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电子书出版序

知乎创始人 周源

感谢你阅读知乎推出的「一小时」系列电子书。

「一小时」系列是什么？

这是一系列短小精炼的电子书。我们邀请了知乎各专业领域的知友在书中分享他们的知识、经验和见解。如果你足够认真，便可以在一个小时内读完一本书。

这里既有日常经济分析，也有人文历史，既有职场经验，也有生活中的科学。这些作者，都是我们精心为你寻找，在各个领域拥有独到见解的专业人士。而我们出版的每一本书，都会解释一个问题，分享一种思路，展开一个视角。

地铁上，入睡前，在这些细碎的时间里，挤出一小时的时间，静下心，读下去。

你很忙，但知识不慌张。

愿你从「一小时」开始，对这个世界，又多了一分认识。

第一章

双语者的构造 | 认识你的两种语言

学母语和学外语，到底有什么区别？

「学外语」的问题，在语言学的研究里可谓是经久不衰，一般我们把这个领域叫作「第二语言习得」，以便与研究母语学习的「第一语言习得」进行区分。我自己在第二语言习得这个领域已经待了大概两年了，在此期间作为语言习得的研究者和单纯的「英语学得还不错的人」，收到过大家的各种问题，从如何选择语言学习材料、如何记忆单词，一直到更复杂的针对语言考试的准备和特定技能的提升，可以说是一个人在学习外语中遇到的问题我多少都见过。

大家提出的绝大多数问题都可以有一个差强人意的回答：就算是个人语言学习策略的问题，需要对症下药，总还多少能够共享一些通用的方法。但是有一个问题，虽然答案很简单，但却很难回答；偏偏这个问题还经常能见到人问，搞得我自己也很为难。那就是「我们能不能像学习母语一样学外语」？没错，这个问题非常简单，回答就是「不能」，可是要说明为什么不能，那就很有一些波折了。

要理解我们为什么不能像学习母语那样学习外语，为什么「第一语言习得」和「第二语言习得」需要分开讨论，我们首先要明白母语和外语到底有什么样的区别。

这二者之间最显而易见的就是习得时间与顺序上的区别：通常我们认为母语习得发生在儿童自出生到 36 个月之内这段时间里， ¹ 在母语习得的过程中，孩子们不需要刻意去分辨、记忆语言里的特点，也不用按照设计好的「母语课程」去进行学习，他们只需要注意到周围的语音，对语音段落里包含的内容进行特定的分析，就可以学会母语，可以说是依赖「直觉」学习语言。从出生到 36 个月通常被认为是儿童的母语期，在这个时期里集中接触的一到两种语言就算是孩子的母语，也就是说，一个人可以有一种母语，也可以有两种，但最多不会超过两种。当孩子们习得了自己的母语，就能够对这一种语言内的语音结构和句子结构有着直觉性的判断，他们不需要借助任何课本，就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这个句子是对的」「这个句子有问题」。作为汉语母语者，我们天然就知道「我昨天喝了一杯咖啡」没有问题，而「我咖啡一杯昨天喝了」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这就是母语者的能力。

对于大多数没有「外语环境」的学习者来说，外语的习得通常发生在母语期之后，也就是三岁以后，在这个时间点，一个人的母语已经基本成型，而他依靠观察周围就可以自动总结出语法规则的能力也在逐渐退化。相较母语习得那种单一的、依靠直觉的行为，外语习得的方式相对比较多元化：我们可以在课堂中进行学习，也可以在周围有母语者的语言环境里进行自然习得；我们的老师可以是这一门外语的母语者，也可以是和我们有同样背景的外语者。不过，我们几乎很难依靠直觉去学习外语，所谓的「语感」在学外语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用。绝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学会的都是语言结构或是经常组合在一起的固定搭配，而不像母语那样获得一种直觉。在我们接触到一串英语词汇的时候——比如说「I coffee of a cup yesterday drank」——我们并不是天然就知道这句话有没有问题，而是需要先在脑子里过一下语法，心里想着「不对，动词不是放在这里的」，才敢说这句话是错的。

我们现在普遍认为，母语期儿童的大脑和成年人的大脑在功能上存在着明显的不同，因此成人很难像孩子一样能够把新的语言知识直觉化。这种不同的原因到现在也没有能够完全查明。目前比较主流的观点是孩子的大脑塑性相对比较好，因此对新的信息更加敏感，也更能够适应周围出现的语言结构，可以把语言内容有效地内化在自己的认知系统里；而成年人的大脑在经过了比较完善的认知发展之后塑性有所下降，对于语言结构就不那么敏感了，也只能更多地依赖外显记忆来进行语言学习。 ² 用一个不太恰当但又非常形象的比方：孩子的大脑就像一台新出厂的什么都没有安装的笔记本电脑，你现在想给它装一个 Mac 系统，这个过程需要耗费一段时间，但是在安装完毕之后你就拥有了 Mac 的一切功能；成人学习外语的过程，就像是给 Mac 安装 Windows 的虚拟机，尽管你可以把它当成 Windows 用，但是它的很多功能受到本来 Mac 系统和原生硬件的限制，导致可能不如一台一开始就预装了 Windows 的笔记本那么好用。但是由于很多原因，我们不得不在我们的大脑里重新装上「语言的虚拟机」——而这一本指南的目的也就是让大家了解我们的语言虚拟机是如何工作的，我们又应该怎样照顾它。

外语学习和提升，现在开始并不晚

一说学外语，大家肯定都听到过「关键期假说」。有一些人甚至有着这样的观念：离开了关键期，学外语大概成了难于上青天的事情。关键期这个词，在语言学研究里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但是到了一些语言教学从业者身上，就好像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那么关键期对我们的影响——特别是对我们这些在汉语环境下试图学外语的人的影响，到底有多明显呢？

关键期（Critical Period）是 1967 年由 Lenneberg 首先提出来的概念，他通过引证不同年龄脑损伤失语症患者的康复差异和一些外语学习中容易出现的问题，认为即使在一个人已经习得母语的基础上，受到大脑发育和塑化的影响，人类的语言发展、特别是母语以外的语言发展，存在一个相对的优势时间。过了这个优势时间之后，遭遇脑损伤出现失语症的情况更难恢复，而且学外语的难度将会有所上升，有些问题变得难以克服；这一优势时间的终点大概在青春期。这是最早一版对于关键期这一概念的描述。

Lenneberg 的定义，在学术上自然有其问题，比如说他并没有完全定义「语言学习的哪些方面容易绕过关键期的影响，而哪些方面受影响比较大」，也没有直接承认「在关键期学习语言就更容易获得更高的成就」，我们并不能直接从他的定义里推断出关键期到底会对哪些语言元素产生什么样的影响，甚至也无法确定关键期到底会在什么时候结束。之后大家进行了很多实验，试图完全确定关键期的影响范围，通常在每一次实验之前相关研究者都会对这个概念进行再阐述，但每个人对此的解释也都不统一。目前在第二语言的习得里，大家勉强达成了两条共识： ³ 其一是，比起成年人来说，幼儿在学习外语这方面更有可能采取一种「和母语更接近」的手法，并且在一些特定的因素上会有和母语者近似的表现；其二则是，关键期对外语口音和听辨的问题的作用相对比较明显，而在语法结构和词汇使用上并没有太明显的作用。在关键期之后开始学习外语，虽然并非完全不能克服「外国口音」，但需要学习者付出相对较大的努力，性价比也相对比较低。不过，也有证据指出，即使一个人是从小时候就开始学外语，口音也有可能会很明显。所以关键期在这方面的影响甚至有可能不如个人的语言学习能力（language aptitude），特别是语音的模仿能力。

既然如此，我们就可以反其道而行之，看看外语学习里的哪些内容可以有效地不受到关键期的束缚。就具体的学习效果来说，读和写方面的成就，关键期之后开始学外语的学习者是可以达到近似母语者的水平的。他们可以像母语者一样准确地判断出一些复杂的语法错误，也可以写出像母语者一样的文章。可能有的朋友听说过「图灵测试」的假说：我们邀请一个人，让他坐在电脑前和对面的「人」打字聊天，如果这个人无法分辨和他一起打字聊天的到底是人还是人工智能，那么我们就可以简单地说对面的人工智能通过了图灵测试。外语学习里也有像图灵测试一样的研究方法，我们会找一些母语者作为裁判，让他们阅读学习者写的文章，或者和学习者一起聊天，然后给学习者的表现打分，如果母语者裁判认为对方的话语或者文章和母语者没有什么区别，那就说明这位学习者通过了「母语者的图灵测试」。在研究关键期影响的语言习得实验里，经常有青春期之后才学习外语的人能够成功通过母语者的「图灵测试」；最像的一位是一个在埃及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英国女子，她的阿拉伯语从口音到语法几乎与母语者无异，可以有效地辨别埃及的不同方言，甚至比母语者判断得还要准确。 ⁴ 由此可见，即使关键期已经过去，我们也依然可以有效地学习一门外语，乃至学到能用这门语言和他人交流的地步。

同样，可能有的朋友认为，自己以前生活在比较偏远的地区，到了中学才开始上英语课，比别人少在正式教室里待几年，会不会错过了学习外语的最佳时间。不管是以关键期的角度来看，还是以国内教育系统设置的情况来看，这样的担心都是不必要的。即使是在相对发达的地区，在幼儿园和小学就开始学英语，我们日常使用的语言也都是汉语，甚至连英语课的老师也多半使用汉语进行讲解授课。在这一过程中，我们对英语的认识大量依赖汉语，对英语的使用量也远没有达到能造成明显提升的水平，所以小学时期的英语课对整体英语水平的影响还是相对有限的，这点差距在进入中学乃至大学之后完全可以再弥补回来。关于这个问题，我这里还有个不太完全的采样：在之前参与我的实验的 167 名被试里，有 13 人在三岁前就以各种形式接触过英语了，21 人在四到五岁时开始接触英语，106 人从小学开始学习英语，而还有 27 人到了中学才有英语课。在刨去留学经历、英语考试准备经历、年龄和专业等因素之后，这四组人的英语书面水平测试结果并没有明显的区别，也就是说，初次接触英语的时间是在幼儿园也好、小学也好还是中学也好，他们的书面水平没有显著的差异。幼儿园或者小学开始接触英语，虽然相对的测试分数会高一些，但与中学才开始学英语的人相比并不存在绝对优势。可以说，之后的几年努力，完全可以弥补早先的不足。

所以，并不是说错过了关键期我们就错过了一切。对于大多数成年人来说，外语是一项功能性比较强的技能，即使并不能达到母语者的水平，只要语言水平足以完成相应的功能，不管这功能是工作上的、娱乐上的还是仅仅是一种满足感或者好奇心，都已经算是达到了学习的目的。因为「已经过了关键期，就算再怎么学也无法达到母语者的水平」而拒绝学习外语，大概就跟「因为我孩子一辈子都当不了美国总统所以我就不生孩子了」这样的理由差不多。

