增添她的快乐吧！

一七××年十一月十六日晚于巴黎

第一百四十封信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我怎么老收不到您的回信？我的上封信在我看来还是值得您回的吧！三天前我就应当收到回信，但到现在我仍在等信！至少我有些气恼，因此我根本不想跟您谈我的大事。

和解取得了圆满的结果，没有责备和怀疑，有的只是新的缠绵的情意。实际上是我在接受赔礼道歉，因为人家竟对我这个天真老实的人加以猜疑。这些我都对您闭口不谈。要不是昨晚发生的那桩意外的事儿，我压根儿不会给您写信。可是既然这桩事与您所监护的人有关，而她本人大概至少也无法在一段时间内告诉您，我就负责来讲给您听。

由于一些您猜得出，或猜不出的原因，德·都尔维尔夫人近几天来用不着我关心照料，而在小沃朗热身上却不存在这样的情况，我就变得对她更加殷勤。多亏那个看门人乐于助人，我没有一点需要克服的障碍。因此我们（也就是我和您所监护的人）一起过着舒适的、很有规律的生活。可是习惯会引起疏忽。开头几天，为了安全无事，我们采取了前所未有的防范措施，上了门闩仍然惶恐不安。昨天，我们心不在焉到了极点，引起了一场意外。现在我就把发生的这件事告诉您。对我来说，只受到一些惊吓，但那个小姑娘却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我们并没有睡觉，我们刚经过一阵欢娱，正在舒坦松快地歇息，突然听到房门一下子打开了。我马上跳起来，抓住我的宝剑，打算自卫，也打算保卫那个我们共同监护的人。我向前走了几步，什么人也没有发现，但房门确实打开了。当时我们点着灯，我就四下里搜寻，但一个人也没有看到。于是我想起来我们忘了采取平时的防范措施。无疑门只是给什么推了一下，或者关得不紧，就自动地打开了。

我回去找那胆怯的女伴，想要叫她放心，却发现她不在床上。她不是从床上跌到靠墙的地面上，就是躲到那儿去的。总之，她直挺挺地躺在那儿，昏迷不醒，只有身体在剧烈地抽搐。您想象得到当时我是多么狼狈！然而我还是成功地把她抬回床上，并使她苏醒过来。不过她在跌倒的时候受了伤，很快就感到了这样的后果。

看到她腰痛，剧烈的腹痛，还有一些不再那么暧昧不明的症状，我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情况。可是，要把这种情况告诉她，就得先告诉她在此之前她是什么情况，因为她还蒙在鼓里。也许还从来没有哪个姑娘像她那样天真无知，却又正确无误地做了所有该做的事，使自己的身子得到了解脱！哦！这个小妮子可不浪费时间去加以思考！

可是，她却浪费了很多时间在那儿伤心难受。我觉得必须当机立断，于是就跟她商定，我马上先去拜访她家的内科医生和外科医生，通知他们说有人要来请他们，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他们，并请他们保守秘密。她呢，等我一走就打铃叫她的侍女。至于是否要把内情告诉侍女，随她自己的意思。但她要派人去寻求医生的帮助，并绝对不准大家吵醒德·沃朗热夫人。做女儿的生怕母亲担心，这也是她表现出的天生的体贴关心之处。

我尽快地跑了两处地方，作了两番供述，随后我就回家，没再出门。但那个外科医生我本来就认识，中午时分，他来跟我谈了病人的情况。我先前的估计并没有错。但他以为如果不再发生什么别的意外，家里的人根本不会察觉。侍女是知道内情的。那个内科医生给了一个病的名称。这桩事儿会像无数别的事儿一样顺利解决，除非往后我们觉得谈论这桩事儿会对我们有益。

可是我们之间究竟还有没有共同的利益呢？您的沉默使我对这一点产生怀疑。要不是我仍愿意想方设法地保持这种希望，我就根本不会相信还有这样的利益。

再见了，我的美貌的朋友。我拥抱您，心中却怀着怨恨。

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于巴黎

第一百四十一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天哪，子爵，您这样死气白赖，真叫我感到厌烦极了！我的沉默跟您有什么关系？您以为我保持沉默，就是因为没有理由给自己辩解了吗？唉！要是那样倒好了！不，我只是觉得难以向您开口。

请您对我说真话；您是在欺骗自己，还是在欺骗我？您言行不一，弄得我只好在这两种看法之中作出选择，哪一种是真的呢？在我还没有想定之前，您要我对您怎么说呢？

您似乎把您跟院长夫人的最近那场争吵看作很大的功劳；但是那究竟怎样证明您的方式正确，我的方式不对呢？我肯定从来没有说过，您把这个女人爱到了无法对她不忠实的地步，爱到了可以放过所有在您看来舒心惬意或易于得手的机会的地步。我甚至也不怀疑，连那种只有她才能使您产生的欲望，另一个女人，一个偶然邂逅的女人也几乎同样可以使您得到满足。您出于那种无可争辩的放荡不羁的性格，这一次只是有计划地做了以前您遇到机会做过无数次的事儿，我对此并不感到惊讶。谁不知道这只是一股社会风气，是你们所有男人从歹徒恶棍到无足轻重的人的习惯做法？如今不这样做的人会被看成传奇人物。依我看，这并不是我责备您的缺点。

可是我说过，也想过，如今我依然这样想，您还是爱您的院长夫人的。确实，那不是十分纯洁、十分深厚的爱情，但那就是您能怀有的爱情。比如说，这种爱情具有下列特点：它使您觉得一个女人具备很多实际上她身上没有的优点或可爱之处；它使您把这个女人安排在特别的等级，而把所有别的女人都归入二流；就连您在凌辱她的时候，它也使您仍然对她恋恋不舍。总之，那就如同我想象中苏丹对他的宠妃所怀有的爱情；尽管他有宠妃，但他往往更喜爱一个普通的女奴。我觉得我的比喻十分恰当，因为像他一样，您从来不是女性的良友或情侣，而始终是女性的暴君或奴仆。因此，我相信为了重新得到这个美人的恩宠，您一定低声下气、奴颜婢膝到了极点！一旦您认为得到宽恕的时刻已经来临，就为自己达到了目的而得意非凡，于是就丢下我去张罗那件大事了。

还有，在上封信中，您之所以没有只对我谈论那个女人，那是因为您压根儿不想跟我谈您的大事。您觉得那些事儿无比重要，所以在您看来在这方面缄口不言就是对我的惩罚。而您在提供了无数证据，说明您对另一个女人明显怀有偏爱后，竟然还心安理得地问我我们之间究竟还有没有共同的利益！您得留神了，子爵！我一旦作出答复，就再也不会改变了。我说自己生怕现在作出答复，也许已经表示得太明显了。因此我绝对不想再谈下去了。

目前我所能做的，就是给您讲一个故事。可能您没有工夫看，或者没有工夫来专心地加以理解。那也随您的便。大不了这个故事算我白讲。

我认识一个男人，他像您一样跟一个女人纠缠不清；但那个女人并不会给他带来多少光彩。他不时头脑清醒地感到，这场风流艳遇早晚会对他不利。可是尽管他心里感到羞愧，却没有一刀两断的勇气。他曾向他的朋友吹嘘他没有一点儿羁绊；而且他也知道，一个人越想避免可笑，就越显得可笑，因而他的处境就更加尴尬。他就这样打发日子，不断地干些蠢事，事后又总说道：这可不是我的错。这个人有一个女朋友，她一度想把他的这种痴迷陶醉的情况公之于世，好使他始终成为人们嘲笑的对象。可是她终究心地宽厚，不是一个阴险歹毒的女人，也可能出于别的动机，她想采取最后的手段，以便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她都可以像她的朋友那样宣称：这可不是我的错。于是她给他送去下面这样一封信，作为可以用来医治他的病症的药物。信里并不含有别的说明。

“我的天使，我们对一切都会感到厌倦。这是一条自然规律。这可不是我的错。

“如果今天我对在这漫长的四个月里完全占据了我的心神的风流艳遇感到厌倦，这可不是我的错。

“比如说，如果以前你的德行有多高，我对你的爱情就有多深（这样说当然有些言过其实），那么现在我的爱情随着你的德行的终结而终结了，就也不足为奇。这可不是我的错。

“因此，近来我对你并不忠实，你的冷酷的柔情也多少逼迫我这么做！这可不是我的错。

“今天，一个我爱得发狂的女子要求我把您舍弃。这可不是我的错。

“我清楚地感到现在是你斥责我背信弃义的大好时机！可是如果大自然只赋予男人以忠贞的性格，而赋予女人以固执的脾气，这可不是我的错。

“说真的，你另外挑选一个情人吧！就像我另外找了个情妇一样。这是一个好主意，一个很好的主意。如果你觉得不好，这可不是我的错。

“再见了，我的天使。我当初得到你心里很高兴，如今离开你也不觉得惋惜。说不定我还会回到你的身边。人世就是这么回事。这可不是我的错。”

至于最后这番尝试的效果以及接着所会发生的事，现在还不是对您说的时候，子爵。但我答应在下封信中告诉您。那封信中也包含着我对您提议的续约问题的最后通牒。到那时再谈吧，现在只简单地说一声再见……

顺便说一句，我感谢您告诉我的有关小沃朗热的详细情况。这篇文章应当保留到她举行婚礼的第二天再在《流言报》上发表。眼下，让我对您的后嗣的夭折表示哀悼。晚安，子爵。

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四日于××城堡

第一百四十二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说实在的，我的美貌的朋友，我不知道是否没有看懂，或者理解错了您的信、信里说的故事以及其中包含的那封典范性的书简。目前我能对您说的，就是我觉得这封书简颇为新颖，可以产生效果。因此我就干脆抄了一遍，并且干脆把它寄给了那个天仙似的院长夫人。那封充满温情的书信昨天晚上就发出去了，我一点时间都没有耽误。我喜欢这样做，首先因为我曾答应昨天给她写信，其次因为我看她用整个夜晚来凝神思索这件大事（我可不管您会再次责备我使用这种说法），时间也不会嫌多。

我本来希望今天早上能把我的心上人的回信寄给您看，但时间已近正午，我仍没有收到片言只语。我会一直等到五点钟。要是那会儿依然没有消息，我就亲自前去探听一下，因为特别在待人接物的问题上，第一步总是最难的。

现在，您也料想得到，我十分急切地想要知道您认识的那个男人的故事结局。他曾受到强烈的猜疑，说他不会在必要时舍弃一个女子。他还没有改正吗？他的心地宽厚的女友没有宽恕他吗？

我仍然渴望收到您的最后通牒，您说得多有政治色彩！我特别想要知道，在我最后采取的这个步骤中，您是否仍然发现含有爱情的成分。唉！当然含有爱情，而且很深！但那是对谁的爱情呢？可是我什么也不打算着重强调，我只把希望寄托在您的好意上。

再见了，我的迷人的朋友。我要等到两点钟才把这封信封上，希望能把我等待的回信附上。

下午两点

始终什么都没有收到，时间十分紧迫，我没有工夫再添加什么话了。不过这一次，您仍然不肯接受表示爱情的最甜蜜的亲吻吗？

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于巴黎

第一百四十三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夫人，面纱撕破了，在这块面纱上曾经描绘着我的幸福的幻想。无比惨痛的事实使我醒悟过来，摆在眼前的只有确定无疑、正在逼近的死亡；在羞耻和悔恨之间给我标明了通向死亡的道路。我要顺着这条道路前行……只要我的痛苦可以缩短我的生命，这种痛苦就会得到我的珍爱。我把昨天收到的那封信寄给您；我不附加任何想法；看了信的本身就会清楚我的想法。现在不再是表示哀怨的时候，只有忍受痛苦。我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力量。

夫人，请接受我只向您作出的这次告别，并请答应我的最后这项请求。那就是任凭我去接受命运的摆布，完全把我忘掉，只当我不活在世上。人的不幸是有限度的，到了这个限度，就连友谊也只会增加痛苦，而无法解除痛苦。一旦创伤到了致命的地步，一切救助就都变得不人道了。除了绝望，任何别的感觉对我都显得相当陌生。我要在漆黑的夜晚掩埋我的耻辱，只有黑夜才合乎我的心意。我要在黑夜中为我的过错痛哭，如果我还哭得出来的话！因为从昨天起，我就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我那失意沮丧的心已经枯竭了。

永别了，夫人。不要再给我回信。收到那封狠毒的信后，我就发誓再也不接任何信件了。

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于巴黎

第一百四十四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美貌的朋友，昨天到了下午三点，仍然没有得到一点消息，我很不耐烦，就到那个受到遗弃的美人家去。她家的仆人告诉我她不在家。我把这句话只看成是拒绝接见的借口。我既不生气，也不觉得惊讶。我离开了，暗自希望这个行动至少会促使那个十分谦恭有礼的女子给我一个答复。我渴望得到回信，就在九点前后特意回家看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收到。这种沉默出乎我的预料，使我感到吃惊，我就委派我的跟班去打听情况。了解那个容易动感情的女子究竟是死了，还是生命垂危。终于，我回家的时候，他告诉我，德·都尔维尔夫人的确在上午十一点钟带着侍女出了门。她坐着马车到了××修道院，晚上七点钟的时候，她把马车和仆人都打发回家，并要他们告诉家里人当晚不用等她。当然，这样做是为了合乎规矩。修道院是寡妇的真正的庇护所。她的决心非常值得赞扬，如果她坚持下去，那我欠她的恩情就又多了一份，因为这场风流艳遇会使我声名卓著。

不久以前，我清楚地对您说过，不管您怎样忧虑不安，我重新出现在社交舞台上的时候，一定会闪耀着新的光芒。让那些严厉的批评家出现在我的面前吧！他们指责我陷入传奇故事般的不幸的爱情。他们跟女人决裂时就能做得更加麻利和出色！不，他们应当做得更加高明才行；他们应当以安慰者的身份前去拜访；道路已经给他们指明了。嗨！他们只要敢于尝试一下我完整走过的这段行程。如果他们中有一个人取得了最起码的成功，我就把头一名的位置让给他。可是他们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感觉：每逢我对什么事用了心思，我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是不可磨灭的。啊！这一次的印象肯定就是这样。万一哪天我在这个女人身边有了一个她所喜爱的情敌，我就会把我取得的所有别的胜利都看得不足挂齿。

她采取的这个行动满足了我的自尊心，这一点我承认，但她竟然还能在自己身上找到足够的力量来跟我彻底分手，这叫我相当不快。这么说，在我们俩之间，除了我设置的障碍之外，还存在着其他的障碍！怎么！就是我想跟她言归于好，她也可能不再愿意。我怎么说呢？她竟没有这样的愿望了，不再把这看作她至高无上的幸福了！谈情说爱就是这样的吗？我的美貌的朋友，您觉得这我忍受得了吗？比如说，我就不能设法重新使这个女人预见到和解的可能吗？这样做不是更好吗？只要有人希望和解，人总是愿意和解的。我不妨作出这样的尝试，并不把它看得有多重要，这样也就不会引起您的猜疑。相反，这是一项我们共同从事的简单的试验。就算我成功了，这也只是又一种可以按照您的意愿再次把她牺牲的方法。您似乎很喜欢我这么做。现在，我的美貌的朋友，该是我领取奖赏的时候了，我真心诚意地等着您回来。您就快点回来，与您的情人重逢，跟您的朋友们重聚，重新获得您的快乐，重新了解各种事态的发展趋势。

小沃朗热的情况大有起色。昨天，我心神不安，无法呆在家里，就四处走动，甚至也到德·沃朗热夫人家去了。我发现您所监护的人已经坐在客厅里，尽管仍然穿着病人的服装，但正在完全康复，而且显得更加气色鲜艳，引人注目。你们这些女人，遇到这种情况，就要在躺椅上躺上一个月。说实在的，小姐们可真了不起！这位小姐确实使我渴望了解一下她是否彻底痊愈了！

我还要告诉您，小姑娘遇到的那场意外几乎使您的多情的当瑟尼变疯了。开始他忧心忡忡；今天他又欢天喜地。他的塞西尔病倒了！您想象得到，一个人遇到这样不幸的事是会晕头转向的。他一天三次派人去打听消息，还每天都亲自去一次。最后他给塞西尔的妈妈写了一封华美动人的书信，要求允许他前去祝贺他如此心爱的对象的病体得到恢复。德·沃朗热夫人同意了。因此我发现这个年轻人又像过去那样成了这户人家的客人，只是他还不敢像当初那样随便。

这些情况都是他亲口对我说的。我跟他一起告辞出来，就套出了这些话。您想象不出这次拜访对他产生了多大的影响。他的那种喜悦、那种欲望、那种激情，真是无法描绘。我这个人喜爱强烈的情绪冲动，就向他保证，要不了几天，我就会使他更挨近他的心上人。这样一来，他就给我弄得神魂颠倒了。

其实，我已作出了决定，等我的试验做完后，就马上把塞西尔交还给他。我想全心全意地献身给您。再说，如果您所监护的人打算欺骗的只是她的丈夫，那还值得让她也成为我的学生吗？让她欺骗自己的情人，特别是她的头一个情人，那才是我的看家本领！因为就我来说，我没有说过爱情两个字，就也没有什么责怪自己的地方了。

再见了，我的美貌的朋友；请您尽早回来享有您对我的支配权，接受我的敬意并付给我相应的报酬吧！

一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于巴黎

第一百四十五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子爵，您当真甩掉了院长夫人吗？您把我为您写给她的信寄给她了吗？您实在可爱，您完全超出了我的期望！我真心实意地承认，这场胜利比至今为止我取得的所有别的胜利都更叫我感到高兴。您也许会觉得，以前我很看不起这个女人，如今我对她的评价却很高。情况根本不是这样。因为我这次战胜的并不是她，而是您。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此，真是妙趣无穷！

