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有谁在？

宗教是什么？它源自哪里？宗教源自人类的心灵，因此它来自于我们。地球上的动物们似乎不需要宗教，据我们所知，牠们没发展出任何宗教，因为牠们比我们更能与生活融为一体，凭着本能行动顺应生活，而未曾时时刻刻加以思考。但是，人类已经失去这种能力，大脑的发展让我们拥有自我意识，我们对自身感到兴趣，忍不住对事物好奇，忍不住去思考。

我们所思考最宏大的事物，就是宇宙及其起源。有谁创造了宇宙？我们将这个可能的「谁」或事物简称为「神」，亦即希腊文的「theos」。那些认为神存在的人，被称为有神论者，而那些认为神不存在，主张人类是独力存在于宇宙的人，则被称为无神论者。关于神及祂对凡人有什么期许等相关研究，称为神学。我们忍不住对自己的另一个大哉问是死后的遭遇：在我们死亡之后，究竟是纯粹的死亡，或者将会发生其他的事？如果会发生别的事情，那会是什么样的事？

我们所称的宗教，是人类首度尝试回答这些问题的结果。宗教对第一个问题的回答很简单：宇宙是由一种超越宇宙的力量所创造，有些人将这种力量称为「神」，这种力量持续引起人们的兴趣，并继续参与它所创造的一切。

关于被称为「神」的这种力量，以及祂对凡人有何期许，各种宗教都提供了不同版本的说法，但无不相信祂以某种形式存在。宗教告诉我们，宇宙里不单只有我们，还有其他的真实及维度，亦即所谓的「超自然」，它超出了自然世界（人类感官可立即感知的世界）的范围。

如果说，宗教最重要的教义，是存在着一种超脱尘俗世界的真实，也就是我们所称的「神」，那么，是什么促成了这种教义？它是从何时开始的？它开始于许久之前。事实上，每个时代的人们似乎都相信这个世界以外有超自然世界的存在，而人们想知道自己死后的遭遇，这可能是这类教义的开端。所有动物都会死亡，但人类不同，人类不会让死者在死亡地点兀自腐烂。我们追寻到最早的遗迹显示，人类似乎一直有为死者举行葬礼的习惯，他们规画葬礼的方式，说明了最初信仰的一些观念。

当然，这不表示其他动物不会哀悼同伴的死亡──大量证据表明许多动物都会这么做。爱丁堡有座着名的小狗雕像名为「忠犬巴比雕像」（Greyfriars Bobby），它证明了当动物失去了牠们所喜爱的人，也会感到悲伤：巴比躺在已故主人格雷（John Gray）的坟上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十四年，最终于一八七二年死亡。巴比无疑很想念他的主人同伴，但为格雷举行适当的葬礼、让他安息于灰衣修士教堂墓地的，是他的家人。这个为家人举行的葬礼，表现出人类独特的行为。因此，是什么促使人类开始埋葬死者？

我们注意到，成为死者最明显的一个特徵，是他们身上曾发生的事已经不再发生：他们不再唿吸了。这个观念将唿吸与体内某个赋予肉体生命、却与肉体不同的东西联结在一起。这个东西就是灵魂。灵魂的希腊文为「psyche」，拉丁文为「spiritus」，两个字都源于「唿吸」这个动词。灵魂让肉体能够存活与唿吸，它在肉体之中存在了一段时间，一旦肉体死亡，它就离开了。不过，它去了哪里？一种解释是，它回到了超脱尘俗的世界，亦即灵魂世界，也就是我们居住世界的另一面。

我们发现早期葬礼仪式支持了这个观点，尽管人类远祖留下的是未言明想法的遗迹；当时文字尚未发明，因此他们无法留下明确的意思，也无法以我们如今可以阅读的形式来描述信仰。不过，他们确实为我们留下某些线索。既然如此，我们不妨仔细探究一番。为了找到那些线索，我们必须追溯到西元前数千年，在进行之前，得先解释「西元前」一词。

发明一种世界历法来註记过往事件发生的时间，是件很合理的事。我们现今所使用的历法是基督教在西元六世纪设计而成，这显示了宗教如何影响我们的歷史。数千年来，天主教权倾一时，影响力甚至大到决定了我们这个世界目前使用的历法，关键事件是它的创始人耶稣基督的诞生。耶稣的诞生是西元（又称「基督纪元」）元年，耶稣基督诞生之前所发生的事属于西元前（Before Christ，BC），而耶稣诞生之后发生的事，属于西元（anno Domini，AD）。

在我们的时代，以「BCE」与「CE」取代「西元前」与「西元」，这些术语能以带有宗教色彩或不带宗教色彩的方式来加以诠释：BCE可代表基督纪元前，而CE可代表基督纪元。或者，BCE可代表西元前，CE可代表西元。你可以自由选择要如何去理解这些术语。我将在本书使用BCE来註记耶稣基督诞生前或西元前发生的事件年分，但为了避免让内容变得混乱，我会谨慎使用CE，而且只在我认为必要时才使用。如此一来，当你看到一个年分，就能知道它发生在基督纪元或西元。

．2．门

假如你在西元前一三〇〇年某个早晨，发现自己置身于埃及的西奈沙漠，你可能会偶遇一位长着大鬍子的男人，赤脚跪在荆棘丛前。你看着他专注聆听着灌木丛，然后对它说话，接着再度聆听。最后这个人站了起来，带着下定决心的神情大步离开。

这个男人叫摩西，他是宗教史上的着名先知，也是犹太教的创始者。他的故事描述神在这一天从燃烧的灌木丛对他说话，命令他带领一群奴隶离开埃及，进入自由的应许之地巴勒斯坦。

对于你这个观察者而言，灌木丛并非烧而不燬，而是长满了红色的浆果，因此这个灌木丛看起来红艳似火。此外，虽然你注意到摩西专注地聆听些什么，你却听不到那些声音，尽管你听得到他回答。然而，你对这些事并不特别感到惊讶，因为你的小妹妹也会很起劲地跟洋娃娃聊天，而你小堂弟还会跟幻想出来的朋友说话。对他来说，这个朋友跟他的爸妈一样是真实存在的。你可能也听过精神病患会跟隐形的聆听者热切交谈，所以你很习惯有人能听到某些别人所听不见的声音。

然而，我们暂时不谈摩西，先想想这位对他说话的隐形者。请在心中放入一个概念：有一个超越时空、而且能与人直接交流的无形东西，是真实存在的。一旦你理解这种想法，就会理解宗教的核心概念。宇宙间有一种力量，超越了人类感官所能接收的范围，它让特殊的人知道它的存在，并透过这些人传递讯息。目前，我们不需要赞同或反对这种说法，只是要试着弄清楚。有一种我们称之为「神」的无形力量，一直与我们保持联系！事情是这么声称的。探寻这段歷史，我们知道不同宗教对这种声称，及它所试图传达的讯息，有着不同说法，但多数宗教都认为它的存在理所当然。而且，各种宗教的信仰形式就是对这个力量存在的最佳回应。

现在回头聊聊摩西，想想他在沙漠里的遭遇。对你来说，灌木丛既没有燃烧，你也听不到灌木丛里传来神的声音。那么，摩西怎么会感觉到炽热的火焰，并且非常专注地聆听那个对他下达命令的声音，还奉命行事？这些事是否只发生在他的脑中？那正是你看不到发生什么事的原因吗？或者，他的心灵是否可能接触到另一个你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心灵？如果宗教起源于先知及圣哲的心灵体验，如果你想给宗教一个公平的申辩机会，而不仅将之视为幻想，那么，你必须思考，是否有人能接触到其他人听不到也看不见的真实。

一种可能的解释是，我们的大脑在两个不同的层次运作，就像一个有地下室或地窖的公寓一楼。我们做梦时会体验到其中的差异：白天，有意识的大脑清醒地待在一楼，过着规律有序的生活。但当夜里我们熄灯准备入睡，地窖的门打开了。做梦的大脑充满了混乱的碎片，那是我们未曾说出口的欲望，以及被遗忘的恐惧。因此，如果先不谈「宇宙是否不仅是肉眼所见」的问题，至少可以承认，我们拥有的经验，不仅是清醒时有意识的生活。人脑有个被称为「潜意识」的地下室，在我们睡着时，地下室的门被开启，我们称为「梦境」的影像和声音便源源不绝传递出来。

宗教史上，我们发现有些人会在清醒时经歷他人在梦中的遭遇，我们称这类人为「先知」或「梦想家」。当然，也可以将他们视为拥有创造力的艺术家。不过这些人并非将他们所见的异象注入画作或小说之中，而被迫将之转化为能够说服数百万人相信的讯息。摩西就是这种神秘活动的案例，某个事物从某地与他产生了连结，而且因为这个连结，犹太人的歷史永远被改变了。不过，那个东西是什么？它来自哪里？它位于他的内在？或者位于外界？还是它同时存在于他的内外？

我以摩西在西奈半岛发生的事为例，并运用「意识与潜意识之间的门」这个比喻来帮助读者理解。请容我提出三种不同的方式来理解宗教经验。

在第一种情况是，潜意识与意识之间的门被打开了，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像一场梦。先知相信它来自外界，但其实来自于他们的潜意识。他们听到的声音很真实，其实那是来自他们自己内心的声音，这就是其他人听不到声音的原因。或者，可能是两扇门在预言的经验里被打开了。潜意识或睡梦中的心灵可能接触到了一个超自然的世界。如果另一种真实或心灵之外的心灵确实存在，那么，它可能会试着联系我们。经歷天启的先知们遇到了另一种真实，而那个心灵对着他们的心灵说话，然后先知们把这些话语告诉世人。

「一门理论」与「双门理论」有个中间点。没错，人类潜意识可能有两扇门，人类心灵能够真正与那里的事物相遇。不过，我们知道人们在理解别人的心灵时，多半不太可靠，因此当人们声称遭遇神灵，我们必须谨慎以对。或许人类的潜意识可能有两扇门，但通往另一世界的门不可能完全开启，因此，我们无法确认先知声称的所见所闻是否为真。姑且让我们继续利用「门」的比喻，再度审视摩西在沙漠中发生的事，以及它所代表接触宗教的三种方式。

如果你採用「一门」的方法，那么摩西的梦想无疑让他产生了力量与决心，使他成为带领族人摆脱埃及奴役统治的解放者。我们在后续的章节会仔细探究这个故事。这是真实的经验，它确实发生，但完全来自于他的潜意识。

有个比喻可以说明这种接近宗教的方式。我小时候很喜欢老电影院，那时影片是印在赛璐珞胶卷上，从电影院后方楼上的小房间将影像投影到对面的银幕。我们在座位上看到的画面就在眼前，其实来自于后方的机器。思考宗教的方法之一，就是将之视为潜意识中的恐惧及渴望，被投影到生命的银幕上。宗教似乎就在那儿，有它自己的生命，其实它来自想像力的深处，完全是人类自身的产物。

你可以就此打住，或者接受上述内容，并跨越「第二扇门」的概念。如果不改变宗教经验中人性面的细节，我们也可能相信它的确来自神。我们听不到摩西听到的声音，因为那是神的心灵与摩西的心灵在直接交流。我们看不见也听不见那场相遇，但那的确是与另一种真实的相遇。我们无法理解那个事件，但确实看到了结果。

「第二扇门」的概念可以进一步的转变。我们知道人类很容易误解与他人日常相遇的经验，因此对于别人声称遇见了神，我们应该抱持着谨慎态度，并以怀疑及谦虚的态度应对。这意味着，我们应该将批判能力应用于宗教主张，而非对别人的自我评价照单全收。因此，你可以不信宗教，也可以虔诚信教，更可以当个有批判能力的信徒。当你思考这些问题，可能会发现自己随着岁月改变了立场。我邀请你自行决定解读故事的最佳方式。当然，你也可以读到本书的最后一页，仍然不做决定，甚至打定主意不下定论──这个立场称为「不可知论」，希腊语意为「无法知道」。

到目前为止，我们一直笼统地思索宗教，是时候具体研究各个宗教了。然而，要从哪个宗教着手？或者，我们该按照什么顺序来进行了解？这是个有趣的问题。宗教史与科学史或哲学史不同，按照时间顺序来研究是行不通的，因为不同的地方同时发生了许多事，我们不能遵循发展的时间线，而得按时间顺序与地理位置，做出相应的理解。这种方式的优点是，它将向我们展示人类一开始对自己提出的大哉问，你会发现，不同宗教给予的答案截然不同。好比说，常被问到的问题是：「这个世界上，有上帝存在吗？我们死亡后会发生什么事？」然而，答案非常多元，这正是宗教史如此迷人的原因。

幸好，我们的旅程似乎有个显而易见的起点，它必定与现存最古老、而且从许多方面来说最复杂的宗教印度教有关。因此，我们就从印度开始。

．3．轮迴

科幻小说的流行主题之一是这种英雄：他会回到过去，改变那些对人类歷史造成严重后果的事件。故事的开头，一列火车沿着铁轨飞驰，车上有一位疯狂炸弹客。在火车驶经一座巨大水坝时，炸弹客炸毁了火车，引发洪水淹没了整个城市。幸好，政府的秘密部门研发了一种把人送回过去时空的方式，并让身为英雄的特务得以在火车离站前搭上了火车，让他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找出炸弹客，拆除炸弹。这个特务及时完成任务，拯救了城市。

我们多数人都希望能回到过去，删掉某条讯息，或克制一时的冲动，以免伤害别人，或让自己不快乐。不过，一切都是因果法则说了算，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我们无法摆脱所作所为的结果。

印度教称上述的因果关系为「业报」或行为法则，但它涉及的范围，可不仅仅是你的这一辈子。根据印度教的教义，你的灵魂在进入今世之前已经轮迴了许多世，这一世结束后，未来你还将经歷许多世。每一世都取决于你在前世的行为，并追溯至朦胧模煳的远古，而你这一世的行为方式，会影响轮迴的下一世。

当印度的先知圣哲遥望远方，想知道人们死后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得到一个了不起的答案：人们并未死亡。人们并非完全不复存在，而是继续迈入来生。对，他们靠着业力所决定的另一种生命形式，再次重回尘世，而且可能不是转世为人类。整个存在体系就是一座巨大的回收工厂，穿过死亡之门的生命素质，影响了灵魂穿过另一侧重生之门后的状态。这间工厂名为「samsāra」（意为「漫游」），因为灵魂被运送穿越此处，成为下一个生命形式。无论是好是坏，他们此生的一举一动都影响了下一世的品质。此外，受困于轮迴的不仅是人类，整个世界也受到相同的死亡与重生法则所限制，当目前的存在周期结束，它将陷入静止状态，等到时机成熟，它会受到召唤，再次恢复存在，因此存在之轮转了又转。

不过，他们不认为「业报」是某个超自然的灵魂督察员所设计的惩罚。「业报」是一种类似引力的自然法则，某件事引发了另一件事，就像原因导致了结果；就像轻轻推倒一张骨牌，然后看着其他骨牌倒下。灵魂在轮迴中漫游，可能经歷多达八百万次的转世，最终才达到「解脱」，也就是摆脱轮迴，全心投入永恒，就像落入大海的雨滴。至于如何摆脱无尽的生命轮迴，获得解脱，则是印度教的最终目的。

描述死后发生之事，有个专门用语叫「转世」，许多人都相信转世，但印度教最相信这件事。我用来定义印度教的所有术语皆来自古老的梵文，包括业报、行为法则、轮迴，以及为求解脱的「灵魂漫游」。当时来自北方的粗野入侵者将梵文带入了印度，正因为他们在约西元前二〇〇〇年突然进入印度，我们才能确定印度教开始的时间。

印度北部有一片绵延的草原，称为中亚草原，这是未经开垦的大草原地区，非常适合那些擅于骑术的牧牛者。他们随着放牧的牛群移动，持续寻找最佳牧场。由于种种我们不太知道的原因，接近西元前二〇〇〇年时，这些人离开了草原，去寻求更好的生活。其中一群人骑马南下进入印度，自称为「同胞」，或其语言所称的「雅利安人」。他们非常好战，驾着快速行进的战车，一批批闯进这块次大陆西北角的印度河流域。

当地早已存在着复杂的文明、先进的艺术、建筑和宗教制度，具备了一个发达社会的特点。这些雅利安入侵者进入这个地区和文化，无疑补足了当地人在精緻文明之外所欠缺的活力与勇气。要区分入侵者与本地人的要素之一，是雅利安人肤色较白。肤色差异代表了许多含意，歷经数千年之后，这点造成不小的影响，为「雅利安」一词带来了负面的意思。不过，入侵者不仅将浅肤色带进印度，还带来了神灵及非凡的宗教文学《吠陀》的一部分。

书面形式的《吠陀》写于西元前一二〇〇至一〇〇〇一千年间，当时雅利安人已经在印度扎根，主宰印度人的生活。《吠陀》被称为「须鲁提」（Shruti），亦即听见的事物。人们从两种迥异却相关的意义来理解《吠陀》，最初是由过去的圣哲听出要旨，并等待另一个世界向他们揭示存在的意义。

这些圣哲是最初的一批听众，是聆听那些声音的人。他们反覆为门徒讲述他们所听见的内容，而门徒则一次次聆听，《吠陀》就藉由这种方式，流传了数千年。至今，人们仍偏好藉由朗读来学习《吠陀》这套经典，因此你不会在印度教寺庙找到某种《圣经》或《古兰经》，但会在庙里的仪式中听到人们讲述类似的内容。

吠陀意为「知识」，这个词汇与英语「才智」（wit）及智慧（wisdom）拥有相同的字根。《吠陀》共有四部经典，包括《梨俱吠陀》、《夜柔吠陀》、《娑摩吠陀》和《阿闼婆吠陀》，每部包含了四个部分：《吠陀本集》、《梵书》、《森林书》、《奥义书》。以下简短说明。

《梨俱吠陀》是四部吠陀经中最古老的一部，包含一千多首赞颂诸神的赞美诗，这种活动在宗教上称为「敬拜」，我们可以把它想成是强大的统治者应该享有的恭维之语，类似英国女王被尊称为「陛下」，而人们遇到女王时应该鞠躬或行屈膝礼。以下是《梨俱吠陀》的例子：

万物创造者、超智者、超能者

创造者、主宰者、最高典范……

你知道的，就是过度恭维。人间的君主喜欢收到礼物，喜欢受到赞美，神灵也一样。如果赞美诗是我们奉献给神灵的恭维，那么祭品就是伴随的礼物。祭品必须透过慎重的仪式来敬献，这些仪式由熟练的专业人员执行。在印度教传统，执行祭祀的祭司称为「婆罗门」，而他们编写的使用说明书则称《梵书》。

对多数人来说，这种使用手册有些无聊，但笃信宗教的人可能对它们深感兴趣。在我年轻求学时期，我想成为一名神父，当时不同基督宗教传统的仪式与礼仪指南就深深令我着迷。《描述罗马礼的仪式》（The Cer emonies of the Roman Rite Described）是一本有如门前台阶的大部头着作，而英国国教版本的《礼仪註解》（Ritual Notes）则相形失色。我曾兴奋地翻阅这两本书籍，想像成群的主教列队缓缓走进瀰漫薰香的宽敞大教堂。这些书是天主教的「《梵书》」，但喜爱盛装打扮与执行复杂仪式的可不仅是神职人员，许多私人俱乐部和学生兄弟会都有各自的秘密传统，说明了人们对于象徵之运用与仪式的需求。

如果你像我一样，对宗教的内在信念比对其外部仪式更感兴趣，那么《吠陀》发展的最后阶段应该会吸引你的注意。它出现在《奥义书》，这部着作花费了三百年书写，于西元前三〇〇年完成。《奥义书》（意为「坐在导师旁边」）将人们的兴趣从印度教的展演或仪式层面，转移到哲学与神学层面。我们在本章开头所提及的教义「业力」与「轮迴」，就在《奥义书》的内容之中。

我们将在下一章探讨这些独特印度教教义的产生，以及它的诠释方式，但我想以印度教来回应另一个宗教的大哉问，为本章划下句点。我们已经看到印度教回答关于「死后会发生什么事」的问题，《奥义书》的答案是值得注意的「转世论」。至于宗教总是质问的另一个问题是，在宇宙以外的黑暗之中，到底存在着什么（如果有的话）？其他宗教通常会说出回答这些问题的先知的姓名，并以他们的名字为该宗教命名。但印度教不是如此。印度教没有以其姓名命名的创立者，也没回顾某个人物作为启发灵感的代表人物，印度教源自久远歷史前的不知名梦想家，尽管这些早期梦想家湮没无闻，却留下了他们的话语。

《梨俱吠陀》开始回答宗教「那里有什么」的问题。为了听到回答，我们必须想像自己在星光熠熠、北印度天空下的篝火旁，身旁有位不知名圣哲穿越了时间，来到世界的伊始与更远之处。他全神贯注的凝视夜色，然后高声吟诵：

彼时既无无，亦无有。既无天界，亦无其外的天空。

该物事于无风中自行唿吸，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诸神晚于这个世界形成的时间，那么谁知道，这个世界最早出于何方？

他，此创造之初始，无论他是否创造一切，

他在最高天以眼控制此世界，他确实知道它，或者可能不知道！

他吟诵的内容令人讶异，他告诉我们，「诸神」是存在的，但祂们的出现「晚于这个世界形成的时间」，这意味着诸神就像我们一样，是被制造出来的东西，也受制于时间之轮的运转，会像我们一样来来去去。不过，这位梦想家暗示，在一切物换星移的背后，有某个东西不曾改变，他称为「那个东西」。彷彿歷史及其产物就像雾一样，掩盖并扭曲了一座大山的存在：那个东西！然而，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做为其代理者的诸神，又是何人？

．4．一化为多

有一天，你听说自己最喜欢的作家来到镇上发表作品。你前往她现身的书店，聆听她朗读新书，书里充满了你长久以来熟悉的角色，以及他们最新的冒险经歷。你问作家，这些角色都来自哪里？他们是真实的人物吗？他们存在于某个地方吗？作家笑了出来：「他们只存在于我的想像中。」他们都是她虚构出来的角色，来自她的大脑，因此她可以随心所欲控制他们。回家的路上，如果你忽然想到自己可能也不是真实的存在，那该怎么办？你想到自己可能是别人创造出来的产物，是别人想像出来的情节里的角色，那该怎么办？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那么情况就好比书中某个人物开始意识到自己没有独立的人生，而仅是某位作家想像力的产物。