两种语言的储存方式和跨语言影响

我相信，在读这本书的很多人都上过各种各样正式或不正式的外语课程，也听过其他在外语学习方面小有成就的人介绍过经验，而每当大家提到语言学习的时候，都肯定少不了一个内容，那就是「母语会对外语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这仿佛是在「控诉」我们的母语带来的坏处，认为母语是影响外语学习进度和最终外语水平的元凶。的确，母语的语音、词汇和句法结构都有可能影响外语的相应方面，这一点在我们刚开始学习外语的时候格外显著。这种现象一部分和我们的学习经历有关：正如我之前所说，在中国的绝大多数学校里，英语课的授课经常会用到汉语辅助，课本里也会出现有关的汉语词汇来帮助我们记忆单词，我们自然而然地就会把外语和我们的母语联系在一起。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母语对外语的影响也是「天生」的：我们在刚刚开始学习第二门语言的时候，除了母语之外并没有任何其他的语言知识，甚至也没有相关的外语学习经验，我们所能参照的一切，除了课本以外就只有母语的内容，因此，我们的母语不可避免地会对外语造成影响。如果有人说「按照我的方法，你在学习你的第二门语言的时候可以不受任何母语影响」，他可能多半是在夸大其词。在特定方面，母语对外语的影响是持续存在的，目前还没有完全的证据可以表明，外语者在长时间的学习、乃至特定语言环境中的暴露之后，就可以全方位地达到母语者的水准；即使我们在前一节见到有学习者可以通过母语者的「图灵测试」，但这些学习者与母语者在一些方面还有着数量上的差距。

不过，母语影响并不一定是坏事。可以说，在很多场合下，我们甚至没有意识到母语的影响，就已经完成了外语内容的习得。我们有关一门语言的知识并不是一个牢固不破的整体，而是由很多系统而零碎的句法规则、词汇要素，以及与这些大规则相关的结构和特征组成的， ⁵ 这些零碎的内容组合起来，告诉我们在某一个限定的语境下，我们应该使用什么词，调用什么样的句法结构，采用什么样的语音规则。虽然语言和语言之间具体的规则并不一样，但既然它们都被称为语言，一定会在某一些方面共享一些我们容易或者难以观察到的特征。如果我们的母语和我们的目标外语里拥有一样的特征，甚至连使用的范围都完全一样，比如说汉语和英语的基本陈述句语序都是主语—主动词—直接宾语，在一般的名词短语里都采用指示词—形容词—名词的结构，那么我们甚至不需要任何犹豫就可以把我们已有的特征迁移过去。 ⁶ 事实上，在常用的语言范围内，我们很少能找到两种不共享任何特征、完全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语言，所以在相似的句子结构里，我们总会隐藏着一点母语的影响。可以说，只要迁移的特征不是外语里会出现错误的那些特征，那么即使有母语的影响也没有问题，我们也没有必要把母语对外语的影响看成洪水猛兽。

但是如果事情反过来，如果我们学习了一门外语，那么这门外语会对母语造成影响吗？哪怕我们并不长期生活在特定的语境里，我们接触到的语境内容和时间长度还不足以达到语言磨蚀的程度，外语也会对母语造成影响吗？这个问题与「母语对外语的影响」看似相差十万八千里，但有着相同的内核：大家常见的母语对外语的影响，刚才我所提出的外语对母语的影响，以及之后我会提到的外语之间的相互影响，都统称为跨语言影响（cross-linguistic influence）。

在 20 世纪 60 年代的传统定义里，跨语言影响的研究一般侧重于两个方面： ⁷ 其一是母语对外语的影响，其二则是外语的内容中容易受到母语影响出现的错误。这两个假设直接简单粗暴地给那个时期的跨语言影响定了性——跨语言影响是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大家需要尽力避免。但是，随着研究的进展和相关理论的更新，我们发现跨语言影响其实并不是一件坏事。如果我们的母语能够对外语产生正向影响，从而促进外语的学习，母语的影响对于语言学习反而是有帮助的。直到现在，学界依然在进行有关跨语言影响的研究，除了传统的母语对外语的负向影响之外，我们也在研究能够给语言学习带来好处的跨语言影响，以及其他方向的跨语言影响，特别是一个人的外语对他的母语产生的影响。

可能有人会问：我们为什么会有跨语言影响呢？仔细想想，这里有个根源性的问题：如果我们掌握了两种不同的语言，相关的知识和信息是如何储存在我们的大脑里的？我们是不是会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有着两套不一样的语言系统？而再进一步讨论，如果我们有这两套不同的语言系统，会不会在不同的语言里体现出不同的人格、不同的性格？还是说，我们所拥有的和语言相关的知识，都是存储在一起的；如果这样的话，仔细想想，跨语言影响是不是就理所应当了呢？

在上个世纪 50 年代的研究里一度流行过这样的观点：两种语言，特别是它们的词汇，是并行不悖的。如果你有两种语言，它们是互不干涉的、完全分离的两个系统，哪怕这两个系统包含的内容很近似，长得相似的同源词对应着相同的概念，它们也是两个完全分离的系统，同样的一套概念我们在脑中记了两遍。这个观点被称为「协调双语」（coordinate bilingualism），对应下图的「完全分离」一栏。但是在之后的研究里，另外一种观点则逐渐占了上风：我们找到了更多的证据来表明，一个人所掌握的两种语言，它们的知识和概念可能是有部分重叠或者连接的。如果我们进一步猜想就不难想到，也许两种语言是处在一个完全融合、没有规定边界的系统里的，这样的观点被称为「复合双语」（compound bilingualism），对应下图的「完全重叠」一栏。 ⁸ 如果我们采用复合双语的观点，就意味着一个双语者并不代表两个单语者加在一起，根据每个人掌握的不同语言、掌握的不同语言知识，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系统来处理不同的语言的信息。而正因为这两种语言的知识是融合的、没有完整边界的，我们就会发现跨语言影响是一直存在的；不仅我们的母语会影响外语，我们的外语也会影响到母语。

如同上图所示，从分离到逐渐重叠，我们有四个不同的猜想；而不管是语言连接、部分重叠还是完全重叠，跨语言影响都会出现。当我们习得第二门语言、并且达到一定水准之后，我们有了充分的第二语言知识，那么哪怕我们并不生活在第二语言的语境里，我们的母语也会受到相应的影响。

如果我们长期生活在第二语言的语境里，外语对母语的影响会逐渐变得明显，最终出现第一语言磨蚀（first language attrition）的情况：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在遇到母语里的某些因素时，也会变得「反应迟钝」。很显然，「磨蚀」并不是什么好词，就好像我们在不经意间失去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一样。但是本身对于一个现代人来说，掌握多种语言是一件好事，所以现在学界也换了另外的术语来称呼它，称它为复合能力（multi-competence）。 ⁹ 这个名词并不难理解：我们掌握了一种语言，就是掌握了一种能力；掌握多种语言，多种语言的能力就叠加在一起，那么其间的细节难免会出现互相影响和冲突。学习了第二种语言之后，我们作为双语者，和汉语单语者所拥有的知识就大不相同，受到其他语言知识的影响，对母语的使用和理解也就各有偏好，在大多数情况下，这并不影响我们所拥有的母语知识的质和量，所以我们并没有完全「失去什么」。

第二章

反应慢半拍？| 大脑如何处理两种语言

双语者的母语处理：用「第三只眼」看自己

在上一节里我提到过，在学习了一门外语之后，我们对于母语的知识和观念也会产生变化；这种变化最有可能出现在词汇和概念的方面。自身的经历和实际的研究告诉我们，不同语言里可以被「词汇化」（lexicalised，指用一个独立的词来表达一个概念）的概念是会有细微不同的，例如英语和汉语在基础的颜色词汇上都不会明显区分以下两种颜色。

英语和汉语会把它们统称为「蓝色」，主要是依靠修饰的附加概念区分「浅蓝」（light blue）和「深蓝」（dark blue），本质上还都是蓝色。而在俄语里，голубой 和 синий 则是两个独立的概念，我们也无法从构词法上看出它们的关联。

在学习了另一种语言之后，双语者们往往会陷入这样的困境：我想要表达的概念，在外语里有一个不错的词，可是母语里竟然没有对等的词汇，该怎么办啊？这个时候，双语者就会想尽办法把自己在外语中学到的表达特定概念的词汇直接转用到自己的母语里。比如说，在俄语里我们并没有一个非常贴切的词来表达英语的 privacy，也就是汉语的「隐私」这个概念，所以在英语环境下生活了很长时间、也能够熟练掌握英语的俄语母语者，在使用俄语表达类似概念的时候，就会试图寻找俄语中近似的对应词汇，或者给自己已知的俄语词汇附加新的延伸含义，从而创造出诸如「这个人侵犯了她的感情」一样的、俄语母语者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词组。 ¹⁰

与此同时，双语者在阅读或聆听自己的母语、处理相关语句的时候，也和单语者有着不同的表现。简单来说，同样一个句子，双语者和单语者会注意到的内容和结构会有所差别，由此对同一个句子的解释也会有所差别。单语者由于只有母语一种语言的知识，会考虑到母语中存在的各种解释。而双语者则会受到自己所学的另一种语言的影响，从而不去考虑一些在母语中才会存在的可能性。 ¹¹ 在产出母语语句的时候，双语者也更倾向于选择两种语言里共享的、自己确定一定正确的句子，而会相对避免只存在于母语中的结构；比起「去上班了我」，他们可能更习惯说「我去上班了」，因为在英语里句子里的「我」是确定出现在动词前面的。 ¹² 与单语者的注意情况相比，双语者更倾向于把注意力放到「一部分」结构上。这正是因为除了自己的母语知识以外他们也会受到外语知识的影响，就好像外语知识在不停地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一样。受到外语的影响之后，他们的注意重心就会变成母语和外语知识的交集。那么我们现在就知道了，在掌握两种语言之后，我们同时会受到母语对外语的影响和外语对母语的影响，即使在阅读、聆听、使用母语的时候也不例外。

「开关」不同语言真不是一件简单事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两种语言，并且有很多人可能需要在不同的场合里使用两种不同的语言，那么我们是如何能够根据不同的场合环境、乃至不同的内容，切换所需要的语言呢？我们需不需要像开灯关灯那样，先把一种语言关掉，再把一种语言打开？而如果说一句话里夹杂着两种语言，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语言控制开关坏了呢？这就是接下来我想讨论的问题：我们是如何使用两种语言的，如何产出、理解两种语言，而在这个过程中，第一语言和第二语言是否又存在着本质上的区别。

大家可能认为，双语者在使用一种语言的时候，另一种语言是完全关闭的。之前也是接到过网友的提问说：「我本来说着说着英语，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西班牙语词呀？我本来不是应该把西班牙语完全关闭了吗？」说明大家默认双语者通常只「启动」一种语言。在有关双语者的研究里，我们的确会经常提到双语者的「抑制控制」（inhibitory control）或者「任务转换能力」。抑制控制是认知控制能力的一种，指的是一个人在特定目标下控制自己不去完成一件符合自己习惯的事的能力。举个简单的例子：大家可以试试看能不能辨别出下面两行词汇的颜色——戴眼镜的朋友请不要摘眼镜。

念到第二行的时候，是不是有人已经感觉生无可恋了？当发现词汇的颜色和词汇的内容并不完全匹配的时候，我们更倾向于直接念出这个词而不是说出词的颜色。这就是因为我们的认知系统没有抑制住对于词汇内容的选择，导致词汇的内容优先于词汇的颜色。与同龄的、类似背景的单语者相比，双语者经常需要选择一种语言和人交流，同时要小心翼翼地控制住自己不冒出另一种语言，所以他们更擅长进行抑制和转换，也就是说，如果你是一个双语者，在上面这个例子里，你可能会感觉更轻松一点。