不错，子爵，您过去很爱德·都尔维尔夫人，就连现在您仍然爱她；您对她爱得发了狂。但是因为我老是开心地拿这件事来笑话您，您就果断地把她牺牲了。您宁愿牺牲无数个女人，也不肯遭受人家的笑话。虚荣心究竟会把我们引向何处呀！贤哲之士[9]认为虚荣心是幸福的仇敌，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如果我只想耍弄您一下，您现在会落到什么境地呢？但我是不会骗人的，这一点您很清楚。即便您使我陷入绝望，进修道院，我也甘冒这样的风险，向战胜我的人屈服。

然而我表示屈服，实际上那也纯粹只是性格软弱而已。因为只要我愿意，不知道还能挑出您多少刺儿来呢？也许您就应该给我挑刺儿！比如说，您在信中平心静气地要求我让您跟院长夫人言归于好，您用的笔法是多么精巧，或者说多么笨拙。这一点我很欣赏。一方面把这场决裂归功于您，一方面又不失去肉体享受到的快乐，这种方式对您真是无比合适，是不是？到了那会儿，这种表面的牺牲对您就不再算是牺牲了，于是您就表示愿意按照我的意愿再一次把她牺牲！经过这种安排，那个天仙似的信女就会始终以为自己是您心中唯一选中的人，而我也会因为自己胜过了情敌而洋洋得意。我们俩都受骗上当，但您心满意足了，其余的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惜的是，您拟订计划的时候那么富有才华，执行起来却缺少能耐；有一步行动您考虑欠妥，只是由于这一步，您就给自己最渴望实现的事情设置了一个无法克服的障碍。

怎么！您有言归于好的念头，却又抄了我的信！您竟然认为我也是个笨手笨脚的人！啊！说真的，子爵，当一个女人要伤另一个女人的心的时候，几乎总能找到要害之处，这样产生的创伤是无法医治的。我在打击这个女人的时候，或者确切地说，我引导您打击她的时候，并没有忘记她是我的情敌，您一度觉得她比我强。总之，您把我的地位看得比她要低。假如我的报复有失算的地方，我同意承担错误的后果。因此，我不反对您使出浑身的解数，我甚至还要求您这么做。而且我向您保证，如果您最终得手了，我决不生气。我在这方面坦然自若，再也不想加以过问了。我们还是谈点别的事儿吧！

比如说，小沃朗热的健康问题。我一回来，您就会把她的确切的消息告诉我，对不对？听到这些消息，我会很高兴。随后，您自己来决定，究竟是把这个小姑娘交还给她的情人合适，还是您设法在热尔库尔的名下，再次成为瓦尔蒙家族的一支旁系的创始人合适。我觉得这个想法相当有趣。我让您自己来作出选择，只是要求您在和我一起商谈之前，不要作出最后的决定。这并不是说把您的这桩事推迟到很晚的时候，因为我马上就要回巴黎了。我还不能确切地告诉您是哪一天，但您应当相信，我一回来，您就会头一个得到通知。

再见了，子爵。尽管我和您有过争吵，我耍弄您，责怪您，但我始终非常爱您，我还预备对您证明这一点。不久见，我的朋友。

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于××城堡

第一百四十六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当瑟尼骑士

我的年轻的朋友，我终于动身了。明天晚上我就回到巴黎。出门回来，家里总会弄得乱糟糟的，因此我不会接见任何人。然而，如果您有什么相当迫切的心里话要对我说，我很愿意不让您受到那条规定的限制；但我只把您一个人作为例外，因此请您对我到达的时间保密，就连瓦尔蒙也不要告诉。

不久以前，要是有人对我说，您很快就会得到我的独有的信任，我是不会相信的。可是您对我无比信任，以致我也完全对您表示信任了。我简直以为您使用了巧妙的、甚至诱惑的手段。这样至少是很不对的！尽管如此，我对您的信任目前不会有什么危险，因为您确实有别的事儿要做！女主角一出场，知心朋友便受到冷落。

因此，您连把您新取得的成就告诉我的时间也没有了。当您的塞西尔不在的时候，成天听您充满柔情的怨言都不够。如果我不在那儿听您唠叨，您就只好对天倾诉了。后来她病了，蒙您看得起我，还对我诉说了您的忧虑。那会儿您还需要有人来听您讲述。但如今您的意中人来到巴黎，她身体很好，特别是您有时能见到她了，她就成了一切，您的朋友们就都变得一文不值了。

我并不想责备您；这是你们这些二十来岁青年的通病。从阿尔西比亚德[10]到您，大家不都知道，年轻人只有在忧伤的时候才领略到友谊的作用吗？幸福有时使他们出言不够谨慎，却绝不会使他们对您推心置腹。我也完全可以像苏格拉底那样说：我很欢迎我的朋友在遇到不幸的时候前来找我[11]。不过他身为哲学家，他的朋友不来找他，他也完全可以不需要他们。在这一点上，我可不像他那样襟怀旷达。我身上具有女性的弱点，感觉到您的沉默。

可是不要以为我对您有什么苛求，我根本就不是个苛刻的人！同一种感情既使我注意到遭受的损失，又使我勇敢地忍受这样的损失，因为我的损失就是我的朋友幸福的证明或原因。因此，只是在爱情给您留下充分的自由和闲暇的情况下，我才希望您明天晚上前来看我。我不许您为我作出最微小的牺牲。

再见了，骑士。我真诚地盼望着能再见到您。您究竟来不来呀？

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于××城堡

第一百四十七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我的可敬的朋友，当您得知德·都尔维尔夫人的情况后，一定也会跟我一样难受；她从昨天起就病了。她的病来势那么迅速，症状那么严重，真把我吓坏了。

发着高烧，极度的神志不清，几乎不停地说胡话，无法缓解的口渴，这就是可以看到的症状。医生们说现在还无法作出任何预断。治疗十分困难，特别因为病人固执地什么药都不肯吃。要给她放血，就非得用力按住她才行。后来两次给她包扎绷带，也不得不用同样的方式。她神志迷糊的时候老想把绷带扯掉。

您跟我一样都见过她，她的样子那么柔弱，那么胆怯，那么温和，但您能想象得到吗？如今四个人都几乎无法把她制服；而且只要有人想要劝告她什么，她心中就会无名火起。在我看来，恐怕这不只是谵妄，而是一种真正的精神错乱。

前天发生的事儿加深了我这方面的忧虑。

那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她带着侍女上××修道院去了。她在那儿受到培养教育，仍然保持着有时到那儿去的习惯。她像平常一样受到接待；大家觉得她神态安详，身体也很好。过了大约两个小时，她问起当年在那儿学习时住过的房间是否空着。人家回答她空着，她就要求去重新看一下那个房间。院长和几个修女陪着她前去看了。这时她宣称她要回来居住，说她当初本不应当离开这个房间，并且补充说这一次只有到死她才会出这个房门。她就是这么说的。

开始，大家都不知说什么是好，但是等最初那阵惊讶一过去，就对她指出，她身为已婚的女子，未经特别的许可，不可能受到接纳。但这条理由以及无数别的理由都没有产生一点作用。从那时起，她就死心眼儿，不但不肯走出修道院，而且甚至不肯走出她的房间。最后到了晚上七点，大家无可奈何，只好同意她在那儿过夜。她的马车和她的仆人都给打发回去了；大家只好推迟到第二天再作决定。

听说整个晚上，她的神情举止都没有一点失常的地方，始终显出得体的、思索的样子。只有四五次，她深深地陷入冥想，连跟她说话也无法使她脱离这种状态。每次在开始清醒前，她总是用两只手按住脑门，好像要用劲勒住似的。看到她这样，在场的一个修女便问她是不是头痛。她盯住那个修女看了好一阵子，最终才回答说：“痛的不是这儿！”过了一会儿，她要求让她一个人呆着，并请大家往后不要对她再提任何问题。

大家都退了出去，只有她的侍女留了下来。她的侍女无处安身，好在可以跟她睡在同一个房间里。

根据这个姑娘的叙述，她的女主人在晚上十一点前一直都相当安静。到了十一点，她说想要上床歇息。可是，衣服还没有完全脱掉，她就开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一边频繁地做出许多动作和手势。朱莉亲眼看到了白天发生的事儿，因此什么都不敢对她的女主人说，只是默默地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德·都尔维尔夫人一连叫了她两次，她赶紧跑过去，她的女主人一下子倒在她的怀里，嘴里说道：“我实在受不了啦。”朱莉把她扶到床上躺下，她什么也不想吃，也不让人去找医生。她只要求在床边摆些水，接着就吩咐朱莉前去睡觉。

朱莉肯定地说她一直到半夜两点都没有入睡；在那段时间里，她没有听到一点儿呻吟和活动的声音。可是她说到了五点钟，她给女主人的说话声惊醒了，她的女主人正在用又高又响的声音说话。于是便问她需要什么东西；她没有听到回答，就掌灯走到她的女主人的床边。德·都尔维尔夫人竟认不出她来了。夫人突然中止了她的前后不相连贯的话，激动地喊道：“让我一个人呆着，让我呆在黑暗当中；只有黑暗合乎我的心意。”昨天，我本人也发现她经常说这句话。

这也算是一种吩咐，朱莉终于趁机出去，找来了人，请来了医生。但德·都尔维尔夫人一概拒而不见。她大发雷霆，嘴里说着胡话，这种情况此后就老是一再发生。

整个修道院给闹得无法收拾局面，因此院长昨天早上七点钟就派人前来找我……天还没有放亮。我马上赶到这儿。当人家向德·都尔维尔夫人通报说我来看她的时候，她似乎神志变得清醒过来，回答说：“啊！好，让她进来吧！”可是等我走到她的床边，她就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迅速抓住我的手紧紧握着，用响亮而凄切的声音对我说：“我完了，因为没有听信您的话。”紧接着，她捂住眼睛，又说起她一直挂在嘴上的那几句话：“让我一个人呆着，等等等等。”她又完全失去了意识。

她对我说的那些话，以及她在神志迷糊时漏出来的一些别的话，使我担心这场痛苦难熬的疾病具有更加惨痛的原因。可是我们还是尊重我们的朋友的秘密，只对她的不幸表示同情吧！

昨天整个白天也过得很不安宁。她时而激动万分，令人害怕，时而又筋疲力尽，变得昏昏沉沉。这是她唯一自己、也是让别人得到一点休息的时间。我到晚上九点才离开她的床头。今天早上，我还要回到那儿去看护她一整天。我肯定不会丢下我的不幸的朋友不管。但令人苦恼的是，她总是固执地不肯接受人家的治疗和救护。

我把刚拿到的她昨夜的病情报告寄给您。正如您所看到的，她的情况一点也不叫人感到安慰。我会注意把以后的病情报告都按时给您送去。

再见了，我的可敬的朋友。我要回到病人身边去了。我的女儿要我向您转达她的敬意。她很幸运，身体几乎完全康复了。

一七××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于巴黎

第一百四十八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哦！我多么爱您啊！我多么仰慕你啊！是您开启了我的幸福！是你使我的幸福如愿以偿！富有同情心的朋友，温柔的情人，为什么你的痛苦的回忆要来搅扰我体味到的那种魅力呢？啊！夫人，请您冷静一点，是友谊对您提出了这个要求。哦！我的朋友，你要高高兴兴，这是爱情所提出的请求。

嗳！您有什么要责备自己的呢？说真的，您心思细腻，反而受了蒙蔽。您感到懊悔，责怪我犯了过错，这些都是错觉。我从心底里感到我们俩之间并没有什么别的诱惑者，只有爱情。因此你别再顾虑，沉浸到你所激发的感情中去，让你全身都充满您所点燃的欲火。怎么！我们的心就因为没有及时领悟，就变得不够纯洁了吗？不，当然不会。相反一个人要展开诱惑必然是有计划的，可以把行动和手段结合在一起，并能很早地预见到事情发展的整个过程。可是真正的爱情是不允许我们这样思索考虑的。有了它，我们就沉浸在感情之中，无法专心思考。爱情只有在没有被我们意识到的时候，它对我们的影响才最为强烈。它默默地暗中给我们套上了我们既看不到又摆脱不了的束缚。

就连昨天也是这样，尽管一想到您要回来我心中就十分激动，一见到您我就感到极端快乐，但我仍然以为只是受到一种平静的友谊的召唤和引导。或者确切地说，我完全沉浸在内心甜蜜的感情之中，几乎没有顾得上去弄清楚其根源或原因。你和我一样，我的充满柔情的朋友，你也不知不觉地感受到那种无法抗拒的魅力；就是这种魅力使我们俩的心灵都陶醉在柔情蜜意之中。等我们两个人清醒过来，才意识到原来是爱神使我们陷入了这种如痴如醉的境地。

但是这并不表示我们错了，反倒证明我们的清白。是的，你并没有背弃友谊，我也没有滥用你的信任。我们俩确实原来对各自的感情都不清楚；但我们只是体味到了这种幻觉，却并没有力图造成这种幻觉。啊！我们根本不该对这种幻觉抱怨，而只应当想到它给我们带来的幸福。我们不要用不公正的责备去干扰这种幸福，而应当专心一意地用美好的信任和愉快安宁的心境来增加我们的幸福。哦！我的朋友！这种希望在我的心中是多么宝贵啊！是的，从今以后，你要摆脱一切忧虑，完全沉浸在爱情之中，要具有跟我一样的愿望，一样的冲动，一样炽热的欲火，一样心灵的陶醉。在吉祥美好的日子里，我们的每时每刻都标志着一种新的欢娱。

再见了，你这个我仰慕的人儿！今晚我就要见到你，但只有你一个人在家吗？我都不敢怀有这种希望。啊！你对我们见面的渴望不会像我那么强烈。

一七××年十二月一日于巴黎

第一百四十九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我的可敬的朋友，昨天几乎整个白天，我都希望今天早上能把有关我们亲爱的病人的身体情况的好消息告诉您，但从昨天晚上起，这个希望就破灭了，我只能对失去这个希望感到惋惜。一件表面上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事造成了极其可怕的后果，这样一来，病人的病情即便没有变得更糟，至少也跟以前一样令人担心。

如果昨天我们可怜的朋友没有把她的全部心事都对我吐露，我对这种突然的转变一定也会弄不明白。当时她还告诉我，您也知道她的所有不幸的遭遇，因此我可以毫无保留地和您谈一谈她的悲惨的境遇。

昨天早上我到修道院的时候，人家告诉我病人已经睡了三个多小时。她睡得那么沉，那么安静，我一时间担心她得了嗜眠症。过了一会儿，她醒了，自己撩开床帷，带着惊讶的神情望着我们大家。我站起身来朝她走去，她认出我来，叫出我的名字，并要我挨近她。她不等我提出任何问题，就先问我她在哪儿，我们在干什么，她是不是病了，她为什么不在家里。开始我以为这又是一阵谵妄，只是比以前要平和一些，但我发现她完全能听懂我的回答。她的头脑确实已经清醒，但记忆力还没有恢复。

她详细地向我问起她到修道院以后发生的一切事情，她记不得她来修道院时的情况了。我如实地回答了她，只是没有把会使她感到过于害怕的细节告诉她。接着我问起她感觉怎样，她回答说这会儿并不觉得难受，不过在睡眠的时候，她给折磨得十分厉害，眼下只是感到疲乏。我劝她平静下来，少说些话。随后我并没有把床帷完全合拢，让它微微敞开一点，就在床边坐下。这当儿，人家请她喝碗肉汤，她接受了，觉得味道很好。

她这样歇息了将近半个小时，没有说什么别的话，只对我的照顾表示感谢。她在表示谢意时的神态仍像您所了解的那样娴雅可爱。接着她默不作声地呆了好一阵子。她打破沉默的头一句话就是：“啊！对了。我想起来我来这儿的情况了。”隔了一会儿，她痛苦地嚷道：“我的朋友，我的朋友，请您可怜我吧！我又想起了我所有的不幸。”这时候我朝她走过去，她握住我的手，把头靠在上面。“上帝啊！”她接着说道，“我就死不成了吗？”听了她说的这些话，更何况又看到她的神情，我感动得掉下了眼泪。她从我的声音里发觉我受了感动，就对我说：“您可怜我！啊！假如您了解情况就好了！……”随后她停顿了一会儿，又说道：“让别的人都出去吧！我要把一切都告诉您。”

我对她要吐露的这桩心事的内容早就作出了一些猜测，我觉得已经对您表示过这一点。起初我预料这场谈话的时间可能很长，内容也很凄惨，担心那也许会对我们可怜的朋友的身体状况有害，因此我借口她需要休息，表示拒绝。可是她执意要谈，我只好依从她的请求。等到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俩的时候，她就马上把您已经从她那儿知道的所有情况告诉了我，所以我也就不再这儿对您重复了。

最后，在谈到她遭受遗弃的那种狠心的方式的时候，她补充道：“我原来确信自己会因此而死去，我有这样的勇气。要我在遭受不幸、蒙受羞辱之后活下去，那可办不到。”我试图用直到那时始终对她很有效果的宗教武器来克服那种消沉，或者确切地说绝望的情绪。但我很快就感到自己没有足够的力量来完成这种严肃的职责，我只好向她提议去把昂塞尔姆神甫请来。我知道她完全信任这位神甫。她同意了，甚至表现出十分渴望的样子。我就派人前去请他，他立刻赶来了。他跟病人一起呆了很长时间，出来的时候，他说如果医生们和他的看法一样，也许可以把圣事仪式推迟一下，他第二天再来。