就像透过天启的力量，印度圣哲忽然有了这个想法：他们并不真实！最终只有一个东西是真实的，那就是他们称之为「梵」（Brahman）的普遍灵魂，而「梵」以多种形式表达或书写自身。事实上，世上看似存在于残酷现实中的一切，都是「梵」透过许多伪装与形式而呈现的某个面向。就像《奥义书》所言，「它藏于所有的存在……所有存在之中的本质注视着一切作为，栖身于所有的存在，见证者、感知者、唯一者。」他们在梵之中，梵在他们之中！

《奥义书》的某个故事透过一段知名的话语，展现了与这个本体的紧密关系。一位父亲对儿子说：「那是最精妙的本质，整个世界以其为灵魂。那是真实……那是你。」人们可能以为自己是个别单独的存在，其实那只是一种幻想。他们都是在「梵」所呈现的故事情节里一再出现的角色，至于他们在下一集的角色为何，则由其业力编写。不仅个人的角色被编写，就连社会阶级或种姓的分类也会被编写。每当一个人的灵魂重生，就会发现自己属于某个群体，必须在其中过完那一辈子，直到下一次的死亡及轮迴。

既然不同种姓与肤色之间有着明确的关联，因此我们必须记住，对那些将语言及宗教带入印度河流域的入侵者雅利安人来说，肤色浅的他们可能看不起当地的深肤色种族。或许在雅利安人抵达之前，印度早已存在某种划分不同等级的做法，但雅利安人找到了正当的理由，声称这是「无上实相」下令的安排，并以一部经典描述其起源。

话说「梵」将创造世界的任务委派给一位创造之神，他的名字是梵天。梵天创造了第一位男人摩奴（Manu）与第一位女人夏塔茹帕（Shatarupa），从而诞生出人类。然而，人类并非生而平等，四个种姓依照重要地位往下排列，阶级最高的是婆罗门，他们是祭司与教师；接下来是剎帝利，包括了国王、贵族和战士；接着是吠舍，他们是商人与工匠；底层是首陀罗，他们是仆人与农场工人。

婆罗门人肤色白皙，剎帝利肤色略带红色，吠舍的肤色呈淡黄色，首陀罗肤色是黑色。至于地位在他们之下的那个阶级，他们所从事的工作，让他们永远得不到干净的待遇，例如清扫厕所或从事其他骯脏的工作，他们是「不可碰触者」（又称「贱民」），他们的影子会玷污他们所碰到的一切东西。这是个严格而僵化的体制，但人们非常相信业力与轮迴，好让自己不那么绝望。人们在业力决定的生命中徘徊，期望在这辈子透过好好生活，改善下次轮迴的地位。

然而，有着种姓、区隔和种种生命型态的世界，并非梵表达自身的唯一方式，它也创造了诸神，这些数以百万计的神灵是不同型态的「无形者」，但我们必须留意对这些神灵的看法。表面上，印度教是所谓的多神信仰，但我们也可以精确描述它是一神信仰，因为人们认为这些神灵是神的不同面向，或说，表现形式。不过，就连「一神」的概念也不尽然正确，在印度教信仰中，在所有转瞬度过一生和不停变化的虚幻角色（包括「神」）背后，都有个无上实相，那就是《奥义书》所谓的「那个东西」。这个信念被称为一元论，意思是「一物主义」，而非「一神主义」。

由于并非每个人都能接受这个宏大的概念，因此就有了象徵「那个东西」的诸神形象，让人们得以凝视与全神贯注。记住，符号代表一个宏大的概念，并让我们与之连结。印度教有成千上万的神与成千上万的形象，所有形象都是为了将信徒的念头带领到「一」，而透过这个「一」，万物才得以形成。

如果你想看看印度教神灵长什么模样，那么神庙就是寻找祂们的地方。让我们进入一间神庙，走上台阶，踏进门廊，脱下鞋子，赤脚踏入其中。我们来到中央大厅，走上更多台阶，会发现另一端是居住着一位或多位神灵的神殿。印度的大型神庙充斥着神灵，但这座神庙只供奉三位神灵，不过祂们非常受欢迎，而且至关重要。

首先是一名跳舞男性神祇的雕像，祂拥有三个眼睛与四只手臂，头上流淌着印度最着名的恒河。另一位神祇有着魁梧的人类身材，以及大肚腩与象头。不过，最让人不安的发现，必定是这幅画中的女性神祇，祂口吐长舌，长着四只手臂，其中一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剑，另一手抓着一个被斩断的滴血头颅。

那位有着三只眼与四只手臂的跳舞神是破坏神「湿婆」，而象头神是葛内舍（Ganesh）。葛内舍是湿婆的其中一个儿子，祂的母亲是帕尔瓦蒂女神（Parvati）。那位抓着头颅的四臂女神，是湿婆的另一位妻子迦梨女神（Kali）。葛内舍长着大象的头，原因是，某天祂的父亲湿婆未能认出祂，于是砍下了祂的头；湿婆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就向葛内舍承诺，会将遇到的第一只动物的头移植给祂，结果那是一头大象。葛内舍是深受欢迎且平易近人的神祇，协助信徒接受生活带来的挑战，这与经歷不少苦难的祂非常相称。

迦梨的故事就不那么抚慰人心了。印度教诸神都是了不起的变形者，迦梨是母神众多形态中的一种。迦梨在与邪恶战斗时，毁灭的刺激感让祂兴奋失控，因此祂屠杀了面前的一切。为了阻止迦梨所为，湿婆让自己躺在祂的脚下；迦梨对湿婆的行为感到震惊，惊讶地伸出了舌头。迦梨与葛内舍是生动的角色，但湿婆更为重要，在印度教的诸神之中，湿婆是三大主神里最令人难忘的一位，另外两位是我们已经认识的造物主梵天与守护神毗湿奴。

为了理解三大主神在印度教的职责，我们必须瞭解思考时间的两种不同方式。西方思维认为时间像箭一样朝目标发射，所以最适当的形象是这样的直线「→」，然而，印度思维则认为，时间像轮子一样转动，所以最适当的形象是这样的圆圈「〇」。就像业力推动着人们歷经一个又一个重生的循环，宇宙也受到类似的定律支配，目前的周期结束之后，它会逐渐消失于虚空之中，直到那个「一」开始让时间之轮再度旋转，而梵天会让另一个宇宙生成。

梵天的责任在下一次时间之轮开始旋转之后，就算完成了工作，然后由毗湿奴接手。毗湿奴的形象通常被描绘成右手拿着象徵权力的权杖，祂像慈爱的父母一样珍惜世界，并努力维护安全。毗湿奴让人感到放心与安心，甚至可能让人感到有点无趣。至于湿婆这位神祇，则绝对不让人觉得无聊，祂代表人性好战的那一面，终结了梵天所开创的一切与毗湿奴所维护的一切。湿婆最戏剧性的行为是「死亡之舞」，祂践踏时间，整个世界再度彻底被湮灭，直到下一次时间之轮开始转动。

当虔诚的印度教徒凝视着诸神的形象，仔细思索祂们所代表的事物，他们会想像时间巨轮正在转动，驱使着生生世世不断轮迴。这是个旋转舞台，他们在舞台上来来去去、出现又消失，让登场与退场成为辉煌且让人疲惫的景象。不过，有没有方法能离开舞台？是否有个出口让人们可以摆脱来来去去的轮迴？

灵魂可以奉行某些戒律，而这些戒律有助于灵魂摆脱时间的旋转舞台。但如果想理解这些戒律，我们必须记住人类的困境。人类自身并非一种真实的存在，而是受困于「自视为真实」的幻觉。「得救」就是摆脱幻觉，并让自我最终得以消失。

为了简单起见，我们把那些让人们更接近解脱的戒律分成两种不同的灵性修行方式，或许可以将它们想成外在与内在，或是专注于某事，以及专注于无。外在方式也称为爱心奉献的方式，信徒运用神灵的形象与无形者交流相通，将礼物献给神灵，并悉心服侍祂。执行仪式时，他们脱离自我，融入了「一」。这促成一种忘我的境界，让他们逐渐摆脱那些使他们困于幻觉的人性。然而，这种工作进展缓慢，需要歷经无数世，才能摆脱持续的轮迴。

另一条「得救」之路採取相反的方法。它并非运用形象来达到效果，而是透过冥想来摆脱对自我的幻想。冥想者静坐不动，忽略身体的不适，以及从脑中纷纷一闪而过的事物，藉此摆脱对自我的幻想，与真实融合。然而，冥想同样不是快速解决问题的方法，它带来的融合感转瞬即逝，空无的心灵很快再度充斥了熟悉的渴望与令人分心的事物。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为了追求永久的忘我状态，并与「一」融合，宁愿放弃对尘世的依恋，成为一名流浪乞丐，过着完全克己的生活。他们克制住那些将他们困在今生的身体需求，以求沉浸在唯一真实的「一」之中。

印度教确实提供了最终得以摆脱时间之轮的希望，但一想到可能得歷经无数世才能得救，着实令人感到震惊。西元前五〇〇年左右，这种情况使得某些人纳闷，是否真的没有一种更快的方法，可以获得人们所渴望的解脱？接下来，我们转而探讨宗教史上一位迷人的天才所提供的答案，这位天才是悉达多，他是一个王子，但他更知名的称号是「佛陀」。

．5．从王子到佛陀

雅利安人骑着马，风风火火地闯入印度，发展出复杂又多采多姿的宗教，我们现在称之为印度教。过了一千五百年，有个人沮丧地研究印度教这种无止尽转世的教义，他自问，是什么将灵魂束缚在轮迴之轮上，而他的答案催生出一个新的灵性运动。这位智者，大约西元前五八〇年出生在印度东北部喜马拉雅山脉山脚下，名为悉达多．乔达摩，这就是他的故事。

悉达多的种姓属于统治者与战士的剎帝利，他的母后摩耶夫人生下他时，他的父亲释迦族国王净饭王已年届五十了。悉达多是个虔诚的孩子，自幼研读印度教的圣书《吠陀》。尽管他是享有特权生活的王子，但导师提醒他，他与其他人一样，此刻正走在已歷经多世的漫长道路上。他十六岁与耶输陀罗公主结婚，育有一子罗睺罗。二十九岁之前，他过着养尊处优、受人保护的生活，一切需求都有仆人打点。不过，此后短短几天内一连串发生的事件，永远改变了他的生命。这个故事被称为「四门游观」。

第一天，悉达多打猎一整天回来之后，看到一个瘦弱男人在地上痛苦地扭动。他问保镖阐陀，这个男人怎么了？阐陀回答：「他生病了。」这位王子问：「他为何生病？」阐陀说：「王子，这就是人生，所有人都会生病。」王子若有所思，但一语不发。第二天，悉达多遇到一名佝偻着背的老人。这个老人不停点头，双手颤抖，即使拄着两根拐杖仍步履艰难。王子问阐陀：「这个人也生病了吗？」这回阐陀回答：「不，他是老了，人老了就是那样。」悉达多若有所思，但仍是一语不发。

第三观是出殡队伍。按照印度教的习俗，人在死后会被抬到火葬场火化，而死者的遗孀与孩子跟在后方哭泣。悉达多问阐陀发生了什么事，阐陀解释：「所有肉体都是如此，无论是王子还是穷人，人人都难逃一死。」悉达多再度一语不发。悉达多在目睹了生老病死的痛苦之后，他想知道，这些痛苦的原因是什么？他读过《吠陀》，但书上只告诉他，这是生命法则，是业力。当他在王宫里深思这些谜团，歌声从他的窗户飘过，却让他更觉悲伤。他意识到欢愉转瞬即逝，虽然提供了慰藉，但无助于减缓死亡的来临。

第四天，悉达多进入市场，阐陀像往常一样随侍在旁。在购物者与满足物欲需求的摊商之中，悉达多看到一位穿着粗袍的僧人在化缘。这位僧人年纪很大，显然生活穷困，但看起来却快乐安详。悉达多问阐陀：「这是个什么样的人？」阐陀解释说他是出家人，过着没有财产且不因财产而烦忧的日子。

悉达多默默地回到舒适的王宫，那晚他失眠了，而且深感苦恼。他忽然领悟到，欲望是人类痛苦的原因。男男女女不满足于自己的命运，从未得到平静，他们渴望那些不曾拥有的东西，可是一旦如愿以偿，就立刻产生新的渴望。悉达多想得越多，就越厌恶欲望，欲望是一种病，无人可以逃脱。不过，尽管欲望令悉达多反感，但他也同情那些受到欲望折磨的人，他决定帮助他们。他要找出一种方法让人们摆脱欲望的掌控，如此人们便不必再度降生在这个痛苦的世界。他要寻找脱离重生轮迴的开悟，并引导其他人遵循他所发现的道路前进。

悉达多从床上起身，与妻儿无声的告别，然后召来了阐陀，两人乘着马车驶入黑夜。到达森林边缘之后，悉达多走下马车，用剑削断了长发，把头发交给阐陀，然后派他回宫，用那束头发证明他已经展开了新生活。接着，他用身上穿的昂贵长袍去交换流浪汉的长袍，并以流浪行者的身分启程。悉达多王子在二十九岁成为一名乞丐，在他的故事里，这一刻被称为「出家」。

他流浪了六年，寻求消除欲望并达到开悟的方法。他遇到的圣哲提供了他两种方法，一种是高强度的心智锻炼，旨在约束内心和平息渴望。悉达多精通这些方法，发现它们是有用的，但并未带来他所寻求的最终解脱或开悟。因此，他告别了冥想者，继续上路，直到遇见一群严厉实践苦行之道的沙门。这些人告诉他：你越能强行克制肉体，心灵就会变得越清明；如果想让灵魂获得解脱，就必须饿其体肤。于是，悉达多展开了导致他濒临死亡的克己计画。他谈起当时的状况：

当时我每天只吃一颗水果维生，身体消瘦不已，四肢变得像枯萎的蔓生植物那样多结附根……削瘦的肋骨就像摇摇欲坠的屋椽。

他纳闷地想，如果这种身体禁欲理论是真实的，此时我应该会开悟吧，因为我已濒临死亡。不久，悉达多因为太过虚弱而无法再拖着身体前行，他昏倒了。就在身边的人以为他即将死亡时，他醒了过来。恢复知觉后，悉达多告诉这些沙门：六年的高强度冥想与苦行，并未让他接近他所追寻的开悟，因此他决定不再挨饿，停止折磨自己。这群沙门最终离开了悉达多，悉达多只好独自上路。

他在一株野生毕钵罗树下休息时做了决定。他告诉自己：我若不能证得无上正觉，宁可碎此身，终不起此座。七天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他想摆脱欲望，这本身正是一种欲望！他领悟到一件事：「摆脱欲望」的渴望，一直是他开悟的障碍。随着这种洞见的产生，他意识到自己当下已经去除了欲望，进入忘形入神的状态，「无知被摧毁，知识已产生；黑暗被摧毁，光明已出现」，并立刻意识到：「我不再重生了，我已处于最高境界的生命，我的任务完成了。现在对我来说，那个一直以来的我，已经消失了。」他不再会进入轮迴与重生，此刻他已成为佛陀，亦即开悟者。这一晚被称为「圣夜」。

接下来，悉达多去寻找那群对他失望的僧人。他在印度北部恒河畔贝那拉斯（Benares，指现在印度的瓦拉那西[Varanasi]）的鹿野苑找到了他们。尽管这群人不认同悉达多的想法，但还是有礼地接待了他。他们温和指责悉达多，说他放弃了苦行生活是不可能开悟的，而悉达多的回答被称为「初转法轮」。他再度提出那个自从离家寻求开悟后，一直以来困扰着他的问题：欲望将我们束缚于轮迴，而怎么做才能够结束轮迴？他的答案是：循着两个极端之间的温和之道前进，他称之为「中道」。

他说：「喔，诸位沙门，要避开那两个极端，其一是纵情欲乐的生活；这会降低品格，而且无益。另一个是自我折磨的生活，这很痛苦，而且也无益。我们要避开这两个极端，从而获得通往开悟的中道。中道的路标就是『四圣谛』。生命充满了痛苦，痛苦的原因正是欲望，但是，欲望可以被消除，而消除它的方法是遵循『八正道』。」

佛陀是个生性务实的行动派。典型的务实者喜爱罗列待办事项、要记住的事情，甚至是上市场要买的物品清单。以下是佛陀用来消除那些造成痛苦的欲望所需的八正道：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正见」与「正思维」是找寻并遵循中道，接着是「正语」，指的是决定绝不诽谤别人或使用粗俗语言。更重要的是拒绝偷窃、杀生或做任何可耻的事，并且避免从事伤害别人的职业。

佛教是一种实践的方式，而非信条；佛教是履行要做的事，而非要相信的事，至于效益的关键，则是透过冥想来控制充满渴望的心灵。藉由静坐、观息和深思，实践者可以穿越不同层次的意识，获得平静。佛陀应该会赞同十七世纪法国那位喜爱沉思的神学家帕斯卡（Blaise Pascal）的见解：「人类所有的邪恶，都来自于一个原因，那就是人类无法定静坐在房间里。」

这些沙门在被佛陀解说的中道说服后，遂成为他的信众，「僧伽」（比丘与比丘尼的僧团）这种身分就此产生了。尽管佛陀的教导并未强制执行任何信条，但它获得了印度教的两个假设「业力」与「轮迴」的支持，这是导致数百万次重生的行为法则。佛陀教导信众，中止轮迴的最快方法，就是成为僧侣，实践通往开悟的戒律。

不过，如果你的情况让你无法出家，那么退而求其次的方法，就是过着合乎道德的生活，冀望下一世或许可以穿上比丘或比丘尼的黄褐色僧袍。佛陀在贝那拉斯「初转法轮」之后的四十五年间游歷各地，努力培养僧伽。在即将涅槃前，佛陀开示信众，表明他即将离去，而他的教诲将留存下来。

成为佛陀之后，悉达多王子的最后一次旅行来到了贝那拉斯东北方的小镇，他感到身体不适，最后躺在两棵树之间进入涅槃，时年八十岁。悉达多创立的宗教传遍亚洲，最终成为世界级的宗教，但目前在佛教诞生之地，却几乎找不到佛教的踪影。相较于佛教是如此普及，在世界各地却几乎不见耆那教的踪影──这是我们接下来要讨论的宗教。

．6．不伤害

耆那教与佛教一样，同样解答了印度教对人类提出的疑问。如果这一辈子只是我们所经歷的许多世中的最新一世，而且是业力将我们困于轮迴之中，那么我们该如何解脱至涅槃境界？梵语「涅槃」，是指像蜡烛一样被吹灭，当灵魂跳脱了轮迴，就能达到涅槃。佛陀给的答案是找到两个极端之间的中道，而耆那教则走相反的方向，它选择了我们所能想像最极端的方式，亦即严格克己的道路。耆那教最高的理想，是要信众执行「萨莱克哈那」（sallekhana）──活活饿死自己。

耆那教一词来自「征服」这个动词，指的是耆那教徒对抗自己的天性，以达到带来「得救」的开悟。根据耆那教传说，二十四位耆那（或「胜利者」）善于掌控自身的欲望，因此获得了开悟。他们被称作「蒂尔丹嘉拉」（tirthankaras），意为渡津者，因为他们能带领灵魂穿越重生之河至彼岸而得救。最后一位蒂尔丹嘉拉通常被视为耆那教的创始者，他的名字叫做筏驮摩那，后来被称为「摩诃毘罗」，亦即伟大的英雄。传说告诉我们，他出生于约西元前五九九年，诞生于印度东部的恒河盆地，该地区也见证了悉达多的诞生。

摩诃毘罗与佛陀的共同点不仅是地理与年代，摩诃毘罗也是一名王子，同样满脑子思索着人的受苦及原因。为了寻求开悟，他同样抛下特权生活。他与佛陀有一致的想法，都认为欲望是人们受苦的原因，人们不快乐，是因为渴望那些不曾拥有的东西，可是一旦如愿以偿，便开始渴望其他的东西。由此可见，既然欲望是受苦的根源，那么只有消除欲望，才能拯救我们。

摩诃毘罗消灭欲望的方式，显示了他是一个激进派，他认为唯有透过行善和不作恶，才能摆脱轮迴。他和佛陀一样喜欢列清单，并将自己的方法浓缩成五戒，包括了不杀生或伤害任何生物、不偷盗、不妄语、不邪淫放逸、离慾。乍看之下，这些规定并无新意，许多宗教体制也提供了相同的清单。耆那教与众不同之处在于，摩诃毘罗的第一诫「不杀害或伤害其他生物」展现了宽广的深度，以不伤害或非暴力作为主要特色，他让这一戒变成该教的绝对准则及普遍原则。那些试图得救者，唯有透过绝对的非暴力，方能改变将他们束缚于轮迴之中的业力。

耆那教的男女修士，都被规定不得伤害或杀害任何东西！他们不会为了饮食而杀生，他们不狩猎、不钓鱼，也不拍死叮咬他们的蚊子或蜜蜂。如果他们在屋中发现蜘蛛或其他昆虫，也不会踩扁牠们。如果不希望这些昆虫待在住家附近，他们会小心翼翼抓住昆虫，确保不伤害到牠们，并到户外恭敬地释放牠们。

由于地上充斥着微小的生物，因此他们必须谨慎地行走，避免伤害到牠们。为了确保沉重的脚步不会伤及脚下的生命，耆那教徒制作了一种柔软的羽毛扫帚，在行走时轻拂前方的路。有些人甚至戴上口罩，避免吸入微生物。他们尊崇所有形式的生命，这份敬意甚至适用于根茎类蔬菜。耆那教徒认为这些植物不该被拔出地面食用，它们的生命与人类一样宝贵。