但是，双语者的抑制控制也不是那么简单的。设想一下，我们现在正在征集剑桥的英法双语者，告诉他们我们会用英语进行一个词表判断的实验，而在设计实验的时候，我偷偷地往词表里塞了一些英语和法语共享的同源词（比如 table ，在英语和法语里都是「桌子」），或者是拼写相近但含义不同的词（比如 pain ，在英语里是「疼痛」，在法语里则是「面包」），那么我们的英法双语被试在实验中见到这些词，就会受到法语的干扰，即使我们在实验开始前已经反复说过这个实验里我们只需要英语。 ¹³ 这说明，我们在实际的语言处理中，不管是输入过程还是输出过程，两种语言里的相关词汇是有可能在同一个时间段同时保持活跃的，直到比较靠后的时间才会抑制住不再用的那一种。

有趣的是，上面所说的情况不仅会体现在词汇选择上，还会体现在句法结构的选择上，而句法结构的选择和词汇选择又会有所不同——词汇的选择基本上就是非此即彼，不是这个语言就是那个语言，而两种语言的句法结构总会有一部分的重叠，这也使得双语者更倾向于使用重叠的这一部分语法。这种情况在不平衡双语者的身上特别明显，尤其是当他们使用自己的第二语言的时候。有些时候，他们即使知道一个结构在第二语言里是可行的，但是也不会主动使用，而是更倾向于选择自己的第一语言和第二语言共享的结构。这种特征也可以被看作是跨语言影响的一种，我们平时一般称它为「回避」（avoidance）。 ¹⁴

举个简单的例子，之前收到过这样的问题，说：「我们英语老师经常会用使动词，比如说什么「justify your idea」（直译为「为你的想法辩护」），我是可以听懂的，可是为什么轮到用的时候就总是想不起来呢？」这就是回避现象的一个很好的例子：因为我们的母语——汉语普通话——里并不存在这样子的结构，所以当选择制造这个英语句子的时候，我们会更倾向于使用母语和英语中共享的结构，而这样也就导致这种使动词相关的特定结构的缺失。

以上的词汇和句法选择的例子里都给了我们充分的证据：双语者的语言选择并不会像电灯一样可以随手开或关。即使我们选择使用一种语言、抑制住另一种语言，我们的两种语言也会在一开始不断互相拉扯，直到最后才完成最终的控制。当然，在有一些情况下，双语者也会因为种种缘故，选择不采取最后的抑制，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会看到听到一段语句里出现两种语言，这种现象就叫「语码转换」（code-switching）。语码转换并不代表双语者们无法完成最终的选择和抑制，否则我们其实根本看不到他们只采用一种语言的样子。

我知道有很多人非常讨厌看到说话里面中英文夹杂的情况；但不管是我自己也好，还是我的语言学方面的同行也好，在平时的回答和写作里经常会出现说着写着汉语突然冒出一两段英语的情况。在这里我就要为我们自己洗刷清白了：双语者不采取最终选择，而是采用两种语言混用的结构，并不是因为他们在生理上无法完成最终的抑制，而可能是因为有着各种语言应用上的考虑。

举几个简单的可能：有些时候，两种语言的词汇不完全对等，导致我们需要从另一种语言里引入特定的词汇，比如我们很难用汉语来表达每个周一组会时大家的口头报告，就只能用「presentation」；有些时候，两种语言的结构不完全对等，所以我们需要从另一种语言里引入特定的语素、句法结构来方便我们表义，比如汉语里的从句设置相当复杂，所以有些时候我们会像英语一样加一个「which」来进行拆分。再比如说，某一种特定语言变体代表了特定的自我身份认同，说粤语的时候我能假装自己是个港漂老油条；某一个词用母语说感觉刺耳，用外语说有一种心理距离就不会脸红害臊；再或者有时候，语码转换甚至纯粹是因为修辞原因，需要尽量恢复当时的语境、说话者的方式、语气，乃至所用的典故。试想一下，如果你想讲一个 pico 太郎式的笑话，你如何去拿中文来表达那种「I have a pen, I have an apple」的莫名其妙感呢？

语码转换这么有趣这么复杂，自然也是语言学家们长期研究的对象，因此也有学者特意在实验室里创造出语码转换的条件，逼迫双语者进行切换。实验里，这些双语者按照屏幕上的提示念出数字，在出现特定符号或者特定颜色的时候，他们就必须切换到另一种语言里。实验显示，即使是较为熟练的双语者，在书面或者口头切换两种语言的时候，也必然会出现一定的时间损耗；而与纯粹的单语环境下的产出相比，不管是从自己的优势语言转换到劣势语言，还是反向转换，他们在每一次切换里都会有延迟，可能大家平时不容易听出来，但能在精密的时间统计上显现。 ¹⁵ 这种损耗有可能是来自于语素和词汇的选择安排，也有可能是因为两种语言的音系系统有差别，所以必须调整口腔肌肉进行发音的准备。但是只要发生语言切换，必然就会出现时间上的损耗和额外的认知负担。既然句内的语码转换是这样一种伴随着损耗而诞生的现象，那么我们即使是为了损耗也要做这件事情，肯定就是有其意义的，甚至在一些情况下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否则谁没事闲得给自己添麻烦——这样的逻辑难道不是很顺畅吗？

我们在讨论双语处理和产出的时候，会更多地把重点放在句内的语码转换情况，因为这种转换能够更明显地表现出双语者在语言切换和语言控制中的特点。在语码转换的过程中，我们通常会见到所谓的「优势语言」和「劣势语言」的差别，特别是对不平衡的双语者来说，他们可能会在母语中表现出优势，而在自己后学习的语言里体现出一些劣势。之前我们也提到，语码转换的过程里必然会出现时间上的损耗；对于不平衡的双语者来说，这样的损耗也是不平衡的：从优势语言转进劣势语言所损耗的时间，会明显高于从劣势语言转回到优势语言所需要的时间。 ¹⁶

普遍而言，优势语言和劣势语言在语码转换结构里所提供的内容、起到的作用也是不一样的。如果我们分析两个在英语环境下的中国留学生的语码转换的习惯，例如说「我昨天在 seminar 上 present 了我的 research」，我们会发现，他们在组织句子的时候，很多语法结构词汇都会采用汉语结构，包括介词「在……上」、代词「我」和「我的」、语体标记「了」（表示这个动作进行到哪一步的标记），这些内容都会考虑采用汉语，而相对比较实际、主要传递语义内容的名词「seminar」、「research」、动词「present」和一些形容词等实词则会考虑采用英语。当然，在个别情况下，如果需要表述汉语中无法明显表述的时态、从句结构的时候，也会使用英语的语素和虚词，但是就主要的语序而言，还是以汉语为主。

在这里，我们可以粗略地把语码转换看成一个镶嵌式的结构，其中一种语言提供一个句法的框架，包括基础的虚词、时态标记、主谓一致等特征，而另一种语言则提供更明确的语义概念，例如特定动作的描述、特定事物的介绍等。我们管提供句法虚词的语言叫作框架语言（matrix language），而管嵌入框架的语言叫作镶嵌语言（embedded language）。 ¹⁷ 一般来说，框架语言更多的是我们更为熟悉、掌握程度更高的语言，也就是不平衡双语者的优势语言，而镶嵌语言则通常是不平衡双语者的劣势语言。

阅读长句时，我们的大脑在做什么？

之前我们已经简单说明了单语者和双语者在阅读母语的时候会出现什么样的区别，不过我想，可能更多人会在意另一个有点类似但不完全相同的问题：同一个双语者，在阅读母语句子和外语句子的时候，会有什么不一样吗？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要确定阅读句子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在阅读一整句话的时候，我们做的事情和程序调试有点类似：我们把一整句话放在大脑的解析系统（parser）里，然后进行语法重构，让每一个词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去，再把整个结构组合起来，搭配相应的语义分析，得出最后的理解结果。

在转换生成理论下，我们认为一个母语者的语法系统可以穷尽这个语言所有的可能结构，只要我们碰见了就能够作出反应，因此也可以在阅读和理解的时候随时调用自己遇到的语法结构。比如「小明觉得小强喜欢他」这个句子，一个汉语母语者在遇到这句话的时候，可以处理大量的语法细节信息，可以深入分析「他」这个代词到底有没有歧义，在这个结构里到底应该连接在谁身上，乃至构建出我们经常看到的「语法树」，得出结果说「他」必须远程联系到小明身上。

但是对于所有的母语期后学习者来说，我们并没有母语者一样的语法系统。不管是课堂学习也好，自然环境学习也罢，我们本身掌握的语句结构都是有限的，是比较浅层比较简单的句法信息。那么，在第二语言阅读处理里，我们能够接触到的深层句法信息和语法细节也非常有限，大多数的理解都是基于已经学习过的浅层句法、词汇语义，以及组成句子含义的可能性来完成的。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用第二语言理解一句话，真的就只是单纯地明白了这句话就是什么意思，而不会像我们组织母语语法一样，建构起完整的指代、依赖和系统性一致的结构。也正因为如此，即使是水平较高的第二语言学习者，在理解长难句的时候，也会和母语者的表现有着明显的区别。

大家可以试着阅读一下下面这句话：

The nurse who the doctor argued that the rude patient had angered is refusing to work late.

大家可以看到这个句子是由很多小从句嵌套而成的，在这种多层嵌套的长句里，每个从句后面都会有一个小小的「填空位置」，我们在句法学里管它叫「空缺」（gap），我在下面用斜线标记了出来：

The nurse who the doctor argued // that the rude patient had angered // is refusing to work late.

母语者在阅读这句话的时候，会在每个空缺位置稍微停顿一下，来确认这个点可以被拆分成一个小的从句，这说明他们在阅读这个句子的时候，脑内会同时构筑起整个句子的树形结构，知道哪里有移动，哪里有问题。而第二语言学习者在阅读这句话的时候，则会一口气把它从头到尾完全读完，并不会明显注意到这个句子里头出现的各种空缺。而当他们整理句子含义的时候，也都是根据一句话里面词汇的线性顺序和里面所有词的含义来「拼凑」起整个句子的含义，他们不会——也没有办法——考虑到更深层的句法结构，更别提确认空缺在哪里了。 ¹⁸

同时，我们在第二语言里也相应更难注意到一些不影响含义的句法错误。我想举一个自己观察到的例子。在之前设计实验的时候，我同时找了英语母语者和英语学习者来帮我测试阅读程序。我的第一个母语者测试人在测试的一半就问我说：「你的每一个问题不都是一般疑问句吗，用了 did 之后就不应该再继续用动词过去时了吧？」我这才发现原来有个别词出现了笔误，不小心把「Did the boy play the football?」写成了「Did the boy played the football?」。有趣的是，在此之前测试程序的英语学习者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我后来问他们「有没有发现有的问题有语法错误」的时候，他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个错误。我们能够明显看到，当母语者们注意到一句话的深层语素句法细节的时候，学习者们只能依靠含义和简单的浅层句法来进行阅读理解，这就是在第二语言处理的系统处理研究里我们所说的浅层处理假设（ shallow processing hypothesis ¹⁹ ）。

上面这幅图就是从语言学习者角度来看的浅层处理假设的一个写照。下面深蓝色的路径经过完整的句法系统，是对母语者完全开放的，母语者可以随便调用完整语法里的信息进行句子的分析；上面浅蓝色的路径则是给学习者的，我们只能依靠能够习得的表层句法、词汇以及语用信息进行分析，而无法进入到下层的深蓝色路径，这也是下层标记为虚线的原因。虽然这两个路径殊途同归，熟练的语言学习者也能在普通句子的阅读模式和反应时间上达到和母语者「以假乱真」的程度，但他们能够接触到的信息不同，在碰到复杂语法的时候，学习者就像六耳猕猴一样显形了。