那时大概是下午三点钟光景。直到五点钟的时候，我们的朋友都相当平静。于是我们大家又产生了希望。不巧这时有人给她送来一封信。修女们想把信交给她，她回答说她不想接受任何信件，谁也就不再强求了。可是从这时起，她就显得相当烦躁不安。没过多久，她就问起这封信是从哪儿来的；信上没贴邮票；究竟是谁送来的？大家都不知道；信是替哪个人送的？负责传递信件的修女也不清楚。接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后来，她又开始说话了，但说得前后不相连贯。我们知道她的谵妄又发作了。

不过，在她最终要求把那封信交给她之前，仍有一小段平静的时间。她刚朝那封信瞅了一眼，就马上喊道：“天哪！是他写来的！”接着又用有力而压抑的声音说：“拿走，拿走。”她立刻叫人把床帷拉上，并不准任何人靠近。但几乎就在那时，我们不得不又回到她的身边。这次谵妄发作得前所未有的剧烈，而且还带有极其可怕的抽搐。晚上，这样的发作始终没有停止。看了今天上午的病情报告，我知道她昨天夜里也过得很不安宁。总之，她的情况十分危急，我很惊讶，她竟然还支撑到现在。不瞒您说，我几乎不存什么希望了。

我猜想这封不祥的信是德·瓦尔蒙先生写来的，但他还敢对她说什么呢？请原谅，我亲爱的朋友；我不表示任何看法。但看到一个在此之前始终那么幸福，也理应那么幸福的女子如此可悲地死去，实在令人感到极为痛心。

一七××年十二月二日于巴黎

第一百五十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的充满柔情的朋友，在等待着跟你见面的幸福之前，我先沉浸在给你写信的快乐之中。把心思用在你的身上，可以减轻无法呆在你的身边的惆怅。向你描述我对你的感情，回想你对我的情意，这对我的心灵实在是一番享受。通过这种享受，那不能在你身旁度过的时光也给我提供了无数宝贵的爱情的乐趣。然而，照你说来，我不会从你那儿得到任何回信。我这封信也就会是最后的一封；我们要放弃这种在你看来既危险而又不是我们所需要的交往方式。当然如果你硬要这样，我就听你的。因为你有什么愿望会因此而不成为我的愿望呢？可是在你完全作出决定之前，你不允许我们在一起谈谈吗？

说到危险这个问题，你应当独自作出判断；我根本无法估量；我只想请你注意安全，因为只要你感到忧虑，我也就不能安心。至于这个问题，不是我们俩成了一个人，而是你成了我们俩。

至于需要这个问题，情况可不一样。在这方面我们只能有同样的想法。如果我们意见分歧，那只可能是因为我们没有说清楚各自的看法，或者没有相互理解。下面就来谈谈我的看法。

当然，在我们可以自由地往来时，书信似乎并不怎么需要。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沉默不语，其表达力不是要比书信好得多吗？我觉得这个道理千真万确，因此在你谈到我们彼此不再通信的时候，这种看法很容易地就被我的心灵接受。我也许感到有点别扭，但并不感到难受。那就几乎像是我想亲吻你的胸脯，遇到了一条缎带或一层薄纱，我只是把它挪开，却并不觉得遇到什么障碍。

可是后来我们分手了。你不再呆在我的身边，我马上又受到你对写信的那种看法的折磨。我暗自思量，为什么我还要遭受这样的损失呢？怎么！我们分开了，就再也没有什么要说了吗？我想往后只要情况有利，我们可以在一起度过整整一天；难道要用谈话去占用欢娱的时间吗？不错，欢娱的时间，我的充满柔情的朋友；因为在你身旁，就连休息，也让我体味到一种美妙的欢娱。总之，无论相会的时间有多长，最后我们总要分开；分开后，我是感到多么孤独啊！那会儿信就变得无比宝贵！就算不读信，至少也可以看着它……啊！当然，我们可以看着一封信，而不去读它，那就如同夜晚，我摸着你的肖像感到几分快乐一样……

你的肖像，我是这样说的吧？但书信是灵魂的肖像。书信不像冷冰冰的画像，它没有那种与爱情毫不相关的呆滞的味道。它能传达我们内心的各种情绪：先是兴奋，接着达到欢娱的顶点，随后归于宁静……你的每一丝感情对我都无比宝贵！难道你要剥夺我采集你的感情的方法吗？

你能肯定自己心里绝不会受到给我写信的需要的折磨吗？如果你在孤身独处的时候感到心花怒放或愁肠郁结，如果有种快乐深入到您的内心，如果你的内心一时为一种不由自主的忧伤所侵扰，难道你不会把你的幸福或痛苦对你的好友倾诉吗？难道你会有一种不让他跟你一起分享的感情吗？难道你会让他独自一人、神色迷惘地在离你很远的地方四处彷徨吗？我的朋友……我的充满柔情的朋友！不过这得由你来作出决定。我只是想跟你交换一下意见，而不是想哄骗你。我只对你说了一些理由，我大胆地认为，如果我提出请求，就会更有效果。如果你坚持己见，我也尽力不感到伤心。我会设法对自己说你在信中会对我写的那些话儿。噢！由你说出口来要比我说的强。能亲耳听到你说这些话，我会特别高兴。

再见了，我的迷人的朋友。可以跟你见面的时间终于临近了。我这就搁笔不写了，好能早一点见到你。

一七××年十二月三日于巴黎

第一百五十一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侯爵夫人，我发现您今天晚上有约会，您说一种惊人的巧合才导致当瑟尼来到了您的家里；无疑，您不会认为我缺乏阅历到这种地步，竟会在这件事上受骗上当！这并不是说您的老练的面部表情不能出色地表现出安详镇静的样子，也不是您说了什么话露了马脚，一个人在心神不安或者感到后悔的时候往往会脱口说出这样的话。我甚至还承认您那听使唤的眼色也帮了您的大忙。如果您的眼色既能使我心领神会，又能使我完全信服，那么我不但不会产生，或者怀有一点猜疑，而且对那个讨厌的第三者给您带来的莫大的苦恼也不会有片刻的怀疑。可是，为了不白白地展示您的过人的才干，为了取得您所期望的成功，为了最终让我产生您力图造成的那种幻觉，您应当预先多费些心神去培养您那不够老练的情人。

既然眼下您已开始教育学生，那就应当教他们不要听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玩笑就面红耳赤，不知所措；不要为某一个女人否认一些事情的时候口气那么激烈，而他们在为所有别的女人否认这些事情的时候却显得那么软弱无力。您还应当让他们学会听到人家赞美他们的情妇时不要觉得自己也得作出这样的表示。另外如果您允许他们在大家聚会的时候望着您，他们至少应当预先学会掩饰起占有者的目光。这种目光本来轻易地就能被人识破，而他们还非常笨拙地把这种目光和情意绵绵的目光混在一起。等到他们学会后，您就可以让他们在公开的操练中露面，他们的行为就不至于让聪明的老师脸上无光了。我呢，为了使您成为知名人士，十分乐意相助；我答应给您编写这所新型学校的教学大纲，并将其发表。

但是，坦率地说，直到此刻叫我感到惊讶的是，您仍然试图把我当作小学生来看待。哦！换了别的女人，我马上就会加以报复！我会为此而十分高兴！我的这种快乐轻易地就会超过她以为会使我失去的那份快乐！是的，也许只有对您一个人，我才宁可要求赔礼道歉，而不进行报复。您可不要以为我心里还有一点怀疑，还有丝毫拿不准的地方，我对所有的情况都一清二楚。

您来到巴黎已经有四天了。每天您都和当瑟尼见面，而且您只见他一个人。就连今天，您的大门仍然关着；只是因为您的看门人缺少您表现出的那种自信，才没能阻止我来到您的面前。然而您告诉我说，您回来了，我会头一个得到通知；我不应当对这一点表示怀疑。尽管您还无法告诉我回来的日期，但您给我写信的那天，正是您动身的前夕。您究竟是否认这些事实，还是想要请求原谅？这两者都是不可能的。不过我倒仍能克制自己！您可以把这看成您的影响所起的作用。但是，说真的，您试过几次就该满足了，别再长期地滥用您的影响。我们俩都了解对方的底细，侯爵夫人；这句话就够使您明白的了。

您不是对我说，明天您要出去一整天吗？假如您当真出去，那很好。您应当清楚，我是会知道的。说到底，晚上您总要回来；在后天之前，我们不会有很多时间来实现我们艰难的和解。因此请告诉我，究竟是在您家里，还是在那儿[12]开展我们彼此数量众多的赎罪活动呢？首要的一点，就是不要再有当瑟尼在场。您那不正常的头脑里想的都是他。对于您的这种胡思乱想，我可以不嫉妒，但是请想一想，从现在起，原来一时的兴致会变成明显的爱恋。我觉得自己可不是生来蒙受这种耻辱的人，我也没料到会从您手里得到这样的耻辱。

我甚至希望这种牺牲不会在您眼里成为一种牺牲。但就算您感到有些难受，我觉得我也为您作出了一个相当出色的榜样！一个容易动感情的美丽的女子如今也许正在为爱情和悔恨而死去，她曾经只为我而活着。这样一个女子完全可以跟一个年轻的学生匹敌。我同意那个学生的相貌俊美，头脑也聪明，但他毕竟缺乏社会经验，意志也薄弱。

再见了，侯爵夫人；我根本不想谈我对您的感情。眼下我能做的就是不去探测我的内心。我等待着您的答复。您在答复时要想到，仔细地想到，目前您越是轻易地就能使我忘掉您对我的冒犯，那么您拒绝回信，或者拖延不回，就越会使这种冒犯不可磨灭地铭刻在我的心上。

一七××年十二月三日晚于巴黎

第一百五十二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子爵，请您小心点儿，我十分胆怯，请您多多顾念到这一点！是我引起了您的愤怒，我怎么能经得起这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想法呢？特别是您要作出报复，我怎么能不怕得要死呢？因为，您也知道，您可以对我恶语中伤，我要对您这样却是不可能的。我说也是白费口舌，您的生活仍然引人注目，仍然安安稳稳。总之，您有什么好怕的？也许您怕不得不前往国外，如果您来得及动身的话。可是在国外不是和在这儿一样生活吗？归根到底，只要法兰西宫廷让您在您定居的那个国家安心自在，那么在您看来，到国外只不过是换个地方去夺取您的胜利而已。对您说这些发自内心的思考，是想使您恢复冷静，现在回过头来谈谈咱们的事情吧！

子爵，您可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再嫁人吗？这当然不是由于我没有很多合适的对象，而只是为了这样一来，就没有人有权对我的行为吹毛求疵了。这也压根儿不是因为我担心自己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因为我总是最终实现自己的意愿。但是只要有一个人有权对我抱怨，我就会觉得不舒服。总之，我只想为了快乐而进行欺骗，而不想迫不得已地进行欺骗。嗳！您却给我写了一封充满做丈夫的口气的信！您在信中只谈论我的过错和您的大度包容！可是我既没有对您承担任何义务，又怎会对您有什么失敬之处呢？我实在无法理解！

得啦！究竟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您在我家里撞见了当瑟尼，您是不是对此感到不高兴？好吧！那您又能从中得出什么结论呢？要么这是巧合造成的，正如我对您说的那样；要么这体现了我的意愿，这一点我可不会对您说。如果是前一种情况，您的信就是不公正的；如果是后一种情况，您的信则显得荒谬可笑。您真值得费神写上这么一封信！您是在嫉妒，而嫉妒的人是无法好好思考问题的。嗨！我来给您思考一下吧。

如今有两种可能：您或者有一个情敌，或者没有。如果有一个情敌，您就应当博得我的欢心，以便更加得到我的喜爱；如果没有，您也应当博得我的欢心，从而避免出现情敌。无论哪种情况，您要作出的都是同样的表现。因此，您为什么要心里苦恼呢？特别是，为什么要使我感到苦恼呢？难道您已忘了怎样使自己成为最可爱的人吗？您已经对成功失去信心了吗？算了吧！子爵，您在贬损自己。可是，问题并不在这儿；问题是在您的心目中，我不值得您花费这么大的力气。其实您不怎么希望得到我的垂顾，您只是想肆意利用您对我的影响。得啦！您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大概这就是我流露出的感情吧！只要我这样继续写下去，这封信就会成为十足的情书了，但您不配收到这样的信。

您更不配要我来为自己辩解。为了处罚您对我的猜疑，就该让您保留这些猜疑。因此，我回来的时间，当瑟尼来拜访我的次数，这些情况我都对您绝口不提。您花了很多力气去打听，不是吗？嗳！那您了解到更多的情况吗？我希望您会从中找到很多乐趣；说到我，这也不妨碍我的快乐。

对于您的那封口气威胁的信，我能作出的答复就是：它既没有使我高兴，也没有把我吓倒；这会儿我根本不打算答应您的要求。

说真的，依照您如今的表现对您表示接受，那就是对您真正的不忠。这不是跟我从前的情人重修旧好，而是结交一个新的情人，而这个新的情人远远及不上从前的那位。我还没有彻底忘掉从前的那位，因而不会弄错。我以前所爱的瓦尔蒙是很讨人喜欢的。我甚至乐意承认，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可爱的男人。啊！子爵，假如您重新找到他，请您把他带来见我；他会永远受到我的欢迎。

不过请您告诉他，无论如何，今明两天我都不能接待他。他的孪生兄弟对他产生了一点有害的影响；而且仓促行事，我也担心会认错人。换句话说，也许这两天我已经约了当瑟尼呢？您的信告诉我，如果我言而无信，您是不会开玩笑的。因此，您看还是得等待一下。

可是这对您有什么关系呢？您总能对您的情敌施加报复。他对待您的情妇也不会比您对待他的情妇更糟；而且说到底，这个女人和那个女人不都是一样的吗？这便是您的道德原则。您一时心血来潮，生怕受到别人取笑，甚至把那个容易动感情的美丽的女子，那个只为您而活着、最终为了爱情和悔恨而就要死去的女子也一样舍弃了。您还想要别人感到不好意思吗？啊！这可不公正。

再见了，子爵。重新变得可爱一点吧！嗨！我巴不得能看到您变得讨人喜欢。一旦我确信您有了转变，我保证向您证明这一点。我的心肠实在太好了。

一七××年十二月四日于巴黎

第一百五十三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我立刻对您的信作出答复，并尽量把话说清楚。但要是您打定主意不想听的话，那是很难做到的。

本来用不着长篇大论就可证明，彼此尊重对双方都有好处，因为我们都掌握了毁灭对方所需的一切。因此，这一点就不用谈了。眼下在我们面前有两种办法：一种比较激烈，就是相互毁灭；另一种无疑更好一些，就是像以往那样团结起来，重修旧好，变得更加情意洽浃。但我说在这两者之间还有许多别的办法可以采取。所以我对您说，从今天起，我要么是您的情人，要么是您的敌人。以前我这么说，并不可笑，现在我重复一遍，也并不可笑。

我清楚地意识到这种选择使您感到为难，支吾搪塞对您更加合适。我知道您一向不喜欢陷入必须表示同意或不同意的境地；但您大概也明白，我不能让您走出这个窄小的圈子，否则就可能受到您的愚弄。您应当预料到，这一点我是无法忍受的。如今得由您来决定了。我可以让您作出选择，但不能心里觉得把握不定。

我只想告诉您，不要用您的那套道理来愚弄我，不管那些道理是不是站得住脚。您设法说些甜言蜜语来掩饰您对我的拒绝，您也不要这样来迷惑我了。总之，开诚布公的时刻已经到了。我巴不得能给您作出榜样。我很高兴地对您宣布，我是爱好和平与团结的。但如果必须破坏和平或团结，我觉得自己也有这样的权利和手段。

我再补充一点，您所设置的最微小的障碍都会被我看作真正宣战的表示。您明白我要求您作出的答复并不需要洋洋洒洒、美妙动听的词句。两个字就够了。

一七××年十二月四日于巴黎

写在上面这封信下方的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的答复

行！开战。

第一百五十四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我的亲爱的朋友，病情报告比我能更清楚地让您了解我们的病人的糟糕的情况。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照料病人上面，只是在发生与疾病无关的别的事情时，我才抽出一点时间来给您写信。这儿就有一件我实在意想不到的事儿。我收到德·瓦尔蒙先生的一封信。他愿意把我选作他的知心朋友，甚至要我在德·都尔维尔夫人面前给他说情。他还在给我的信中附了一封给她的信。我给他回了信，并把另一封信退回去。我把他给我的信转给您看看；我想您会跟我的意见一样，我既不能够也不应当对他的要求有一点儿迁就。即便我愿意答应他的要求，我们可怜的朋友也无法明白我的话了。她不停地胡言乱语。可是您对德·瓦尔蒙先生这种痛苦绝望的心情是什么看法呢？首先究竟应当相信他的表示呢，还是他只想把我们大家都欺骗到底？[13]如果这一次他是真心诚意的，他应当知道是他给自己造成了不幸。他大概对我的答复是不会怎么满意的。但我承认，我对这桩不幸的私情所了解到的一切情况，使我越来越厌恶那个负有罪责的人。

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我要回去做我那伤心的看护工作了。这项工作叫人格外伤心，因为我并不抱有什么成功的希望。您了解我对您的感情。