这么说来，如果耆那教徒不吃肉、鱼和蔬菜，那要如何生存？事实上，某些人选择了不活下去──饿死自己是耆那教徒的最高理想，表明灵魂中的欲望已经被消灭，最终摆脱了业力。不过，只要稍加思考，你会明白就算在耆那教徒的社群，自杀也不可能成为一种普遍的做法。各个宗教的信徒有不同的热度，从炽热的狂热分子到冷淡的偶尔奉行者，虽然耆那教是歷史上最热烈的宗教之一，但信徒的热中程度也各有不同，他们多半不会饿死自己，但他们的行为已经足够极端：他们靠果实生存，但只吃那些掉在地上或被风吹落的果实，藉此在不伤害任何形式生命的情况下维生。

除了相信所有形式的生命皆为神圣，耆那教鲜少有宗教理论。耆那教的体系中，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神或造物主，以此抵制残酷的种姓制度。不过，耆那教的得救之道，确实仰赖宇宙的精确地图。耆那教徒认为，宇宙是由两个巨大的球体所组成，藉由细小的腰部相连。如果要加以描绘，请想像在一个充气的气球中间扭个结，将它变成那个结连接的两个部分。耆那教相信，这个中间的结，便是我们所生存的世界，灵魂会在此处轮迴，受束缚一段时间。

就像太多的食物会让身体变得沉重，耆那教徒认为恶行也会增添灵魂的负担，使之更难摆脱轮迴。而那些过着糟糕生活的灵魂，在下一世会以较低等的形式重生，也许是蛇或青蛙，甚至是红萝蔔或洋葱。那些过着极度邪恶生活的灵魂会变得非常沉重，灵魂会落入宇宙底部球体的七个地狱，越下层的地狱所带来的痛苦就越可怕。

反过来说，根据同样的法则，净化罪恶的灵魂越是努力奋斗，灵魂就会越轻盈。真正虔诚的耆那教徒会实行所谓的极端禁欲主义，这个用语来自希腊的体育运动，意味着一位运动员接受严格锻炼，以便在场上表现得比其他人优秀。耆那教的顶尖运动员「耆那」努力接受锻炼，让灵魂变得轻盈，飘得越来越高，穿过上层球体的天堂。当这些灵魂来到第二十六个天堂，就达到涅槃的境界，所有奋斗在此划下句点。此时，这些灵魂将永远处于静止的极乐状态。终于得救了！

耆那教另一个有趣的层面，是它把达到无重量的奋斗，扩展到思想的层面。除了错误的行为，错误的思想也可能会增加灵魂的负担。歷史无疑告诉我们，包括宗教在内的思想分歧，是人与人之间出现暴力的一大原因。因此对于耆那教徒而言，「非暴力」的教义适用于他们对待人们思想及身体的方式。甚至在精神生活方面，耆那教徒也採取不伤害和非暴力的行为。他们尊重人们观看与体验现实的不同方式，同时承认，没有人能看到全貌。

他们称这种崇尚尊重的教义为「非绝对论」。为了说明这个理论，耆那教徒讲述了「瞎子摸象」的故事。六位盲人分别触摸大象身体的不同部位，藉此描述大象的模样。摸到象腿的人说，大象像一根柱子；摸到尾巴的人说，大象像根绳子；摸到象鼻的人说，大象就像树枝；摸到象耳的人说，大象像把扇子；摸到大象肚子的人说，大象像一面墙；而摸到象牙的人，认为大象就像坚硬的菸斗。导师告诉他们，他们对大象的描述都是正确的，但每个人只理解了一部分，而非全部。这个故事的寓意是，人类对事实的理解都受到了限制，他们可能不见得完全看不见事实，却只能从单一角度加以理解。不过，只要他们不声称自己的观点等于整体情况，不强迫别人以相同角度看待事物，便无伤大雅。

耆那教徒认为，我们的所知受到侷限，是因为我们受困于沉沦虚幻的生命，唯有开悟者才能获得完整无缺的知识。无论我们如何看待耆那教，它鼓励精神上的谦逊，这点在各宗教中实属罕见，因为每个宗教都往往自认掌握了事情的话语权，拒绝相信自己是那个为了大象外形而争吵的盲眼乞丐。

摩诃毘罗走遍印度各地传道，吸引了许多信徒。到了西元前四二七年，七十岁的他饿死自己时，追随者已经多达一万四千名男修士与三万六千名女修士，他们是耆那教的真正实践者，刻苦锻炼让自己的灵魂轻盈，以求在今生达到涅槃。他们在圣书《阿伽玛经》中，集结了摩诃毘罗终身佈道的内容。

多数的宗教一旦树立了声誉，就会分裂为不同的教派，而且往往每个教派都声称自己是创教先知或导师的最纯正版本。耆那教也不例外，它分裂为两派，但两派的差异不大。事实上，这些差异相当有意思。其中一派自称迪甘布拉（意为「以天为衣」），他们坚称修士不应穿着任何衣服。而另一派是西维坦布拉（意为「穿着白衣」），他们允许修士穿着白色长袍。除了男修士与女修士，耆那教徒在印度还有数以百万的在家信众。虽然男修士与女修士是真正的实践者，但那些在家信众也一样在社会地位允许的范围内，尽量过着简朴生活。他们并未期望凭藉今生的努力就能一口气到达第二十六个天堂，但他们希望过着非暴力的温和生活，能确保他们下辈子成为男修士与女修士，他们将在那一世结束之后，最终达到涅槃。

鉴于耆那教的本质，它永远不会成为一门大众宗教，但它的确是具备了影响力的宗教。它为我们介绍了一个有趣的特色：尽管极端做法可能只能吸引少数的人，但这些人会影响主流意见，并软化其态度。耆那教徒视一切生命皆神圣，这对各种形式的素食运动产生了贡献。此外，耆那教非暴力的教义也对政治产生了重大影响。它影响了律师甘地，他在二十世纪上半叶领导印度摆脱英国统治并独立；它也影响了基督教牧师马丁．路德．金恩，他在二十世纪下半叶领导了非裔美国人的民权运动。

耆那教持续为我们展现这个真理：欲望是导致人类受苦的主因，只有学会控制欲望，我们才会过得幸福与满足。很少人会採取赤身裸体的生活方式，或是活活饿死自己，但这样的想法或许会激励我们愿意去过更简单的生活。

我在本书开头指出，追溯不同宗教的出现，不可能遵照严谨的时间顺序，因为在这些故事中，地点与时间一样重要，不同的地方同时发生了不同的事，因此我们必须曲折地穿梭歷史来处理这个问题。这就是为什么下一章，我们将追溯到雅利安人入侵印度的数百年后，并拐个大弯来到西方，研究宗教史上的重量级人物──亚伯拉罕。

．7．流浪者

「Ur」，这是由两个字母构成的简短单字。「u」发音为「吾」，「r」以苏格兰人的发音方式卷舌，所以唸起来是「吾珥」。约在西元前一八〇〇年，这个地方是宗教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诞生之地，这个人就是族长亚伯拉罕。犹太教徒、基督徒和穆斯林都宣称，亚伯拉罕是这些宗教的创立者。

想像一条小溪从遥远的山间涓滴流出，在数千英里外的广阔平原上形成三条巨河，你知道我的意思。吾珥位于美索不达米亚的东南部，这是希腊语，意为「两条河之间」，这两条河流是底格里斯河和幼发拉底河，吾珥就位于现今称为伊拉克的国家。根据流传的故事，亚伯拉罕是他拉的儿子，他有两个弟弟拿鹤与哈兰，《圣经．创世记》里有相关的记载。不过，《希伯来圣经》旧教义指南记载了更多关于他们的故事：他们是牧羊人，在幼发拉底河谷的茂密草地上放牧羊群。他拉有个赚钱的副业，就是制作供当地人民敬拜的神像。美索不达米亚人敬拜四位至高神，包括天空之神安努、大地女神祺、大气之神恩利尔和水神恩基；他们也敬拜日月为神灵。值得注意的是，古代宗教几乎都自动将大自然视为神圣的力量。

美索不达米亚的居民就像印度人那样，一边凝视着某样东西，一边向神灵祈祷。他拉很乐意运用他的神像工作坊为民众效劳。某天，他拉不在，由亚伯拉罕负责照顾生意，一位老人进门买神像。亚伯拉罕问：「请问您几岁了？」这位老人说：「七十了。」亚伯拉罕回答：「你真是老煳涂，你在七十年前就出生了，却打算敬拜一个这家工作坊昨天才刚刚制作好的神像！」老人沉思了一会儿决定拒绝购买，便将钱要了回去，转身离开店铺。亚伯拉罕的弟弟听到这件事之后火冒三丈。他们提醒父亲，亚伯拉罕的作法已经危及了家族事业。因此，他拉禁止亚伯拉罕待在店舖里，只让他待在展示神像的房间，负责收取顾客献给神灵的供品。某天，一位妇女带来食物献给某位神灵，亚伯拉罕并未如往常般将供品献给神像，而是嘲笑她：「它有嘴巴，但它既不能吃妳准备的餐食，也无法道谢。它有手，但无法拿起妳摆在面前的食物，一小口都不行。尽管它有雕刻精美的脚，却无法朝你跨出一步。我认为神像的制造者与崇拜者，跟神像本身一样愚蠢而无用。」

这段话很危险的原因有二：首先，挑战社会上已经确立的宗教，从来不是件讨人喜欢的事，如果这种批判言论甚至威胁到当地的经济，情况就更糟了。当时是个崇拜诸多神灵的社会，因此，制造神像是个有利可图的产业。亚伯拉罕此举让自己陷入了困境，最后他只好离开。从这一刻起，他成为一名流浪者，与家人带着牲群长途跋涉到远方。然而，正是他的灵性之旅，塑造了日后伟大的宗教史。

亚伯拉罕的故事标志出多神论转向一神论的开始，从随意敬拜众多神灵到严格追随唯一的一个神。是什么促成了这种转变？为什么亚伯拉罕对父亲店舖里那些无害的小雕像感到愤怒？我们必须运用想像力进入亚伯拉罕的心思，不过，其实他的想法并不难理解。他看着父亲雕刻这些雕像，熟悉它们的制作过程，又怎么可能将它们当成玩具以外的其他东西？然而，为何他不对那些受骗的人耸耸肩，然后一笑置之？为何他如此生气？因为他是先知，他脑中听到神的声音在对他说话。那道声音警告他，敬拜这些神灵，不只是取悦人们、并让神像制造商继续生存的游戏，更是以可怕而危险的谎言作为基础。神灵只有一位！他不仅鄙视神灵的雕像与肖像，还痛恨这些东西，因为它们导致他的孩子无法认识父亲，他就像一个孩子被陌生人偷走的爸爸，希望孩子回来，希望那些绑架孩子的人受到惩罚。

这是人类故事的重要转折点，值得加以思考。纵观歷史，人类显然善于彼此憎恨，而憎恨对象往往是那些与我们不同的人。种族、阶级、肤色、性别、政治甚至发色，都可能促使我们做出邪恶的行为，包括宗教。事实上，宗教仇恨可能是这种人类恶习最致命的形式，因为它让人类的憎恶有了神圣正当的理由。你因为不喜欢别人的意见而痛恨他们是一回事，但宣称神也痛恨他们，希望他们灭绝，就是另一回事了。因此值得一提的是，强烈的宗教信仰会替人际关系增添危险因素，而亚伯拉罕故事中的另一件事，提醒了我们这一点。

亚伯拉罕脑中的声音除了告诉他要痛恨神像，还命令他离开父亲的祖国，移居另一片土地，届时他将发展出伟大的民族。因此，〈创世纪〉告诉我们，亚伯拉罕与家人带着牲群一起出发，向西穿越幼发拉底河，直到抵达迦南。目前迦南被称为以色列或巴勒斯坦，位于现今地中海东缘。亚伯拉罕不是定居在海岸，而是定居于沿着该区域隆起石灰岩山嵴的内陆，过着人畜兴旺的生活。

有一天，亚伯拉罕脑中的声音再次对他说话，叫他把儿子以撒带到当地一座山上，献祭给神。亚伯拉罕平日习惯宰杀动物并加以焚烧来献祭神明，但从未被命令得杀死自己的亲生儿子。然而，他不敢质疑神的命令。第二天，他很早就起床，用绳子捆好木柴，让驴子驮着，与儿子和两名青年一起出发。到达山脚下时，亚伯拉罕吩咐那两名青年留下来保护驴子，他则把木柴绑在以撒背上，接着点燃火把，将一把锋利的刀子塞进腰带。他和以撒往山上小径吃力地前行，以撒说：「父亲，你已经准备好献祭要用的柴火与刀子，但你要屠宰的动物呢？」亚伯拉罕回答：「别担心，神会提供我们需要的东西。」

他们到了山上献祭之处，亚伯拉罕把一些石头放进临时祭坛，将木柴撒在上面，接着将瑟瑟发抖的儿子绑在木柴上。他抓住以撒的长发，将以撒的头用力往后扯，露出喉咙，然后从腰带抽出刀子。就在他准备割开儿子的喉咙时，他脑中的声音再度对他大喊：「亚伯拉罕，别杀你儿子！你愿意按照我的命令杀了他，已经证明了你对我的忠诚比你的人性情感来得强烈，所以我饶过你儿子了。」亚伯拉罕勐地放下了刀子，接着他看到一只双角卡在灌木丛中的公羊。他感到一阵释然，于是立刻划开了羊的喉咙，将牠放上祭坛献祭。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以撒对摩利亚山上这个恐怖场面的心情，但实在不难想像。

我们知道，有些早期宗教会以人为祭品。我们不难理解这是如何开始的，如果人们认为神灵是不可预测的统治者，必须获得祂们的支持，那么远古人类得出的结论可能是，除了提供最好的动物，偶尔献祭人类，或许真能获得一些青睐。亚伯拉罕与以撒的故事反映了那段遥远的残忍歷史，但这不是传统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对此事的诠释，对上述三个宗教而言，这是个关键主题，昭示出绝对服从神的旨意的重要性，远高于一切世俗关系。尽管现在我们认为，一个人声称神叫他杀死儿子是件疯狂的事（即使祂在最后一刻大发慈悲），但不代表我们得判定所有宗教都很疯狂。然而，追溯歷来的宗教故事，我们发现对于某些宗教主张抱持怀疑，才是明智的作法。我们注意到的危险是，人们往往赋予脑中的声音过多权威，因此亚伯拉罕会憎恨神像，一点也不难理解。

我们听从亚伯拉罕的想法，认为神像只不过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东西，将神像视为神圣是荒谬的。然而，关于「神」的概念，不也是人类创造出来的？我们纵或不是以木头和石头为原料，用双手打造出这些概念，但确实是以文字和思想在脑中形成「神」的概念，这应该能让我们谨慎对待相关的主张。我们已经看到某些主张可能充满危险，例如神可能希望我们将孩子献祭出去，这显示宗教有可能是人类的敌人。神对亚伯拉罕的考验证明了一件事：如果人们认为命令来自上天，那么他们就会说服自己做出各种事情，难怪人们曾以宗教的名义，干遍种种不可思议的事。

我认为亚伯拉罕的故事是宗教史的转折点，让人们从多神教转向一神教与「一神」的概念。这显示宗教绝非静止不变的，而是不断发展和变化。宗教就像一部电影，这就是亚伯拉罕这个角色引人注目的原因：他不仅在各处漫游并改变方向，他也在脑中这么做。这种扭转与改变方向的能力是所有有趣角色的特点，也是理解宗教的关键之一。

亚伯拉罕行无止迹，在他去世之后，他所建立的民族持续迁移，因为人们总是寻求更好的生活。故事说到了亚伯拉罕之后的好几代，大饥荒席卷了迦南，促使他的后代再次上路。这次他们涉过另一条大河，南下进入埃及，歷史在埃及揭开新的篇章，我们将重新认识摩西。

．8．芦苇丛中

亚伯拉罕的儿子以撒差点因为亚伯拉罕脑中声音的命令而被杀，最后倖存下来，还当了父亲。以撒的儿子雅各跟祖父一样听见了神对他说话，那个声音告诉他，他的名字不再是雅各，而要叫做「以色列」，意为「神统管一切」。因此，雅各的十二个儿子被称为「以色列的孩子」或「以色列人的子孙」。如今，名为「以色列」的雅各，就像祖父亚伯拉罕那样成为一个四处流浪的牧人，带领羊群寻找水源与丰盛的牧场。多年后，以色列的子孙形成一个足与其他部落抗衡的部落，他们不断与人竞争合适的牧场，以及丰沛的水井。

然而，一场大饥荒席卷了迦南，牧草枯萎，水井干涸，以色列的子孙决定到别处碰碰运气。他们南迁到埃及某个被尼罗河灌溉的牧场。起初，埃及人很欢迎他们，允许他们定居在东北部的歌珊地（Land of Goshen），那里靠近尼罗河，而且离海不远。以色列人在当地发展得很好，人口增加，但是不太与埃及人来往。他们谨记亚伯拉罕对神像的蔑视，与当地宗教保持距离。当时埃及当地的宗教是充满活力的多神教，崇拜狗、猫、鳄鱼，包括其他动物的神灵。

可想而知，无法融入当地的以色列人，越来越不受埃及人的欢迎。随着以色列人数越来越多，埃及人的厌恶变成了仇恨，然后转为迫害与强迫劳动。最后，埃及当局决定採取有计画的灭绝政策，为了迫使以色列女人与埃及男人通婚，埃及国王下令杀害所有刚出生的以色列男婴。在这种情况下，一位以色列母亲宁可送走刚出生的儿子，也不愿看到孩子被杀害。她把孩子放在一个不透水的篮子里，将他留在尼罗河畔芦苇丛，她知道埃及国王法老的女儿会来此沐浴。没想到这个计谋成功了，国王的女儿看见漂浮在芦苇丛中的婴儿，一时心软便收养了他，还为他取了一个埃及名字「摩西」。

虽然摩西在法老王宫中过着优渥的生活，但他很清楚自己是以色列人，也意识到自己的命运牵系于那些奴隶，而非收养他的压迫者。有一天，他出于好奇，跑到宫外偷看一群正在工作的以色列人。不过当他看到埃及的工头痛打一名以色列人，他竟然一时气愤，失手杀了那个工头，将他埋尸土中。第二天，他再度出门看望他的奴隶同胞，这次他却生气了，因为他目睹两名以色列人自己打起了架。他试图劝架，但先动手的那人嘲讽他：「我猜你会像昨天干掉那个埃及人那样杀了我，把我也埋进沙子里！」摩西这才意识到事迹败露，他担心风声很快传进王宫，令他陷于险境，因此他逃进了沙漠，得到一个牧民家庭的庇护。

这就是我们第一次遇到摩西的地方。他跪在荆棘丛前聆听某个声音对他说话，要求他担负起危险的责任。正是同一个声音命令亚伯拉罕冒着生命危险去谴责美索不达米亚人崇拜的神灵，也是同一个声音命令亚伯拉罕将儿子献祭，更是同一个声音命令雅各将名字改成「以色列」。这是思考神灵的新方式。人们相信每个部落与民族都有各自的神灵，「单一的神灵控制人类命运、甚至歷史」是个令人恐惧的概念。当摩西询问那个声音的姓名，答案更加令人不安：那个声音回答：「我是」。我们很难了解这其中确切的意思，但这个回答暗示了它是所有生命整体及一切存在的能量与意义，而听到它说话的人也意识到，与这个声音来往，将令自己处于险境。

事实上，这个声音并没有给这些人对事件的发言权。它就是突然冒了出来，像个无法摆脱的想法轰然闯进他们的脑中。它告诉他们，神只有一位，其他的神都是人类的创造物，来自于人类的想像，或者是由人类制造。那些所谓的神都是谎言，有损人类的灵魂，必须抛弃。而且，这个唯一的真神选择了以色列子孙向世界宣扬真理。难怪接收到这种讯息的人会害怕，因为一旦这个世界上有数不清的神明，就会出现成群的狂热信徒，而信徒也会创造各种用来服务神明的生意。「世界上只有单一神明」的说法，不止侮辱了别人的信仰，更威胁到很多人的谋生方式。

那就是摩西试图抵抗那道声音的原因，他才刚逃离埃及和统治者，现在脑中的声音竟然让他回去筹画一场叛乱！亦即带领以色列人离开埃及，前往另一个国度。而且他深知这群同胞是一群忘恩负义和不守规矩的暴民，谁知道一旦带领大伙儿到达应许之地，又会迎来什么样的结果？然而，那个声音持续个不停，摩西只好勉强遵从。他返回埃及后，遭逢了两次审判，但最大的挑战是说服以色列人相信，是亚伯拉罕、以撒、雅各的神灵命他带领众人离开埃及，前往新的土地，回到先祖的故乡。众人开始发牢骚：「如果摩西能说服法老王释放他们，他们就愿意跟随他。」摩西打算怎么做？

摩西的第一个方法，是请求埃及人让以色列人放个几天假，让他们在歌珊地北部的沙漠敬拜神明。埃及人原本就蔑视以色列人那种傲慢排外的宗教，想当然尔拒绝给他们假期去侍奉他们精心守护的神。结果，摩西策画了一场长期行动，其间以色列人的神一次次以灾难打击埃及人，最终血洗埃及，重现当年以色列子孙曾遭遇那令人骇然的可怕屠杀。

那个声音要摩西命令以色列人在某个约定的夜晚待在家里，将门上锁，每个家庭都要献祭一只羔羊，并将羊血涂在门柱上，标明是以色列家庭。到了午夜，神灵巡行那片土地，杀死每个埃及家庭的长子与牲畜的头胎，但所有以羔羊血为标记的家庭则毫发无伤。隔天早晨，可怕的哭声划破天际，每个埃及家庭都有人死去，因此法老召见了摩西：「你赢了，带着你的人民去沙漠事奉你们的神吧！也让我们好好哀悼死者。」于是，大逃亡开始了。