双语词汇提取，大脑的不同处理路径

在心理语言学模型里，单词理解和词汇提取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我们从接收到视听信号、辨认视听信号所属的语言开始，到把视觉信号转化为书面拼写、听觉信号转化为发音组合，再到分析书面拼写和发音组合的结构，最终完成到含义的转化，其中哪一步出了岔子都有可能导致错误。我在这里并没有足够的篇幅把单词理解的整个模型都解释一遍，如果真要解释的话可能需要整整一本电子书，所以我把「词汇提取」限制在一个非常狭小的范围：我们在这里假设一个人已经辨认出了书面拼写或者发音组合，现在需要把这个字串或者音串对应到概念上，而我就要讲在这期间会发生什么事。

在第一章里我们已经看到，学会一门外语之后，这门外语的知识和我们的母语知识可能是相关联的，乃至是部分重叠的，这一点在词汇上也不例外。目前学界经常参考的一种理论，也就是下面图里演示的修正层次模型（Revised Hierarchical Model）。

修正层次模型认为，我们在学习外语的时候，如果在学习词汇的时候借助了母语的解释，那么会首先建立到外语词汇到母语词汇的连接。这样在阅读外语词汇的时候，我们会在心里悄悄地把它翻译成母语词汇，再把母语词汇联系到最终的概念上。 ²⁰ 同时，当我们的外语水平比较低的时候，我们也会先启动概念到母语词汇的连接，在这个基础上再进行两种语言的对译，从而借助母语的单词来造出外语句子。

在上图里，除了词汇组合、概念组合之外，还有一些绿色的线条，它们表示概念和词汇之间的连接。这些线条有实有虚，实线说明连接建立得相对较早，也更加牢固，在沿着实线的路径行进的时候，我们的反应速度也比较快。可以看到，经过母语的连接多半是实线，这说明我们在习得母语的时候就能够直接把母语的词汇和概念有机结合起来。在第一语言的环境里学习第二语言的时候，我们难免会借助第一语言的解释，在我还没有高考的那个时代，对译和词表更是家常便饭，所以我们免不了会记住外语词汇和母语词汇之间的对应，也就出现了从外语词汇到母语词汇的那条实线连接。同时我们也可以从图上看出——并且在自己的日常生活里感觉出来，我们可以把母语词汇翻译成外语，但是所需要的时间可能会比把外语翻译成母语更长，精力损耗也明显高于把外语翻译成母语。这和我们之前看到的语言切换的不对称损耗也是基于相近的机制的。

之前有一些关于「英语听力能不能用中文理解」的问题，其中有一些回答者认为，我们只能通过汉语来理解英语；如果换到刚才的模型图表上，也就是说我们只能依靠实线连接来进行第二语言的理解。可以说，在一个条件非常有限的情况下，对于初学者以及语言环境受限的学习者来说，经由第一语言的学习过程是很难避免的。

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们没有能力建立起直接从外语词汇到最终概念上的联系。我们可以建立起图上用虚线表示的那一系列连接；这可能来自于较高的语言水平，长时间的浸泡学习，甚至是使用外语的单语词典，不借助母语翻译来记忆单词，可能要求会比较复杂，但绝对能做到。

我们可以不通过母语直接把辨识到的外语词对应在概念上，也可以在确定要表述的概念之后，直接通过外语产出，而不需要借助母语翻译。 ²¹ 这种连接出现的相对比较晚，并且与实线所标示的连接相比，可能需要双语者——特别是水平较低的双语者——花更长时间作出反应。但是经过长期训练和语言水平的提升，我们是可以达到和母语者近似的词汇提取路径的。虽然可能在这路径上我们反应会有一些慢，但是不需要借助母语，直接完成从第二语言词汇到概念、从概念到第二语言词汇的路径，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第三章

外语再习得 | 外语水平的保持与提升

为什么学过的外语会忘光光？

在生活中我们可能有这样的体验：长期不去骑车，再重新碰到车把的时候身体总会有点僵硬，可能总得歪歪扭扭几次才能回到正路上。这样的事情，在语言学习上也存在——甚至会更严重。就算我们长期不去骑车，也多少知道该如何踩脚踏板，而如果长期不碰一门外语，我们可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长期不使用一门语言可能会对其造成负面的影响，这样的情况就叫作「第二语言磨蚀」，而针对已经磨蚀的第二语言进行的学习，就是这一章的主题：外语再习得。

第二语言磨蚀可以发生在儿童身上，也能发生在成人身上，外语再习得的用户可能是你身边的每一个人。我这里提到的范围相对比较狭窄，但是我自己猜想这可能是很多人都遇到过的很普遍的问题：我在大学英语过了六级以后就再也没有认真接触过英语了，连看美剧都得分一半心看字幕，现在我又有点想学习英语了，或者是有个非常重要的任务要我学习英语，再或者过了某个英语考试我就可以评职称涨工资——我该怎么办？我需要从头学起吗？

要想知道再次习得里会有什么样的困难和问题，就要先知道为什么学英语和学骑自行车不太一样，也就是说为什么我们学了英语会忘，但是学了自行车就多少不会忘。我们有时候推脱说自己忘记了学生时代学过的内容，都会说「把之前学过的东西都还给老师了」；但这句话未免有些过于简单，因为「之前学过的东西」在我们的大脑里并不一定储存在同一个记忆空间里。人的长期记忆可以分为两个大类：程序记忆（procedural memory，也称内隐记忆）和陈述性记忆（declarative memory，也称外显记忆）。有关这两部分记忆的不同，我曾经在电视节目里看到过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你还记得七天前的晚饭吃的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出现的时候，我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想笑——因为我在看电视的时候，早就忘了自己七天前吃了什么了；事实证明我也不是唯一一个。在那个电视节目里，只有一个人能够成功地回想起之前一周的晚饭到底吃了什么。这种有关于自身经历、事实内容、已经学习过的概念的记忆，就属于陈述性记忆；而有关行为、动作的记忆，则属于程序记忆。简单来说，「昨天晚饭吃了什么」这种内容，就是陈述性记忆；而吃饭的时候，我们如何使用刀叉、如何拿筷子，这种内容，就属于程序记忆。这两种记忆在获取的过程里有明显的差异：陈述性记忆需要依赖意识进行获取，也很容易受到外界因素的影响，产生假记忆；而程序记忆相对比较稳定，有些时候在「潜意识」下就可以完成。 ²² 我们可能会「忘记」三岁时的「人生大事」（比如和小朋友打架了，买了新衣服），却不会忘记三岁时学会的游泳和骑自行车，这就是这两种记忆的明显区别。

我们学习语言也依赖记忆，但是语言的不同部分分属于不同的记忆，所以我们的印象、记忆的模式以及遗忘的模式也都不一样。语言的规则性内容，比如词语的顺序、句子的成分、名词变格、动词变位等语素句法性内容，都属于程序记忆，也就是和「骑自行车」类似。而语言的语义内容，特别是词汇的含义、词语性、短语和成语内容，则属于陈述性记忆管辖的部分。一些我们新接触到的句法概念，还没有完全内化的时候，我们还需要依靠背诵来记忆它们的结构，那个时候它们还属于陈述性记忆，而之后等我们可以应用它们的时候，它们就又变成了程序记忆。这种记忆分属的区别可以解释为什么失忆症患者会偶尔张口忘词，却不会忘记自己的语法，说话依然不出病句。

再进一步，我们也就可以解释第二语言磨蚀在不同方面的不同速度，说明为什么我们长时间不接触外语也不会完全忘记外语的句子内部是什么样的顺序，多少能说出「I went to the park yesterday」这样简单的句子，而为什么新学会的单词只要三天不见基本上就有可能会「忘掉」。

我在上文的「忘掉」上打了引号，这是因为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完全了解语言内容的「遗忘」到底是什么机制，和真正的「忘记」之间有多少差异。大家背单词的时候可能都听说过「艾宾浩斯遗忘曲线」，那么一想到「我不会用外语了」也许就会直接想到「也许我忘记了之前学过的内容」。这就是语言遗忘的一种假设：我们新知道的内容挤占了以前学过的内容的空间，所以大脑就把之前的东西全都丢掉了。 ²³ 如果是这样的话，语言的再次习得就是单纯地把自己曾经知道的东西完全像新的一样再学一遍。但是还有一种可能：我们并没有完全忘记学过的东西，而是因为长期不用得不到启动，从而在信息获取方面出现了障碍。 ²⁴ 在这种情况下，再习得就像是重新启动一遍电脑一样，让这些信息获得激活，恢复之前的信息强度。由于使用语言、特别是使用词汇时需要获取的内容更为复杂（词汇的含义、词汇的词性、搭配等都需要顾及），并且根据难易度不同、记忆类型不同而分散在各个层面，所以会造成「我们忘掉了一些东西」的感觉。

可能大家都听过一个笑话：托福红宝书的第一个词是 abandon，所以我最后也就 abandon English 了。就算我们很长时间不接触英语，只要曾经学过，至少还会对英语的一部分结构和词汇有些印象，我们对外语内容的遗忘不是全盘的，而是选择性的。一般认为，外语的磨蚀过程和学习过程刚好是一个镜像的对比，先学会的、学得更好的内容通常会被记住，后学会的、学得没那么好的内容就会出现获取障碍，从而出现遗忘和错误。 ²⁵ 也有学说认为，我们通常更容易忘掉那些和我们常用的语言结构不一样的部分，保留下结构类似的部分。 ²⁶ 同时，我们的外语磨蚀也在语言的不同方面上有所差异，一般接受能力，也就是听力和阅读，相对不容易受到影响，而表达能力，也就是写作和口语，则相对更容易快速磨蚀。 ²⁷

这说明，我们在「重新学英语」的时候，其实并不需要从「 I have a pen, I have an apple 」的最初阶段开始学起——这样不但会消耗时间，有可能也会消耗学习的动力。同时，由于我们曾经学过相关方面的内容，对一些语法内容和词汇可能已经有所了解，所以在重新学的时候，就可以不用再次去问「为什么」，而是更多地记住「怎么用」了。比起第一次学，重新学更需要我们注重我们觉得陌生的内容，而且进行多次反复，从而激活记忆的链接。美国军方曾经就驻伊美军学习伊拉克阿拉伯语的磨蚀和恢复进行过研究，他们发现，士兵们一旦离开伊拉克，脱离了使用阿拉伯语的环境，就会逐渐「遗忘」一些复杂的语法。他们根据士兵们容易忘记的内容，开发出了一款辅助复习阿拉伯语的软件，这款软件包括几种容易上手的小游戏，用户可以独自反复玩这些游戏或者进行多人对战，在规则不变的情况下逐渐调整内容或者重复题目，改变题目难度，从而逐渐加深对于语言内容的记忆。 ²⁸ 这款软件的设计就考虑到了外语磨蚀的特点：偏重于实用内容和实际场景、跳过基础语法解说直接进行应用类复习、偏重含义表达而不是语法结构等。大家在自己规划外语复习的时候也可以采用这样的方式，而我也会在这一章的最后一节介绍一下我之前给自己设计的一个「每天一小时」的方法。