一七××年十二月五日于巴黎

第一百五十五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当瑟尼骑士

我亲爱的骑士，我到您家去过两次，但自从您丢弃了情人的角色，而扮演一个艳福不浅的风流汉子以后，您就理所当然地变得不见踪影了。不过您的贴身男仆向我肯定今晚您会回家，他奉命在家中等您。可是我知道您的计划，十分清楚您只是回来一会儿，好换上一身合适的服装，随后马上重新踏上您的胜利的途程。好极了，我只能热烈地表示赞同。不过今天晚上，也许您想改换一下方向。您对您的事情还只知道一半，应当把事情的另一半也告诉您，随后由您自己来作出决定。所以请您花点时间来看看我的信。这不会打扰您的快乐，相反，这封信的目的只是让您在各种快乐之中作出选择。

如果我完全得到您的信任，如果我早就从您嘴里知道了无须我去猜测的那部分秘密，那我本来可以及时地掌握情况；我的热情也就不至于那么不合时宜，不会在今天妨碍您的行动了。可是我们还是从目前的情况出发来思考问题。无论您作出什么决定，您的权宜之计总会使另一个人得到幸福。

您今天夜晚有一个约会，和一个您所爱慕的迷人的女子约会，对不对？因为在您这样的年纪，是见到哪个女子都会爱的，至少在头一个星期如此！幽期密约的场所一定还会增添您的快乐。一所专门为您安排的舒适安逸的小公馆，一定会以自由和神秘的魅力来为你们的欢爱增色。一切都已商量好了；人家正等着您，而您也渴望前去！这就是我们俩都清楚的情况，尽管您对我守口如瓶。现在说说您所不知道的情况，我该把这些情况告诉您。

自从我回到巴黎以后，我就千方百计地想让您跟德·沃朗热小姐接近，因为我答应过帮您跟他接近。况且我上次和您谈起这件事的时候，根据您的回答，或者根据您激动的情绪，我也有理由认为我是在为您的幸福出力。要完成这样一件相当艰难的事儿，光凭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我倒想好了办法，其余的事就靠您那个年轻情人的热情了。她在爱情的启示下找到了一些我没使用过的方法。您不走运，她竟然成功了。她今晚对我说，这两天来，所有的障碍都克服了，您的幸福就看您自己怎么做了。

这两天来，她自以为可以亲口把这个消息告诉您。尽管她母亲不在家，您也会一样受到接待，但是您连面也没有露过！对您都说了吧！不管小姑娘是出于任性，还是头脑清醒，我觉得她对您的这种缺乏热情的表现有点儿生气。最后，她设法也把我叫到她的跟前，要我答应把附在本信中的那封信尽早交给您。看到她的急切的样子，我十分肯定这是有关今晚约会的事。不管怎样，我以我的名誉和友谊保证，您会在今天白天收到这封情书。我不能，也不愿意言而无信。

现在，年轻人，您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呢？一边是妖媚风骚，另一边是情窦初开，一边是快乐，另一边是幸福，您会怎么选择呢？如果我说话的对象是三个月前的当瑟尼，甚至是一个星期前的当瑟尼，我知道他会怎么做，因为我了解他的心。但今天的当瑟尼成了女人夺取的对象，自己四处寻求艳遇，按照习惯，也变得有点轻薄了。他会觉得一个羞答答的姑娘比一个阅历甚广、善于卖俏的女子更合他的心意吗？美貌、淳朴和爱情就是这个姑娘唯一的本钱。

就我来说，我亲爱的朋友，我觉得就算依照您那新的处世原则（我承认这些原则跟我的原则也有一点共同之处），面对这种情况，我也会挑选那个年轻的情人。首先，多了一项收获，其次具有新鲜感，而且您精心栽培的果实要是不注意摘取，就会担心失去。说到底，在这方面，这实在是错失时机。这种时机并不总是会重新出现的，特别是在对方初次失身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往往只要一时动怒，起了一点带有妒意的猜疑，或者更加微小的不快，您就无法取得最辉煌的胜利。快要被水淹没的德行有时会抓住树枝；一旦脱险，它就会保持警惕，不再那么容易被一举抓获了。

相反，在另一方面，您有什么风险呢？根本不会关系破裂，最多是发生一场口角，只要献上一番殷勤，就会获得重新和好的快乐。一个已经屈服的女人，除了宽容大度，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她手段严厉，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她只会失去快乐，对她的声誉也毫无益处。

如果像我料想的那样，您选择了爱情（在我看来，也就是选择了理智），那么我觉得出于谨慎，您不要为了不能赴约而先请求对方同意。就让她等着好了。如果您大胆提出一个理由，人家也许会设法去加以核实。女人们都很好奇，而且性情固执；一切都会败露的。最近我自己就成了这方面的一个范例，这您是知道的。可是如果您让人家抱有希望，那么这种希望由于得到虚荣心的支持，就会在可以了解情况的时间过去很久以后方才消失。于是第二天您就可以选择那个使您不能脱身的无法克服的障碍；您病了，死了，如果非得这样说的话，或者所有别的使您感到同样无可奈何的事儿。于是，一切就都变得和好如初了。

尽管如此，无论您作出什么决定，我都请您告诉我。我对您的决定根本没有什么利害关系，所以始终会觉得您做的都是正确的。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

我再补说几句，我深切地怀念德·都尔维尔夫人；无法和她在一起，我感到万分痛心。我愿意牺牲自己一半的生命，来换取把自己的另一半生命奉献给她的幸福。啊！说真的，一个人有了爱情才会感到快乐。

一七××年十二月五日于巴黎

第一百五十六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附于前一封信中）

我亲爱的朋友，我一直盼望见到您，怎么却见不到您了？您不再有跟我一样见面的愿望了吗？唉！现在我真感到伤心！甚至比我们完全分离的时候还要伤心。以前我感受到的忧伤来自别人，如今忧伤的根源就是您，这使我更加痛苦。

这几天来，妈妈都不在家，您很清楚这一点。我本来希望您会设法利用这段自由的时间，但您连想都没有想到我。我是多么不幸啊！您以前老说我爱得不够深！我知道情况正好相反，这不就是证明吗？如果您前来看我，您本来确实会见到我的。因为我可跟您不一样；我想的只是怎么使我们欢聚。您根本不配我把为了这个目的我所做的一切告诉您，那花费了我那么多心血。但我实在太爱您了，实在渴望见到您，因此我忍不住还是对您说了吧。而且说了以后，我也可以看看您是不是真的爱我！

我干得十分出色，看门人现在站到了我们一边；他答应我，每次您来，他总装作没看见，让您进来。我们完全可以信任他，因为他是一个相当老实的人。目前的问题只是不要让别人在房子里看到您。这也十分容易；您只要在晚上什么都不用害怕的时候来就行了。比如说，自从妈妈每天都要外出以后，每晚十一点她便上床睡觉了。这样，我们就有很多的时间。

看门人告诉我，如果您想以这种方式前来，不用敲门，您只要在他的窗户上敲上一下，他就会马上给您开门。接着，眼前就会出现小楼梯；您手里不能拿灯，所以我就让我的房门半开着，这样总能给您一点儿光亮。您要留神，千万不要弄出声音，特别是在妈妈的房门前经过的时候。至于我的侍女的房门，那不要紧。她向我保证说她不会醒的。她也是一个很好的姑娘！您离开的时候，过程也跟来的时候一样。眼下就看您来不来了。

天哪！为什么在给您写信的时候，我的心跳得这么厉害？是我要遭到什么祸事了，还是快要见到您的那种希望使我这样心神不定？我能清楚感觉到的一点，就是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爱您，我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把这句话告诉您。来吧，我的朋友，我亲爱的朋友。让我上百次地重复对您说我爱您，我仰慕您，我永远只爱您一个人。

我设法通知德·瓦尔蒙先生说我有些话要对他说。他是一个很好的朋友，明天肯定会来的。我会请他马上把我的信交给您。这样，明天晚上我

就可以等您前来。您一定来吧，如果您不想让您的塞西尔痛苦的话。再见了，我亲爱的朋友。我全心全意地拥抱您。

一七××年十二月四日晚于巴黎

第一百五十七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瓦尔蒙子爵

我亲爱的子爵，请您不要怀疑我的心，也不要怀疑我的行动。我怎么会抗拒我的塞西尔的愿望呢？我爱的就是她，只是她，我永远只爱她一个人！她天真纯朴，性情温柔，对我充满魅力。尽管我可能一度意志薄弱，驰心旁骛，但什么也无法使这种魅力从我心头消失。我又陷入了一桩风流艳遇，那可以说是在我不知不觉时发生的，但我还是经常想起塞西尔，甚至在我享受最甜美的快乐时，对她的回忆也总使我心神不安。也许正是在我对她不忠实的时候，我心里才对她表示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的敬意。然而，我的朋友，我们应当顾及她柔弱的心灵，不要把我的过错告诉她。这并不是欺骗她，而是为了不使她伤心难受。塞西尔的幸福就是我最强烈的心愿；要是她为我的过错而流下一滴眼泪，那我决不会原谅自己。

您说我有了您所谓的新的处世原则，我觉得您对我的这种取笑并不过分。不过您可以相信我，我目前的行为并没有依照这些原则。我决心从明天起就来证明这一点。我要在那个使我和她自己都步入歧途的女人面前表示忏悔；我要对她说：“请您洞察我的心思吧，我心里对您怀有最深切的友谊。友谊加上欲望跟爱情是多么相似啊！……我们两个人都弄错了；但我可能会犯错误，却不能缺乏诚意。”我了解我的朋友；她既忠厚老实，又宽容大度。她不仅会原谅我，而且还会赞成我的做法。她本人就常常责备自己辜负了友谊。她心思细腻，因而往往把她的爱情吓退了。她比我更有见识，会加强我心中这种有益的忧虑，而我却冒冒失失，力图压制她心中的这种有益的忧虑。多亏她，我变好了，正如靠了您，我更加幸福了。哦！我的朋友们！前来分享我对你们的感激之情吧！我的幸福都应归功于你们，想到这一点，这种幸福也就更有价值。

再见了，我亲爱的子爵。虽然我无比欢乐，但我仍然想到您的痛苦，也分担您的痛苦。我要是能对您有帮助就好了！德·都尔维尔夫人仍然如此毫不容情吗？人家还说她病得很厉害。天哪！我多么同情您啊！但愿她身体得到康复，心胸也变得宽广，永远使您幸福！这是出自友谊的愿望；我大胆地希望爱情能实现这一切。

我很想再和您多谈一会儿，但时间紧迫，说不定塞西尔已经在等我了。

一七××年十二月五日于巴黎

第一百五十八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她刚睡醒就收到的信）

嗳！侯爵夫人，昨天夜晚的欢娱您觉得怎么样？您是不是有点儿疲乏了？您应当承认，当瑟尼实在讨人喜欢！这个小伙子，他能创造奇迹！您没有预料到他会这样，对不对？好啦，我可以给自己说句公道话了。有这样一个情敌，我理应受到舍弃。说实在的，他身上充满优点！特别是那么一往情深，那么忠贞不渝，那么体贴入微！啊！如果往后他能像爱他的塞西尔那样爱您，您就用不着担心会有情敌了。他昨天夜晚已向您证明了这一点。也许另一个女人对他卖弄风情，一时会把他从您的身边夺去；因为一个年轻人是很难抵挡得住人家风骚撩人的媚态的；但是正如您所看到的，只要他爱的对象写一封短信，就足以消除这种幻觉。因此您所欠缺的只是成为他爱的对象，那样您就会完完全全地得到幸福。[14]

您在这方面是肯定不会弄错的；您对行事的分寸很有把握，不会让人担心。然而，正是出于这种把我们俩联系在一起的友谊（在我这方面是真诚的，您对这种友谊也没有否认），我才希望为了您进行昨天夜晚的考验；那是我热情的产物；它成功了。但您根本不用向我表示谢意；这不值得感谢，因为这再容易不过了。

说到底，我得付出什么代价呢？我只作了一点轻微的牺牲，耍了一点手腕。我同意跟这个年轻人一起分享她的情人的爱情。因为毕竟在这方面，他本来就跟我具有同样的权利；我也一点儿不在乎！那个年轻姑娘给他写的信，实际上是由我口授的；这只是为了赢得时间，因为我们的时间要更好地加以利用。至于附上的那封信，哦！那不值一提，几乎不值一提。只是出于友谊提出一些看法，以便对新情人的选择加以指导。但是实际上，这些看法并没什么用处。我们得说句实话，他没有片刻的犹豫。

此外，他头脑单纯，今天一定会到您家去，把一切都讲给您听；他的叙述肯定会叫您感到乐不可支！他会对您说：请您洞察我的心思吧。他把他的打算告诉了我。您看得很清楚，这样就能消除所有的隔阂。我希望您顺从他的愿望，洞察他的心思，同时说不定您也会看出，这样年轻的情人是有危险性的；而且，把我当作您的朋友总比把我当作您的敌人要好。

再见了，侯爵夫人。下次有机会再谈。

一七××年十二月六日于巴黎

第一百五十九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便函）

我不喜欢有人采取了恶劣的行径后，又开恶意的玩笑。这既不是我的作风，也不合乎我的口味。在我要对一个人表示怨气的时候，我不会对他嘲讽挖苦；我做得更加出色：我要报复。不管您现在多么洋洋自得，可别忘了这样的事不是头一回了：您事先独自庆幸，期望得到胜利，而就在您兴高采烈的当儿，胜利却从您的身边溜走了。再见了。

一七××年十二月六日于巴黎

第一百六十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我在我们不幸的朋友的房间里给您写信，她的状况几乎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今天下午有四个医生要来会诊。可惜您也知道，他们多半只会证实病情的危险，而不会找到救治的方法。

可是，昨天夜里，她的头脑显得清醒了一点。她的侍女今天早上告诉我，将近午夜时分，女主人把她叫到面前，要她一个人陪着她，而且对她口授了一封相当长的信。朱莉还说，她在准备信封的时候，德·都尔维尔夫人的神志又变得迷糊了，弄得她不知道应该在信封上写上谁的地址。起初我感到很奇怪，信的内容难道还不足以让她知道是写给谁的吗？但她只回答说她怕弄错，而女主人又嘱咐她立刻把信发出。于是我就负责打开了信件。

我看到的就是眼下给您附上的这封信。这封信确实没有写明是给谁的，因而也就可以写给太多的对象。可是我倒觉得我们的不幸的朋友开始是想写给德·瓦尔蒙先生的，不过后来，她不知不觉地变得思想紊乱了。不管怎样，我认为不应当把这封信交给任何人。我把它寄给您，因为占据病人头脑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思想，我说得不会像您从信上看得那么清楚。只要她的痛苦仍然如此剧烈，我就几乎不抱什么希望。心神如此缺乏安宁，身体也就难以康复。

再见了，我亲爱的可敬的朋友。您远在外地，看不到老是出现在我眼前的这种凄惨的景象，我为此向您道贺。

一七××年十二月六日于巴黎

第一百六十一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

（由她口授，侍女笔录）

凶狠的作恶多端的家伙，你竟然要不厌其烦地迫害我吗？你折磨了我，糟蹋了我，玷污了我，难道这还不够吗？你连坟墓里的安宁也不肯给我吗？怎么！我蒙受耻辱，只好藏身在这个黑暗的住所，仍要一刻不停地遭受痛苦，仍然看不出什么希望吗？我并不祈求我不配得到的恩典。我可以毫无怨言地受苦，只要我的痛苦不超出我的力量限度。可是不要使我遭受的折磨变得无法忍受。你在把痛苦留给我的时候，请不要让我痛心地想起我失去的幸福。你夺去我的幸福后，就不要再在我眼前描述那种令人忧伤的情景。我本来清白无辜，心神安宁。就因为见到你，我才失去了宁静；听信了你的话，我才成了一个罪恶的女人。你是我的过错的根源，有什么权利来惩处这种过错呢？

本来那些怜爱我的朋友都到哪儿去了？他们在哪儿？我的不幸把他们吓跑了。谁都不敢接近我。我心情极为压抑，而他们却对我撂手不管！我咽了气，也没有人为我感到哀伤。我得不到任何安慰。罪人坠入深渊，而怜悯只停留在深渊的边上。他心里饱受悔恨的煎熬，而他的呼声却没有人听到！

而你呢，受了我的凌辱；你对我的敬重倒加深了我的痛苦；只有你才有权利进行报复，而你却离得我很远，你在干什么呢？快来惩罚一个不忠实的女人。让我最终忍受我应当忍受的折磨吧！我本来早该听凭你的报复，只是我没有勇气把你遭受的耻辱告诉你。这并不是隐瞒，而是出于尊敬。至少让这封信告诉你我的悔恨吧！上天站到了你的一边；他要为你报仇雪耻，而你对自己遭受的侮辱仍一无所知。是他封住了我的口，使我不能说话。他担心你会饶恕我的一个他要惩罚的过错。他使我无法得到你的宽容，因为你的宽容会损害他所主持的公道。

他报复起来毫不留情，把我交到了那个毁了我的人手里。那个人既是我痛苦的原由，又对我直接施加痛苦。我想避开他，但是白费力气。他跟着我，他就在那儿，老是对我纠缠不休。但他现在的样子跟原来有多大的不同啊！他的眼睛里所显露出的只是仇恨和轻蔑。他的嘴里说出来的只是辱骂和责备。他抱住我只是为了把我撕成碎片。他粗野凶残，性情狂暴，有谁能把我从他手里救出来呢？