摩西率领一群散乱的以色列人和牲畜越过邻近地中海沿岸、被称为「芦苇海」的危险海口。当时正逢退潮，他们安全抵达另一侧。不过，此时埃及人已经知道自己受骗，以色列人并非只是离开短短几天去做宗教的朝圣，否则他们不会带走所有羊群与牛群。不，他们是永远逃离了埃及，而且脚程比预期还快了一天。因此，埃及人奋而驾着战车死命追赶，并于涨潮时抵达芦苇海的海口。不料，埃及人受困于暴涨的海水，全被淹死了。以色列人称颂这是神的作为，他们终于自由了。

这是犹太歷史的关键事件，自那时起他们就以庄重的态度大肆庆祝，这个一年一度的节日是「逾越节」，就是用来回顾神圣的毁灭者放过以色列儿童的那个夜晚。神不伤害他们，而是帮助他们逃离埃及，不受埃及人奴役，并进入应许之地。

节日前夕，犹太孩子会问父母，为什么逾越节的食物与平日不同？为什么逾越节晚餐要吃无酵饼，而非普通面包？父母会告诉他们，这是提醒你们，当年祖先慌乱逃离埃及，等不及让面团发酵烤熟，就得把半生的面包带在身上逃亡。孩子或许会问，为何逾越节的晚餐必须吃苦菜佐餐，而非其他蔬菜？父母告诉他们，这是为了提醒你们，祖先在埃及受到奴役的那些痛苦岁月。犹太人将苦菜先蘸过盐水，再蘸上甜酱，象徵眼泪变成了欢乐，痛苦成了喜悦。孩子问，为什么要在逾越节的夜晚斜躺在桌子旁？父母告诉他们，在埃及，只有自由的人可以斜躺，奴隶必须辛苦站着，现在他们自由了，所以也可以轻松地斜躺着！

三千三百多年来，犹太儿童在每个逾越节前夕提出一样的问题，而父母给了他们相同的答案：他们自由了，现在可以悠闲地斜躺着吃东西！这个故事的悲惨之处在于，犹太人的歷史中，当犹太儿童无数次提问，并听到「他们已经自由」的答案，却又再度被囚禁，这成为歷来笼罩着这个故事的阴影。即便这个节日庆祝着伟大的解放行动让他们成为一个民族的关键时刻，但这群人的歷史，向来是一部遭受监禁与迫害的歷史。

然而，这是让人学到宗教发挥效用的一课。宗教故事可能会回顾过往，但用意在于带给未来希望，犹太人就是如此运用这个故事，他们回顾〈出埃及记〉，将它当成民族的诞生日。然而，随之而来的不是施放烟火或盛宴等庆祝活动，而是一场漫长跋涉，穿越沙漠，寻找美好的未来。

．9．十诫

以色列的子孙摆脱了埃及人的奴役，但麻烦才刚刚开始。埃及军队在芦苇海溺死一事，让以色列人找到了勇气。虽然此前摩西说服他们一起进入沙漠，但他们从未真正了解摩西所提到的神。当时的普遍看法是，神明像如今的足球队一样到处都是。你支持家乡的神明，并不代表你就鄙视其他神明──你知道神明联盟里有许多尊神。以色列人知道那位与摩西交谈的神多少有些特殊之处，但这不代表联盟里没有其他的神，只意味着他们的神是最棒的，因为那是他们的神！

没多久，他们就发现摩西并非如此理解。摩西承诺带领他们前往流淌着奶与蜜之地，但似乎不急着启程。离开埃及多年，他们来到一座山脚下，摩西对以色列人说：「我要到山顶聆听上帝的声音，才能获得下个指示。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摩西离开了许久，以色列人开始焦躁不安，于是管理人员透过举办活动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他们要求工匠制作一只巨大的金牛犊，这是某位埃及神明的象徵。他们将它抬上了平台，要求以色列人敬拜它。或许是他们想念埃及，或许是他们在长途跋涉、穿越沙漠后，只是需要放松一下。敬拜金牛犊的仪式最后变成一场狂欢派对，鼓声响起，以色列人兴奋围绕着金牛跳舞，大吼大叫，就像参加摇滚演唱会那样欣喜若狂。

忽然间，摩西回来了。摩西生气地打断了狂欢活动，要求众人肃静。那个在山上对他说话的声音，让他带回了以色列人从此刻起必须遵循的《十诫》！对于一个想建立向心力的团体来说，《十诫》的诫命多半很有道理，包括不可杀人、不可偷盗、不可姦淫、不可作假见证、当守安息日等。十诫之中，第一诫尤其重要：那个带领他们离开埃及的神，是唯一的神，不可侍奉别的神──以色列人接受了这条诫命。不过，令以色列人感到惊讶的是〈第二诫〉。〈第二诫〉禁止制作偶像，不仅是神像，还包括任何东西的雕像。禁止偶像！禁止艺术！这让他们困惑不已。当时人类觉得描绘狩猎的动物或是敬拜的神明，就像唿吸一样自然，任何一个手握着粉笔的孩子都能证明这点。不过，那个对摩西说话的声音却质疑任何艺术，当以色列人试图藉由艺术来描绘存在的奥秘，它变得极度愤怒。神之怒背后代表了什么意思？

为了弄清问题，我们回头讨论一下象徵的意涵，或许会有帮助。我们注意到，象徵将人们与宏大的现实联系在一起，例如，一块彩色的布可以代表国家。象徵是人类极为有用的发明，也是一种用来表达伟大抽象主题（如国家这种概念）的捷径。人类发明书写之后，象徵变得更加有用，现在，你可以将任何东西转译成书本中的文字。错就错在，人们也会将文字及其代表的意义给弄混淆，认为两者是等同的。然而，事物的本身，从来不等于我们所说的话语或文字，好比说，「水」这个字不能喝，它只代表水，但不是「水」这种物质本身。

然而，信徒往往不是这样看待宗教术语，在信徒心中，彷彿那些文字所称的「神」，就是神的本身；彷彿写在书上的不是墨迹，而是压缩在书封之间的神明。难怪他们常为了谁掌握「神」的最佳文字和象徵而互相争斗。神在〈第二诫〉中怒喝：差得远了！无论是墙壁上的画像或书籍中的文字，任何形式的艺术，都无法传达神的奥秘。〈第二诫〉是人类所体悟到关于神最重要的洞察，它不仅是那种要求人们围绕金牛跳舞的意义，而是告诫我们，任何宗教体制都无法传达或遏制神的奥秘。然而，这正是歷史上许多人宣称的事。〈第二诫〉是一种预警，指出那些声称代替神发言的组织，将成为神最大的敌手，也将是最危险的偶像。但是以色列人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这道神旨。

在沙漠中围绕着金牛犊狂欢之后，以色列人继续前进。他们有一片应许之地要夺取，摩西让他们看见了那片土地。神的声音要求摩西爬上一座山巅，从远处观望那片土地，最后，摩西也在这座山上过世了。因此，领导侵略的人是摩西的将领约书亚。然而，这不是一场唾手可得的胜仗，当他们立足于那块土地，还得继续和当地的部族争战。因此，以色列人需要一个国王来领导他们打仗。以色列人的第一位国王是扫罗（Saul）。在扫罗统治期间，以色列多半靠着四处争战来巩固他们在迦南的地位。

他们遇到的部族之一是非利士人（Philistines），该族凶勐的士兵之中，有一位名叫「歌利亚」的巨人。某天，两军对峙，歌利亚向扫罗的士兵下了一道战帖，要求单挑。但没有一个以色列士兵敢自告奋勇。后来，一位年轻牧羊人走上前接受了挑战。不过，其他士兵嘲笑他，像他这样的小伙子，如何抗衡歌利亚这种训练有素的杀手？「我会用保护父亲的羊群免受狼群侵害的方式，」男孩回答，「用我的投石索。」这个牧羊人勇敢面对巨人，巨人也咆哮着冲向他。歌利亚伸长手臂，奋力投出长矛，而牧羊人则冷静地将一块石头置于投石索，甩了一大圈，精准将石头飞掷出去。没想到，石头神准地将圣殿上的歌利亚给击昏了！接着，男孩用巨人的剑将歌利亚斩首。当日扫罗军队获胜，以色列人自此有了一位新英雄──大卫。

大卫在扫罗战死后继承王位，成为以色列国王。大卫在位期间的三十年也是不断征战，他儿子所罗门建造了以色列第一座圣殿。人们来到圣殿，将最好的牲畜献祭给神，并献上最好的作物，整个圣殿笼罩在迷濛怡人的香雾中。此刻，被埃及人奴役的时代已经离他们很遥远了。以色列不再是一个松散的流浪部族，他们成为一个真正的国家，拥有自己的国王，还有精美的神殿。他们终于做到了──只不过，他们的神不这么认为。

那个跟摩西说话的声音再度开口了。它沉默了几个世代，如今在新一代先知脑中厉声说话。那个声音告诫他们，以色列人的解放者已经变成一个贪婪的偶像，宛如他们当初远离的那群人所敬拜的某个神明。这可不是神所希望的愿景，神希望为穷人伸张正义，希望寡妇与孤儿都能获得照顾。最重要的是，神希望以色列人恢复当初在沙漠时互相照顾的简朴生活。然而，以色列还需要再度于异地他乡被奴役一段时间，才能了解神要告诉他们的道理。

独立王国以色列一向过得不太安稳，甚至在战胜当地部族、将迦南土地纳为己有之后，仍持续面临着危险。他们的应许之地，是一道夹在南北强权之间的走廊。南方是埃及，他们曾在那儿度过一段歷史；而美索不达米亚北部的亚述帝国，也对以色列人的自由造成极大的压力。

果然，以色列人在逃离埃及的束缚数百年后，再次面临被奴役的命运。他们遭到亚述人的蹂躏，好不容易建立的王国一夕倾倒，一万多名以色列人被驱逐到巴比伦。正如他们在迦南的胜利改变了他们对上帝的信念，他们也因为在巴比伦承受的苦难，再度改变对上帝的信念。

起初，他们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上帝，以为上帝一直待在所罗门建造的那座耶路撒冷圣殿。他们在巴比伦水边哭泣，哀叹自己怎能在陌生土地吟唱神的圣歌？不过，在悲伤中，他们对上帝有了新的理解：上帝不是受困于神殿中的偶像，祂甚至没有受困在迦南，而是无所不在！上帝在巴比伦与他们同在，就像祂在耶路撒冷时与他们同在那样；更早之前，上帝在埃及与他们同在！事实上，诚如先知所言，上帝随时随地都在。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一切。只可惜，他们之前并不瞭解这层意思，不过，现在他们可以想办法弥补。

他们开始收集关于上帝流传的事迹，包括对着亚伯拉罕、以撒、雅各和摩西说话的那个声音、以色列人逃离埃及并定居迦南的故事，以及他们与唯一真神立下圣约或结合的故事。而且，他们谨记着神永远与他们同在，无论他们是奴役或自由之身，无论他们处于以色列土地，或身在流淌着陌生河流及语言的异乡。当以色列人流亡到巴比伦，上帝再次透过先知对他们说话，而这一次，他们听进去了。

．10．先知

先知不是预言者，而是先言者。与其说他们会预测未来，不如说，他们只是宣布了从神那儿听见的话语。亚伯拉罕听见神的声音而嘲笑美索不达米亚人的神像，摩西听见神召唤他，因此带着那些在埃及的以色列人来到应许之地。直到以色列的子孙定居迦南，拥有自己的国王，神也没有保持沉默。因此先知再度听到神的声音，并且决定出来挑战当权者，因为当权者没有遵守上帝在圣山交给摩西的律法。这些先知都是令人信服的演说者，他们善用故事来传达讯息，就连国王也难逃先知的感化。有个故事说到某位先知挑战了以色列最伟大的大卫王──我们上次认识大卫王这号人物时，他用投石索和一颗石头杀死了巨人歌利亚。

西元前一〇〇〇年左右，大卫登基成为以色列国王，并选定了筑有防御工事的锡安山来打造首都耶路撒冷，这座城市又称「和平之城」。这是一座美丽的城市，至今仍是数亿人心目中的圣城。虽然大卫是个了不起的战士，也是深具魅力的领袖，但是他并不完美。有一天，一位名叫拿单（Nathan）的先知对大卫说起近日发生的恶行：一位乡下富豪拥有成千上万的牛羊，衣食无缺。而他的一名佃户是个穷人，全身上下唯一的财产是一只母羔羊，所以这名佃户像对待女儿一样爱着那头羔羊。某日，有一个不速之客来访，富人没有宰杀自己的牛羊来款待客人，反倒取走了穷人唯一的羔羊，烹煮给客人享用。

大卫王听到这个故事之后愤怒地质问：「这个残忍的人是谁？」拿单回答：「你就是那个人。」拿单知道大卫与忠心的士兵乌利亚的妻子拔示巴上了床，当时乌利亚正离家打仗。为了不让罪行洩露，大卫安排让乌里亚死于战场，然后偷偷地娶了拔示巴为妻。在拿单犀利的指责下，大卫承认了罪行，并且努力弥补过错。先知知道故事的力量往往可以让人们改变人生的方向，但这些故事并非只为了让人们意识到神的不满，除了责备，也为未来提供了慰藉及希望。例如以下这个例子。

大卫王死后的四百年，以色列人被流放到巴比伦。他们在绝望之余想起了心爱的耶路撒冷，此时，有人向他们传达从上帝那儿得到的讯息。起初，这位名叫以西结的流亡者为了过往事迹责骂他们：上帝召唤他们逃离埃及，并非希望他们像别的国家那样，发展得富裕成功，在世界舞台昂首阔步，因为那往往代表了当权者只是利用神来实现统治的目标，将宗教视为政治的分支。然而，以色列的神，可不是供政客在权力游戏中利用的偶像。神希望以色列能够成为一个神圣国家，这个国家存在世上的唯一目的，就是事奉神。然而，以色列却放任自己卷入权力游戏，因此上帝才将他们放逐到巴比伦，藉此惩罚他们。

以西结将以色列人遭到流放，归咎于他们所犯下的罪行，顺道将一个有趣的概念引入宗教史。每当以色列人在居住地因权力斗争而受苦，先知不会将这些痛苦归咎于敌方军队，反而归咎于他们对神不忠。因此，这样的想法诞生了：如果你发生坏事，并非是因为运气差，而是神为了惩罚你所犯下的罪恶，才让你遭受厄事。由于以色列一再发生坏事，也就表示神也不断惩罚他们。然而，神有时也会停止责罚，回过头来安慰以色列人。例如，上帝就透过以西结传达了一项讯息。

这回，以西结不仅听到了声音，还看到了异象，这个异象为那些被俘虏的以色列人带来了希望。以西结在异象中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小山坡，眼前是布满枯骨的辽阔山谷。一个声音让他对着枯骨说出预言：气息会进入它们，它们会长出肉，它们将再度活过来。以西结按照指示说了，结果那些枯骨立刻连接起来，发出嘎嘎作响的声音。接着，光秃秃的人类骸骨长出了肌腱、肌肉、皮肤，一时间山谷中布满了尸体。最后，气息进入尸体，这些身体站了起来，彷彿一支活力充沛的强大军队。那个声音告诉以西结，这些骸骨是以色列人的骨头，这些人以为自己死了被埋葬在巴比伦，但上帝很快会让他们复活，将他们带回以色列的土地。

事情正是如此。西元前五三九年，波斯人击败了亚述人，波斯国王居鲁士将流亡者送回以色列，让以色列人重建圣殿，重拾自己的宗教传统。接下来的两百年，以色列人获准自行决定宗教事务。现在，他们终于实践「以色列」这个名称的意义：由神统管一切。他们不仅将自身视为由人类领袖所领导的国家，还自称是由神统治的宗教团体，也就是一个神权国家。他们重建圣殿，那是上帝存在于他们之间的象徵，也是他们核心的存在意义。

西元前五一五年，圣殿落成。以色列自此不再设立国王，圣殿的大祭司成为该国最重要的人，被视为上帝在世间的代理人。正是在这段漫长的团结过程中，自亚伯拉罕以来的部分歷史消亡了，预言停止了！如今，不再是活着的先知为以色列人带来上帝的指令，而是由汇编而成的经典取代。这些经典所汇集的故事，包括了神所指导的歷史，以及规范生活的各种法律。其中，最重要的是称为《五经》或《五卷》的圣经头五本典籍，这是古代抄写员写在纸莎草卷上的古籍。当时正值以色列人流亡结束的和平时期，以色列与上帝建立的长期关系终于付诸文字，他们从神声的民族变成圣经的民族。

头几年，以色列人的宗教具备了一种实验性，我们或可描述为「自由宗教」。它并非由专业的神职人员推动，而是由具有天赋的业余人员来推动。这些人听见神对他们说话，那正是所有宗教的起点。当有特殊天赋的人（先知或圣哲）听到或看到异声和异象，并将所见所闻告诉他人，获得了信任，宗教组织就因此发展了起来。而随着组织变得复杂，就会需要新的领袖，这些领袖不再是业余神职人员，而是专业神职人员。好比说，宗教需要教师来诠释那些被串连在一起的神圣故事，也需要祭司主持书中所记载、用来庆祝特定事件的节日，也需要一个举行活动的神殿。随着这个漫长的过程，世界上终于出现了一个成熟的宗教。

然而，人们多少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个过程中丢失了。这正是宗教总是怀着渴望和遗憾回顾早期岁月的原因。就像情侣在热恋初期的爱情消失后，往往开始厌倦同居，他们怀着渴望，回首过去轻松美好的日子。这就是为什么所有宗教都愿意花费时间回顾早年岁月，以重燃最初的热情。不过，这的确困难，因为神圣的情人已经变得缄默，徒留文字。

稍微想像一下，有没有一种可能：当神打了电话，而那些接管宗教的人却不接电话，因为他们不想让神打乱自己目前管理的体制？歷史显示，这种紧张关系在有组织的宗教中无所不在。以色列人从巴比伦流放返回后，便开始巩固自身的权力，将四散的骸骨聚在一起。此后两百年间，它找到了先前耗费一千年努力寻找的和平。这段期间，以色列由各帝国统治，领导人也不干涉臣民的宗教信仰。结果，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下去。

西元前三三三年，希腊国王亚歷山大大帝统治了世界上的大部分地区，以色列的另一个循环开始了。亚歷山大大帝允许以色列信奉自己的宗教，保留他们原来的样子。然而在他去世后，现今所称阿富汗、伊朗、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巴勒斯坦等一部分的帝国，被一个风格迥异的领导人所接管。这个新领导者将自身的宗教信仰强加于臣民身上，因此，新的信仰与以色列精心守护的神再度发生冲突，只是迟早的事而已。

开战的国王是安提阿古四世，这位希腊后裔企图成为该地区的大国，而当他的雄心壮志受到打击，他决定强迫犹太臣民脱离他们那位占有慾极强的神，并接纳精緻的希腊宗教与文化。西元前一六七年，安提阿古四世将耶路撒冷的圣殿改为供奉希腊天神宙斯的神殿，并派执行官到以色列，强迫犹太人向宙斯献祭。

有人来到耶路撒冷郊外的摩丁村，命令村中的年迈祭司马塔蒂亚斯（Mathathias）遵照国王的命令献祭，否则就等着被处死。结果，马塔蒂亚斯的回应可不是乖乖照办，他将献祭用的刀子捅死了执行官，让他成为祭品。

然后，马塔蒂亚斯与儿子向暴君发起了为期三年的战争。这三年间总共赢得三场战役，重新夺回遭到玷污的圣殿。西元前一六四年十二月十四日，他们开始净化和恢复圣殿，并将圣殿再度奉献给神。他们花了八天才完成仪式，如今犹太人用光明节来纪念这段时期。这八天中，他们接连点燃了八枝蜡烛，缅怀耶路撒冷圣殿如何在遭到安提阿古四世的亵渎后再度被收复。

安提阿古四世死于西元前一六三年，此后以色列人的生活变得轻松不少，至少维持了百年以上不甚安稳的独立状态。直到罗马帝国在西元前六三年接管，最后的阶段开始了。

．11．末日

坏事可能会发生在好人的身上。《圣经》的最终章将坏事比喻为「启示录四骑士」，分别是战争、饥荒、瘟疫和死亡。从一开始，这四个骑士就奔驰过歷史洪流，完全没有减速的迹象，人类很难应付他们，而他们对那些有信仰者提出了特别的问题。如果你不相信神的存在，或者不相信存在有一个最终的意义，那么，苦难就是你必须处理的现实。然而，如果你信仰神，就要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神会允许世界上有这么多的苦难？为什么好人往往受苦，坏人却逍遥法外？所有宗教面对这些问题时，都有各自的答案。犹太教早期的答案是：以色列之所以受苦，是为了他们自己所犯下的罪恶而受罚。

本章将以色列民族的苦难（而非任何特定个体的苦难）作为讨论对象，是出于一个显而易见的原因：唯一的真神召唤了以色列成为祂所拣选的民族、祂的新娘或祂的挚爱。那么为何这会变成代价极高的关系？为什么这会对以色列人造成巨大的痛苦？先知以西结说，那是因为以色列人未能了解自己是神所拣选的民族，而一味复制别的民族的作法，涉入政治，甚至将真神错当偶像来崇拜，误以为神想得到的是奉承与祭品，而非正义及圣洁──这就是他们最终被俘虏到巴比伦的原因。但他们在获释返回耶路撒冷之后，已经记取了教训。

他们再次回到以色列成立国家，并以宗教纯净为人生目标及意义。他们谨遵《五经》的指示，在一天中进行着种种规仪，让神一直处于民族意识的焦点。他们在生活各层面都为神服务，包括可以吃的食物、可以触摸的东西，以及可以来往的人。以色列最终成为一个神权国家或说神之国度，宗教是这个国家存在的唯一目的。以色列人学会了与神及自己的同胞和睦的相处。后来，安提阿古四世破坏了和平，以色列人的苦难再度开始了。然而，这一次情况有所不同，这次是他们对神的忠诚才导致了痛苦。因此，「受苦是惩罚」这个古老的解释不再有效，必须找到新的解释。以色列受到安提阿古四世的迫害期间，另一个故事为犹太教引入了新的元素，不仅影响了犹太教的歷史，也影响了基督教及伊斯兰教的歷史。