有些语言内容，年纪越大越好学

在第一章里，我们已经分析过关键期对于语言学习的普遍影响到底有多大，从而也知道即使我们已经成年也不用担心语言学习不起作用。接下来，我们就来谈一谈具体的时间分割和不同双语者能够习得内容的不同。在时间和脑力资源的分配上，双语者的两种语言近乎于一种博弈，在不同的时间里有些内容的习得可能更为优先，错过了那个时机可能就会出现习得上的失误。那么不同语言里的什么样的成分受到年龄的影响更明显，什么样的成分更不容易受到时间的影响，对于学习外语的成年人来说有什么内容需要格外注意？这就是接下来这一步我们想讨论的问题。

语言学研究里有一种分析，叫作元分析（meta-analysis），是对已有的研究结果进行分析。比如说，在之前的研究里我们见过了不同年龄的英国人学德语、中国人学日语、希腊人学荷兰语的例子，但是我们想总结出来到底有什么样的语言成分是我们错过了一个时期以后就再也学不会的，这时候我们就没有必要进行一个长期跟踪性质的研究，也不需要同时研究多种语言的习得表现；我们可以把已有的实验拿过来综合分析一下，看看有什么普遍表现出同一个特征的因素，然后就可以做出总结说「共享这一系列特征的语言成分更好学」或者「更难学」了。而现在的内容就来自于 Ianthi Tsimpli 基于乔姆斯基的转换生成语法的一系列元分析。 ²⁹

在单母语习得的时候，孩子们习得的内容是有明显的固定顺序的。一般来说，孩子会更早习得「没有道理的」但是又比较有规律的句法成分。就像英语的动词变位、单三加 s、语序这样的基础语法内容，它们在日常的语言里反复出现，模式固定，并且不需要孩子们刨根问底就可以学会，简单来说就是「只要记住就可以了」。相反，一些和语言含义紧密结合的成分则是孩子们的难点。像反身代词「自己」、被动语态这样的成分，大人们可能觉得一看就懂，但是孩子们的认知能力还无法处理复杂的动作和事物关系、指代和被指代关系，所以在这方面的学习上会有所延迟。随着孩子逐渐长大、认知能力慢慢提升，他们到了终于可以理解为什么「自己」必须要指之前提到过的人的时候，就可以学会这些句法和语义紧密相关的成分了。

图注：

NP - 名词短语

VP - 动词短语

AP - 形容词短语

AdvP - 副词短语

P - 时态短语

乔姆斯基的普遍语法里认为，我们的一句复杂的话，就像上图这样，是由不同的小型框架不断堆起来的；就算我们对这句话的内容一无所知（比如上面那句话，你就算是认识每一个词也不知道它到底想说什么），我们也能够知道这句话是符合语法的。在这些小型框架里，有一些比另一些更重要、更常见，它们能够影响其他的小型框架的结构，我们也能够通过它们从根本上区分不同的语言，我们管这些框架结构叫作宏观参量（macro-parameter）。

一个最常见的宏观参量就是动宾短语的语序问题：如果我们有一个动词和它带着的名词宾语，那么是动词在前还是名词在前呢？汉语和英语在这方面一样，动词在前，名词宾语在后，而日语和韩语则是名词宾语在前，动词在后。与此同时，它还可以引起一系列其他方面的影响，比如主句和从句的语序变化、直接宾语和间接宾语的语序变换等等，可谓是在语言中牵一发动全身。最重要的是，你不需要问为什么一种语言选择动词在前，为什么另一种语言选择动词在后，就算是你问它们，它们也不会告诉你，这种专断性正好满足了我们「不需要其他信息」的简单处理的需求。像这些宏观参量，它们在整个语言中地位重要，可以影响语言的全局，出现频繁而又不需要我们多进行解释，是孩子们在学习语言时最早辨识的内容，不过在这一步，晚起步的学习者们多少还能跟上孩子们的步伐，毕竟这些内容出现非常频繁，看起来很直接，长期重复肯定会有效果。

既然有宏观参量，那么肯定也有微观参量（micro-parameter）。像刚才所说的，宏观参量是引起大的改变的那些结构，而微观参量就是这些受到宏观参量影响产生变化的具体细节。宏观参量是动词和名词宾语的顺序，那么微观参量就可能是主句和从句的语序变化，是德语常见的主句动词第二位从句动词最末尾。宏观参量是语法性数格的 ³⁰ 表现，那么微观参量就是主谓一致的小变化，是英语里第三人称单数一定要加s的设置。对于学习母语的孩子们来说，理解了宏观参量，微观参量自然而然就也理解了，他们可以有效地感受到这两者之间连接的关系。但是一旦我们抵达学龄，就失去了这个能力，再加上这些语法结构也「毫无道理」，就只能靠死记硬背才能记住这些语法的细枝末节。可以说，这部分是大人们最难以学会的一部分内容，因为它相对宏观参量没有那么常见和笼统，而且还无法靠我们的逻辑和对语言含义的认识推理出来。如果大家还记得上一章里提到过的阅读外语句子的特点，就应该还记得我说过学习者在阅读过程中更多依赖句子的含义，很难涉及到复杂的句法结构；现在我们就知道，那些复杂的句法结构有很多出自微观参量的部分，因为它相对更难以理解，所以我们也很难用上。

除了宏观参量和微观参量这些完全不讲道理的内容，我们幸好还有一些讲道理的内容，这就是和语义、词汇、语用、概念处理等方面紧密结合的部分。我之前说，孩子们的认知能力是逐渐加强的，他们可能一开始并不能完全理解为什么「小红打了小明」可以变成「小明被小红打了」，必须要发展到一定阶段才能理解主被动的区分，所以他们到了一定岁数才会理解被动的结构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应该用被动式表达什么样的内容。这一部分习得对于孩子来说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理解，而对于大人则不然；我们在学习外语之前，早就建立了这样的认识，最终所要做的只是把语言结构和现有的概念对应上。所以，几乎一切和词汇、语言含义、语言应用和复杂概念表达相关的内容，学外语的大人们都不会出现明显的困难，也不会出现「怎么都学不会」的情况。

简单地总结一下，一个语言特征对于一个晚期双语者是难还是简单，会受到两个因素影响：其一是它是否和语义词汇内容相关，其二则是它在整个句法系统里有多重要多常见。如果这个特征牵涉到复杂概念的表达，或者是语义和词汇量的问题，那么晚期双语者可以依靠成熟的认知能力很好地掌握它，想要获得快速提升也可以从这方面下手。如果它只是看起来毫无逻辑的句法内容，但是在整个句法系统里非常常见，极为重要，那么晚期双语者可以很方便地发现它，从而见多了就学会了。最糟糕的是那些细枝末节的句法结构，既没有那么常见，也无法用逻辑来解释，只能靠死记硬背，我们可能就需要花更长的时间去记住它，在学习的过程中有些缓慢和波动。

具体到英语的情况来说，我们可以很容易地学会英语句子的被动式、关系从句（因为所以、不过但是这一类）、比较式，这是因为它们依赖复杂的概念，而我们早就有了相关的概念了。我们也不会忘记英语的词语顺序：名词宾语跟着动词、形容词在修饰词之前，这是因为它们是非常常见的宏观参量，我们天天见就能记住。但是一旦遇到单三变化，遇到特殊疑问句的特殊疑问词前置、一般疑问句的助动词提前，乃至定语从句里需要连接的那个 which，我们可能总会觉得有点不适应，今天做对了明天可能就又错了，这就是因为它们本身并不是宏观参量，而是我们并不一定每次都能见到的细枝末节的微观参量，而我们也失去了直接领会它的能力。对于这样的因素，只能靠反复进行相关的练习来帮助自己了。所以如果你发现一个东西「想不明白道理」，就需要稍微小心一点；如果既想不明白道理也感觉不出应该怎么处理，那就可能需要带个笔记本记一下了。

每天一小时，给你的外语机器上点润滑油

我们既然知道了外语遗忘的机制，也知道了到底什么样的内容更需要我们多加注意、什么样的内容相对更好学，接下来就应该是实践时间了。这一部分内容主要是针对大学不是英语专业，或者已经工作、平时生活很忙的读者；我周围就有很多这样的朋友，他们很想学英语，但是要不就是工作太忙，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像以前上学那样系统地上一节英语课，要不就是感觉自己「记性太差」，学了忘忘了学。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该如何面对呢？

我就常见的几个问题介绍自己觉得很有用的方法；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方法在我身上起作用，并不代表它可以原封不动地在大家身上有效果，请大家务必根据自己的喜好、学习习惯、学习速度进行相应的调整。

在之前介绍语言磨蚀的时候，我们提到，外语的磨蚀很容易出现在「失去语境」或「没有语境」的情况下：我们离开了系统的语言课程或者是经常使用外语的人，转而回头使用自己的母语，这样一来外语在头脑中得不到足够的资源，就会被逐渐抑制。如果目前正在国内全职学习或者工作，既没有大块时间，也没有一个良好的语言环境，也就很有可能成为外语磨蚀的受害者。应对「语境缺失」的最好办法，就是自己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型语境，满足听说读写各方面的需求；我也是基于这方面的考虑，设计了一个「像托福一样的办法」。我自己只参加过雅思，没有参加过托福，但是周围亲朋好友多少都有过经验，所以我根据他们的描述设计了这个听说读写都能锻炼到的办法，当时在自己准备英语考试的时候也使用过一段时间。大家可以参考这个模板，针对自己的喜好或学习特点进行调整。

这个方法需要大家首先选定一段听力内容。现在的辅助听力材料越来越多了，不仅有我本科时常用的 VOA 和 BBC，还有很多内容极为丰富的 podcast，有些甚至都是专业相关的。如果愿意听新闻，就去找 VOA 和 BBC，如果喜欢听其他内容，可以试着去找有文本的 podcast ，每一段不用太长，可以从十分钟开始逐渐上升。每一轮训练从听 podcast 开始；我听其他语言的时候习惯什么都不记，如果感觉个人工作记忆不是很大的话，可以根据自身习惯稍微记一点关键词。在听的这一部分，如果一遍没听全就反复一到两遍，了解 podcast 的大致内容（讲述的事实、作者的观点等），等到感觉自己差不多要懂了，就去阅读 podcast 的原文，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听懂了。在阅读原文的时候，可以注意阅读一下自己之前听着不太确定的地方，通过视觉信息补足整段文本的内容，这时候如果出现了生词，就知道这个词会出现在什么样的语境里，能够更方便地记住。这就是训练的第一阶段。

等到第二天，我们就可以开始第二阶段：首先听一遍 podcast，稍微回顾一下昨天听到的内容，再试图用自己的话把 podcast 的内容写下来。在这一步千万不要边听边写，一定要用自己的话转述，哪怕全篇只能写出非常简单的句子也无所谓，唯一需要确保的就是用自己的语言来写。在写好以后，把自己转述的文本和已有的文本对照，看看自己和文本的差距在哪里。

如果需要同时锻炼口语的话语组织能力，可以加入第三阶段：在听完 podcast 之后进行口头复述，把自己的声音录下来，回头放给自己听。一开始你会觉得尴尬得要死，会感觉为什么自己说话中间停顿这么久，卡在一个词上老在反复，但这些都是口语组织的自然现象，在使用自己的母语或外语的时候都会出现，只需要想自己这段话只有自己能听见，可能多少就可以放松一点了。同样，在进行口头复述的时候，也千万不要背诵 podcast 里面的原句，而是用自己的话把它重新说出来。对于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如果你发现自己能相对流畅地复述或者转写出来原文的内容，并且与原文的难度旗鼓相当之后，就可以算是完成这一阶段的训练了。刚才所说的录音方法同样也可以用在发音调整上：如果感觉口语组织能力还可以，想纠正一下发音，那么可以先自己朗读一遍 podcast 的文本，再和原录音进行比较，发现自己的发音问题出现在哪里，这样在模仿原文发音的时候能够找到想纠正的重点。