嗳，怎么！是他……我没有弄错；我又看到了他。哦！我可爱的朋友！请抱住我，把我藏在你的怀里。不错，是你，确实是你！究竟是什么不祥的幻觉使我竟认不出你了？你不在的时候，我是多么痛苦啊！我们再也不要分离，永远也不要分离。让我喘口气儿。摸摸我的心，它跳得有多厉害！啊！这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爱情那甜蜜的兴奋情绪。为什么你不接受我的亲热的爱抚呢？把你的温柔的目光转过来对着我吧！你力图断绝的究竟是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你要准备这种死亡的场面呢？是谁使你的容貌变成这副样子？你做什么？别来干扰我，我发抖了！天哪！这个恶魔又出现了！我的朋友们，你们不要丢下我不管。你们曾经劝我避开他，现在请帮助我与他进行斗争吧！而您呢，特别宽容，曾答应要减轻我的痛苦，请您到我的身边来吧！你们两个人都在哪儿？如果我不能再见到你们，至少请你们对我这封信作出回复，让我知道你们仍然爱我。

别来干扰我，凶狠的人！你为了什么新的狂热的兴致而冲动起来？你生怕我的内心深处会充满温柔的情感吗？你加重了对我的折磨；你逼得我恨你。哦！仇恨是多么令人痛苦啊！仇恨从心中分泌出来时，心灵会受到多大的侵蚀！为什么您要迫害我？您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您不是把我弄得既无法听您说话，也无法回答您的话了吗？不要再对我指望什么。再见了，先生。

一七××年十二月五日于巴黎

第一百六十二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瓦尔蒙子爵

先生，我知道了您对我的所作所为。我也清楚您并不满足于卑鄙地耍弄我，而且还老脸皮厚地大肆吹嘘，洋洋自得。我看到了您亲笔书写的背弃友谊的证据。我承认我十分痛心，也感到几分羞愧，因为在您可恨地滥用我对您的盲目信任时，我曾大力帮助。然而我并不羡慕您占到的那点可耻的便宜。我只是很想知道，您对我所占的那些便宜是否都能保住。假如您像我所希望的那样，愿意在明天上午八点到九点之间到万森树林门外的圣芒代村来，我就会知道答案了。那会儿我跟您为了解释清楚这个问题所需的一切，我都会细心地准备齐全。

当瑟尼骑士

一七××年十二月六日晚于巴黎

第一百六十三封信
贝特朗先生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夫人：

我相当遗憾地来履行我的这个可悲的职责，把这个会使您感到极为哀伤的消息通知您。请允许我先要求您做好那种遵从天意的逆来顺受的心理准备。大家都每每称道您身上具备这种态度，只有它才能使我们忍受布满在我们不幸的一生中的各种苦难。

您的侄子……天哪！难道我必须使一个极为可敬的夫人如此伤心吗？您的侄子今天早上在与当瑟尼骑士的决斗中不幸身亡。我对争吵的原因一无所知。可是，从我在子爵先生的口袋里找到的那张便条看来（我谨把这张便条寄上），可以说他似乎并不是挑起这场决斗的人。而撒手尘寰的人却是他，上天竟允许发生这样的事儿！

人们把子爵送回住所的时候，我正在那儿等他。您的侄子给两个仆人抬着，浑身是血。看到这种情景，您想象得到当时我是多么惊骇。他身上中了两剑，已经相当虚弱。当瑟尼也在场，他甚至哭了。啊！当然他是应当哭的。一个人造成了无法弥补的灾祸时，的确应当潸然泪下！

当时我控制不了自己，尽管我地位卑微，但我仍然对他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那会儿，子爵先生才表现出他真正伟大的地方。他命令我住口；他握住那个要了他的性命的人的手，把他称作朋友，当着我们大家的面拥抱了他，并对我们说：“我命令你们要像尊重一个正直高尚的人士那样尊重他。”他还当着我的面叫人把一大堆文件交给他，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文件，但我很清楚他对这些文件十分重视。接着，他要我们让他们俩单独呆一会儿。这时候，我马上派人去寻求宗教和世俗上的一切帮助[15]，但是，唉！伤势已经到了无法挽救的程度。过了不到半个小时，子爵先生就失去了知觉。他只能接受终傅礼[16]了；仪式刚结束，他就咽了气。

天哪！这个十分显赫的家族的宝贵支柱一出生，我就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那会儿，我怎能料到他竟会在我的怀里咽气，竟会由我来哀悼他的去世？他死得那么早，那么可怜！我的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请您原谅，夫人，我竟敢这样把我的悲痛与您的混为一谈。可是，每个阶层的人都有一颗心，都是容易动感情的。老爷待我这么仁厚，对我这么信任，要是我不一辈子悼念他，那我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了。

明天，在遗体给运走以后，我会在各处都贴上封条。我会照管好一切，您完全可以放心。夫人，您也知道，这件不幸的事终止了替代继承，使您可以完全自由地处置财产。如果我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地方，请您尽管对我作出吩咐。我会全力以赴、一丝不苟地加以执行。

夫人，我怀着最深切的敬意，是您的极为谦恭的……

贝特朗

一七××年十二月七日于巴黎

“我命令你们要像尊重一个正直高尚的人士那样尊重他。”

第一百六十四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贝特朗先生

亲爱的贝特朗，我刚接到您的来信，得知了这件可怕的事。我的侄子是这件事的不幸的受害者。是的，我当然有事情要对您吩咐。我悲痛万分，要不是必须对这些事作出吩咐，我根本没有心思去做任何事儿。

您寄给我的当瑟尼先生的短信[17]是一个相当具有说服力的证据，证明是他挑起了这场决斗。我的意愿是您马上以我的名义就此事提起诉讼。我的侄子宽恕了他的仇敌，宽恕了害他性命的人，他这样是为了满足他的宽宏大量的本性。而我呢，我应当为他的死，为人道和宗教而复仇。我们要尽力促使法律严厉地处治这种残余的野蛮行为，因为它仍然给我们的道德风尚带来不良的影响。我不相信在这个案件中，可能会判定我们对所受到的伤害加以宽恕。因此我期待您投入我知道您具备的全部热情和活力来处理这件事。您这么做，也是出于对我侄子的怀念。

首先，您别忘了代表我去见××院长先生，并与他商议一下。我急于想完全沉浸到哀痛之中，就不另外给他写信了。请您代我向他表示歉意，并把这封信交给他看。

再见了，亲爱的贝特朗。我赞扬您的善良的情感并为此对您表示感谢。我永远仰仗您。

一七××年十二月八日于××城堡

第一百六十五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我亲爱的可敬的朋友，我明白您已知道了您刚遭到的丧事。我了解您对德·瓦尔蒙先生充满慈爱，我真心诚意地分担您所感受到的哀伤。我还要给您增添新的悲痛，心里实在感到难受。但是，唉！对于我们的可怜的朋友，您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为她流泪了。昨晚十一点钟，我们失去了她。一种与她的命运相联系的天数好像在对一切人为的谋虑加以愚弄。由于这种天数，她比德·瓦尔蒙先生只多活了一会儿，而这短短的片刻就足以使她得知后者的死讯；而且，正如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她只有在等到不幸的重负达到顶点后才会给压垮。

实际上，您知道她已经有两天多神志不清了。昨天早上，她的医生来了，我们走到她的床边，她对我们两人一个也认不出来了。我们从她那儿得不到一句话，也得不到任何示意的动作。咳！等我们回到壁炉旁，医生把导致德·瓦尔蒙先生死亡的那桩悲惨的事告诉我的时候，这个不幸的女人的头脑立刻又清醒过来了。引起这种变化的也许只是自然的力量，也许是由于我们不断重复德·瓦尔蒙先生和死这样的字眼，使得病人想起了长期以来始终萦绕在她头脑里的唯一念头。

不管怎样，她匆匆忙忙地拉开床帷，大声喊道：“什么！你们说什么？德·瓦尔蒙先生死了！”我原来希望使她以为自己弄错了，我开始向她保证说她没有听明白我们的话。但她根本不信，要求医生把这件惨痛的事从头叙述一遍。看到我仍想劝她打消这种想法，她把我叫过去，低声对我说：“您为什么要骗我呢？他不是已经为我而死了吗？”于是我们只好让步。

我们不幸的朋友起初听的时候神态相当安详，但是不一会儿，她就打断了医生的叙述，说道：“够了，我听够了。”她立刻要求我们把她的床帷拉上。接着医生想要给她诊治，她根本不肯让他接近。

“……我感到我的痛苦马上就要结束了。”

等医生一出去，她就把她的看护和侍女也都打发走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她请我帮助她在床上跪下，并扶住她。她这样默默地呆了一会儿，两行泪水滚滚直往下流；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表情。最后，她把合拢在一起的两只手举向天空，用微弱而热切的声音说：“全能的上帝，我接受你的审判；但请你宽恕瓦尔蒙吧！我承认我自作自受，请不要把我的不幸责怪到他的身上。你的大慈大悲，我会感激不尽！”我亲爱的可敬的朋友，我清楚自己这样详尽无遗地叙述这件事可能会重新引起和加深您的痛苦，但我仍冒昧地这么做，因为我相信德·都尔维尔夫人的这番祷告还是能给您的心灵带来巨大的安慰的。

我们的朋友说完这不多的几句话后，就又倒在我的怀里。我刚刚让她在床上躺好，她就昏厥过去了。昏厥的时间很长，但是普通的急救处理还能见效。她刚苏醒过来，就要求我派人去找昂塞尔姆神甫，她还补充说：“他是目前我唯一需要的医生；我感到我的痛苦马上就要结束了。”她老是诉说自己胸口闷得难受，说话也很艰难。

没过多久，她叫侍女把一个小盒子交给我，现在我把它寄给您，她说里面装的是她的书信[18]，她要我在她死后马上把这个小盒子转交给您。随后她竭尽全力、十分动情地跟我谈到了您，谈到了您对她的友情。

昂塞尔姆神甫在四点前后来了，跟她单独呆了将近一个小时。等我们回到房间里，病人的脸色平静安详；但一眼就能看出，昂塞尔姆神甫流了许多眼泪。他留下来参加最后的宗教仪式。这种场面总是十分庄严、十分令人痛苦的，昨天更是如此。因为病人心神安宁，顺天应命，而可敬的听告解的神甫却痛苦万分，在病人的身旁泪如雨下；两人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在场的人都深受感动，而引得大家哭泣的人却是唯一不为自己洒上一滴眼泪的人。

在这一天余下的时间里，大家做了些常规的祈祷，只是被病人经常出现的昏厥所打断。最后，到了晚上十一点钟光景，我觉得她更加胸口闷得难受。我伸手去摸她的胳膊；她仍有力气握住我的手，并把我的手放在她的心口上。我感觉不出她的心跳；的确就在那个时刻，我们不幸的朋友离开了人世。

您还记不记得？我亲爱的朋友，不到一年以前，您到巴黎来的时候，我们一起谈到几个人；在我们看来，她们的幸福大致是有保障的；当时我们都欣喜地注意到这个女子的境遇，而今天我们却要为她的不幸和死亡而哀伤落泪！那么美好的德行，那么多值得颂扬的品质和可爱之处；那么温柔随和的性格；有个跟她相敬相爱的丈夫；生活在一个她感到愉快、同时也给大家带来欢乐的社交圈子里；她美貌、年轻、有钱；这么多有利的条件都汇集在她的身上，却因为一次失足而都给毁了！哦，上帝啊！我们当然应当崇奉你的意旨；但它是多么叫人难以理解啊！我不再写下去了；我生怕这样尽情抒发自己的悲痛之情，会增加你的哀伤。

我搁下笔，要去看望我的女儿了，她身体有点不舒服。今天早上，她从我嘴里知道了她认识的两个人这么骤然亡故时晕了过去。我让她上床歇息。我希望这种轻微的不适不会有什么不良的后果。像她这种年岁的人还没有感受忧伤的习惯，忧伤给她的印象也就越加鲜明和强烈。这种如此容易感触的天性无疑是一种值得称道的品质。但我们每天所见到的一切又让我们明白，这种品质多么令人担心！再见了，我亲爱的可敬的朋友。

一七××年十二月九日于巴黎

第一百六十六封信
贝特朗先生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夫人：

我荣幸地接到您的吩咐后，荣幸地拜见了××院长先生。我把您的书信交给他看了，并告诉他，根据您的意愿，我的一切行动都会以他的意见为准。这位可敬的法官让我提请您注意，您意欲对当瑟尼骑士提出指控，这也会损害您侄子死后的名声；他的名誉必然会被法院的判决玷污，这肯定会构成一种很大的不幸。他的意见是，必须竭力避免采取任何措施；即便需要采取什么措施，相反那也只是设法防止检察院获悉这件已经四处哄传的不幸的事。

我觉得这些看法十分富有见识，因此我决定等待您的新的吩咐。

夫人，请允许我恳求您在对我作出吩咐的同时，也提一下您的健康状况，因为我极为担心这么许多忧伤的事儿会给您的身体带来不良影响。我希望您看在我对您的仰慕和我满腔热忱的分上，原谅我的这种冒昧的举动。

夫人，我满怀敬意地是您的……

一七××年十二月十日于巴黎

第一百六十七封信
匿名者致当瑟尼骑士

先生：

我很荣幸地通知您，今天上午，在检察院里，检察官们谈论了您最近跟德·瓦尔蒙子爵的那场决斗，恐怕检察机关会提起公诉。我认为我发出这个警告对您会有用处。因为这样，也许您可以使您的保护人行动起来，去阻止出现这种讨厌的结果；或者就算您无法做到这一点，也可以采取一些个人的防备措施。

如果您允许我给您提出一个劝告，我觉得您最好在一段时间里，别像近几天来那么经常露面。尽管大家通常对于这类决斗比较宽容，但法律总是应当遵守的。

我听说有位德·罗斯蒙德夫人要对您提出起诉，据说她是德·瓦尔蒙先生的姑母，因此您特别要小心提防才是。因为到时候，检察官就不能拒绝她的审理请求了。找人去向这个夫人说说情，也许是一种适当的做法。

由于一些特殊的理由，我无法在这封信上署名。可是我希望，即便您不知道这封信出自哪个人的手笔[19]，您仍会对口授这封信的人的用意具有正确的看法。

我荣幸地是……

一七××年十二月十日于巴黎

第一百六十八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我亲爱的可敬的朋友，这儿流传着一些有关德·梅尔特伊夫人的十分令人惊讶、恼火的谣言。当然，我根本不会相信，而且我完全可以肯定，这只是可恶的诋毁。但是我很清楚，即便是最荒诞无稽的诽谤，也很容易变得有根有据，而且它们给人留下的印象也极难消除。因此我十分惶恐不安，尽管我相信要揭穿这些恶意中伤的话不费吹灰之力。我特别希望，在这些造谣污蔑的话还没有进一步传播开之前，就把它们早早地制止住。可是，我只是在昨天很晚的时候才知道这些四处传播的可怕的非议。今天早上，我派人到德·梅尔特伊夫人家去的时候，她刚动身到乡间去，要在那儿住上两天。没有人能告诉我她究竟去了哪户人家。我把她的另一个侍女叫来问话，她告诉我，她的女主人只吩咐她在星期四那天等她回来。她留在家里的其他仆人也没有一个知道更多的情况。我也猜不出她会到哪儿去。我想不起她的熟人里面还有谁在一年这么晚的时候仍然留在乡间。

不管怎样，我希望在她回来之前，您仍然可以向我说明一些情况，这会对她有利。因为这些可恶的传闻是以德·瓦尔蒙先生之死的前因后果为根据的。如果这些情况是真实的，您大概会了解；至少您打听起来比较容易，因此我才恳求您这么做。以下就是大家四处传播，或者确切地说，仍在窃窃私语的事儿，但这些事儿肯定很快就会引起轰动。

有人说德·瓦尔蒙和当瑟尼骑士之间的争吵是德·梅尔特伊夫人一手制造的，她把他们两个人都骗了。两个情敌以决斗开始，到头来才弄明白真相，这类事几乎总会出现这样一种结果。于是他们真诚地和解了。人家还说，德·瓦尔蒙先生为了让当瑟尼骑士彻底认清德·梅尔特伊夫人的面目，同时也为了给自己辩护，除了口头表白之外，还拿出一大批书信。原来他跟她经常书信往来。德·梅尔特伊夫人在信中用最肆无忌惮的笔法，叙述了她自己的最骇人听闻的丑事。

人家还说，当瑟尼一时气愤，就把这些信交到所有想看的人的手里；目前这些信件正在整个巴黎流传。人们特别提到其中的两封信[20]。在一封信里她谈了她一生的经历和她的处世原则，据说丑恶到了极点；另一封信则完全洗刷了德·普雷旺先生的罪责。您还记得那件事吧！信的内容证明他相反只是没有经受住德·梅尔特伊夫人的最露骨不过的勾引而已，那次幽会是两个人约好的。

幸而我有最充足的理由相信这些非难都毫无根据，令人作呕。首先，我们俩都知道德·瓦尔蒙先生肯定没有一心想着德·梅尔特伊夫人，我也完全有理由相信当瑟尼也没有把心思放在她的身上。因此，我觉得这便表明她不可能是这场纠纷的起因或挑动者。我也不明白德·梅尔特伊夫人（据说她跟德·普雷旺先生事先就有约定）吵闹上这么一场究竟有什么好处。这样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总是令人不愉快的，而且对她也十分危险，因为这样一来，她就使一个掌握了她的部分秘密，当时又有很多支持者的人成了她的势不两立的仇敌。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自从发生了那桩事以后，就没有一个人出头为普雷旺说话，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提出任何申诉。