我们已经看到，众先知（以色列歷史上的主要人物）并未预言未来，他们只是说出了上帝对以色列过往的怒气。而在以色列人对抗安提阿古四世的过程中，有个新人物声称能预见死亡，洞见歷史，看到上帝为祂受苦的仆人所准备的未来。不过，这个人并未成为注目的焦点，或宣称某个声音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反而像个间谍那样处于暗处，将所见所闻写成文字。此外，他也像间谍那样从敌人地盘传递消息，将讯息转为密码，只有他所属阵营的人才能够解读。

这种传递神的秘密情报的方法称为「末日启示」，这个让人望之生畏的希腊文，意指为了揭露隐藏的内容而将布幕拉开，显现舞台上正在发生的事。我们最好把末日启示的作者当成间谍，他们参与了上帝对敌人做出反击的计画，并被派出去告诉神的子民，必须为抵抗入侵做好准备。

第一位末日启示的间谍自称但以理，他把讯息写在一本简短的书籍中，只有犹太读者能理解。书中背景设定在数百年前以色列人遭流放时期的巴比伦，其实那是关于安提阿古四世迫害以色列人的编码描述。撰写那本书的同时，迫害正在发生。这本书包括六个故事和几个梦，而最着名的是但以理本人的故事，目的是向犹太人保证，他们在经歷迫害之后，一定能够倖存下来。

在这个故事中，但以理是被流放到巴比伦的犹太人，他已成为波斯帝国官员，获得居鲁士二世的儿子大流士一世的赏识。居鲁士二世允许犹太人返回犹太（Judea，古代地名），不仅是因为但以理忠于他的神，也因为他能够胜任行政官员的职位。然而，但以理的卓越成就引起了其他官员的嫉妒，他们对他设下陷阱。这些官员对大流士一世百般奉承，建议他颁布法令：一个月内，除了大流士一世，帝国中的任何人不得向任何神明祈祷，违反法令的人将被扔进狮子窝里自生自灭。后来，大流士一世果然颁佈了这项法令，这让阴谋策划者欣喜不已，他们知道但以理会无视这些规定，坚持向以色列的神祈祷。

他们悄悄来到但以理的家偷窥，果然发现他正在祈祷，于是向国王告发了这件事。碍于法令已经颁布无法挽回，国王只好怀着悲伤的心情，将但以理送进了狮子窝。没想到，但以理与狮子共度了一晚之后，隔天早晨竟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但以理的读者明白这个故事并非三百年前在巴比伦发生的事，而是以色列人因忠于上帝而受到安提阿古四世迫害期间所发生的事。但以理告诉他们，就算有朝一日会被丢进狮子窝，只要站稳脚步，上帝就会拯救他们。

这本书旨在巩固以色列人抵抗的决心。然而，那不是但以理唯一的重点，他不只想安慰痛苦的以色列，还想让它为了上帝对抗敌人的战役而做好准备。前文提到，印度圣哲将时间视为一个转动的轮子，灵魂努力挣扎以求逃离轮子，进入极乐的空无。然而，犹太思想家有不同的看法，他们认为时间是神所射出的箭，到达目标就会终止。但以理说，末日就快来临了，在时间飞逝的终点，以色列的苦难终将获得昭雪，之后，所有歷年的死者都将复活与造物主见面，并接受审判。但以理为以色列带来了「永生」的概念，以及最终清算（一切宿怨会根据神的律法来解决）的信念。

以色列人对永生几乎不感兴趣，直到这一刻。以前他们认为人们迟早会遇见上帝，但死者已经离开了人间前往阴间，而阴间是个「遗忘之地」，连上帝都会被遗忘。然而，但以理的说法改变了一切：原来到了歷史的终点，上帝就会出现在世界上，「沉睡于尘土者会醒来，有些人永生，有些人受到羞辱与永恒的鄙视。」死者复活是犹太教的新概念，而且存在着极大争议，终有一天犹太教的导师会分为相信和不信这个概念的人。然而，这个概念也随着时间加速传播。但以理不相信人们会在死后逐一复活，而相信所谓的集体复活：每个人都将在坟墓中沉睡，直到上帝终结歷史，人们将同时复活并接受审判。而且，这件事将在不久的未来实现。

但以理还有个宏大的愿景。为了向人们表明末日将近，上帝会派出秘密间谍「弥赛亚」，让他们为最终的攻击行动做好准备。弥赛亚意为「受膏者」，昔日犹太人在任命国王来领导时，会用膏油涂抹他的头，以示他是神的仆人。但以理告诉以色列，痛苦与悲伤很快就会结束，弥赛亚的到来，就是末日的迹象。但弥赛亚并非来自外太空，他不会从天而降，而是混迹在人群之中，最后他会洩露行踪，他的身分会被揭露──所以，也许他已经来到这里了。所以要睁大眼睛！但以理利用这个方式为以色列带来了希望：苦难终将结束，上帝会拭去他们的眼泪。因此，他们开始寻找弥赛亚。然而，弥赛亚从未到来，情况每下愈况。

西元前六三年，罗马人接管了巴勒斯坦，相较于惨烈的战事，安提阿古四世对以色列人的迫害简直就像在玩家家酒。罗马人接管后持续了一百五十年的动盪，这段期间不时地爆发战事。耶路撒冷的圣殿再次成为受攻击的对象，对于犹太人来说，圣殿比人命更宝贵，它供奉着上帝的象徵，这个神在一千年前曾召唤他们离开埃及。不过，犹太人对上帝的热情让新统治者罗马人感到困惑，罗马人认为神明多得是，一个明智的人不该对神灵如此重视，为什么以色列的神能驱使犹太人冒着生命风险来表达忠诚？

传说罗马的庞培将军在西元前六三年攻克耶路撒冷时，决定在犹太人的圣殿寻找这位犹太人的神。这个圣殿由一系列散发着神圣气息的院落所构成，庞培大步行经院落，直到抵达「至圣所」，这是圣殿中最神圣的区域，只有大祭司可以进入。庞培恭敬地步入至圣所，满怀期待地凝望以色列的神，却发现那里空无一物！

因为犹太人知道没有任何东西能代表萦绕他们心头许多世纪的声音，第二诫已经深植于他们的灵魂之中。他们运用石雕和一系列美丽的院落打造了宏伟的圣殿，他们从古至今深深尊崇这个圣殿。然而，庞培发现圣殿的核心区域竟然空空如也！这个宗教的神之象徵竟然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庞培困惑不已之下转身离开了。

下一个世纪，罗马人的困惑转为怒火，他们很难接纳这个固执的民族，以及他们那个难以捉摸的神，决定将犹太人毁灭。西元七〇年在提图斯（Titus）将军的带领下，罗马人将耶路撒冷夷为平地，摧毁了庞培在一百四十年前造访之后、被大规模扩建的圣殿。提图斯心想：事情终于结束了，我毁灭了他们。然而，犹太人并没有被摧毁。他们在再一次的漫长流亡中分散各地，并且失去了一切──除了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神。他们知道没有任何建筑能供奉他们的神，他们也怀疑那些自认能在文字所构筑的世界中供奉上帝的人。在忍受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并等待弥赛亚到来的这段期间，他们发展出一个传统：反对以人的观点来定义神。

然后，一个重要又讨人厌的角色出现了：异教徒。异教徒让人不自在，他们提出尴尬的问题，挑战主流的思想。异教徒有很多事情教给我们，而就在犹太圣经中，我们发现了这么一位知名的异教徒。

．12．异端

当年美国总统约翰．甘尼迪希望减少全球的核弹数量，因为他认为核弹会让世界变得更危险。他遭遇许多反对意见，最直言不讳的批评者是一位核子物理学家，他相信美国拥有越多核弹，才越安全。被问及此事，甘迺迪指出，如果一个人对一件事抱持着完全的信念，尤其如果他是个专家，那么他的论点必然会让任何拥有开放心胸的人感到动摇。甘迺迪接着说，这就是思想封闭的优势。

对一个思想封闭者来说，人生仅存的奋斗，就是将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这种「确切必然」的专门用语就是所谓的「正统」。这个词源自希腊语，意为准确或正确的信念。甘迺迪总统反对正统的核弹观点，所以像他这样的人便成为异端。他的意见成为异端思想，这又是另一个希腊文，意指反对集体路线的人。

人类生活处处可见正统思想与异端思想，它们在宗教方面尤具影响力。观察它们所造成的影响将有助于我们去理解，为何宗教之间总是纷争不断，有时甚至产生激烈的冲突。然而，多数宗教都始于异端思想。先知回应了内在的声音，那个声音挑战当前的观点，就像亚伯拉罕在父亲店舖里嘲笑神明一样。接下来通常会发生分裂，持异端看法的人会离开去成立新的宗教，或建立一个与原有宗教竞争的派系。有时，持异端看法者会胜出，他们的想法便成为新的正统观念。至于原有封闭的思想怎么办？如果不是继续故步自封，就是为了避开新的灵感而流传他处，再不然就是广而阔之，将新的洞见吸纳进来。

犹太人比其他一神教信徒更擅长适应这个过程，打从一开始，争论与分歧就是他们生活的重点。当然，所有宗教都会出现不同的意见，但多数宗教会尽快结束争论，实施单一方式，强制命令教徒必须接受，以保持严格的秩序。不过，犹太教从非如此，它深知所有宗教都有可议之处，与其将想法锁在铁盒、扔掉钥匙，不如进行争辩。我们在犹太圣经的核心发现了名叫「约伯」的异端分子，他声称他的理想与当时的正统思想是互相抵触的。

约伯的故事成为民间流传的故事，但一位默默无闻的诗人在流放巴比伦期间，开始研究起这个故事，将之当作探索苦难问题的方式；而犹太人很可能比其他民族更需要解决这个问题。在大帝国的行动下，其他国家和民族或许在歷史上就此被抹除，至少苦难会结束，但犹太人的苦难似乎永远不会结束。西元七〇年，犹太人亡了国，被剥夺土地的他们面临流浪的命运，所到之处都受到排斥。他们在每一处都无法获得安稳的日子，必须不停打包行囊，为下次的出走和流亡做好准备。

他们失去了土地和圣殿，却保留了经典作为精神家园，在下一次被驱逐时，可以将它塞入行李。即使这些书籍被夺走，他们也能从熟背的《五经》经文中记住其精华。他们称之为《听命诵》（Shema），这是意为「听」或「聆听」的希伯来文：「听啊，喔，以色列，耶和华是我们的神，是唯一的主。你要尽心、尽性、尽力爱你的神。」根据古老的犹太传统，但以理曾在狮子窝里背诵《听命诵》，最后毫发无伤地存活了下来，他的故事鼓舞了那些总是处于险境的以色列人。然而，既然犹太人的命运已经在狮吻中磨得粉碎，还有什么能够鼓舞犹太人？为何受苦变成以色列人的人生？

那是《约伯记》要回答的问题。对于这个犹太同胞问了数个世纪的问题，约伯无法给出有一个把握的答案。他的所做所为摧毁了正统观点，也就是──上帝因为他们的罪行而惩罚他们。这是宗教史上的重大时刻，它为我们呈现一个事实：当纯朴的人看到错误的概念，就会知道那是错的。然而，他的宗教告诉他，那不可能是错的，因为上帝说的都是对的！所以他问自己：是否上帝说某件错事是对的，它就是对的？不，错就是错，无论上帝说了什么，或者祭司告诉我上帝说了什么，我仍旧知道这些解释依然是错的，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要这么说。约伯无疑是《圣经》中昂然挺立并挑战教义的异端分子。

我们在〈约伯记〉的开头得知约伯是个好人，为人正直，而且极其富有。除了育有心爱的七子三女，他坐拥七千头绵羊、三千头骆驼、五百头牛、五百头母驴、数不清的仆人和财产。就当时币值来看，他富有得无法估算。然而短短几天内，他被夺走了一切。他的牲畜被偷、仆人及孩子相继被杀害，他自己还罹患了严重的皮肤病。他坐在垃圾里堆用破陶片搔痒，他的痛苦毋庸置疑。妻子告诉他，他应该咒骂上帝，并且一死了之。但对于自身的苦难，约伯这么回应：「我出生时就是赤裸裸来自母亲的子宫，现在也该赤裸裸地回去。神赐与，神拿走，神的名应受称颂。」

下个场景，是有三位朋友来找约伯，他们自称是来安慰约伯的，其实是要审问他。他们是那种对一切都有答案的信徒，甚至对于压垮约伯的巨大损失，也有一套说法。提幔人以利法、书亚人比勒达、拿玛人琐法在这位受打击的朋友面前展开了质询。他们一再述说同样的事，而且益发愤怒。但首先用「官方说法」解释约伯情况的，是提幔人以利法。以利法说，清白无罪者永不毁灭，邪恶的人必定受苦。你正在遭受痛苦，所以请告诉我们，你做了什么坏事，导致这些苦难落在你的身上？约伯拒绝接受他们用这种逻辑指责他。他认为，无论上帝为了什么原因打击他，他都不可能是因为有罪而遭此苦难。约伯自认是个义人，没做过任何必须落得这种下场的事。

约伯的朋友并没有一颗开放的心胸，他们从未想过官方理论有可能是错的。因为一旦接受这种可能性，他们井然有序的宗教宇宙就会崩解。与其陷入怀疑，不如坚守原来的路线。不过，约伯坚称是教义错了，因为他确定自己没做过任何应该承受家庭破碎与财富损失的事。

约伯这个平凡人被迫置身于一个不寻常的处境，他不屈服于别人的指控，而是鼓起勇气挑战残酷的理论。即使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证明自己的清白（永远不可能负面举证某件东西为真），但他相信自己死后，上帝会维护他的声誉：「因为我知道我的救赎主活着，末了祂必存在于世界上。我这身皮肉毁灭后，我必在肉体之外得见神，我要亲自见祂，我要亲眼见祂，而非他人代我而见。」

所幸，约伯无须等到死后才能获得清白。后来上帝亲自现身，谴责了那些试图指控他冒犯神明的人：「神对提幔人以利法说，我对你与你的朋友感到生气，因为你们议论我的那些说法，还不如我的仆人约伯说得正确。」得到神的祝福的人，竟然是个异端份子！而非那些动不动就搬出官方说法的正统派教师。

然而，就连上帝也不被允许挑战故事中的正统教义。后来某位作家因为上帝认可约伯的异端思想而心烦意乱，于是为这个故事续写了美满的结局：上帝赐予约伯比先前多了两倍的财富，藉此恢复古老的理论，亦即好人有好报，恶人则因其恶行而遭受到报应。这个故事的精神在于，它让我们看到作用中的异端思想与正统观念，并让我们的内心得以更加坚定。

思索这个故事时，我们不妨回顾一下〈第二诫〉对于偶像的厌弃，它警告以色列人不要以为能用小巧美丽的包装，将神包裹起来推向宗教市场。然而，那往往是有组织的宗教会做的事，它们把神侷限在某种正统观念中，试图强加于人。正如约伯的朋友并没有为约伯所承受的打击感到困惑，反倒称是上帝造成了约伯的处境，坚持要约伯接受这个解释。

高度发展的宗教正统很爱做这种事：告诉人们该怎么思考，向他们解释事情的意义，以及上帝如何介入这种情况。面对滔滔不绝的教义，你就像受困于一辆公车，驶在漫漫长路上，身旁坐着患有强迫症的健谈者，彻夜向你倾洩他的执迷不悟。

提幔人以利法、书亚人比勒达、拿玛人琐法这三个典型的宗教狂热者自认无所不知，对他们遇见的每个人大谈自己的悟道。〈约伯记〉之所以了不起，就在于为了阐明观点，这些论述冒着被求道者抱怨极其无聊的风险，而传递一个讯息：别太肯定自己知道神的真貌和意旨。

犹太人比其他多数信徒更适应这种不确定的情况，他们不会试图将自己的神强加于人，因为他们忙着与神进行争论，根本没时间这么做。况且，他们也还处于争论之中。不过，我们得接着探索另一个宗教「琐罗亚斯德教」，只好任由犹太人继续与神进行漫长的争论。这趟歷史之旅将带我们回到波斯，当时约莫西元前六〇〇年，亦即佛陀的时代。但首先，我们先在中途的印度停留。

．13．最后的战役

在印度西岸城市孟买的南部，游客可以透过望远镜一窥马拉巴尔山顶的神秘石塔。此处禁止民众上山参观，但如果使用无人机拍摄，可以看到石塔的平顶和周围的矮墙。这些屋顶共分成三个同心圆，摄影机可能会拍到正在屋顶上停留的鸟，牠们大啖放置在此处的人类遗体。第一圈是男人遗体，第二圈是女人遗体，第三圈是孩童的遗体。

无人机揭露的画面并非人类对死者毫不在意的冷漠行为，而是对死者展现深切敬意的成果。这是印度最小的宗教社群帕西人（Parsees）的古老葬礼。帕西人认为遗体是不洁的，将遗体就地埋葬会玷污大地，加以火化则会玷污火焰。此外，他们相信必须善待那些能让大地保持干净的食腐动物，因此他们建造了「沉默之塔」，将死者尸体暴露于炎热的阳光及乌鸦和秃鹰的尖喙之下。

一旦遗体被放置在塔上，腐肉很快会被吃掉，骨头被晒到褪色碎裂，接着，他们将这些骨头集中在石塔中央的骨室，让骨头慢慢回归尘土，并从土壤中再度被沖进大海。因此，人类死亡时失去的身体成为食腐动物延续生命的餽赠，一切回归自然，完全没有浪费。

尽管建造沉默之塔的帕西人已在印度居住多个世纪，但正如其名，他们最初来自伊朗，希腊人称唿这个位于印度西北部的地区为「波斯」。帕西人信奉着起源于伊朗的琐罗亚斯德教，当时约莫西元前六世纪，正值以色列人被放逐到巴比伦的时期。

除了印度的帕西人，目前世界上没剩下多少琐罗亚斯德的教徒，但琐罗亚斯德教对于包括犹太教在内的其他宗教，却产生了深远影响。既然基督教和伊斯兰教（世界上信徒最多的两个宗教）都源于犹太教，那么我们应该将琐罗亚斯德教的创始人琐罗亚斯德，视为歷史上极具影响力的宗教人物。我们无法确认琐罗亚斯德的生日，因为当时鲜少记载人们的生日，他可能出生于西元前六二八年，并在五五一年遭到敌对的祭司杀害。

祭司琐罗亚斯德遭到另一位祭司谋杀这件事，提醒我们宗教的一个明显特色：以暴力来争执的本事。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宗教的源头往往难以追寻，无法使用例如测量岛屿大小的科学方法来调查事实或解决争端。宗教的起源杳不可知，那个处于现实之外的另一个现实，它的秘密只能由自称看穿奥秘的「先知」向我们揭露。也就是说，先知对世界宣布他们听到的内容，然后一个新宗教就此诞生。

然而，由于每个新宗教都被视为是对旧宗教的攻击，因此旧宗教的祭司总是联合起来对付新宗教的先知，这种事不足为奇。这就是为什么宗教史上某位大人物曾说，先知总得为自己所看见的异象遭罪或丧命。琐罗亚斯德原本是一个古老宗教的祭司，后来成为新宗教的先知，他注定惹上麻烦。

最单纯易解的宗教纷争，就是多神论者与一神论者的争执，这是相信宇宙中充满神明的人们，以及相信唯一真神的人们，两方所产生的争执。亚伯拉罕是首位一神论者，而琐罗亚斯德绝对有资格跟他齐头并列，只不过，琐罗亚斯德从异象中看到的事物，以及从神那儿听到的内容，远比亚伯拉罕揭示的事来得复杂多了。因为琐罗亚斯德与许多宗教梦想家一样，为了一个问题而困扰不已。

一神论或许消除了无数神明互相竞争造成的混乱，却也带来了难题。如我们所见，以色列人的难题就是苦难，为什么被上帝拣选，会带给他们持续的痛苦和悲伤？然而，琐罗亚斯德遇到的难题更加困难，也更普遍。受苦者问他，为什么坏事会发生在好人的身上？琐罗亚斯德希望能够理解最初的善与恶是如何进入这个世界。对人类而言，生命是一场生存战争，人类不只要对抗大自然，还得对抗同类，这种邪恶来自何处？受苦者会获得补偿吗？施加痛苦的人会受到惩罚吗？这些问题让这位波斯古老多神教的祭司琐罗亚斯德抛开了原本安分的生活，就像许多灵性探索者那样，他花了多年时间独自冥想，思考邪恶的本质，终于获得解答。在一系列的异象中，他发现善恶之间的斗争远比人类歷史来得悠久多了，那起源于神的心！

确实有一位至高无上的神存在，琐罗亚斯德称之为「智慧之神」或阿胡拉．马兹达（Ahura Mazda）。不过，他在这个神的生命中发现了复杂之处：起初，智慧之神有一对长得不太一样的双生子，他允许他们选择自己的道路。其中一个选择善良与诚实，另一个则选择了邪恶与谎言。因此，这个世界与身在其中的每个人，都成为善恶争斗的竞技场。而在这场争斗中，这对双生子也彼此斗争，试图赢得人们的支持。我们也像智慧之神的儿子，必须选择要站在哪一方。

琐罗亚斯德将善恶的斗争往上溯及了神的生活，却并未真正解决问题，得要由智慧之神说出祂最初选择创造出邪恶、并摆布自己孩子的原因，问题才有一个完整的解释。然而，琐罗亚斯德所做的，就是以杰出的能力将我们的处境给戏剧化，他像个优秀小说家那样将人类生活描述成一系列的战斗，而我们的道德斗争确实助长了战争的语言。我们对抗瘾头，对抗诱惑，有时也产生了邪恶的念头，这些念头像病毒般感染人类的心灵，促使人类採取可怕的行动。例如，种族主义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例子。