每一轮训练按照听读、听写对照、听说对照的顺序，像下面列表一样，每天完成大概一个小时的训练。每一个阶段根据文本的长度和自身的熟练程度不同，时间上可能会有多有少，但是尽量保证在听读阶段半个小时，听写听说阶段大概分别一个小时，一直进行到你觉得这期 podcast 的剩余价值完全被榨干为止。像下面列表那样的话，文本 A 相对简单一点，一轮训练就可以完成；文本 B 相对难一点，可能需要延续到下个星期甚至更久，直到自己感觉在听读写方面没有问题再切换到下一段。如果不需要说或者不需要写，可以酌情去掉这方面的内容；如果需要进行翻译类的训练，可以找双语对照的文本进行自我训练，同样保证每天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当然，坚持才是重点。

拒绝死记硬背，把单词放在记忆里

如果大家有机会去书店的外语区转一转，就会发现书架上排得满满当当的最多的就是「单词书」，古板一点的 GRE 考试「红宝书」，轻松一点的「趣味类单词书」，都在争先恐后地吸引你的眼球。单词记忆的确是语言学习中必不可少的一方面，也是大家颇为头疼的一方面。按照我们之前对语言学习和记忆分管的划分，新单词的含义属于陈述性记忆管辖的部分，相比其他内容来说的确比较容易遗忘，而对于成年人来说，年纪偏大，工作记忆会明显下降，所以在单词这方面出现学了忘、忘了再学的情况是很有可能的。但是，之前我们也在这一章的第二节里看到了，语言中和词汇相关的内容，特别是所谓的高等书面词汇，并不明显受到习得年龄的影响，也就是说，并不存在「我老了就没办法好好背单词」的情况，顶多是需要重复多次才能对一个词有完整的印象，要知道很多母语者的孩子也是进入了学校以后才会学习更多更复杂的单词的。那么怎么「背单词」才合适，才不会觉得烦，才不会忘，才能够最终用上呢？

如果你还记得第二章第四节里那张双语词汇记忆的图，那就知道，我们多少可以借助我们头脑内的词典来辅助我们学习外语单词，也就是「把单词成功地放在我们的语言记忆里」。如果我们能够从概念直接对应到外语词汇，从外语词汇直接对应到概念，不用经过中间词汇转换的那一步，那么在使用词汇和记忆词汇这两方面就会变得更方便。但是之前我们也看到了，外语词汇和概念之间的连接建立得比较晚，强度相对也偏弱，这就说明我们需要用特定的方法加强这方面的连接。那么我们可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查词工具换成单语辞典。也就是说，如果是在学英语，就把手头的词典换成英英辞典；如果是在学日语，则把手头的换成日日辞典。单语词典的词条实质是用相对常见的词来解释不常见的词，用你已经知道的词汇—概念关系来帮你形成新的词汇—概念对应，这样不仅可以不依赖第一语言建立起外语词汇和概念的通路，也可以快速建立起同义词、近义词的词汇关系网。

就英语词典来说，剑桥学习者词典和 Collins CoBuild 都是适合学习者使用的英英词典，这二者不仅提供简单易懂的解释，还会提供例句来辅助理解和使用——这就涉及到词汇记忆的第二点了：与其记忆单个的单词和解释，不如记住嵌着单词的一句话。

例句的作用就是给单词提供充分的语境让单词「活起来」，说得再拟人化一点，就是「给单词一个家」。我们学习语言又不是开火葬场或者孤儿院，没有必要去收集一个个孤立的单词，否则就算收集了我们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一个例句可以给单词的内容提供大量信息：单词的语法性质（词性、语法变化）、单词的语干特征（与人相关、与物相关、及物不及物）、单词的语义含义（具体含义、褒贬意向、固定搭配），这些都是单独记忆单词拼写—解释所无法包括的内容。 ³¹ 如果记住了例句，就算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这个词什么意思，也可以通过句子猜个八九不离十。如果希望尽可能了解一个词会出现在什么样的环境里，我强烈推荐大家使用语料库进行参考，因为语料库就是「活着的语言」的大集合，是语言的动物园。我平时比较常用 COCA，也就是 Corpus of Contemporary American，这个语料库现在应该还是免费的，但需要注册，偶尔也会跳出捐款广告。大家如果不经常做大型检索的话，偶尔拿 COCA 查查看美国人喜欢怎么用也是没问题的。

如果有阅读外语文献的习惯，或者采用了我之前介绍的方法，那么有一件事大概是不可避免的，那就是「在阅读的时候看到不认识的词」。生词这种东西实在是太常见了，就连成年母语者也都会经常碰到生词，一般我们习惯看到有不认识的词就去查它什么意思把它抄下来，但是这并不是一个最好的办法，曾有文献指出说中国学生的学习习惯里太过于依赖词典与词表，导致他们的语义推断能力比较弱，遇到一个新词很难依靠上下文猜想出它可能的含义。 ³² 为了克服这个问题，我们要控制住自己拿起字典的手，而是先自己猜一遍能替换成什么同义词。我在这里举个例子，大家也可以试试看：前几天玩游戏的时候碰到了这么一句话——

He had a bucolic childhood on a dairy farm outside of a small town in Kentucky.

然后我发现竟然还有我不认识的词。如果不查字典的话，那就必须先根据上下文揣测这个词的含义，原文里说「在肯塔基的小乡村外的一家奶牛场长大的」，听起来就是很偏远的、乡土气息十足的地方，那么大概和这方面有关系，也许会是 rural 的同义词，也可能会引申到「无聊」这方面吧。到这个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几个备选项，再去查字典，就会发现果然是「和乡村有关的」，同义词里也包括了 pastoral 和 country。这样也就直接建立起 bucolic、rural、pastoral 和 country 这四个词的联系，并且知道他们四个同时指向一个概念：「乡村气息的」。经过这一番折腾，花去了比直接查字典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那么之后再见到这个词的时候，就知道「我曾经花了好多时间来认识你」，认起来也就方便多了。

第四点，也是这一节的最后一点，就是关于已经学会的单词的应用。常听到有人抱怨说：「这个词我学过，我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怎么就老想不起来用呢？」这是因为我们学会的单词分为两种：被动词汇和主动词汇。被动词汇是指我们能够辨认、记忆含义的词，而主动词汇则是我们在使用外语时真的能用到的词。从被动词汇到主动词汇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并不是说我们今天学了明天就会用到了，这么一看，学习单词与和人打交道有着意外的类似之处：我们不可能让一个刚认识一天的人帮我们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同理，我们也不可能把昨天才学的词就用在今天的作文里，要想用一个词，认识它只是最初的一步，之后先要试着在写作中应用，最后再把它试图放到口语里。在这个过程里，写作是阅读和口语之间的一个阶段：把一个词应用在写作里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是在主动使用它了，但是由于写作的特征，这样的使用又不是即时的产出，我们可以慢慢思考到底该不该用、该怎么用，甚至看一看字典，想想这么用对不对。等到我们用这个词越用越多，越用越顺手，就可以考虑把它添加到口语词汇里了，到这一步，一个被动单词就变成了真正可以拿过来的主动单词。

第四章

双语者的系统升级 | 第三门语言习得

用跨语言影响「抄个近道」

在前两章里，我们集中了解了双语者在语言信息安排和语言理解分析上的特征，希望这部分内容能够帮助大家，对身为双语者的自己的语言能力和语言运用特点都会有更深入的了解。第三章里，我们则又重新探索了复习巩固自己的第二语言的可能，从「再学习」的方面认识到语言学习的过程和我们所调用的知识内容。刚才我们也都看到了，从单语者到双语者，我们知道如何协调不同语言的知识，有了语言学习经历，可以说是跨出了重要的一大步，完成了质的飞跃；而如果有了两种语言，想要再学习第三种乃至更多语言的时候，那就是在现有的基础上重复加入同质的信息，而此间的变化就可能更接近于量变。既然我们能够跨出「质」的一步，那么对于之后的「量」来说，应该也不成什么问题才对。抱着这样的心态，接下来我就想介绍一下，如果一个双语者想在「量」的方面进一步发展自身，从而进化成一个多语者，可以怎么做。

之前在解释双语者两种语言的相互作用时，我着重分析了两种语言之间互相的跨语言影响，那么现在进入到第三种语言的学习里，这样的跨语言影响会是什么样的呢？而作为学习者的我们，有没有可能通过跨语言影响「投机取巧」——啊不，「如虎添翼」呢？之前曾经在知乎上看到过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我想多学几门欧洲语言，要不要先把拉丁语学了，这样会不会更省事一点？」虽然大家觉得其实没有必要，但是这个想法从理论方面来说还真没什么问题，因为对于第三语言来说，跨语言影响会优先选择从你知道的「距离比较近」的语言开始传送到新的语言上——但是这个「距离比较近」，可是大有文章。

一般我们提到「语言距离」，有可能会指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概念，一个是基于语言历史和语言演化顺序的、客观实在的类型学距离。这种语言距离和生物学分类里物种之间的距离非常类似，一旦确认就会相对稳定，不以个人感知和语言经历为转移的。在实际研究中，我们也可以通过语言发生学和历史语言学的分析进行定量考察：如果两种语言共有一个先祖，或者在历史上有直接的演化关系，它们的类型学距离就会更接近。 ³³ 比如说汉语和藏语同属汉藏语系，所以它们的形态学距离可能就会比汉语和其他语言更接近——这就像猫和老虎的物种距离总比猫和人的物种距离要更接近一样。不过，语言类型距离在大多数情况下只会出现在语言学家的办公室；在实际的语言教学里，我们也从来没有听过老师们具体讲述印欧语系的发展史和各种语言之间的类型距离比较。

另一种——也是在语言学习里更重要的一种，则是感觉上的语言距离，一般被称为「心理语言距离」（psychotypology）。 ³⁴ 和名字里所说的「心理」一样，这种距离非常主观，一人一个想法；直到这几年，心理语言距离的量化才进入我们的视野，但是除了针对每一个人的定量测量之外，我们还是很难了解两种语言之间的心理语言距离到底是近还是远。心理语言距离可能和之前所说的客观的类型学距离没有任何关系，甚至完全与类型学距离的分布相悖：我们看到汉字和藏语字母完全不一样，或者对汉语和藏语之间的发生学关系完全没有了解，这有可能觉得它们之间距离很远；相反，日语和汉语在语音句法上有着诸多区别，乃至在整个形态学发生学上没有任何亲缘关系，而只要看到日语使用汉字，身为汉语母语者的我们也会对日语感到很亲近。一个人对某种语言的好恶，也可能直接越过类型学距离的影响，影响一个人的心理语言距离。在我的调查里有过这样一位被试：他非常讨厌和韩国相关的一切事物，所以哪怕其他人都觉得韩语和汉语感觉很近似，他也执意认为韩语和汉语之间距离很远，拿他的话说就是「我恨不得这两种语言八竿子打不着才好」。在实际测量里，由于不同的人拥有不同的语言知识，个人判断倾向和感情爱好，对于同样一对语言可能就会有不同的心理语言距离。而心理语言距离正是我们所说的跨语言影响的一个重点，心理语言距离越接近，我们便认为两种语言感觉更近似，也就更有可能用已知的语言来学习未知的语言。