由于这些想法，我自然怀疑他就是时下流传的这些谣言的制造者，我把这些恶毒的言辞看作他发泄仇恨、进行报复的产物。这个人看到自己身败名裂，希望凭借这种手段至少来散布一些疑团，也许还能起到消闲解闷的作用。不过不管这些造谣中伤的话来自何处，当务之急就是要把它们完全驳倒。如果德·瓦尔蒙先生和当瑟尼骑士在他们不幸的冲突发生以后并没有交谈过，一方也没有把信件交给过另一方（情况很可能就是这样），那么这些谣传就会不攻自破。

我急于想核实这些事情，今天早上便派人到当瑟尼家去；他也不在巴黎。他的仆从告诉我的贴身男仆说，他昨天接到人家的劝告后，当晚就动身离开了。他居住在哪儿仍是一个秘密。看来他害怕决斗所会引起的后果。所以，我亲爱的可敬的朋友，现在只有从您那儿我才能了解到使我感兴趣的情况，而这些情况对德·梅尔特伊夫人可能也是十分必要的。我再一次请您尽快把这些情况告诉我。

附言：我女儿的不适没有产生什么不好的后果；她向您表示敬意。

一七××年十二月十一日于巴黎

第一百六十九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夫人：

也许您会觉得今天我采取的行动相当奇怪，但是，我请求您，先听我把话说完再作判断；请不要把对您表示的尊敬和信任看作狂妄和冒失。我有对不住您的地方，我并不否认这一点。要是当时我有片刻想到有可能避免这样的过错，那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请您也要相信，夫人，尽管我感到自己可以不受责备，但我心里仍然充满悔恨。我还可以真心诚意地补充说，我感受到的悲痛有很大一部分就来自我给您造成的悲痛。只要您想到自己的身份地位，只要您明白尽管我没有认识您的荣幸，却有幸知道您，那您就会相信我冒昧地向您表示的这些想法。

然而，当我哀叹命运给您带来的忧伤，给我造成的不幸时，有人叫我不要毫无忌惮，说您一心想要复仇，甚至想要采用严厉的法律作为实现复仇的手段。

说到这个问题，首先请允许我向您指出，您的悲痛使您变迷糊了，因为在这一点上，我的利益和德·瓦尔蒙先生的利益是基本一致的；他在您要求给我的定罪中也不能脱身。因此我觉得，夫人，在我可能迫不得已地刻意要使这桩不幸的事再也不被人提起时，我可以指望从您那儿得到的不是阻挠，而是帮助。

可是，这种对有罪的人和无辜者同样适合的同谋方式并不能使我的良心得到安宁。我并不希望您成为我的原告，但我要求您当我的审判官。我们尊敬的人的器重是我们最为宝贵的东西，我不会无所作为，听凭自己失去您的器重。我觉得我有办法赢得您的器重。

实际上，只要您同意，当一个人在爱情上、友谊上，特别是在信任上受到人家的背弃时复仇是允许的，或者说得确切一点，是理所当然的，只要您对这一点表示同意，那么我的过错在您的眼中就会化为乌有。您不用相信我说的这些话。但如果您有勇气，不妨看一看我交给您的这些信件[21]。这些书信绝大部分都是原件，另外一些只有抄件的书信也就显得真实可信了。况且，如今我荣幸地给您寄上的这批信件，都是德·瓦尔蒙先生亲手交给我的。我没有添加任何东西，只抽出了其中的两封信。我已冒昧地把这两封信公开了。

一封[22]是为德·瓦尔蒙先生和我本人复仇所必需的，我们俩都有这样做的权利，而且他也特意委托我进行报复。再说，我觉得揭露像德·梅尔特伊夫人这样一个极其危险的女人的真实面目，也是对社会作出的一项贡献。您会看到，她是德·瓦尔蒙先生和我之间所发生的一切的唯一真正的原因。

出于正义感，我也把另一封信[23]公开了。那是为了证明德·普雷旺先生无罪。我几乎不认识德·普雷旺先生，但他压根儿不应遭到那种严厉的处置和公众的苛刻的评论，后者比前者更为可怕。自从那桩事发生以后，他一直在众人的非议下呻吟，毫无辩解的余地。

因此您只能看到这两封信的抄件，我必须把原信留在手里。至于所有别的书信，我觉得没有比交给您保存更为稳妥的了。就我来说，也许最重要的就是不让这些书信受到毁坏，我觉得肆意利用它们是可耻的。夫人，我觉得把这些信托付给您，对与这些信有关的人来说，做得就跟交给他们本人一样周到。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从我手里收到这些信，也不会知道我了解他们的私情，从而感到困窘不安了。他们无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们的私情。

我认为还应当告诉您，附上的这批书信只是德·瓦尔蒙先生在我的面前从数量繁多的一大堆信件中抽出来的一部分。在他的房屋启封时，您一定会找到那堆信，我看到上面标有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和德·瓦尔蒙子爵的往来帐目的字样。您觉得怎么稳妥就怎么处理好了。

夫人，我满怀敬意地是您的……

附言：由于有人对我作出劝告，我的朋友也向我建议，我决定离开巴黎一段时间。我隐身的场所对所有的人保密，对您却是例外。如果我能有幸得到您的回信，请您把信寄到：P××，××骑士团封地，收信人为××骑士先生。我就是在他府上荣幸地给您写这封信的。

一七××年十二月十二日于巴黎

第一百七十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我亲爱的朋友，一件又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一件又一件令人苦恼的事接连不断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只有做母亲的才能体味到昨天上午我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后来，我的极度焦虑的情绪虽然平息下来，但我仍然感到十分难受，不知道哪天才会结束。

昨天上午十点左右，我还没有见到女儿，觉得诧异，就派我的侍女去看看什么使她这样迟迟没有露面。侍女不久就回来了，神色十分惊恐；她告诉我女儿并不在房间里，从清晨起，她的侍女就没有见过她，这越发叫我感到惊恐不安。您想象一下我当时的处境！我把所有的仆从都叫来，特别是看门人。他们都赌咒发誓地说，他们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也不能向我提供任何情况。我立刻到女儿的房间去。房间里乱糟糟的，我一看就晓得她大概是早上才出门的。但我也没有找到任何别的可以使情况变得明朗的东西。我查看了她的衣橱和书桌，发现一切都没有动过，她的衣服也都在那儿，除了她出门时穿的那件衣衫。她连自己手头仅有的那么一点钱也没有带走。

她昨天才听说有关德·梅尔特伊夫人的所有传闻，她对她的感情很深，甚至哭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又想起她还不知道德·梅尔特伊夫人已经去了乡间，所以我最初的念头是她想看望她的朋友，便冒冒失失地一个人去了。可是时间不断过去，她却没有回来，我又变得心神不安起来。随着时间的流逝，我越来越焦虑。尽管我心急火燎地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不敢去打听情况，生怕这样会引起人家的议论，因为事后也许我希望大家都不知道我女儿的这种举动。是的，我一生还从来没有这么痛苦！

最后，过了下午两点钟，我才同时收到女儿的信和××修道院院长的信。我女儿的信只说她怕我反对她当修女的志愿，因而没敢对我说。其余的只是一些表示歉意的话，谈到她事先没有得到我的允许，就作出了这个决定。她还补充说，如果我了解她的动机，就肯定不会反对这个决定，但她请求我不要问她的动机。

修道院院长告诉我，她看到一个年轻姑娘独自前来，起初不肯接待她；但是经过询问，知道她是谁以后，她觉得给我女儿提供一个安身之处，对我是一种帮助，免得我女儿再四处奔走，因为我女儿似乎打定主意要这样。院长从她的身份出发，劝说我不要反对一项被她称作如此坚决的志愿。不过如果我想要回我的女儿，她也理所当然地表示愿意把她交还给我。她还告诉我，她费了不少力气说服我的女儿给我写信，所以才没能早一点把这件事通知我。我女儿原来打算不让任何人知道她隐匿的地方。孩子们这样缺乏理智，真是令人痛苦！

我立刻前往那所修道院。我见到了院长后，就要求见我的女儿。她步子艰难地出来了，浑身直打哆嗦。我先当着修女们的面和她说话，接着便单独和她交谈。她泪如雨下，我从她嘴里得到的只有一句话，就是她只有在修道院才能幸福。我决定允许她留在修道院，但不是像她要求的那样成为一个要求进入修道院的申请者。我担心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和德·瓦尔蒙子爵的死对她年轻的头脑冲击太大了。尽管我很尊重出家修道的志愿，但是看到我的女儿选定这种职业，我心里仍然感到难受，甚至恐惧。我觉得我们需要履行的职责已经够多了，用不着再添加新的职责。况且，在她这种年纪，我们也不大清楚究竟什么才对我们是合适的。

叫我感到更加为难的是德·热尔库尔先生很快就要回来了。难道必须取消这么有利的一桩婚事吗？我们究竟怎么才能使儿女们幸福呢，如果仅有愿望、仅是竭尽心力还不够的话？您要是能告诉我，您处在我的地位会怎么做，我将不胜感激。现在我什么主意都拿不定。我觉得没有比要去决定别人的命运更可怕的事了。我担心在处理这件事的时候，显得不是像法官一样严厉，就是像母亲一样软弱。

我在对您诉说我的苦恼的时候，不断地责怪自己给您增添了苦恼。但我了解您的为人。在您看来，能给别人带来的安慰，就是自己所能得到的最大安慰。

再见了，我亲爱的可敬的朋友；我迫不及待地等着您对这两个问题的答复。

一七××年十二月十三日于巴黎

第一百七十一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当瑟尼骑士

先生，我了解了您让我了解的情况后，只能哭泣和沉默。在听说了种种如此丑恶的行径后，我觉得仍然活在世上真是一件憾事。看到一个女人竟然干出这样伤风败俗的勾当，我身为女人，真是汗颜无地。

先生，就我而言，我甘心情愿地同意不再提到与这些悲惨的事有关的一切及其后果，并把它们永远忘却。我甚至希望您除了击败我侄子的不幸胜利所固有的痛苦外，不再产生别的痛苦。尽管我的侄子犯有过错，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但我觉得他的亡故给我带来的哀伤永远也不会得到平息。但我的这种永无休止的哀伤就是我允许自己对您作出的唯一的报复；因此您内心可以衡量一下我的哀伤程度。

假如您允许我这种年岁的人表示一下您这种年岁的人不大会有的想法，我就要指出，如果一个人明白什么是他真正的幸福，他就决不会在法律和宗教规定的界限以外去寻求幸福。

我乐意忠实地保管您托付给我的这批书信，您对此可以放心；但是我请求您让我有权不把这批信件转交给任何人，甚至交还给您，先生，除非您为了辩解的需要。我冒昧地认为您不会拒绝我的这个请求，同时希望您不再有这样的感觉：一个人在作出了最无可非议的复仇后往往会失悔哀怨。

我的要求还不止这点，我相信您心胸宽广，又能体谅别人；因此把德·沃朗热小姐的信件也交给我，将是完全与您的这两种品质相称的举动。这些信件看来还保存在您的手里，但无疑再也不引起您的兴趣了。我知道这个年轻姑娘很对不住您；但我看您并不打算为此而惩罚她。您不会使您曾经那么热爱的对象颜面扫地，即便仅仅是出于自尊，您也不会这么做的。因此我不需要再向您指出，就算女儿不配受到尊重，我们至少也应当对母亲表示敬意。她是一个可敬的女子；对于她，您不是没有很多需要赔礼道歉的地方。因为说到底，不管一个人怎么设法制造错觉，自称怀有什么高尚的感情，只要是他首先设法引诱一个老实单纯的姑娘，他就会成为使她沉沦堕落的头一个人，就应当永远对她日后荡检逾闲的放荡行为负责。

先生，请您不要对我的言辞如此严厉而感到惊讶。这正充分证明了我对您的高度器重。如果您答应保守秘密，正如我所希望的那样，那么您就更有权利受到我的器重了。公开那个秘密不仅会对您本人不利，而且也会给一颗已经受到您的伤害的慈母的心带来致命的打击。总之，先生，我希望能这样帮我的朋友一下。我担心您可能不会答应，那样就请您先想一想，这是您给我留下的唯一的安慰。

我荣幸地是……

一七××年十二月十五日于××城堡

第一百七十二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我亲爱的朋友，您要求我给您说明的有关德·梅尔特伊夫人的情况，我不得不叫人在巴黎给我打听，等着从那儿来的消息，目前还不可能向您提供。况且就算打听到了，那也肯定只是一些含糊不清、并不可靠的情况。可是我却得到了一些我并不期待，也没有理由期待的消息；这些消息是确凿不移的。哦，我的朋友！您完全给那个女人蒙骗了！

那一大堆卑鄙无耻的勾当，我不想详细叙述。但您可以确信，无论人家说些什么，都还没有说出所有的真实情况。我亲爱的朋友，我希望您相信我的话，因为您对我相当了解。我希望您不会要求我拿出什么证据。您只消知道有大量的证据，目前就掌握在我的手里，也就够了。

至于您征求的我对德·沃朗热小姐前途的意见，我也十分难受地请求您不要逼我说出我的意见所根据的理由。我劝您不要反对她表示的志愿。当然，一个人要是没有受到上帝的召唤，谁也没有任何理由去迫使他出家修行。但是受到上帝的召唤，有时却是莫大的幸福。您看，您的女儿本人也对您说，如果您了解她的动机，就不会反对了。激发我们情感的神明常比我们空幻的智慧更清楚，究竟哪种前途对我们每个人是合适的。神明的行为往往看上去十分严厉，其实反而相当宽厚。

总之，我的主张是您应当让德·沃朗热小姐留在修道院里，既然这是由她作出的选择。我明白这个主张会使您伤心难受，但是您大概也相信，我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提出这个主张的。我认为您应当鼓励她，而不是阻挠她实现她似乎已经考虑好的计划。我还认为在这个计划还没有实施以前，您该毫不犹豫地取消原定的婚事。

我亲爱的朋友，我在尽了出于友谊的痛苦的职责后，却无法给您带来一点安慰，但我还有一件事求您恩准，就是往后不要再询问与这些悲惨的事有关的一切。让我们把那一切都忘掉吧！这样才措置得宜。我们不要再去探求徒然令人痛苦的始末根由，服从上帝的意旨吧！让我们相信他的观点是明智的，即便我们一时无法理解。再见，我亲爱的朋友。

一七××年十二月十五日于××城堡

第一百七十三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哦！我的朋友！您给我的女儿的命运蒙上了一层多么可怕的幕布啊！您似乎害怕我要把这层幕布揭开！您使我陷入了可怕的猜疑之中，幕布底下究竟掩盖着什么比那种猜疑更能叫一个母亲伤心的事呢？我越是体验到您的友谊，您的宽容，就越是觉得苦恼。从昨天起，我就多次想要摆脱这种极其痛苦的暧昧不明的状态，请您毫不隐讳、直截了当地把一切都告诉我。但每一次，一想到您提出的叫我不要发问的请求，我就害怕得发抖。最后，我想到一个主意，也许还能给我一点希望。我期望您看在友谊的分上，不要拒绝我的这个要求：回答我是否大致明白了您可能要告诉我的话的含义；无所顾虑地把凡是做母亲的可以宽容的、不是无法补救的事告诉我。如果我的不幸超越了这个限度，我就同意让您只用沉默来说明原因。下面就说一下我已经知道的和我担心可能发生的事儿。

我的女儿曾经显得对当瑟尼骑士颇有好感。我还知道她曾收到过当瑟尼骑士的书信，甚至还给他回过信。可是我原来以为已经成功地防止了这种孩子气的过错可能产生的任何危险后果。但今天我害怕一切，我想我的看管可能还是出现了疏漏的地方。我担心我的女儿受了引诱，已经堕落到无法自拔的地步。

我还回想起不少情况，从而更加重了我的恐惧。我曾告诉过您，我女儿听到德·瓦尔蒙先生遭受不测的消息时晕了过去；造成她这么容易感触的原因也许只是由于想起当瑟尼先生在决斗中所冒的危险。后来她听说了有关德·梅尔特伊夫人的流言蜚语后，一个劲儿地哭泣。我原来以为这是她为朋友感到难受，实际上也许这只是在发现情人不忠以后感到嫉妒或悔恨的结果。照我看来，她最近这种举动也可以用同样的理由来解释。往往一个女子认为自己受到上帝的召唤，其实只是对男人感到厌恶。总之，假定这些就是您所了解的真实的事情，那您一定可能觉得，这些情况就足以让您有理由来向我提出严厉的忠告了。

然而，如果事情真是这样，那么我觉得，在责备我的女儿的同时，仍应当想方设法，使她避免遭受短暂的、不切实际的志愿所会带来的苦恼和危险。要是当瑟尼先生还没有丧尽天良，他就不会拒绝去弥补他个人所犯下的过错。我最终还认为，跟我女儿结婚对他是很有利的，他和他的家庭都会感到高兴。

这就是我剩下的唯一希望，我亲爱的可敬的朋友。如果可能的话，请赶快证实实现这种希望的可能。您想象得到，我是多么渴望得到您的答复，而您的沉默又会带给我多么沉重的打击[24]！

我正要封上这封信的时候，有个熟人前来看我；他向我讲述了德·梅尔特伊夫人前天遭到的一个难堪的场面。最近几天，我没有见到任何人，因此我先前对这桩事一无所知。下面就是我从一个目击者嘴里听到的前后经过。