然而，琐罗亚斯德不仅是个真实反应人类经验的剧作家，他还跟但以理一样，是个末日启示者。他的目光穿透歷史，直至神将这个世界的故事划下句点。正如一个好故事需要在最后收束松散的结尾，提供令人满意的解答，这种作法在宗教中特别强烈，因为宗教将歷史视为一个具有开头、中间、结尾的过程，而非一个圆形或转个不停的轮子。琐罗亚斯德不认为善恶将陷入僵局，而认为这个世界终究会迎来最后的清算，智慧之神创造善恶的目的是为了给予我们选择命运的自由，以及选择正确命运的时间。而且，祂并非对我们做出的选择漠不关心。选择行邪恶之事的人，之所以会成为悲剧，就是他们不够高瞻远瞩，无法看见行动导致的后果。

每种选择都有助于形成一个人的性格，最终审判也来自于这个人最后成为了一个怎样的人。人在死亡后，灵魂必须越过审判桥或清算桥，进入为自己准备的命运。这座桥有如剃刀般狭窄，一侧是天堂，而天堂下方则是地狱。如果灵魂没有因为邪恶而变得沉重、坠入地狱，就是变得轻盈，如跳舞般轻松进入天堂。事实上，这甚至不是琐罗亚斯德所见末日异象中最戏剧化的元素。邪恶本身存在的问题还是必须解决，因为正是这种邪恶将人们拖离通往天堂的桥樑。琐罗亚斯德的解方在于他所谓的「创造最后的转折」。也就是说，智慧之神最终会摧毁双胞胎中邪恶的那一个，让善良正义的一方获胜。智慧之神会让意为「带来好处者」的救世主苏什扬特（Saoshyant）出现，击败邪恶，让世界重新开始。

琐罗亚斯德主张的教义栩栩如生又震慑人心，为宗教带来许多新鲜的主题：比如说，人在死后会接受审判，若非迎来上天堂的喜悦，就是落入地狱的折磨。以及，世界末日大战之后，神会派遣救世主前来摧毁邪恶，建立公正与正义的世界。我们留意到但以理在安慰受苦的以色列人时，也运用了相同的概念，或许这是犹太人在流亡波斯期间学到的概念。这提醒了我们一件事：宗教之间并非彼此隔绝，而是大量地异质相融。

琐罗亚斯德遭遇到不少反对者，但也获得大量的支持。他的教义被集结在《阿维斯陀》这部圣典之中，异端转为正统的过程就这么开始了。琐罗亚斯德教教徒始终不信偶像，但他们确实拥护一个智慧之神的象徵，也就是「火」。他们在神殿中燃起圣火，这正是他们常常被描述为「拜火者」的原因。他们维持着神殿圣火燃烧不灭，不过，这只是象徵着智慧之神的永恒生命。

他们告诉信徒，如果生前奉行善念、善言和善行，死时灵魂就能加速通过审判桥，而他们放置在沉默之塔屋顶上的遗体，也将成为飞鸟的礼物。目前在伊朗山顶仍可发现沉默之塔，以纪念这个昔日的宗教。然而，琐罗亚斯德教逃不过相同的法则，它取代了先前的信仰，但也随时间逼近而走向终点。琐罗亚斯德教在它的诞生地伊朗流传了许多个世纪，但一千三百年前，它被伊斯兰教给取代了。就在此时，琐罗亚斯德教教徒长途跋涉到印度，在那里再度点燃圣火，建造沉默之塔，而且遵循着心怀善念、说好话和做善事的精神。尽管教徒人数很少，但传续到今。

在下一章开始之前，我想回顾本书讨论过的一些观点，总结学到的东西。耆那教的「盲人摸象」寓言是个很棒的开场白，它所传达的讯息是：由于人类的眼界有限，无法完整获知终极的真实，因此应该对自己的宗教主张抱持谦虚的态度。尽管有这些提醒，但宗教的先知与圣哲甚少怀疑自身的信仰，因为他们「看见」或「听见」了人类与终极真实之间的帷幕背后的东西。我在「看」与「听」这两个动词上加了引号，是提醒大家，我们必须自行决定如何回应他们所声称的经验，因为他们都看到了不同的事物，或透过不同的方式看到了相同的事物！

好比说，印度圣哲看到业力与轮迴之轮，以及时间无止尽的循环，这些概念最终成为印度宗教的核心教义。犹太先知看到唯一的真神，在时机成熟时将派遣弥赛亚终结歷史，许多犹太教徒至今仍抱持着希望。琐罗亚斯德看到世界末日来临时，善恶之间的最终冲突，而善良最后获胜。尽管每个人对此都有不同的解释，但比起当下发生的现实，这些宗教创始人对他们看到的未来更感兴趣。

然而，下一站来到中国，我们会发现中国圣哲对于如何过好这一辈子，比对来世更感兴趣。现在让我们沿着世界上最长且最古老的贸易路线「丝路」向东前进，了解更多讯息。丝路将带我们抵达中国，以有趣的观点看待儒家的生命态度。

．14．世俗宗教

丝路沿着印度北缘进入中国，约于西元前二〇六年开通，当时有一位中国皇帝曾派遣商贾西行，贩售中国最重要的输出品丝绸给印度人。丝路不久便扩展到四千英里的长度，抵达欧洲边缘的地中海沿岸。骑马的商队沿着丝路而行，将丝绸和其他商品带到西方世界，并将羊毛和织物带回东方。然而，在这条着名的道路上，被运送的东西不仅止于丝绸和商品，还交流着各种想法，以及输入了宗教。佛教被商人从印度带进中国，成为中国三大宗教之一。

但中国人对于宗教有自己的态度，最贴切的描述是务实（‘practical’），这是带有「直截了当」意涵的希腊语。这个词来自英语「practical」的字源，意指行动而非理论，意指正确的作动，而非正确的想法。就连中国早期的多神论，也是务实和讲求实际的。中国诸神代表着自然力或变化莫测的天气。中国人在仪式中吁求神明赐予让他们生存有利的条件，袪除那些可能伤害到他们的事物。他们的至高神「天帝」，降雨浇灌他们赖以维生的农田。但有雨的地方就会有水灾，引发水灾的神是共工。而有水灾的地方，有时也会发生旱灾，魃就是造成旱灾的神明。对人们而言，还有什么比可以养活他们的食物更重要？因此，稷神后稷是用来颂扬在田地中结出谷物的草类的重要性。

可见，维持这些自然力量的平衡，是一件有意义且务实的事。宗教无关乎相信什么，而关于如何行事，这是管理自然力量以求为人类社群提供好的结果的明智方法。除了试图管理自然神祇，中国人还有许多设法规避的恶灵，例如恶魔、妖神、吸血鬼、地精、小妖精和龙。为了吓走祂们，中国人发明了烟火，他们至今仍热中在节庆中施放烟火的壮观场面。

中国人固然以务实的态度回应自然力量，但他们的多神论鲜少具备原创性。中国神祇是远古人类凝望自身所处的宇宙，在惊奇之余的共通想像。到了西元前五、六世纪，中国人对于生活的务实态度取得了新的方向。大约同一时期，佛教徒和耆那教徒反抗印度的宗教，而流亡的犹太人则重新思考他们的巴比伦上帝的本质，这时我们发现了中国思想家的不同心境。中国圣哲将富有创造力的心灵运用于思考今世而非来世，当中最重要的贤者，当属孔子。

孔子意指孔夫子，亦即孔大师，这是我们给予孔丘的称谓。在当时分裂的中国，思想高超的孔丘担任某个国家的官员。关于他的生平事迹，我们所知有限，但从他的着作中，我们看见一位心胸宽大的智者，对后世发挥了长久且重大的影响。孔丘出生于西元前五五一年的中国乱世，时值各国相互竞争，国君彼此不断征伐。正如同二十一世纪的政治家和思想家，他们努力为困扰现今人类的问题寻求答案，当时的圣哲也设法为中国的困境提供解方。他们提出的解决之道，无异于现今政治家们的建议，那就是以暴制暴、以战止战，以更大的力道还击敌人，制造更巨大的枪砲和更致命的炸弹，以及找到更强硬的领导者来当坏人。纵观歷史，政治谋略读起来通常像好莱坞最新强片的剧本。

但孔子的路线不同于他人。他告诉穷兵黩武的军头们，应以照顾人民福祉为依归，而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应当任用那些接受过伦理学训练、且擅于处理人类纷争、毋需诉诸暴力的大臣来治国。这些国君对孔子的智慧心悦诚服，私底下表示认可，但没有人打算将他的想法付诸实行。

孔子不仅拥有智慧，也深具耐心，他花费大半辈子向门下弟子阐述他的理想，冀望有朝一日某位开明的君王能实现他的理念。孔子于西元前四七九年去世，但他的门徒已经将他的教诲记录成册，他们的时机终将到来。约西元前一〇〇年，某位皇帝採行了孔子的想法，这些思想遂成为中国的主流哲学，直到一九一二年推翻帝制。甚至在目前的共产主义中国，孔子学说依旧具有影响力。

孔子的主要思想与个人主义背道而驰，或者说，他站在独自对抗社会及其侷限处的对立面。孔子教导我们，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被置于关系的网络中，如果没有这层关系网络，我们便无法生存。有益于群体的事物，就是有益于个人，尽管这有时意味着个人必须摒除私欲。生活必须建立在关系之上，人人都是整体社会的一员，一旦脱离社会，个人就像被斩断的四肢，无法独自存活。

同理心是黏合这个整体社会的胶水，也意味着一起受苦。一个富有同理心的人会对他人的经验感同身受，从他人观点看待事物。从孔子那里，我们获知一种为人准则的最早表述，分别以正面和反面的形式呈现：「你希望别人怎样待你，你也要怎么待人。」或者：「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关于这种理解他人的精神，孔子称之为仁。为了符合中国人的实用主义，我们最好将「仁」视为一种行动，而非作为理论来理解。如果你牺牲生命来拯救别人，你便是在行仁。如果我存了几个月的钱想买个小玩意儿，结果在前往商店途中将钱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难民，我就是在行仁。仁是人类所能做到最高贵的行为，是将别人的重要性放在自己之前。这是孔子希望在政治人物和领导者身上看见的精神，他希望为政者能关注人民的福祉，而非自己的野心。他也希望一般百姓秉持着同样宽宏大量的精神，来论断那些在艰困时期努力做好统治工作的领导者。

儒家藉由教导人们要有耐心和体谅别人的同理心，来处理社会上的不满和冲突。这正是为什么在实践上，它牵涉到一种近乎形式化的礼貌。当我们明白人类关系之复杂、且需要小心处理时，就必须具备礼貌和耐心这两项特点。直到现在，人际关系互动中的礼貌，似乎更常在有耐心的东方人（而非急躁的西方人）身上发现。

但是，如果要更周全地理解孔子的学说，不是应该将它当成一种哲学（而非宗教）吗？定义哲学与宗教的差别将有助于我们解决这个问题。哲学（philosophy）是另一个有用的希腊单字，意思是喜爱各种智慧。而称作「道德哲学」的那种智慧，是在研究如何以最好或最明智的方式，在世间生活。至于宗教，宗教更关切的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之外的彼处，以及我们在生命结束之后的境况。

这些并非孔子学说感兴趣的问题。孔子学说将精力投注在处理人世间的生活，为的是人类整体利益，而非赢得功德，或避免来世受到惩罚。生命是让人用来好好过活的，不只是做为死后可能发生事情的序曲。然而，孔子学说中有一个层面，使这些论述进入了宗教的领域，那就是它对死亡的态度和对祖先的崇敬。但是，这也可以理解成视人类在社会中成为一体的哲学思想的延伸，即便死亡都无法切断彼此之间的连系。正因如此，在儒教社会中，人们衷心为死者哀悼，而且不时怀念他们。在中国社会，服丧期的长短不一，但对死者的子女来说，时间可能超过两年。这段期间他们不工作、没有性行为、只吃最简单的食物、穿着粗服，而且通常不玩乐。

对孔子而言，崇敬祖先的思想，不仅止于哀悼他们的去世，因为死者并没有就此消失，我们也不会因此失去和他们的接触。他们可能离开这里而到了别的地方，但他们依旧继续存在于我们的生活之中，因为我们虽然看不见他们，但不代表他们不在我们心中。这正是为什么清明节是儒家最喜欢的春假，那时家家户户会去探访祖先的坟墓，与他们交融，再度欢若生平。礼貌和对一切人等的尊敬──即便他们是死者──是孔子学说的特徵。

但孔子学说从未在中国独行其是，它是三种几乎可互换的人生态度之一，其他两种则是道教和佛教。在下一章中，我们要探讨道教，然后再检视佛教，看看佛教终于在西元第一世纪抵达中国之后所发生的事。

．15．道

孔子学说纵使易于理解，却显得有点严肃，并不太有趣。而中国的另一个传统道教，则刚好相反。道教容易让你的脑筋转不过来，可是一旦你得知窍门，它可能变得很有趣。如同其他宗教的圣哲，道教的创始者发现了某种道理，让他们彼此不同的，是这个道理的出处。印度教的圣哲认为，这个世界以及我们在世间的生活都是假象，想获得拯救，就必须破除这些假象。犹太先知认为，上帝总有一天会终结世界，并审判世人在世界存在期间的所作所为。对这两个宗教而言，世界和人在世界中的地位，是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它们往外找答案。

道家则有不同的想法。他们关注的是这个世界，并且喜爱他们所看见的东西。世界合一的和谐一致与相互依赖令他们感动──当中的人类除外！人类与宇宙的运转并不同步，因为自私心使得人类悖离了自然的节奏。平和之道在于恢复人与大自然的和谐关系，以及按照大自然的节奏生活。然而，道家表达这个道理的方式让有些人难以领会，他们要人们遵循宇宙的道，却没有解释「道」是什么。更教人犯难的是，他们告诉人们，除非你已经领悟道，否则无法学习道。他们还说领悟道的人不会谈论道，而谈论道的人根本不明白道为何物。读到这里，你大概正绞尽脑汁想弄清楚所谓的「道」到底是什么。如同任何明白事理的人，你希望事情有一个解释，你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心里这么要求，但道家只是亲切地对着你微笑，什么也不说，让你更加恼火！

不妨回想一下你人生中的某些时刻，你拼命想做好某件事却无法成功，可是一旦放弃了挣扎，事情反而水到渠成。好比说，你第一次在泳池学游泳，或在某个夏日午后发现自己找到了平衡感，并意识到你已经在街上欢快地骑着脚踏车。平衡是关键，只有已经掌握平衡感的人，才知道平衡是什么，或许我们可以称这种平衡为「骑单车之道」。道家希望我们在生活中，以及在与他人、乃至与宇宙的关系中，都能找到平衡。

抱持这种生命态度的人是老子，老子是与孔子同时代的人，年纪比孔子大。老子约出生于西元前六〇〇年，据说曾任职于中国皇帝的图书馆。在被要求阐明他的人生态度时，老子写出了宗教或哲学史上最简短且最受尊崇的经典《道德经》。书中的重要概念是「平衡」和「互补」。老子认为，自然万物都有与之互补的对立物，他称为阴与阳。有阴必有阳，有阳必有阴。为了区分阴阳，道家绘制出以曲线分割成的两个半圆，一半白色，另一半是黑色。每一半中都包含一个相反颜色的点，白色部分有黑点，而黑色部分有白点。这个图案教我们从别人的身上发现自我：黑中的白，白中的黑；阳性中的阴性，阴性中的阳性；敌人中的朋友，朋友中的敌人；你宗教中的我的宗教，我宗教中你的宗教。

面对这些差异之处，老子不像孔子告诉我们要设身处地替别人着想，老子更为乐观，他不希望我们忍受差异，而是要乐在其中。世界是一个交响乐团，由各种不同的乐器合奏出美妙的音乐，平衡、时序与和谐，才是道的特点。老子注意到，人之所以失去平衡的原因之一，是他们想控制别人，不让别人按自己的节奏过生活，不断予以干涉。最明显的例子是那种无论做什么事都认为自己的方法才是唯一的方法，从把碗盘放进洗碗机、到治理国家的方式。

这样的人会随时处于一种被激怒的状态，因为现实不会永远如他们所愿。老子要他们放轻松，并且从植物的生命经验吸取教训。植物不需接受任何指示，便知道如何做为植物，因为它们顺应了自己的天性。为什么人类办不到？为什么人类无法停止焦躁，让事情流畅地运作？老子称这种生命态度为「无为」，也就是顺其自然让事情发生。他不喜欢规定和规则，也厌恶上位者强行将每个人将塞进他们在生命循环中的某个位置，而非颂扬个体的差异性。

对于抱持这种生命态度的人，我们称他为无政府主义者（anarchist），这个希腊字的意思是反对政府的人。对道家而言，这种态度不在于全然反对政府，而关系到政府管理的平衡和比例问题。道家对于社会立法者的强大支配力心怀警惕，他们不喜欢政府强行将每个人放进相同的模子里。无政府主义者的对立面是墨守法规者，后者相信唯有法律能控制人类的天性。一旦有什么事情变成社会问题，都应该加以禁止！墨守法规者总是这么处理事情。

不同于孔子为了社会整体利益而想控制人类的天性，老子反而主张，应该尽可能给予社会中的个人更多的自由。这两种相互竞争的生命态度，都是规划歷史走向的重要力量，不过墨守法规者通常在宗教和社会方面占了上风，并将他们的意志强加在别人身上。必要时，他们甚至发动战争来达到目的。老子痛恨所有会破坏人类和谐的战争，倘若人们听从他的建议，这世界想必会有更多的欢乐和更少的战争。

事实上，你毋需接受道教的宗教概念，也能从中学习到许多东西，但我们不应忽视它们的存在。在西元前五二四年老子去世后，道教继续发展。除了教导「道」是什么，道教也有许多神祇。道教的至高神称作「天帝」，据信是在世界一开始存在时自然产生的。这些至高神掌管着天庭，下辖众多小神。除了随着宇宙出现的众神，人类也能成为神，或者长生不死。为了获得长生，人们必须透过某种冥想法以及压制欲望，藉以去除缺点，就像佛陀用来摆脱轮迴重生之轮的方案。

差别在于道教徒相信宇宙的存在。对他们来说，灵魂的胜利不是如雨滴般落入涅槃的海洋，而是成为永生的神。此外，道教赋予女性地位，也是特点之一。除了女性神祇，道教还有女性道士和学者，她们在道教歷史中扮演了重要角色。道教忠于自己的哲学，不但奉行阳性原则，也奉行阴性原则。

儒教和道教原产于中国，但中国的第三种宗教「佛教」则进口自印度。在佛陀于野生无花果树下悟道后，他的教诲传遍印度、东南亚、中国、韩国、日本和更远处。成长中的佛教分裂出不同的宗派，各自对于佛陀的言语做出不同的诠释。小乘佛教恪遵最初宗教运动的严谨规范，认为最快速的救赎之道是成为僧侣。打个比方，小乘佛教是供有天赋的个人快速悟道的赛车，而大乘佛教则是让一般人搭乘的公车，需要从容的时间来觉悟。

速度并不是小乘与大乘之间的唯一差别。我们注意到，宗教中存在着对肖像看法的巨大分歧。佛陀拒绝肖像，但通俗宗教喜欢可供注视的东西。而对佛教徒来说，最适合用以表示崇敬的对象，莫过于佛陀本人的肖像。于是，往往制作得十分精美的佛陀塑像，就成为大乘佛教传统佛寺中的首要物件。佛教便以这种形式在西元第一和第二世纪沿着丝路传入中国，在中国生根发展，不但改变了中国宗教，也被中国宗教所改变。

中国人持续对宗教抱持务实的态度，他们不介意将不同宗教最好的部分混和在一起，也不执着于严守单一的信仰，因此当佛教遇见道教，彼此都被改变了。结果之一是产生了禅宗。「禅」在中文里代表「冥想」。还记得要理解「道」有多么困难？禅宗借用了道教戏弄人的方法。

「我要如何找到内心的平静，平息一切渴望？请教教我。告诉我圣典中如何解释我的情况，还有要如何摆脱这种处境。」

「吐……吸……吐……吸。」

「什么？」

「静静坐着，动也不动……数算你自己的唿吸：吐……吸……吐……吸。」

「我向你请教问题，你却叫我做唿吸练习！我需要一个说法，好让我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好吧。好好看着这朵雏菊……」

「什么？」

禅宗拥有道教的嬉戏精神，因此，那些受理性支配的文化，或可从中学到许多东西。

出自佛教的第三个宗派是「密宗」，它对世上最神秘的国家产生了重大影响。密宗是根植于西藏的一种佛教形式，在悟道的路上提供导师所给予的密集协助。西藏位于中国西南、喜马拉雅山脉另一侧，是世上最难到达的地区。西藏被称作「世界屋嵴」，因为境内全是巨大的高山和高原。地处偏远促成了密宗的发展，并将整个国家变成了一座大寺院。西藏在称作「喇嘛」的僧人领导下，成为一个以佛教戒律为核心的国家。

西藏喇嘛以独特方式运用佛教的一项传统：僧人觉悟时，他可以放弃涅槃的门票，自愿回到人间成为「活佛」，帮助世人找到拯救之道。在西藏传统中，某些高级喇嘛能够选择自己的转世，而被他们挑选作为继承人的转世者，也得被找出来。喇嘛去世后，可能需要花上几年才能找到他的接替者。在经过若干测试并且验明正身，这位接替者会被宣布为喇嘛转世，随后入驻某间寺院。如今这种转世体系最着名的传承者是达赖喇嘛，他在一九五〇年代中国入侵西藏后逃离，此后他的笑脸成为西方世界熟悉的形象。

他是第一世达赖喇嘛的第十三世化身，很可能是最后一世。但这不表示西藏佛教走到了末路，宗教自有办法熬死它的迫害者──宗教可谓损耗掉许多铁锤的铁砧。但佛教并没有在传入中国之后止步，它继续东传日本，遭遇到我们接下来要介绍的神道教。

．16．搅动泥浆

前一章谈到西藏，我描述当地偏远且难以进入，这话说得草率。盲人摸象的寓言告诫我们，不要以为世界就是我们看到的那个样子。对我来说，西藏是遥远的地方，但对西藏人来说，那是家的所在，而苏格兰才是遥远的。