在学习第三种语言的时候，我们会自动以自己已有的两种语言的知识和新的语言进行比对。这种比对可以发生在语言要素的各个层面和角度，从发音到词汇再到句法无所不包；可以是有语言学依据的比对，也可以是完全没有实际根据、只凭感觉猜测进行的对照。由于有关心理语言距离的研究相对还少，目前大家还只意识到双语者的心理语言距离可以明显地影响到第三语言的学习，却不清楚到底会如何把已有的语言知识迁移到新的语言学习里。

有学说认为第三种语言的初始阶段可能是你的第二语言，我们以第二语言的语法为模板进行调整； ³⁵ 有学说认为，第三种语言的初始阶段取决于你认为第一语言和第二语言哪个离第三语言更接近； ³⁶ 有人则认为第三种语言在开始的时候其实是一片空白，我们又是白手起家，依靠来自不同语言的迁移调整来进行改变； ³⁷ 有的理论认为我们在完全对比自己已经学会的语言和自己要学的语言之后，会把距离较近的那一种完全地搬过去； ³⁸ 另外的理论则认为我们有可能会发现这个特征和我们的母语相似，那个特征和我们的第二语言相似，从而博采众长。 ³⁹ 这些已有的理论目前还在互相竞争，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完整的结果。

不过，不管我们在学习第三门语言时的具体表现更接近哪一个理论，有一点是不用质疑的：如果我们感觉已经学会的语言里有一门和我们需要学的语言比较接近，我们的确可以利用这门已经学过的语言来帮助学第三门语言——哪怕这一门语言不是你的母语，哪怕这一门语言你掌握的水平一般。就算你的第二语言水平一般、马马虎虎，但是如果它和你想学的第三门语言比较接近，你也可以从它的内容里找到你想要的东西，迁移给第三种语言。

理论上的可能性说起来总是有点抽象，可能有朋友要问：你能不能举个例子？那么我们就今天就拿 Chris 举个例子吧。她的母语是汉语普通话，顺序上的第二语言是英语，又稍微有一点语言类型学的知识，现在在一个英语环境里用英语进行学习工作，这就是她已有的语言背景。现在她想从以下几门语言里选一门作为第三种语言：德语、日语、芬兰语、诺曼人入侵之前的古英语、世界语和克林贡语。在她选择的时候，有趣的事情发生了：她知道德语和现代英语同属印欧语系日耳曼语族，有着明显的发生学关系，那她选择学德语的话，就会从英语里转移过去一些基本的句法特征，比如说简单的构词法、时态的应用等等。当然，如果她在中国的语言班里学习德语，由一个中国老师教授单词，和中国同学们一起回答问题，那她有可能会直接接触到德语词和汉语词的对译。如果参照我们之前所说的双语词汇结构问题，就可以发现，她在想到德语单词时一开始可能会借助一些汉语；而造句子的时候由于参考了英语里的句法内容，可能又会大量依赖英语句法，这就出现了来自于两种不同语言的迁移效用。如果我们再进一步，设想一下当她已经懂一点德语、又要接触古英语的时候，德语和现代英语在这里会产生一个竞争。虽然现代英语算下来是古英语的亲孙子，但就基础词汇、语素构词乃至句法结构上，她发现德语和古英语反而更加接近。结果在实际学习的时候，她可能并不会借助英语来学习古英语，而是更多地把德语的特点套在古英语上。假如再接下来她又把目光转向了日语，这里又会发生另一场竞争：她明确地知道日语和汉语并没有明显的发生学关系，但是日语里面可以使用汉字，所以在学习词汇的时候，她可能会更多地借助汉语而不是其他语言。然而日语句子内动词后置的特征和特殊的格位标记法，在她看来又有点像德语，所以在理解一些句法特征的时候，她可能又会抛下汉语，而转向德语寻求帮助 ……

我们可以看到，不管 Chris 选择从哪一种语言迁移，不管她选择迁移了什么样的内容，始终都遵循着一个最短路径原则：哪一个更接近，就从哪一个引用过来。不过在这样的复杂的迁移过程中，她也难免会出现错误，比如说把古英语词不小心写成了德语词，一不小心认为古英语的 ofslean 是德语那样的可分动词；再比如说把日语词的汉语词的读音或者含义混了起来，以为日语的「手紙」是洗手间里的卷纸。这就是跨语言影响的不可避免的另一面，你不可能指望只从其中获利而不受到任何负面影响。

针对这样的情况，我们又可以采取拉开距离的做法。在一个特定内容里标记，这和迁移的原语言不一样，进行分别记忆，虽然慢一点，但是往后可以熟能生巧，避免进一步的错误。

正如之前所说，我们很难避免——甚至根本无法避免——存在于我们头脑里的多种语言之间的相互影响。我们拿自己的母语学习第三语言也好，拿自己的第二语言学习第三语言也好，都会不可避免地把自己已知的语言内容带入到第三语言的习得里。而我们学习到一定程度之后，第三语言还会反过来影响我们的第一语言和第二语言。同时，如果在一段时间内高强度地学习第三语言，把第二语言放到一边，也会出现第二语言的磨蚀。

所以，如果要保证同时学习并学好两种语言，就需要在同一个时间段内进行质和量基本平齐的输入。如果第二语言稍微熟练一点，可以考虑采用第二语言学习第三语言，以保证两者都有接触。假如说第二语言是英语，第三语言是德语，那么可以找英国人学德语的教材来进行学习，这样子既可以保证说你有了比较像样的第二语言输入，同时也可以增加第三语言的知识。如果目前身在其中一种外语的语境里，那么就可以适当加强另一种语言的输入和输出。还是拿 Chris 举例子：她知道自己每天必须用英语，那么就可以不再继续锻炼英语，而是把学习英语的时间放在日语和德语上，英语只要保证日常的正常使用就可以了。如果需要在一定时间内把自己的某一门外语切换为主要工作语言，则可以像运动一样，采取「预热」的方法。之前我曾经碰到过一个问题：有个同学同时学英语和西班牙语，想拿英语写作文，写着写着却老冒出来西班牙语的单词，该怎么办？这就是因为西班牙语和英语之间比汉语和英语之间距离更近，所以在西班牙语和英语之间出现了迁移，导致词汇的混用。在这种集中产出的安排下，我们可以预先把自己的工作语言切换到产出的语言上。如果要开始写英语作文，可以在动笔之前花一些时间看英文书、聆听英语广播或录音，或者用其他办法把自己尽量「泡」在英语的环境里。这样一来，我们花费时间和认知负担处理英语内容，西班牙语则相对得到了抑制，之后再写英语作文的时候，就相对更容易建立起英语词汇到概念的链接，尽量缩小了西班牙语的干扰。

从零开始的语言学习计划

这个世界上大概有七千多种语言，还有很多人造语言，我们日常有可能接触到的也有十几种，可能在某一个阶段，我们就会想：我的第一门外语学得差不多了 / 我不想再学第一门外语了，要不要再学一门新的语言？如果有这个念头的话，恭喜你，你已经要向着三语者迈进了，但是我们也不会从抽签盒子里随便摸一个号码就来找语言。那么我们该怎么决定以及学习第三门语言，才不至于浪费时间和金钱呢？

首先是选择第三门语言。对于离开学校的人来说，不管是本身对这门语言感兴趣也好，还是必须要用到这门语言也好，再或者是因为经常能接触到这门语言的相关内容也好，最重要的是要保证能在日常生活中经常接触到这门语言。不管人类的遗忘背后是什么样的机制，「忘记一门语言」的起因都是接触减少，所以不管是实用支撑还是兴趣支撑，都应该尽量保证有质和量均充足的摄入。这种输入可以是课本和相关文献的阅读输入，也可以是多媒体的视听输入，比如说我现在正在给本科生带古英语课，必须自己先明白古英语里发生了什么才能给学生讲，手头也并没有可以听的古英语录音，而就算单靠课本和相关介绍进行输入，也可以达到一定的摄入量。

当然，像这样光阅读不听也不说的情况，可能对其他语言是不适用的，这也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确认你学这一门语言的目的，同时树立起学习的动机。这点不仅适用于学习一门新的语言，同时也适用于复习自己已经学过的语言。动机这个事情，我本来想单独拿出来作一个部分，但是后来发现这完全取决于学习者个人的选择，也不是我这样一本书就可以轻易干涉的事情。

归根到底，我们需要想明白一件事：我花时间——而且可能还有钱——在上面，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是要能够看懂相关文献不至于被胡乱的翻译蒙倒，还是要看懂电视剧和综艺，还是要加入字幕组、做翻译，还是说想去当地旅游，乃至去留学开启第二春？要知道，这些不同的目的所需要的语言水准和语言技能也是完全不一样的。就文献阅读来说，首先更侧重于书面语的范畴，如果不想了解语音的沿革就完全不需要读音，其次，我们可以通过词典解决复杂词汇的认识和理解，所以不需要大量的主动词汇，那么在这种情况下，语言学习就更偏重于句子的结构和基础的词汇部分，对于听、读、写的要求就比较低。如果要做字幕或者翻译，那就不能仅限于书面语，相应的口语词也得了解清楚、以防万一。如果要出国旅游，那么简单的阅读和说的基础是肯定要有的，而去国外生活一段时间就需要考虑到说和写的各个方面，至于留学或者工作的要求就更高了。这一点可以参考欧洲共同语言参考标准（Common European Framework of Reference for Languages，缩写为 CEFR）的水平，根据自己所要达到的目标进行划分，避免不必要的时间和金钱的消耗。

第三个问题可能是大家更希望快速确定的一件事——那就是该怎么学第三门语言，采用什么方法，能不能依靠自学。简单来说，我们可以把所有的学习者按照下图的直角坐标系进行划分，横坐标代表希望达到的语言水平，纵坐标是个人的自控能力。

根据自控能力从强到弱、语言期望水平从低到高，我们可以发现，学习第三门语言的复杂程度是由低到高成为一个连续统的。最简单的情况就是学习者自控能力很强，能够每天坚持输入相关内容，期望的水平又不高，只希望完成简单的对话、阅读或者是旅游用语；只有在这一层，完全依靠自学才有效果。一旦需要较高的语言水平，或者自控能力比较差，最好尽量避免自学，而是找正规的语言培训机构进行培训。对于自控能力比较高的人来说，如果要达到较高的语言水平，除了语言课程以外，还可以自行添加自己感兴趣的辅助内容，采取一些自发的语言活动，比如进行简单的翻译、听译或者是仿写复述等。而对于自控能力比较低的人来说，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在日常输入的基础上参加正规资格的培训，如果内容比较简单，找一个有相关语言经验的好朋友，让他盯着你学习，也不失为一种不错的选择。但是一旦涉及到比较复杂的内容，寻找专业的语言培训机构或者培训人员可能是唯一不至于让人半途而废的办法。同样，这个办法也适用于想重新捡起自己的第二语言的人。