前天星期四，德·梅尔特伊夫人从乡间回来，在意大利剧院下了马车。她在那儿有一个包厢。她独自一个人坐在包厢里面，整个演出过程当中，没有一个男人走进她的包厢，这一定使她感到十分奇怪。散场的时候，她按照平时的习惯，走进已经满是人的小客厅。里面马上响起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但她看来似乎并没有感到自己就是大家议论的对象。她看到一排长椅上有一个空位子，就走过去坐了下来。但是所有坐在那排长椅上的女子立刻不约而同地站起来离开了座位，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这种明显表示公愤的举动得到了所有在场的男人的喝彩。窃窃议论的声音变得更响了，据说最后形成了一片嘘声。

为了使她彻底颜面扫地，也是该她倒霉，自从出了那桩事以后始终没有露面的德·普雷旺先生正好在这个时候走进了小客厅。大家一见到他，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就都围住他，对他鼓掌。他简直可以说是给大家架到了德·梅尔特伊夫人的面前；在他们俩周围，大家围成一圈。人家向我肯定，德·梅尔特伊夫人当时神态自若，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到。她真是面不改色！但我觉得这件事有些夸大其词。不管怎样，这种对她说来着实丢脸的局面一直持续到有人通报她的马车到来的时候为止。她走出去的时候，表示反感的嘘声越加厉害。身为这个女人的亲戚，真是可怕。当天晚上，德·普雷旺先生受到他所属的部队当时在场的所有军官的热烈欢迎。大家相信，不久就会恢复他的职位和军衔。

告诉我这些详细情况的人还对我说，德·梅尔特伊夫人次日晚上就发起了高烧，大家开始以为发病的原因就是她曾经历的那种气氛激烈的局面。但是昨天晚上，大家才明白她得的是融合性天花，性质十分严重。说实在的，我觉得，如果她就此死去，对她倒是福气。人家还说，整个这件事也许对她的官司会十分不利。那场官司很快就要判决了。人家认为这是一场她需要很多照顾才能打赢的官司。

再见了，我亲爱的可敬的朋友。我清楚地看到，在这些事情上，恶人受到了惩罚；但我仍然无法为他们不幸的受害者找到丝毫的安慰。

一七××年十二月十八日于巴黎

第一百七十四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夫人，您说得对；凡是可以由我掌握的、您似乎颇为重视的事儿，我当然不会对您表示拒绝。我荣幸地给您寄上的这个邮包就是德·沃朗热小姐的所有书信。如果您通读一遍，也许您会奇怪地发现一个如此天真纯朴的人竟然同时又是一个毫无信义的人。我刚才把这些信又看了一遍，这至少就是我的最强烈的印象。

可是，当我想起德·梅尔特伊夫人如何幸灾乐祸，费尽心思地肆意利用我们的单纯无知的时候，我怎么能不感到满腔愤怒呢？

是的，我再也没有爱情了。一种受到如此可耻地背弃的感情已经荡然无存；因此并不是这样的感情促使我去为德·沃朗热小姐辩解。然而，一颗如此纯朴的心，一种如此温柔随和的性格，如果朝善的方向发展，不是会比朝恶的方向堕落更容易一些吗？不过，刚从修道院出来的年轻姑娘，既无经验，又几乎没有什么见解，在进入社交界的时候，正如通常几乎总会出现的那样，对善与恶都同样地一无所知，有哪一个又能成功地抵御如此罪恶的伎俩呢？啊！有多少不由我们支配的外在情况可怕地控制着我们的倾向，或是让我们保持高尚的情操，或是让我们腐化堕落。只要想到这一点，我们就会变得宽容了。夫人，您认为尽管德·沃朗热小姐的过错给了我深切的感受，但不会使我产生任何报复的念头，您对我作出这样的估量是正确的。我不得不放弃爱她，这已经够受的了！要我恨她，我可实在难以做到。

我不假思索地希望，凡是与她有关的会危害她声誉的事永远不为人所知。如果我在满足您这方面的要求时似乎有些拖延，也许我可以向您坦白我的动机。我是想事先明确地看到我不必为那不幸的决斗的后果担忧。在我要求得到您的宽容的时候，在我甚至冒昧地认为我有几分权利得到您的宽容的时候，我担心我这样屈尊答应您的要求，会显得好像是用这个来换取您的宽容。由于确信我的动机无可非议，我承认，我有些傲气，不想让您对这样的动机产生任何怀疑。我希望您原谅我的这种顾虑。这种顾虑也许由于对您产生的崇敬，想要博得您的器重而显得有些过分。

我对您的这种感情使我向您要求最后一个恩典：请您告诉我，您是否认为我已经尽到了在我陷入的不幸处境中所理应尽到的全部职责。一旦对这个问题可以安心，我就打定主意要动身去马耳他。我会在那儿高兴地许下誓愿，并且十分严格地恪守我的誓愿。这种誓愿会使我与世隔绝，我还这么年轻，却已经对这个世界有那么许多哀怨不满之处。在异国的天空下，最终我会设法忘掉那么许多极端丑恶的事儿，对于往事的回忆只会使我的心灵感到悲凉和沮丧。

夫人，我满怀敬意地是您的极为谦恭的……

一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于巴黎

第一百七十五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我亲爱的可敬的朋友，德·梅尔特伊夫人的命运似乎终于有了结果。出现那样的结果，她最大的仇敌既对她充满她理应得到的愤怒，又对她感到怜悯。我没有说错，要是她因天花而死去，也许对她倒是福气。但她确实已经活下来了，只是她的面容已经给彻底毁了，特别是她瞎了一只眼睛。您知道我没有再见过她，但听说她真的成了丑八怪。

德·××侯爵从来不放过说刻毒话的机会。昨天他在谈到她的时候说，疾病使她里外翻了个面，如今她的灵魂出现在她的脸上。不幸的是，大家都觉得这种说法十分正确。

另一件事又加重了她的不幸和损伤。前天对她的那场官司进行审理，她输了，所有的法官都意见一致。他们不仅把损害赔偿判给了那几个未成年人，而且她还得归还以前的收益，并支付全部的诉讼费。这样一来，她没有在这场官司中受到影响的那很少的一点儿财产也被各种费用耗费完了，而且还不够。

尽管她病体还没有痊愈，但是她得知这个消息后，仍然马上作了一些安排，当天夜里就一个人坐驿车走了。她的仆人们今天说，他们谁也不愿意跟她走。大家猜想她是到荷兰去了。

这番出走比所有别的事儿更引起了大家的非议；因为她把自己的钻石都带走了，这些价值昂贵的钻石本来应当包括在她丈夫的遗产中；她还带走了她的银器和首饰；总之，凡是可以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但她却留下了大约五万利弗尔的债务。她确实破产了。

她的亲属们明天要聚在一起商讨怎样跟债主们协商。虽然我只是一个远亲，但也表示愿意尽力帮助。不过我无法参加那个聚会，因为我要出席一个更加令人伤心的仪式。我的女儿明天就要出家修道了。我希望您还记得，我亲爱的朋友，我作出这项重大的牺牲，只是由于您对我保持沉默，使我觉得非这么做不可。

差不多两个星期之前，当瑟尼先生离开了巴黎。听说他要到马耳他去，打算在那儿定居。现在把他留住，说不定还来得及吧？……我的朋友！……我的女儿真的那么罪孽深重吗？……一个做母亲的只是难以相信确实出现这样可怕的情况，您一定会为此原谅我的。

这一阵子，究竟是什么厄运出现在我的周围，让我最亲爱的人受到打击！我的女儿和我的朋友都成了打击的对象！

光是一种危险的关系就会造成那么多不幸，想到这一点，哪个人能不索索发抖呢？如果我们多思考一下，有什么痛苦不能避免呢？有哪个女人听到好色之徒的头一句话时不赶快逃走呢？有哪个母亲看到另一个人跟她的女儿谈话而不心惊胆战呢？可是这些想法为时已晚，总是在事后才出现。在当今轻浮的习俗风尚的旋涡中，这样一条至关重要的、说不定也为绝大多数人公认的真理受到遏制，废置不用了。

再见了，我亲爱的可敬的朋友。眼下我感到我们的理智实在贫乏，既不能为我们防止不幸的遭遇，更无法给我们带来安慰。

一七××年一月十四日于巴黎[25]

注释

[1]指第一百二十封信和第一百二十三封信。——编者原注

[2]蒂雷纳（1611—1675），法国元帅，富有韬略，军功卓著，被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封为王国军队总元帅。

[3]腓特烈指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1712—1786），又称腓特烈大帝，系欧洲历史上最伟大的军事统帅之一，创立了著名的“斜进战斗队列”的理论，还确立了许多著名的作战原则。

[4]汉尼拔（公元前247—前183），迦太基大将，善于用兵，曾率大军越过阿尔卑斯山进攻罗马。公元前二一六年八月坎尼战役获胜后，更进而占据意大利南部城市卡普阿，作为他的军队驻扎的冬季大本营，他的士兵因生活逸乐而减弱了作战能力。

[5]这里瓦尔蒙老脸皮厚地引用了他最初和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相恋时给侯爵夫人所写的书信中的语句。

[6]引自杜·贝卢瓦的悲剧《加莱之围》。——编者原注

案《加莱之围》是法国剧作家杜（或德）·贝卢瓦（1727—1775）于一七六五年上演的一出悲剧，描写在英国朝廷里为官的法国贵族德·阿尔古伯爵出于爱国之情并为了解救加莱市民，毅然从英国返回法国。所引台词是阿尔古伯爵向他的未婚妻阿利埃诺尔解释他的转变时说的，见该剧第二幕第三场。

[7]参见第四十七封信和第四十八封信。——编者原注

[8]参见第一百三十封信及第一百一十五封信注①。

[9]贤哲之士显然是指卢梭。他在《新爱洛伊丝》中谈到孩子的时候曾经写道：“我们要阻止他们的虚荣心产生……这才是真正为他们的幸福而工作。因为人的虚荣心是他们最大苦难的根源，任何健全和幸运的人，虚荣心带给他的忧愁都要比快乐多。”并在其后的注解中说：“假如虚荣心能给世上的人什么幸福，这种幸福的人肯定只是傻瓜。”（见《新爱洛伊丝》第五卷第三封信）

[10]阿尔西比亚德（公元前450—前404），古希腊雅典的将军，也是苏格拉底的弟子。

[11]引自马蒙泰尔的《有关阿尔西比亚德的道德故事》。——编者原注

案马蒙泰尔（1723—1799）是法国作家，受到伏尔泰和蓬巴杜夫人的提携和保护，他的《道德故事集》曾风行一时。在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所提到的这篇故事中，阿尔西比亚德失望地发现没有一个女子为了他自身的缘故而爱他，都是对他别有所图。他来向他的老师苏格拉底寻求安慰时，苏格拉底对他说：“我很欢迎你在逆境当中前来找我。”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在信中所引的语句全凭记忆，与该篇故事中原来的语句并不完全相符。

[12]指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声称专为她和贝勒罗什幽会欢好而准备的那个小公馆（见第十封信）。

[13]由于在以后的通信中，找不到可以解开这个谜底的答案，我们决定把德·瓦尔蒙先生的这封信删掉了。——编者原注

[14]这里瓦尔蒙嘲讽地提醒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在描述他们以往的关系时所使用的词语，参见第一百三十四封信。

[15]指派人去请神甫和医生。

[16]终傅礼，天主教圣事之一，终傅意为终极（指临终时）敷擦圣油，主要是给病势垂危的人行施，由神甫用经主教已祝圣的橄榄油，敷擦病人的五官和四肢，并诵念祈祷经文，意在使病人得到圣宠，减轻他的神形两方面的痛苦，免除罪过。

[17]指第一百六十二封信。

[18]这个盒子里装的是有关她和德·瓦尔蒙先生私情的所有信件。——编者原注

[19]根据本封信中所提供的情况以及信里所采用的口气，可以断定写信人就是贝特朗先生。

[20]指本通信集中的第八十一封信和第八十五封信。——编者原注

[21]本通信集就是用这些信件，以及德·都尔维尔夫人临终时交出来的信件和德·沃朗热夫人交付给德·罗斯蒙德夫人的一些信件编辑而成。这些书信的原件仍保存在德·罗斯蒙德夫人的继承人手中。——编者原注

[22]指第八十一封信。

[23]指第八十五封信。

[24]这封信没有得到答复。——编者原注

[25]由于一些私人的原因和我们始终应当尊重的理由，我们不得不在此结束本书。目前，我们既不能告诉读者德·沃朗热小姐以后的遭遇，也不能让读者知道德·梅尔特伊夫人后来遇到的那些凶险可怕的事儿，它们给她带来莫大的不幸或最终的惩罚。

也许有一天，我们有可能把本书全部完成，但我们无法在这方面作出任何承诺；就算我们有可能这么做，我们觉得也该事先征求读者大众的意见，因为他们没有我们那种对于阅读本书充满兴趣的理由。——出版者注

附　录

作者原来打算把本信作为第一百五十五封信，后为第一百五十四封信中的一个编者注取代。

第一百五十五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沃朗热夫人

夫人，我知道您不喜欢我；我也清楚您一直在德·都尔维尔夫人的面前跟我作对；我也相信目前您比任何时候都更对我抱有反感，我甚至承认您可以把这种反感看作是有充分根据的。然而我找您帮忙，大胆地不但请您把附在这儿写给德·都尔维尔夫人的那封信交给她，而且请您劝她读上一读，让她相信我的悔恨，我的懊恼，特别是我的爱情，以此来说服她这么做。我明白您也许会觉得我的这个举动相当奇怪。我本人也为此感到诧异，但是一个人陷入绝境就会利用一切手段，而不去盘算究竟是什么样的手段。况且，由于我们共同关注的事儿，一项如此重大、如此紧要的事儿，我也就排除了所有别的考虑。德·都尔维尔夫人就要死了，德·都尔维尔夫人十分不幸，我们应当把她救活，让她恢复健康，重新得到幸福。这就是我们需要达到的目的。凡是可以保证或促进这个目的顺利实现的手段都是可取的。如果您不接受我提出的帮助，您就要为这样产生的结果负责；她的死，您的悔恨，我的永无穷尽的哀痛，都是您一手造成的。我知道我可耻地侮辱了一个应当受到我仰慕的女子；我知道就是我的那些令人发指的过错才造成了她的所有那些痛苦；我并不打算掩盖我的错误，也不打算为这些错误辩解。可是，夫人，如果您不让我弥补这些过错，恐怕就会成为帮凶。我在您的朋友的心上插了一把匕首，但只有我才能把匕首从她的伤口拔出，也只有我才懂得医治伤口的方法。只要我能出得上力，就算我有过错，那有什么关系呢？救救您的朋友，救救她吧！她需要的是您的帮助，而不是您的报复。

一七××年十二月四日于巴黎

原稿中还保存着德·都尔维尔夫人写给德·瓦尔蒙子爵的一封没有写完的信稿，上面没有注明日期，也没有编号。评论家们认为该信本来有可能是预备放在第一百二十五封信、第一百二十六封信或第一百二十八封信后面的。

第×××××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哦！我的朋友。自从您离开了我的那一刻起，我感受到多么大的烦恼啊！我多么需要心神安宁啊！我怎么会如此焦躁不安，甚至到了痛苦的地步，还给我带来了真正的恐惧？您相不相信？就连给您写信，我也感到需要集中精力，让自己头脑清醒。然而，我暗自想道，并一再重复，您现在幸福了。但是我内心的这种无比宝贵的想法，这种被您非常贴切地称作缓解爱情的柔和药剂的想法，相反却成了爱情的起因，使我被一种过于强烈的欢乐压垮了。同时，如果我设法摆脱这种甜蜜的思考，我就会马上重新陷入令人痛苦的焦虑中。我曾多次向您保证要避免这样惶惶不安，我也确实应当小心在意地不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因为您的幸福会受到影响。我的朋友，您没费什么劲儿就教会了我只为您而活着；现在请您教教我怎么在您不在我的身边时活着。不，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在您不在我的身边时，我根本不想活着，或者至少我想忘掉我还活在世上。您丢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既不能经受幸福，也无法承担痛苦。我感到需要休息，却无法得到任何休息。我白白地要求睡眠，却怎么也睡不着。我时而身上火辣辣的，饱受折磨，时而又一个劲地直打寒战，弄得精神委顿。我既不能专心去做什么事，也不能闲着什么事都不做。任何活动都使我感到疲乏，而我又实在不能呆在原处不动。总之，我该对您怎么说呢？我倒并不怎么为来势非常凶猛的高烧所苦。尽管我无法解释，也不能理解，但我十分清楚地感到，我的这种痛苦的状况只是因为我没有能力克制或驾御自己的大量情感而已。不过，要是我能把自己的整个灵魂都投入到这种令人陶醉的情感中去，我会十分幸福。

就在您离开我的时候，我倒并不感到怎么痛苦；我有些懊悔，也有几分烦躁，但是我认为这是因为我看到几个侍女在场而不耐烦的缘故，她们当时正好走进房间。而她们的服侍在我看来，一向就显得时间太长，那会儿就好像拖得比平时还要长上无数倍。我特别想要独处。我相信伴随着周围那些如此甜蜜的回忆，我一定会在独处中获得在与您分离时我能获得的唯一幸福。我怎么预料得到，在您身边的时候，我的力量足以经受如此迅速地感受到的各种不同情感的冲击，而我独自一人却无法经受对于这些情感的单纯的回忆？我不久就会万分痛苦地醒悟过来……现在，我的温柔多情的朋友，我犹豫着是不是该把一切都告诉您……然而，我不是属于您，完全属于您的吗？难道我应该对您隐瞒我的一个想法吗？啊！我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我只要求您对我无意犯下的错误表示宽容，我心里并没有那样的意思。我按照习惯，把我的侍女打发走才上床歇息……