关于日本，我也即将犯下相同的错误。日本与中国隔着海远远相望，即便是他们最近的邻居中国人，也一直要到西元六〇〇年才首度造访日本。因此我们很容易认为日本与世隔绝，但我们何妨将事情想成是整个世界与日本隔绝。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日本人并不知道有一个世界与他们隔绝，他们认为日本就是整个世界。而日本不仅是他们的世界，也是他们的宗教，他们非常日本！所以如果想瞭解日本的宗教，我们必须设法瞭解日本人对于他们土地的感觉。

日本这个名称本身便透露了端倪。这是欧洲人试图模拟其中文发音的单字，日本人自称Nippon，意思是「日升之地」，这是一个名符其实的描述。当他们望向东方，放眼所见尽是闪闪发光的空旷太平洋，太阳每天从海中升起，照耀日本群岛的两千八百五十二座岛屿。难怪在日本的创世故事中，太阳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所有的宗教都有创世故事，说明世界是如何形成的。我们先来看看几个创世故事，获得一些结论后，再回来谈日本。

印度拥有许多创世故事。其中一个故事声称在时间存在和世界形成之前，有一个名叫「神我」（Purusha）的巨人爆炸了，从他身体四散的元素，形成了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包括印度教种姓等各种细节。

在亚伯拉罕的出生地美索不达米亚，人们说，太初时期有两个巨人，一个是阿普苏（Apsu，意思是「淡水」），另一个是提阿玛特（Tiamat，意思是「咸水」）。两人交合而生出其他诸神和海怪。当海洋淹没陆地，女巨人提阿玛特便想控制一切，她的家人起而反抗并且击败了她，并将她的尸体分割成天空与陆地。天空归于诸神，而人类被创造出来侍奉这些神明，并安置在地面上的仆人区。

埃及也有类似的故事，其中，水再度扮演了重要角色。太初时只有海洋存在，后来彷彿洪水消退般，一座山丘浮出了水面。在某些叙述中，太阳神拉（Ra）出现并创造了其他诸神，并且开始建立陆地。另一个故事版本则说，陆地神普塔（Ptah）是最早出现的神祇，使万物开始运转。如果我们往北来到斯堪的那维亚半岛，会发现与「水」有关的相同主题。太初时有一道虚无的深渊，里面充满了水。后来水结成冰，然后开始溶化，从溶化的水中冒出了一个名叫尤弥尔（Ymir）的巨人。尤弥尔的腋窝出现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当这一切进行时，一只母牛舔薄了冰层，让另一个巨人也冒了出来。

奥丁（Odin）是这个巨人的后裔。如同这些神明生涯中经常发生的事，情况顿时乱成一团。奥丁和他的兄弟杀死了尤弥尔，用他的身体造出陆地，用他的头颅造出天空，以及用他的血造出海洋。他的骨头变成山岳，头发产生树林，还有其他种种细节，不过你是知道的，不需要我赘述。

看过这一切大破坏之后，犹太《圣经》的创世故事令人松了一口气。圣经成书可追溯到西元前九〇〇年。〈创世纪〉有两个版本，每个都是全然的一神论，而且以海洋为主角。上帝临于「深渊」之上，并从中创造出万物。祂在六天内完成了这件工作，第七天休息。到了第七天，祂什么事也不做，这件事本身便是一项创举，替大家建立了周休一日的制度。

日本的创世故事约出自与〈创世纪〉相同的时期，海洋同样扮演了要角。故事说，世界上起初只有海洋存在，后来男神伊奘诺尊和女神伊奘冉尊用一把长矛搅动了海底的泥浆，从泥浆中形成了日本诸岛。这对神侣后来生下三名子女，太阳女神和她的兄弟月神和暴风神。太阳女神也有自己的子女，而她的孙子成为日本的第一位皇帝。

这些故事值得我们思索，因为它们说出了许多关于宗教如何发挥作用的线索。故事是真是假？取决你认为它们的目的何在。还记不记得先知拿单（Nathan）告诉大卫王的故事？那个故事是真是假？事实上是假的，因为并没有这么一个偷了穷人的羊的富人。但从道德层面而言，这个故事是真的，它被捏造用来让大卫思考他的所作所为，而且奏效了。它具备艺术的真实，而非科学的真实。

科学讲求事实，亦即事物运作的方式，但艺术感兴趣的是向我们透露人生的真理。这正是为什么一个故事能让你感到心有戚戚焉或嚎啕大哭──我就是这样！宗教是一门艺术，而非科学。因此我们要问的不是创世故事的真假，而是它所代表的意义，以及它所要传达的讯息──这是许多虔诚的人未曾理解的区别。如我们所见，有些人设法想证明《圣经》中的创世故事是科学作品而非艺术作品，因而让自己显得愚蠢。

我们读过的创世故事中，没有一个是真实的，但它们都含有某种意义。《圣经》的创世故事最易于理解，即便你不赞同这个故事：宇宙不是自行生成，而是由上帝所创造出来的。美索不达米亚和斯堪的那维亚半岛原创的冲突故事，反映出世界上持续不断的暴力和残酷。这些故事出自人类的心灵。问题在于，是上帝将它们放在那里，或者完全是我们自己创造出来的？无论你如何回答，这些故事本身都富饶趣味，某些片段很可能承载着古老的记忆，包括启动了每项改变的爆炸，以及孕育出万物的海洋。

现代科学的创世故事追溯宇宙的起源到大约一百四十亿年前的大霹雳，而关于地球上的生命如何展开，最可能的推测是约三十五亿年前开始。当时覆盖住年轻地球的海洋是爆炸中的火山所产生的化学物质浓汤，从这些化学物质的互动中出现了最早的生命形式。数十亿年后，人类蹒跚登场。地球自身歷史的记忆，是否渗入了那些看穿时间、发现事物意义的艺术家的心中？我认为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可能因为整个宇宙似乎相当怪异，几乎任何事都可以被想像出来。

关于日本的创世故事，最引人入胜的是当诸神搅动了海底的泥浆，他们不是创造出世界，而是创造出日本！或者说，他们创造出一个只包含了日本的世界，以此说明对这些美丽岛屿的爱恋。岛国人免不了只顾及自己的事，他们对穿越陆地边界的交流不那么开放，在宗教上也鲜少受到邻国诸神的影响。我们所知的早期日本宗教就证实了这点。如果你记得日本直到一九四五年二战结束才首度被征服，那么当你发现日本人不仅热爱自己的岛国，而且相信它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就不会感到惊讶了。在古老的过往，他们可能认为没有其他的东西存在。

日本不仅是由诸神所创造，也是他们选择的寓所。至于其他的宗教，则相信尽管神明会造访人间，但祂们主要的居处还是远在人类世界上方的特殊领域，称作天国。对日本人来说，他们美丽的岛国便是那个特殊领域。天国与人间合为一体，天国在人间，人间在天国。有些宗教视人体为不朽灵魂的寓所，日本人正是这样看待他们的土地。日本岛屿是称作「神」的圣灵的实质表现，在自然中，神无所不在。祂们寓居于动物身上，祂们居住在日本的山脉，其中，富士山是最美丽、最神圣的山。祂们也在植物与河流中被发现。

我说过，这是日本人的宗教，但这么说不全然正确。宗教别有他义，代表了人们心中的看法。就像我们不该将你对自己的感觉描述成一种宗教，那是你对自己所抱持或相信的看法，而非你是什么人。然而，日本人体验到自己被包含在一个巨大的生命网络之中，这个网络由土地、他们自身，以及赋予万物生命的神灵所构成。这无关他们所相信的事──事实本就是如此。

泛灵论是用来描述这种对生命的看法。泛灵论与称作盖亚的现代理论相去不远，盖亚理论认为地球不是供我们掠夺和剥削的东西，而像我们的家人和朋友，是需要用相同的情感来爱护的生物。这意味着大自然中充满了神灵，而且与人类同等重要。日本人打从心里感受到这件事，而非宗教吩咐他们必须这么做。他们没有被告知必须相信世界是这个样子，他们没有在特定的节日庆祝他们所发现的世界本质，他们也没有相关的信仰。这只是一份他们对于土地神灵的爱，因此他们在美丽的地方建造神社，藉以表达这份爱。这些神社的特色是由两根直立的柱子和两根横木所构成的大门，也就是所谓「鸟居」。如今全日本有一万多个神社，这些建筑至今依然受到珍视。

直到约西元六〇〇年中国人到来之前，日本人回应世界的方式，甚至没有一个名称。中国人不是以征服者或传道者的姿态到来，不过他们带来了孔子学说、道教和佛教，而且全都在日本生根。也许因为中国人喜欢替他们碰见的信仰和习俗分类，又或者，因为日本人实在需要一个名称，来表达对于他们那片充满神灵的土地的爱，以便区别在他们之间建立的新宗教。因此，他们称自己的宗教为神道教，「神」意指诸神，「道」是出自道家的用语，代表路径或方法。

就算你不相信诸神从太古泥浆中创造了日本群岛，你也能欣赏神道教。它看穿世界，见到某些更深层的事物。有时它透过令人难以忘怀的精美绘画表达它的所见，但通常它只需要三行俳句，就能颂扬对这个世界的爱。

我手上提着凉鞋，

涉越夏天的溪流，

感觉多么畅快！

．17．宗教成为个人的事

宗教在人类歷史上发挥过许多重要的功能。在现代科学创立前，富于想像力的虔诚人士提出他们的描述，其中某些我们已经稍加探讨过。但除了尝试描述世界如何被创造出来，宗教也试着解释世界为何这样被建构。

在被问到人类为何是世界上的强势物种，并且对世界为所欲为时，《圣经》回答说，因为上帝如此安排。上帝让我们照管世界，并要我们征服和控制世界。至于有人问到，为何人类按肤色被区分成不同等级的群体？印度教的圣典则回答说，宇宙背后的灵智替万物制定了这样的秩序，是有目的的，那便是「业」。这些回答不仅指出事情就是这么回事，你得习惯，还强调神赞成以这样的方式来建构世界。这就是上帝规划世界的方式，也是宗教为何如此善于说服人们接受自身命运的原因，无论人们的生活过得多么悲惨；况且，宗教还提供人们更美好的来世或下一轮时间的想望。

宗教还善于让人接受社会加诸在他们身上的规范。如果想让人们和谐相处，那么他们需要一套大家都同意的惯例──某种道德观，例如不说谎，不偷窃，不杀人。任何明智的社群都会用这类禁令来保护自己。宗教的作用，是说明这些规则并非来自人类的发明，而出于神的命令，藉以强化这些规则的影响力。好比说，十诫不是以色列人在荒野中梦见的，而是上帝施加在他们身上的。因此宗教在歷史上的另一个重要角色，就是担任道德的守护者。

现在，我们必须从较个人的方向来看待宗教的发展。宗教除了是一种群体活动、一种控制人类社群的方法，也开始提供个人的救赎。救赎（salvation）这个字源自拉丁文的「健康」，提醒我们人类经常会生病和感到焦虑。人类在这一世不会感到满意、快乐或自在，他们必须担心来世要面临的事物。当宗教转往个人的方向发展，就能为不安的生活带来平静。信仰将这种经验描述成死而复生，或者失明之后复明，还有瘫痪之后再度能行走等等。然而，似乎是不同宗教首度彼此碰上了，才促成了这种发展。

虽然听起来不太可能，但罗马士兵确实帮了大忙。到了西元前三〇年，罗马人已经征服了波斯和希腊帝国。罗马人是政治上的胜利者，不过他们吸收了被他们接管国家的大量文化，到头来，往往说不清谁才是真正的赢家。罗马人深受他们在希腊和波斯臣民间的神话所吸引，并且加以採纳，结果对宗教史的未来产生了重大的影响。

正如中国人将佛教融入他们自己的作风，罗马人也是如此对待希腊神话。罗马人是个务实的民族，所以他们吸收了这些古老神话，将之转变成我们现今所称的角色扮演。藉由在故事中扮演这些角色，他们自己的生活也被改变了。罗马人并非相信他们从希腊宗教中获得的神话，而是将这些神话转变成对他们而言重要的情感或心理经验。

但如果你以为希腊人信奉宗教的方式，就像犹太人信奉犹太教、或波斯人信奉祆教，那你可就错了。比起犹太教或波斯人，希腊人更像拥有神道教的日本人。希腊人确实是多神论者，但他们的神如同他们的山和海，以及照耀山和海的太阳，属于地景的一部分。诸神的作为跟天气一样没有太大的差别，而且时而温和、时而险恶──这就是祂们的本性。

天空之神宙斯是位居首位的神，祂有两个兄弟，分别为海神波塞顿和掌管阴间世界的冥王黑帝斯。再加上其他数以百计的神，有些也与自然节律有关。但其中有个故事出自庞大的神仙歷险故事库，这个故事变成对罗马帝国影响至深的一种重要膜拜仪式的基础。

故事起初是一则自然神话，但当罗马人获知这个故事，便将它变成我们所称的「神秘宗教」，是一整套能够激发信徒深层情感经验的仪式和作法。在希腊的故事中，阴间之神黑帝斯渴望有个妻子与他共享他那阴森森的宅第，为此，他绑架了蔬果谷物女神狄蜜特（Demeter）的女儿普西芬尼（Persephone）。痛失爱女的狄蜜特身心交瘁而深陷悲伤，结果造成农作物歉收，树上的果实消失，导致人类饱受饥荒和死亡的威胁。

为了挽救局面，宙斯想出一个让争执双方各自满足需求的协议。普西芬尼每年有半年的时间必须在阴间陪伴她那令人生厌的丈夫，而另外半年期间，她可以待在人间。当夏天结束，普西芬尼便下降到冥府，而她母亲狄蜜特会再度哀悼她的离去。冬天侵袭人间，生长中的万物全都枯萎，树叶掉落，树木变得光秃秃，田野荒芜。但一到春天，普西芬尼便再度上升回到人间，她的母亲也会因为她的回归而欢欣，万物于是恢复生机。

这是个出色的例子，说明用以解释自然运行方式的神话，是如何用来表达人生的盛衰浮沉。人类生活同样也有失而复得、失败和成功、死亡和重生的节奏。「垂死和复活的神」这个概念，符合了人类心灵深处的需求。这个故事和设计用来阐明其意义的仪式，变成罗马帝国最重要的神秘宗教之一。秘仪（mystery）一词源自意指「默不作声」或「闭上双唇」的希腊语，因为这个教派的成员发誓对于他们所经歷的仪式和典礼保密。

该教派发源自西元前一四〇〇年、邻近雅典的伊洛西斯（Eleusis），作为颂扬女神狄蜜特赠予大地果实的节日。在将它仪式化的罗马帝国，它被称作「伊洛西斯教派」，着重于个人参与神明死而复生的秘仪时，所获得的灵性经验。获准入教的人与女神狄蜜特交融，透过仪式体验到她死亡时的冬季，以及她再度复活时的春季。这个仪式模仿着女神下降到黑暗处，然后被带回新生日光中的经验。仪式的吸引力往往是诉诸情感的，重要的是信徒从中感觉到什么，而非学习到什么。在歷经这项仪式之后，他们获得了改变。要记得：这一切都发生在内心世界。我们知道人心是多么奇妙的所在，它包含了天堂与地狱、高处与深渊、光明与黑暗。伊洛西斯教派的祭司是熟谙人心的专家，他们知道如何带领信徒穿越曲折的路径，走向阳光照耀、长满青草的救赎之地。

然而，不光只有狄蜜特和普西芬尼等希腊诸神在罗马帝国的秘密宗教中找到新职，古老的波斯祆教神祇密特拉（Mithras），也成为另一个罗马教派的核心。在洞穴中出生的太阳神密特拉杀死了一头圣牛，从牠的血中生出了大地和生物。罗马士兵在东征途中听见了密特拉的故事，他们喜欢故事中血腥和剑的主题，更钦佩密特拉独力屠牛的勇气，同时接受了从他们如此擅长的杀戮和流血中，让更好的生命出现的概念。因此，罗马士兵将这个神话纳为己用，成为他们特别喜爱的秘密教派。

侍奉密特拉的「拜日教」，虽说比伊洛西斯教派更为嗜杀，但两者主题相去不远，同样是赞颂死亡作为通往新生的门户。拜日教的仪式也在地面下举行，带有强烈的情感冲击，同样是被感觉，而非被学习。再怎么说，洞穴总是令人毛骨悚然，因此被领进洞穴之际，难免会产生心神不宁的效果。

罗马士兵每天都得面对死亡，所以，一个将献祭式的死亡与死后重生变得戏剧化的教派，想必让他们非常信服。拜日教只接受男性成员，这在阳刚气十足的罗马军队中是另一项引人之处。拥有隐密的仪式和语言的秘密社团，多少会让其成员感到与众不同，自觉高人一等。再者，归属于某个似乎吸引着某一类人的排外社团，也算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拜日教就这样囊括了以上的特点。

这些秘密教派出现在罗马帝国，成为宗教史上的转捩点。在此之前，宗教主要附属于某个共同身分的团体活动。对犹太人来说，他们的宗教是与生俱来的身分，以及上帝对于身为特别民族的他们的召唤。他们严肃的道德感时常吸引来自外部的同情者，但那些非犹太人或外邦人，根本无法改变自己出生之机遇。印度教也主张，每个人一出生就注定了固定的种姓地位。到目前为止，佛教是这个规则唯一的例外，它对群体命运提出异议，并为个人提供了救赎之道。截至此时，在亚洲，佛教逐渐成为一种普世宗教，任何地方的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可以信奉。

有趣的是，为个人提供协助的宗教很可能在往后顺利成长，并且变得普及，因为世界上充满了寻找救赎的个人。神秘教派的存在显示出这股风潮在起作用，个人是自愿加入这些教派。这种现象改变了宗教作为一种群体身分的概念，并以个人皈依的概念加以取代。这些教派用来赋予信徒获得救赎的情感体验，提供了日后诞生的新宗教可以傚法的模式。「死而复生的神」这个概念再度切中人类天性的某个层面，尤其如果它提供让人从自己坟墓中复活的方法。

几个世纪后，这些潮流将达到它们在宗教史上的鼎盛期，但这个背景是为了迎接在世界上拥有最多信徒和最具影响力的宗教而铺设。鼎盛时期的基督教自称天主教（Catholic），这个单字源自希腊语，意思是普遍的，它所创建的信念，奠基于它的神死而复活。下一章，我们将探讨创立于第一世纪的一个小犹太教派，如何变成第一个真正的普世宗教──天主教，以及它如何赢得这个头衔。

．18．改变信仰

改变信仰（conversion）是宗教戏码中的另一个定型化角色，「conversion」这个单字的意思是转头面对相反的方向。大多数的人都可能随着时间改变看法，不过这通常是个逐步缓慢转变的过程。然而，转换宗教信仰则鲜少如此，皈依者可能在一眨眼之间，就改变了自己的宗教信仰。事情发生得非常突然，他们在原地一百八十度急转弯，彷彿重获新生。

「出生」是个贴切的比喻，它提醒我们无论分娩过程多么迅速，婴儿都需要时间来适应。同样的，改变信仰的瞬间纵或来得十分突然，但实际上往往是个持续多年的过程所导致的高潮。皈依者是那些陷入矛盾的人，拼命抗拒着他们无法承认受其吸引的事物，一旦屈服，他们的人生就会转向另一个方向。所以他们必须奋战，有时是真实的战斗，对抗着他们渴望屈服的东西。

在改信基督教而让人生大转弯的众多皈依者中，最知名的是叫作扫罗（Saul）的犹太人，他是后来改名「保罗」的基督徒。他的皈依事迹非常有名，以致于让他改变信仰的地方已经被纳入日常的语汇之中，变成一个代表突然改变心意的用语。当我们想描述某个人生发生一百八十度改变的时刻，我们会说那是「大马士革之路」的体验，因为就在前往大马士革的路上，扫罗终于屈服于被他迫害多年的基督教信仰。

我们不知道扫罗切确的出生年代，据推测，约为西元第二年的开始。我们也不确定他的死亡日期，不过有个可靠的传说告诉我们，扫罗于西元六二至六五年间因为信仰而在罗马被处死。我们知道他出生在罗马基利家省（Cilicia，现今土耳其东南部）的大数（Tarsus）。他是犹太人，并从父亲那里继承了罗马公民的身分。

保罗可能是他的罗马名字。他的职业是制作帐篷，他受过教育，能说和写流利的希腊文。他写给他所创设的教堂的信件，是我们目前拥有最早的基督教文件。他似乎曾在耶路撒冷接受过教育，师从一位名为迦玛列（Gamaliel）的重要教师。而且他告诉我们，他是法利赛人。

所有的宗教，无论它们宣称多么团结一致，全都是不同群体组成的联盟。这些群体以不同的方式奉行信仰，有时非常迥异，在扫罗时代的犹太教也是如此。

宗教中最常见的分歧，就是保守派与进步派的分歧。保守派知道他们的宗教来自于先知，这些先知听闻上帝的声音，并将上帝的指示传达给人们。保守派倾向将信仰限制在第一阶段的最初天启，但进步派却想接受新的发展，以及后来的天启。在第一世纪的犹太教中，这些对立倾向表现在守旧的撒都该人（Sadducees），以及扫罗所属、追求进步的法利赛人身上。这两派最大的差别，在于是否相信死后的生命。早期犹太教并不讨论这个主题。亚伯拉罕的发现是，世界上只有一个上帝，而摩西的发现，则是被上帝拣选的犹太人成为了上帝的选民，以及上帝律法的守护者。这是撒都该人严格奉守的原始犹太教要义。

然而，撒都该人不信任犹太人在巴比伦被俘期间所获得的其他想法，例如死后复活、以及给予复活者的奖赏和惩罚等。他们也拒绝相信有天使的存在，因为这也是来自巴比伦的外来概念。据称，「天使」是上帝与人类之间的中间人，被描述为「没有身体的灵智」，上帝会透过天使来传达信息给祂在人间的子女。对撒都该人而言，天使是另一种毫无必要的舶来品，因为上帝无所不在，根本毋需信使替祂传话，祂比唿吸更为贴近每一个人。