那么，我们的语言学习计划就到了最后一个大决策：如果我要学习一门语言——不管是重新学习第二门语言还是新学第三第四门语言，报什么样的语言课程，用什么资料比较好？现在开语言机构太挣钱了，我冬天回北京，经常在中关村一带出没，从我的高中到最近的地铁站短短几百米路，都能被推销员拦过三次问「小姐，您好，需要英语培训吗？」地铁站、网络广告、路边传单里那么多语言学校，到底哪个比较可靠呢？我自己从来没有接受过英语类的商业培训，无法对那些著名的商业机构的培训质量作出评价。但是我曾经参加过其他小语种的培训，也曾经和其他在商业机构进行小语种培训的同学交流过，大家得出来的结论是：可以寻找当地教学质量比较高的大学，或者专精外国语的大学，其中一般会有对外的培训部或者出国部。这种培训部的师资有可能是本校研究教学法的研究生，也有可能就是在本校内任教的老师，其教学质量相对稳定，例如北外、上外、广外这样的外语学校，或者是北大、复旦、中山这样有着完整外语系、语言背景研究背景比较深厚的学校。我个人曾经在北外的培训部学过两期德语，老师们都是北外德语系外语教学法方向的研究生，也有留学经历，除了语言技能以外也会有针对出国预备学员的文化与生活建议，我自己还是很喜欢他们的——不过这真的是个人经历，每个人的学习需求和学习风格都不一样，有可能适合我的也未必适合读者，所以我建议大家谨慎选择，如果有试听的话，可以先去参加试听。

当然，在一些极端情况下，有些课程只会在部分学校开设，比如说有生活在北京的朋友在学习满语，可能在北京就只有人大和民大两个学校有固定的课程；还有认识的亲友在学习普什图语，可能全国算下来也只有北外和中传这两个学校有课程。如果自己所在的地方没有直接的培训资源，就只能是要自学加坚持了。如果有可能知道这些培训部采用的教材，并且不是内部书籍的话，我们也可以借用这些书籍作为自学的材料。

至于现在很流行的智能机上的学习软件，我个人其实蛮少用的，比较知名的几个多语言学习应用里面我只使用过  Duolingo ，很多人推荐的罗塞塔石碑是完全没有碰过，所以也没有什么发言权。三年前的 Duolingo 没有内置定级系统，所有用户必须从零开始，所以我个人认为它很适合零基础学习者，像我这样有过德语基础、想稍微高一点起跳的人，就必须花很长的时间熬过前面的内容，结果最后把耐心都磨没了，默默删了软件。相比之下，我现在每天都在玩的一个名叫 Elevate 的游戏就给人感觉很不错，适合于需要重新学习英语的人。Elevate 的内置系统包括听说读写四个大板块（以及一个用来打发时间的数学板块），在正式使用之前每个版块都会有定级测试，在测试之后会按照你当时的定级表现投放内容。虽然有一些小游戏设计得并不是很合理，个人觉得并不能反映语言的处理机制，但整体来说不失为一款有趣又有用的软件。当然，很可惜的是，这个软件目前只有英语版，我还没有找到德语或者日语的对等版本，就更别提推荐给大家了。

在整理这本书的时候，我一直在听一首歌，里面有一句歌词：「きっとずっと　一方通行　立ち止まればすぐ一生終了」。像我这种极端的人，大概会把这句话解释成「努力去做的话大概也不会死，不去做的话你肯定就死了」——虽然这并不是一句完全的翻译。在我看来，学习语言的过程多少也是这样：讲多少原理，说多少方法，的确可以帮助一个在努力的人去更好地达到目标，但是如果你只是想而不去做，那么我介绍什么样的内容都对你毫无用处，不去做的话必然是原地踏步。作为一个语言学习路上的测绘者，我已经告诉你这条路上大概的坡道、岔口、你可能会遇到的障碍以及可能的解决方法——是不是选择出发，那就看你的啦。

作者说 | 双语者的自白

我是 Chris Xia，一个十岁开始正式学英语的北京人，一个和雅思出题人做邻居的剑桥大学学生，一个半路转行去做第二语言习得研究的语言学博士生，一个看得懂德语但快不会说、假装看得懂日语但是偶尔失败、假装看得懂荷兰语而且还没失败过的汉英双语者，在这里给大家送上这本《双语者的自我提升手册》。

一边是读者们和编辑们的建议「你要是能讲一讲英语学习方法多好呀」，一边则是我自己的生活重心「但是我更了解的是双语者的特别之处啊」，最后就变成了这样一本既是学习指南又是 resource book 的玩意儿。大家可以勉强把它当成一本「如何学好外语」的方法论，但我显然还有自己的野心：如果能通过这一本书以及里面引用的材料，了解自己身为双语者的优势和特征，开始对双语者展开研究，或者采用这里提到的内容发展出一套更为实用的教学法，那么我真的就很开心了。

与其说自己是语言教师，我还是更希望自己被界定成「语言学从业者」。如果有语言学方面的问题（当然，这也包括第二语言习得方面的问题），欢迎来知乎和我交流，我的知乎主页是 http://www.zhihu.com/people/aiyinxingshu 。

谢谢大家。

版权

《外语听与说，为什么你的大脑会慢半拍：双语者的自我提升手册 ——知乎  Chris Xia 作品》/ Chris 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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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办方 知乎网（www.zhihu.com ）

出品人 周源

策划编辑 阳子

设计 刘奕含

校对 高正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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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订：2017 年 05 月 08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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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s

1. 也有学说认为母语习得一直要到5岁前后才能完全完成 (例如Maria Teresa Guasti, 2002, Language Acquisition: The Growth of Grammar )；这里采用的「3岁习得」的观点，确切地说是「三岁左右的儿童可以产出陌生人能听懂的语言段落」，从而被认为「可以有效使用母语进行交流」。Barbara Lust (2006) 在Child Language: Acquisition and Growth 一书附录里提供了儿童语言发展的标尺时间，以3岁作为母语基础成分习得的完成点。

2. 可以参照Kuniyoshi Sakai (2005) 的文章Language Acquisition and Brain Development 。

3. Kenneth Hyltenstam和Niclas Abrahamsson (2009) 在他们的文章Who can become native-like in a second language? 里面详细回顾了有关关键期的实验。虽然我个人并不完全同意他们的观点，但他们全面地总结了关键期研究的结果。

4. 参见Georgettr Ioup et al (1994) 的Reexamining the Critical Period Hypothesis 一文中的Julie的案例。

5. 这里指 Noam Chomsky的 Principles and Parameters Theory。有关此理论的介绍，可以参照Liliane Haegeman 的Introduction to Government and Binding Theory 一书。

6. 在Donna Lardiere (2006) 的 Feature-Assmbly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 一文里有详细介绍；就词汇迁移的特征，可以参考Terence Odlin (1989) 的Language Transfer 一书。

7. 这里指Robert Lado (1957) 所著的Linguistics across Culture 一书，及其后就Interference的研究。从这个名称里就可以看出，当时学术界认为母语对外语学习只会造成干扰。

8. 协调双语和复合双语的理论在Uriel Weinreich (1953) 的Languages in Contact 里有详细的介绍，其后的双语架构的发展经常会追溯到这本书上。

9. 此概念是Vivian Cook (1991) 在The poverty-of-the-stimulus argument and multi-competence 一文中首先提出的；现在学界在并行使用「复合能力」和「第一语言磨蚀」这两个词，当我们强调双语的优势时使用前者，强调双语带来的问题时使用后者。

10. 实验引自Aneta Pavlenko (2003) 的Eyewitness memory in late bilinguals 。

11. 参见Paola Dussias 和 Nuria Sagarra (2007) 对西班牙语—英语双语者理解西班牙语句子的研究The effect of exposure on syntactic parsing in Spanish-English bilinguals ；这是现有的为数不多的针对外语对母语句子理解影响的研究，不过这个问题正在吸引学界的注意。

12. 这一描述修改自Ianthi Tsimpli et al (2004) 的实验First language attrition and syntactic subjects 。原文的实验记录了希腊语—英语双语者就「（我）去上班了（我）」这一结构的产出，结果显示他们也更愿意把主语放在动词前。需要注意的是，希腊语和汉语的这一结构在句法原理上并不相同，这里只是采取一个类比的模式。

13. 本实验描述来自Cecile Beauvillain和Jonathan Grainger (1987) 的实验Accessing Interlexical Homographs 。Wendy Francis (2009) 的Bilingual Semantic and Conceptual Representation 一文里总结了数个类似的实验，并且详细地解释了Stroop Effect——也就是上文那个颜色测试。

14. 例如Howard Kleinmann (1977) 的Avoidance behavior in adult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 里所记述的实验。

15. 参见Renata Meuter (2009) Language Selection in Bilinguals 一文中的总结。

16. 同上参见Renata Meuter (2009) Language Selection in Bilinguals 一文中的总结。

17. 这一结构来自于Carol Myers-Scotton (2001) 的The matrix language frame model 。

18. 此例子及相关解释来自Harold Clahsen和Claudia Felser (2006) 的How native-like is non-native language processing? 一文。

19. 此理论及下图示同样来自Harold Clahsen和Claudia Felser (2006) 的另一篇文章Continuity and shallow structures in language processing ；图有改编。

20. 修正层次模型的创始者Judith Kroll 与Erika Stewart (1994) 在Category interference in translation and picture naming 一文对此问题有详细的解释，下图也引自该文。

21. 不经过第一语言、直接建立起第二语言和概念的连接的情况称为概念中介连接（concept mediation）。Robert Dufour 和 Judith Kroll (1995) 的实验说明，概念中介在水平比较低的学习者身上会选择性地出现，而在水平比较高的学习者身上会普遍出现。具体可参见二人的Matching words to concepts in two languages 一文。

22. Manfred Pienemann et al (2009) 的文章Processing Constraints on L1 Transfer 对这两种记忆的区别有详细的介绍，其中也包括了下文中提到的语言内容与记忆类型的区别。

23. 参考Bert Weltens (1987) 的The Attrition of Foreign-Language Skills 中的总结。

24. 参考Andrew Cohen (1986) 的Forgetting Foreign-Language Vocabulary 一文。

25. 例如R. Moorcroft与R. Gardner (1987) 在英语—法语双语学生中进行的实验Linguistic Factors in Second-Language Loss 。

26. 参考Roger Andersen (1982) 的Determining the linguistic attributes of language attrition 一文。

27. 就接受能力、表达能力、主动词汇和被动词汇在第二语言磨蚀中的表现，参考Kathleen Bardovi-Harlig和David Stringer (2010) 的总结Variables in second language attrition 。

28. Jeremy Ludwig et al (2009) 开发的某军方软件，具体什么情况，我觉得我应该不会知道……

29. 参考Ianthi Tsimpli (2014) 的Early, late or very late 一文。

30. 这里指的是印欧语系其他语言中常见的语法性、数量、格位变化问题。

31. 参见Murray Grossman et al (2007) 的Verb acquisition and representation in Alzheimer’s disease 。说得凄凉点，我们给正常人的语言教学还不如人家教老年痴呆患者的……

32. 这一点在Nan Jiang (2000) 的Lexical Representation and Development in a Second Language 与Qing Ma (2009) 的Second language vocabulary acquisition 中都有提及，后者特别指出中国英语教学里存在的词汇教学问题：太过于依赖对译和背诵。

33. 有关印欧语系之间语言类型学距离的统计，可以参照M. Serva和F. Petroni (2008) 的Indo-European language tree by Levenshtein distance 。

34. 这个概念引自Eric Kellerman (1983) 的Now you see it; now you don’t ；之后Rothman、Westergaard等人都在这个概念的基础上进行过微调，可以参考以下列出的理论。

35. 指Camilla Bardel and Ylva Falk (2007) 的 L2 Status Factor model。

36. 指Ingrid Leung (2003) 的 Interlanguage Transfer Model。

37. 指Marit Westerdaard et al (2016) 的 Linguistic Proximity Model。

38. 指Jason Rothman (2011) 的Typological Primacy Model。

39. 指Suzanne Flynn et al (2004) 的Cumulative Enhancement Mod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