《危险的关系》改编史提要

这部小说的命运具有非凡的戏剧性：它一问世就被扣上了一顶“亵渎宗教”的帽子；整个十九世纪，它都是一本见不得光的禁书；在二十世纪中叶以前，它一直命运多舛，文学史对它只字不提，用冷漠不屑的态度活埋它；二十世纪中期，终于有文学评论对这颗委身暗处的明珠投去了青眼。自从法国导演罗歇·瓦迪姆在一九六〇年将它搬上银幕后，它就成了电影导演情有独钟的题材。正因为此，任何对这本小说的视觉艺术改编都几乎注定会成为对其复杂性的消减。可是它又有如此生动迷人、可移植性极强的故事，使众多影视戏剧界人士经不住诱惑而频频出手，粗略算起来有：一九八八年经典的《孽恋焚情》（Dangerous Liaisons，英美合拍）、一九八九年别具匠心的《瓦尔蒙》（Valmont，美国）、诞生于新世纪被置换成现代故事的《残酷的意图》（也译作《危险性游戏》）三部曲（Cruel Intentions，美国）、二〇〇三年轰动亚洲的《丑闻》（韩国）。这一路上，《危险的关系》小说本身在法国知识界的地位也扶摇直上，据说甚至超过了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

1．《风月笺》（Les Liaisons Dangereuses，1960年，法国，导演：罗歇·瓦迪姆）

法国导演罗歇·瓦迪姆改编的这个版本很值得注意。这是一个将故事移植到当下的改编。让娜·莫罗饰演的德·梅尔特伊夫人和钱拉·菲利普饰演的德·瓦尔蒙是一对无所事事的中产阶级夫妻，他们最大的乐趣就是各自在外边寻花问柳，然后在家中交流猎艳成果（这很像在影射萨特和波伏瓦）。瓦迪姆当时的妻子、丹麦美女安妮特饰演德·都尔维尔夫人；刚刚在《上帝创造女人》中与碧姬·巴铎配过戏的让——路易·特兰蒂尼昂则出演了爱上塞西尔的当瑟尼。也就在这唯一的一个版本中，是他而不是德·都尔维尔夫人的亲属因为嫉妒而非荣誉杀死了德·瓦尔蒙。

2．《孽恋焚情》：一对魔鬼情人的迷人探戈舞

（Dangerous Liaisons，1988年，英美合拍，编剧：克里斯托弗·汉普顿，导演：斯蒂芬·弗里尔斯）

这个电影剧本是由英国剧作家克里斯托弗·汉普顿从自己根据拉克洛小说写成的舞台剧本改就的。根据戏剧集中矛盾冲突、清晰主要人物关系线索的原则，突出塑造了一对魔鬼情人：德·瓦尔蒙子爵VS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在感情这样一个最复杂的领域，德·瓦尔蒙可谓是最危险的猎手；德·梅尔特伊夫人堪称最狡猾的狐狸。最终，狡猾的猎手没能斗过更狡猾的狐狸；而那狐狸所遭到的，是在大多数时间纵容邪恶恣意运行于人间的“上天”降下的“报应”。

在《孽恋焚情》里，德·瓦尔蒙和德·梅尔特伊夫人说的某些话，是刀架在你脖子上你也讲不出来的；有些行为是把你打碎重造过你也做不出来的。他们两位的邪恶之所以具有独立于其他艺术作品所呈现的邪恶，而享有最独立的精神、最致命的品质，恰恰在于他们不像其他人一样不够自信地为自身的邪恶披上“伪善”的外衣，恰恰在于他们对自己的邪恶有异常清醒的自知之明。他们不断向对方倾吐自己的阴险计划和为了实现这些计划设计的卑鄙手段，偏偏那一次又一次的“天时、地利、人和”让二人的双重阴谋一步接一步地得逞，让看官们寒心地见识到一个至少在局部成立的真理：只要能够做到彻头彻尾的“厚颜无耻”，就可以货真价实的“无往不利”了。

这对从魔鬼身边下凡的伴侣，在精心设计“危险关系”的连环套时，互相把对方也列入算计之中，相互使着绊子，那澎湃的激情与审慎的克制，那充沛的感性与精明的理性，调配、融合得恰如其分。两个人以邪恶为起点，居然做到了：信念坚定、行为随机应变，而且绝对的“敬业”，真诚地乐在其中，自我陶醉和互相欣赏，向一个人人伪善的时代做了一个独特的回应，具有“毒药经手也会变得香甜”的高智商与致命的魅力。

3．《瓦尔蒙》：调侃名著、游戏人生

（Valmont，1989年，美国，导演：米洛斯·福曼）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年轻的米洛斯·福曼进入布拉格电影学院学习。米兰·昆德拉是他的老师之一，昆德拉当时在诗作方面已经成名，颇受学生爱戴，岁数又比学生们大不了多少，教学气氛活跃。正是昆德拉这位著名作家让福曼阅读了小说《危险的关系》，多年后他的这位好学生将它拍成了电影。

福曼本人喜爱卓别林和意大利新现实主义影片，而他自己的电影也受其影响，戏谑与情感完美地相互支撑、交融着，在调侃中隐藏着深厚的人情味。从影片以男主角的名字命名来看，福曼侧重的是一个叫做“瓦尔蒙”的男人的经历。应提及的是，福曼非常钟情传记片的样式，他的其他重要作品，如《飞越疯人院》、《莫扎特之死》、《性书大亨》、《月亮上的男人》，都是侧重描写一个男人的生命历史。在一场又一场的性冒险以后，除了这位男主角在一次近乎滑稽的决斗中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世界并无丝毫改变，在福曼电影的最后，德·瓦尔蒙以一座墓碑的形式对世界做着冷眼旁观，其他角色毫发无损地继续人间生活，继续行乐与受难、继续自欺与欺人，玩着危险又充满乐趣的游戏。

说这个片子“调侃”名著也许不太恰当，它只是把小说中本身就存在的讽刺精神：利用信件往返造成的必然的“时差”作为重要手段，找到了影像化的最恰当的表达：通过人物的言行，弱化了阴谋和阴毒，加强了机缘与趣味；修道院、圣经都成了为人欲所利用的“障眼法”。又把小说隐藏起来的非分析不得见的“信仰虚无”精神贯穿到底，加重了德·罗斯蒙德夫人（德·瓦尔蒙的姑妈）的戏份，老太太超然地目睹着各种情感的生、长、消、灭，也是个不相信什么神仙、救世主的聪明主儿，她提倡的是换个角度思考、处理问题，以此与世界妥协，然后彻底放松，尽情享受人生。

4．《危险的关系》：不拘一格，又最忠实于原著

（Les Liaisons Dangereuses，2003年，法国，导演：约塞·达扬）

这是一套在二〇〇三年由约塞·达扬导演的总长度二百七十分钟的迷你三集的电视电影。越老越会演戏，越老韵味越足的卡特琳·德纳芙游刃有余地主演了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娜塔莎·金斯基饰演德·都尔维尔夫人。

说这套片子“最忠实于原著”，是因为它享受着放映时间比一般影像版本要长出一倍的优势，重要情节都与原著小说吻合；说这套片子“不拘一格”，是因为编导把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虚化了：拘谨的德·都尔维尔夫人成了非洲外交官的妻子；德·瓦尔蒙是一个业务成就非凡的摄影师，开豪华轿车，出入饲养着老虎的夜总会，读“费加罗报”，去海滨乡村度假；德·梅尔特伊夫人作为闻名巴黎的艺术捐助人，过着风流又有钱的寡妇所能够享用的最奢侈的幸福生活——从她漫不经心地收藏一万八千双名牌鞋子可见一斑。

编导添加了好几场或模仿古典或新潮时尚的宴会或舞会贯穿影片，起着支撑结构的作用。一开场，德·瓦尔蒙驾驶着轿车奔赴那可以渔猎美色的激烈如战场的大型宴会，他歪着嘴唇，露出邪恶的微笑，自言自语道：“有的人是出于善意聚在一起；而我们，是出于恶意聚在一起。”他比小说、比其他的影像版本中的形象更无耻了些，当德·梅尔特伊夫人反问他：“你不觉得人是有尊严的吗？”他露出漫不经心的微笑，一句“没有”，因为不带情绪就显得异常肯定、无庸置疑。

5．《丑闻》：春情的交易与纯情的毁灭

（2003年，韩国，导演：李在容）

二〇〇三年韩国大型古装片《丑闻：朝鲜男女相悦之事》问世，终于让这部文学经典有了亚洲的影像版。《丑闻》继承了小说中描写的纯粹爱情（或者说性爱）交易的大冒险。

十八世纪的朝鲜上流社会充满伪善和欺诈。赵元，一个表面守节的鳏夫，风流倜傥、多才多艺，暗地里与诸多女子共度“鱼水之欢”，此君有个癖好：每次都要用春宫画的方式记录下自己“猎物”成功的喜悦。最近他把下一个渔猎目标锁定在得过皇上“烈女文”褒奖的淑夫人身上，淑夫人为未曾谋面的亡夫守节九年，尚是处女。赵元的堂姐赵氏夫人，从小熟读史书，梦想如男儿一样考取功名，却因为女儿身在封建礼教压制下无法施展，她眼看自己的丈夫年纪一大把却要娶妙龄女子为妾，让她本来就倍感压抑的心灵更蒙上嫉妒和复仇的阴霾。赵氏夫人找来赵元让他勾引丈夫即将迎娶的小妾素玉。其实，赵氏夫人是赵元从小就迷恋的女人、初恋的对象，于是赵夫人亲自设置了一场大赌局，还把自己作为赌债押给了赵元。

虚伪阴险的动机导致了悲惨结局：一切都太晚了，当赵元一笔一画精心绘制淑夫人的肖像画，意识到自己真的爱上了淑；一切都太晚了，当赵氏夫人潦倒于小舟之上，仿佛看见已不在人世的赵元冲她微笑；一切都太晚了，当赵元和赵氏夫人分别意识到自己其实是最输不起这场赌局的时候。

在法国那套迷你剧集里，德·瓦尔蒙的鱼缸里养的不是鱼，而是一团火焰；在《丑闻》里，淑夫人跌跌撞撞走在春天的冰河上，跌进融化的坚冰缝隙以后，只有一条火红的围巾留在白茫茫大地上，诉说着无限的哀怨与遗憾。

——纯洁正常的情爱，仿佛是薪木在燃烧，给人踏实的温暖；而危险的关系，却好似冰块在燃烧，蔓延得越热烈，人感觉到的寒意就越浓烈。

影片很聪明地在“本土化”的前提下保留了小说书信体叙事的印痕，比如素玉与邻家情郎瓦下传书（原著是借助竖琴）的细节，以及在情节逆转时通过画面和画外音展示赵氏夫人两封信的处理手段。至于那本由赵元的春宫画构成的《赵氏丑闻录》，其由风靡全国到遭禁的经历，倒也暗合了小说作者的遭遇，算是影片的另一个有趣之处。

6．《残酷的意图Ⅰ》（Cruel Intentions Ⅰ，1999年，美国，导演、编剧：罗杰·肯布尔）

凯斯林和塞巴斯蒂安是一对异姓姐弟（分别对应德·梅尔特伊夫人和德·瓦尔蒙），塞巴斯蒂安最终成功地得到了昂耐特纯洁的爱和谅解，却在凯斯林的计谋下意外地死于车祸，昂耐特带着塞巴斯蒂安生前命名为《残酷的意图》的日记，撕破凯斯林在人前乖巧温顺的面具，并带着塞巴斯蒂安的遗物离开了这座腐朽的城市。

7．《残酷的意图Ⅱ》（Cruel Intentions Ⅱ，2001年，美国，导演、编剧：罗杰·肯布尔）

这一部内容和原著小说无直接关系，更像是为第一集所编写的前传。故事往前追溯几年，塞巴斯蒂安搬来与父亲和富有的继母蒂芬妮同住，并转往新英格兰区的贵族学校就读。塞巴斯蒂安爱上了单纯善良的校长女儿，决定为了她放弃以往浪荡的花花公子生涯，这段恋情却因塞巴斯蒂安的继妹凯斯林从中作梗而生变，塞巴斯蒂安最终又堕落回花花公子。

8．《残酷的意图Ⅲ》（Cruel Intentions Ⅲ，2002年，美国，导演、编剧：罗杰·肯布尔）

这一部已和原著小说没有任何关系了。唯一的共通点是男主角是塞巴斯蒂安，而故事描写的也是现代政客的子女充满心计的糜烂生活。

9．《性挑逗》（Sexual Provocation，1999年，英国）

这是一群英国舞台剧演员的作品。

10．《四人组合》（Quartett，1981年，德国，编剧：海纳·米勒）

这出舞台剧为德国剧院的长演剧目。前卫剧作家米勒借助小说中处处存在的阴谋气息，发挥出一个具有独立精神的剧本。剧中两位演员演绎四个角色，着重于性别颠倒的趣味，表现了老谋深算的夫人也曾是个纯洁的姑娘，花花公子昨天也是情圣，同时剧情中犬牙交错着政治权谋。这出戏曾因“色情”的理由被东德禁演，解禁后仍然极受欢迎，二十多个国家的剧院都曾演出此剧。目前所知最近的一场演出是一九九九年鸿鸿在香港执导的《四人组合》。

（——摘编自二〇〇五年第一期《外国文艺·译文》于东田的影评《当爱情沦陷为“危险的关系”》一文，略有删节增补）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题献
导读：危险的不是动作
译者序
插图
出版者弁言
编者序
第一部
第一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第二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三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第四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五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六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七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第八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第九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十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十一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第十二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十三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塞西尔·沃朗热

第十四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第十五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十六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第十七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第十八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第十九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第二十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二十一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二十二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第二十三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二十四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二十五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二十六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二十七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二十八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第二十九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第三十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第三十一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第三十二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三十三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三十四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三十五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三十六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三十七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第三十八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三十九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第四十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四十一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四十二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四十封信（的后续部分）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四十三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四十四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四十五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第四十六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第四十七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四十八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四十九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第五十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二部

- 第五十一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 第五十二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 第五十三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 第五十四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 第五十五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 第五十六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 第五十七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 第五十八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 第五十九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 第六十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瓦尔蒙子爵
- 第六十一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 第六十二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当瑟尼骑士

- 第六十三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 第六十四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沃朗热夫人

- 第六十五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 第六十六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 第六十七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 第六十八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 第六十九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 第七十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 第七十一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 第七十二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 第七十三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塞西尔·沃朗热

- 第七十四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 第七十五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索菲·卡尔奈

- 第七十六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 第七十七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 第七十八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 第七十九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 第八十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 第八十一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 第八十二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 第八十三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 第八十四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塞西尔·沃朗热

- 第八十五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 第八十六封信　德·×××元帅夫人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 第八十七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第三部

- 第八十八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德·瓦尔蒙子爵

- 第八十九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当瑟尼骑士

- 第九十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 第九十一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 第九十二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瓦尔蒙子爵
- 第九十三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 第九十四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 第九十五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德·瓦尔蒙子爵

- 第九十六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 第九十七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 第九十八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 第九十九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 第一百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 第一百零一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他的跟班阿佐朗

- 第一百零二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 第一百零三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 第一百零四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 第一百零五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塞西尔·沃朗热

- 第一百零六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 第一百零七封信　阿佐朗致德·瓦尔蒙子爵

- 第一百零八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 第一百零九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 第一百一十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 第一百一十一封信　德·热尔库尔伯爵致德·沃朗热夫人

- 第一百一十二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 第一百一十三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 第一百一十四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 第一百一十五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 第一百一十六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塞西尔·沃朗热

- 第一百一十七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 第一百一十八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 第一百一十九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 第一百二十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昂塞尔姆神甫

- 第一百二十一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当瑟尼骑士

- 第一百二十二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 第一百二十三封信　昂塞尔姆神甫致德·瓦尔蒙子爵

- 第一百二十四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四部
第一百二十五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二十六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一百二十七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二十八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二十九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三十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一百三十一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三十二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三十三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三十四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三十五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三十六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三十七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

第一百三十八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三十九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四十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四十一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四十二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四十三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四十四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四十五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四十六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当瑟尼骑士

第一百四十七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四十八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四十九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五十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五十一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五十二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五十三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 ——写在上面这封信下方的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的答复

第一百五十四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五十五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当瑟尼骑士
第一百五十六封信　塞西尔·沃朗热致当瑟尼骑士
第一百五十七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五十八封信　德·瓦尔蒙子爵致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

第一百五十九封信　德·梅尔特伊侯爵夫人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六十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六十一封信　德·都尔维尔院长夫人致×××
第一百六十二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瓦尔蒙子爵
第一百六十三封信　贝特朗先生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六十四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贝特朗先生

第一百六十五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六十六封信　贝特朗先生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六十七封信　匿名者致当瑟尼骑士

第一百六十八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六十九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七十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七十一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当瑟尼骑士

第一百七十二封信　德·罗斯蒙德夫人致德·沃朗热夫人

第一百七十三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七十四封信　当瑟尼骑士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第一百七十五封信　德·沃朗热夫人致德·罗斯蒙德夫人

附录

《危险的关系》改编史提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