不过，法利赛人的看法并非如此。他们是进步份子，拒绝相信上帝已经停止教导祂的子女关于祂神秘的存在，以及祂对这个世界的意图。他们为何要相信上帝在多年前已经耗尽了祂想传授的一切知识？上帝难道不是一位活生生的上帝，能够召唤新的先知，教导子民新的真理？

先知但以理不就曾经告诉他们，上帝让天使米迦勒（Michael）来看顾以色列，而且在歷经一段前所未知的动乱期之后，他们将获得解救，亡者将从坟墓复活，一部分的人会得到永久的生命，另一部分的人会得到永久的耻辱？他们在罗马统治下所受的苦，不正是但以理所描述的那样？他们不全都盼望着但以理所保证的结局，以及实现这个结局的弥赛亚的到来？

那时正当以色列处于宗教和政治混乱的时期，耶路撒冷充满了想找寻能带来弥赛亚救世主的团体。但任何被尊奉为弥赛亚的人，都面临着三重风险。当时，治理以色列的是缺乏耐心的罗马官员，他们留意着每一丝造反的迹象。在他们眼中，弥赛亚是反抗罗马统治的花俏名称，而且他们知道如何处理造反者。至于管理神殿的祭司对于自称弥赛亚的人来说，也是一种威胁。在罗马人眼中，弥赛亚可能是个政治造反者，但对祭司而言，他们简直是亵渎神明的人，挑战了祭司作为解释上帝意旨的独有权威。最后，那个时代显赫的希律家族皇室成员无不依附在罗马人之下，负责治理区分为四个领地的以色列，他们对某个自称弥赛亚的人也构成了威胁。对这些紧握着权力的小贵族来说，自称是弥赛亚的人，不啻威胁到他们的地位，还有生活方式。

在某个踰越节，一个名叫耶稣、自称弥赛亚的人，被大祭司谴责为亵渎神明，并被罗马人当作造反者处决。这件事也获得加利利（Galilee）统治者安提帕斯（Herod Antipas）的支持，因为耶稣早已成为他眼中的麻烦人物。但是，问题并没有随着弥赛亚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而结束。此时，扫罗在故事中登场。

耶稣去世后，耶稣的信徒并没有闭嘴不提他的死亡，反而更大胆地宣称，他们能证明耶稣就是上帝派来的弥赛亚，要以色列为末日的来临做好准备。耶稣死后曾在不同的时机和不同的地方出现在他们面前，并吩咐他们要团结在一起，等待他最后的归来。这件事激怒了祭司，他们这才发现，他们并未解决掉这个危险的麻烦人物。因此，当局招募了法利赛人扫罗加入神殿警察部门的保安处，命令他追捕所谓的「基督徒」，免得他们惹出更多麻烦。扫罗渴望参与这份工作，一上任便热切地进行追捕。

从这个时候起，我们有了关于保罗的描述。他的身材瘦小、秃头，而且有一双弓形腿。保罗的外表乏善可陈，但他确有过人之处。他的双眼炯炯有神，散发激昂的热情，具备了搜索者的锐利目光。他急躁好动、浑身是劲，而且善于争辩！这便是此时戴上「基督徒猎杀者」徽章的保罗。可是别忘了，他是法利赛人。

前文说过，撒都该人不相信有人能在死后复活，也认为基督徒所声称的事都是胡说八道。他们的想法直截了当：没有人能够死而复生，耶稣是人，因此耶稣也不会死而复生。但法利赛人可不这么认为。他们相信总有一天上帝会让亡者复活，以接受最后的审判。他们只是不相信上帝已经让耶稣复活了──当然，扫罗也不信。这正是他追捕那些亵渎神明的基督徒的原因。然而，他心中不禁存有一丝疑惑。这是否是他如此热切参与追捕的原因？在全国各地追捕基督徒，是他自我逃避的方式吗？

扫罗确实四处奔波。他听说在耶路撒冷以北一百多英里外的大马士革出现了耶稣的追随者，便火速前往追捕他们。前往大马士革的途中，一团强光使他突然目盲，并且跌落在地上，接着，他听见一个声音：「你为何要迫害我？」「你是谁？」保罗大声反问。「我是正在遭受你迫害的耶稣。」这个声音叫他动身前往大马士革，那里会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扫罗站起身，赫然发现自己失明了。各位，请不要将他的失明看作一种迷信的说法，要记得人类心灵的能耐。有句俗话说：「最盲目的人，莫过于不愿意看见真相的人。」扫罗的失明是他长期以来拒绝承认他所知的真理，因而产生的症状。他的助手引领他来到大马士革，为他找了一个寄宿房间。失明又困惑的扫罗在那里待了三天，无法吃喝，只能坐等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当地一位名叫亚拿尼亚（Ananias）的耶稣门徒来到扫罗位于直街（Straight Street）的寄宿处找他。扫罗恢复视力后，随即做了一件危险的事。他进入当地的犹太会堂，向正在做礼拜的人宣布：「耶稣是上帝之子，是大家在寻找的弥赛亚。」扫罗这么宣称，是因为耶稣在他面前显现了。请想像一下，这件事给耶稣门徒留下的印象。这个迫害他们的人，现在竟然宣称自己是他们的一份子。这是个陷阱吗？扫罗是否试图渗透到他们的活动中，其实目的是为了辨认出这些成员，好判他们的罪？这个新的皈依者令他们不安。

扫罗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没有去求助教会领袖，以便弄清他们的信仰，或要求加入他们，而是跑到阿拉伯，去思索和祈求接下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扫罗自认用不着谁来教导他基督教信仰，因为在前往大马士革的路上，耶稣的显现已经给予他所需要知道的一切。耶稣复活正是那项讯息，只要明白这个讯息，你便知道一切重要的事。

过了三年，已经改名为「保罗」的扫罗到耶路撒冷会见了耶稣运动的领导者。或者如他所说，该运动的「其他」领导者，因为保罗已经自称使徒，意思是被耶稣派去宣告口信的人。说来真是怪了，其他使徒心想：「这个暴发户从来没有见过耶稣，对耶稣一无所知，却在这里宣告他的复活。我们倒是认识耶稣，尽管他教我们摸不着头绪，但从没听过有人像他那样说话。我们想知道他是不是弥赛亚？我们追随他去找寻答案，结果并不是我们预期的那样。」

所以，这个叫耶稣的人是何方神圣？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19．弥赛亚

关于耶稣基督，我们首先要知道，「基督」并非一个姓氏，而是个称号──「Christos」是希伯来语弥赛亚的希腊语译名。他是弥赛亚耶稣，但并非每个人对此都意见一致，因此就连他的名字也成为争议，而这个争议伴随着他直到生命的尽头。当罗马人将他钉死在十字架，他们在耶稣头上的十字架上挂了一块牌子，写着用来嘲弄他的名号：「犹太人的王！」对他们来说，耶稣只是个笑话，是又一个试图改变世界的疯狂犹太人。

打从一开始，人们就对他议论纷纷：他出身何处、父母是谁、他以为他是什么人，还有在他死后发生了什么事……这些议论存在至今。无数的记载写到关于他的事，最早的文字出现在基督教的《圣经》，也就是《新约圣经》，这个称唿是为了与犹太人的《圣经》──亦即《旧约圣经》──做区分。这个区分是耶稣的首批门徒如何看待耶稣的线索。对他们而言，耶稣不是开创一个新的宗教，而为了完满犹太人的旧宗教。上帝已经吩咐亚伯拉罕和摩西建立了最早的圣约，现在祂吩咐耶稣建立新的圣约，并使之在弥赛亚时代实现。

为了发掘耶稣的生平事迹，我们得从《新约圣经》着手。可惜的是，《新约圣经》的组织方式很容易误导人。它的开头部分是称作「福音书」的四部书，福音是「好消息」的意思。四福音书的顺序如下：〈马太福音〉、〈马可福音〉、〈路加福音〉和〈约翰福音〉。接下来是〈使徒行传〉，然后是大量的书信，内容多半出自我们在上一章谈到的皈依者保罗。那么在上一章，我为什么不从基督教《圣经》的首部着作〈马太福音〉开始讲起？

因为它并非第一部作品。我们能够确认的第一部或最早的作品，是保罗的一封书信，写给他在希腊城市哥林斯的基督教皈依者，时间为西元五五年，约莫耶稣死后二十五年。信中并未显示对耶稣生平的兴趣，只提到耶稣死后发生的事。它所传达的讯息是：死亡没有终结耶稣，而是让他在上帝那儿重获新生，从而能接触世间的人们。保罗列出耶稣死后向他们显现的许多影像，包括了他在前往大马士革途中的自身经验。

所以，《新约圣经》告诉我们关于耶稣的第一件事，是他的死亡并没有使他从歷史上被除名。耶稣的显现，证明了他的死亡不是一个结束，而是上帝所承诺新时代的开始，是上帝为了建立新的世界秩序的开场行动。此外，死亡也不会是耶稣门徒的终点，他们将在死后获得生命。然而，耶稣的门徒甚至不必死，因为耶稣的复活证明了上帝终于展开行动，完美的王国即将在人间建立，一切都将改变，包括死亡！

保罗在西元五五年写给哥林斯人的那封书信中，让我们获得对耶稣最早的简略印象，内容仅涵盖了他死后发生的事。为了探究耶稣的生平，我们必须查看后来出现的福音书。最先问世的〈马可福音〉，成书于六〇年代后期或七〇年代初期；接下来是出现在八〇和九〇年之间的〈马太福音〉和〈路加福音〉。殿后的〈约翰福音〉约在西元一〇〇年写成。这些年代很值得我们注意，因为在时间上相隔越远，描述某位先知的生平事迹就会出现更多的修饰与美化──这便是发生在耶稣身上的情况。我不想争辩他如何出生或出生何处，以及他死而复活的切确方式。我也不想争辩他在伯利恒出生，或者在耶路撒冷复活时身旁出现了多少天使。关于耶稣，我只想专注于某些普遍公认的事实，这些事实具备了足够的说服力。

〈马可福音〉让我们直接看到一个天启式的场景。一个吃蝗虫和野蜂蜜过活的野人，穿着骆驼毛织成的衣服走出荒野，并且开始传道。人们称他「施洗者约翰」，因为他在约旦河中替人施以洗礼，作为悔罪和想从新开始的象徵。受洗者的旧人生被淹没在河里，从而获得新生。约翰并未宣称自己是弥赛亚，但他说，他是来为弥赛亚铺路的。

〈马可福音〉接着告诉我们，有个来自加利利的拿撒勒（Nazareth）的人走进了约旦河，由约翰替他施洗。这是我们第一次瞥见歷史上的耶稣身影，那时他已经三十岁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才是耶稣故事的真正起点。约翰将耶稣按在水里好几秒钟，当他将耶稣拉回岸上，耶稣被日光照得眼花，并听见上帝唿唤他为「我的爱子」。虽然我们无法确知耶稣是否当下就知道他是弥赛亚，不过他的使命肯定从这一刻就展开了。

提醒你一下，这就是先知的任务。他们听见上帝的声音，然后告诉别人他们听见的声音。这使得先知与那些自认对上帝无所不知的人产生了冲突，后者自称宗教专家，他们并不打算向一个加利利来的乡下人学习。耶稣和犹太教官方代表之间的三个冲突点，说明了逼使耶稣最后步入死亡的因素。

第一个因素见于〈马可福音〉。〈马可福音〉告诉我们，受洗后的耶稣开始关怀穷人和受苦者。当时的官方看法认为，这些人受苦是为了罚罪，而这样的观点和受苦本身，都令耶稣十分愤怒。人之所以受苦，并非因为上帝对这个世界做了如此的安排，而是在宗教和政治上有权势的人所规划出来的。上帝厌恶他们对祂的世界所做的事，因此派耶稣来表明祂的王国降临人间时的样貌。对穷人来说，这是个好消息，因为上帝的子民将从墨守法规者捆绑住他们的绳索中解放出来。

维持安息日休息的戒律，引爆了耶稣与当权者第一个公开的冲突。那时耶稣带领着门徒穿越一片小麦田，他们一边行走、一边掐拾麦穗咀嚼。法利赛人于是指控他们在安息日工作，因为他们採摘了谷物。耶稣做了一个具有革命性的回应：他说，安息日是为了人们的需求而设置，不该为了迁就安息日，而反过来要求人们配合。一个社会需要规则和规范，但社会是我们的仆人，而非我们的主人。如果我们过于严格地执行规则和规范，它们就会反客为主，不再是被设计用来帮助人们的东西。

道家在六百年前便认清的这个事实，说明了律法主义是多么顽强。现在耶稣再度挑战它，耶稣认为律法应该受到人类的支配，而非去支配人类。难怪这些墨守成规者憎恨耶稣。这笔帐被记了下来──这是第一个对他不利之处。

第二个冲突「山上宝训」被记载在〈马太福音〉中，而且更加危险。耶稣挑战了有权势者治理世界的方式。理论上，人类是一群毫无秩序的乌合之众，需要处于被控制的状态。他们容易得寸进尺，因此要狠狠地、而且经常打击他们。用拳头击打下巴，以及用靴子踢颈背，是他们唯一理解的语言。然而〈马太福音〉记载耶稣站在山顶上，像带着十诫的摩西正描述上帝王国降临的样貌。

如果有人打你的右脸，你就连左脸也转过来让他打。如果有人拿走你的上衣，你就把外套也送给他。你要爱你的仇敌，不要憎恨他们。你要对那些对你做恶的人行善。你要宽恕、宽恕再宽恕……无止境地宽恕。这便是天国的境况，所以人间也该如此。

要瞭解耶稣在此描述的颠倒王国，线索在于他受洗时上帝对他说的话：「你是我的爱子。」上帝不是统治者，不是老闆，也不是人类监狱的典狱长和管理奴隶的人，而是父亲！因此，全人类就是一家人。多么具有革命性的一番话！难怪统治者们会盯上耶稣。这笔帐被记了下来──这是第二个对他不利之处。

第三个冲突在〈路加福音〉中有所描述。耶稣从不说教，从不试图灌输想法给别人。如同以色列的先知，他藉由说故事让人们自己去思考。曾有一个友善的聆听者要求他复述犹太律法中最重要的戒律。耶稣回答说，要尽心尽力爱上帝；那是第一诫。第二诫是爱邻人如同爱自己。说得对，这位聆听者回答，但谁是我的邻人？耶稣用「好撒马利亚人」的寓言故事来回答。

有个人落入强盗的手中，他们剥光他的衣服，还将他打个半死，最后把他遗弃在一条危险荒废的路上。有个祭司来到这条路上，后面跟着他的助手。他们是好人，想提供帮助，可是他们的宗教阻止他们伸出援手。因为根据教规，碰触尸体会让他们遭受污染，而且这名受伤的男子可能属于犹太人不准与之为伍的种族，因此碰触到他，旁人也会变得不洁。于是，他们从道路另一旁绕过，任由他躺在原处。

接下来，有个撒马利亚人走过来。他的宗教也有一样的禁令，可是面对男子的困境，他的同情心胜过他的宗教。他向男子伸出援手，救了他一命。按照耶稣的看法，邻人不是你所属宗教团体中的人，而是任何一个需要你帮助的人。如果上帝是我们的父亲，而我们是祂的子女，那么每一个人都是我的邻人、我的兄弟和姊妹。

我们很容易忽略这个寓言的重点。律法是〈马可福音〉中谈论安息日的重点；强权政治是〈马太福音〉中「山上宝训」的重点，而在「好撒马利亚人」的故事里，宗教是重点。耶稣要说的是，那些宣称代表上帝的机构，很容易成为上帝的大敌，因为它们认为自己的规则高于上帝的爱。难怪祭司们讨厌耶稣，而且大量蒐集对他不利的证据。这笔帐又被记了下来，而且证据已经齐全──这是第三个对他不利之处，要找耶稣算帐，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

耶稣传授他的门徒一段祷文。这段祷文相当简短，但短短数行涵盖了耶稣教导他们的一切。「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祢的名为圣，」祷文一开始说道，「愿祢的国降临，愿祢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这段祷文由来已久，甚至对仍在唸诵它的基督徒都已经失去效力，但请想像一下这段祷文带来的冲击力。倘若你是自认在人间侍奉上帝的祭司，或是设法控制任性人民的政治统治者，这完全就是足以挑起争端的言论，足以引发杀机。

．20．耶稣来到罗马

他们在半夜找上了耶稣，这种时刻向来是秘密警察现身之际。城里一片静悄悄，他们在人们最没有活力的时候发动了突袭。他们在一座私家花园逮捕了耶稣，带路者是他的一个门徒。

耶稣是善于运用象徵手法的大师。当他开始从事他的灵魂解放运动，他援引了犹太人进入迦南的歷史。《圣经》告诉我们，逃出埃及来到应许之地的犹太人分成十二个氏族，称作「以色列十二支派」，因此，耶稣从门徒中挑选了十二个人，帮忙带领他这个与众不同的运动。他称他们为「使徒」，这个希腊单字的意思是「送信人」。他们负责传送的讯息是，上帝的平和王国即将到来的好消息。

然而，并非每个使徒都令人钦佩。有两个最着名的使徒彼得和犹大，后来被证明是失败者。彼得虽然深情但性格懦弱，在耶稣被逮捕后，他遗弃了耶稣。不过，领着警察来到耶稣藏身处的人是犹大──我们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做。祭司们付给犹大三十块银钱作为背叛耶稣的报酬，然而他似乎不太可能为了钱而出卖耶稣。他或许感到失望，因为耶稣不是他期待中的弥赛亚。

耶稣在以色列的穷人和受压迫群众之间有许多的追随者，但他并没有使用刀剑对付罗马人。那么，如果逼迫一下耶稣，会不会促使他号召众人拿起武器作战，迎来他所承诺的王国？这是否是犹大的动机？我们不得而知。或许犹大自己也不知道。〈马太福音〉告诉我们，耶稣在客西马尼园（Garden of Gethsemane）被捕后的遭遇令犹大心碎，最后犹大上吊自杀了。那时，耶稣已经落入罗马士兵的手里。

罗马士兵也是运用象徵手法的高手。在当局判处耶稣钉在十字架上的死刑后，罗马士兵将一顶用荆棘编成的王冠戴在耶稣的头上，还给他披上一件皇家紫的旧斗篷。「犹太人的王万岁！」他们押着耶稣前往行刑地点，语出讥讽。钉在十字架上缓慢地死亡，是罗马最残酷的刑罚，受刑者可能得挂上好几天才会气绝身亡。

在更早之前，西元前七三年，斯巴达克斯（Spartacus）带领奴隶去对罗马造反时，这种刑罚曾被大加挞伐，直至叛乱活动结束，罗马将军克拉苏（Crassus）总共在十字架上钉死了六千名造反者，让他们的尸体挂在通往罗马的每条大道长达好几个月。

耶稣死得比较快，他在十字架上只撑了六个小时便气绝身亡。或许因为他在被捕之后狠狠遭到鞭笞而身负重伤，直到被钉上十字架时，早已只剩半条命。被挂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心里在想什么？他是否被他所认为上帝告诉他的话语给骗了？或者，他接受了他的死亡是上帝计画的一部分？这两种看法都有人提出来。根据某个理论，耶稣相信当他挑战权威的危险达到最高点，上帝便会採取行动──这种看法无异于犹大试图逼迫耶稣出手的理论。

耶稣是否试图逼迫上帝出手？他是否认为，藉由宣布一个前所未有的世间王国，以及准备为它而死，上帝就会立刻插手歷史，扭转局面，使得这个世界的统治者落于下风？如果这是他所预期的，那么这件事并没有发生。耶稣没有从罗马人手中被拯救出来，上帝也没有突然介入歷史，终结耶稣的受苦。唯有十字架，以及他确定要死在十字架上这件事是成立的。他达成了什么目标？什么也没有！〈马可福音〉告诉我们，耶稣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绝望地大喊：「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其他福音书的作者对于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则有不同的诠释。他们表示，耶稣一直掌握着情况，他的死从一开始便在上帝的安排之中，这完全是交易内容的一部分。直到〈约翰福音〉写成，这个说法成了官方故事版本。在〈约翰福音〉中，耶稣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马可福音〉中绝望的叫喊，而是胜利的欢唿：「事情成功了！」

耶稣的追随者中，似乎没有人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当警察前来逮捕耶稣，除了一小群忠心的妇女，其他人全都抛下耶稣离去，因为他们害怕自己变成下一个冤死鬼。他们无助地等待敲门声直到天亮，结果警察没有找上门，却出现了令他们吃惊的场景。来者是耶稣，尽管他们无法确切说出他们如何知道是他。

在写给哥林多人的书信中，保罗描述了众人的诧异表情，还列举了耶稣向他们显现的所有样貌。最后他说，耶稣也向他显现了。让我们回想发生在保罗前往大马士革途中的那个事件，这是接下来令使徒们感到诧异的事。耶稣的显现，无疑让彼得和其他使徒变得勇敢不少。他们在耶稣被捕时已经做鸟兽散，但现在他们重新团聚在一起，而且，彼得展现出更大的勇气。虽然他们不知将来会如何，但他们开始告诉其他的犹太同胞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大胆传述着信念，相信耶稣就是应许中的弥赛亚──尽管耶稣遭遇了《圣经》中所谓被诅咒的死亡，但他的显现便是证据。

至于，他们此刻相信的那个新王国何时会到来？不可能拖太久，他们这么认为。他们会活着看见这个新王国，这次绝不会错。耶稣回来时，不会像他死后显现的那般隐秘，这次他会展现全部的威能。保罗找到一个最好的词汇来形容，他说，耶稣的死而复活，是即将到来的大丰收中，最早的收成。

耶稣最早的一批门徒依旧不知该拿保罗怎么办。保罗已经从起初迫害他们不遗余力的扫罗，变成此刻最教他们恼火的麻烦人物。在他们从保罗的皈依所带来的惊吓中恢复过来、并允许他自称使徒之后，他仍然是个难以处理的角色。这些门徒就像耶稣一样是犹太人，总是希望事情一切如常。无论耶稣归来意味着什么，以及他何时归来，他们确信这些事情会发生在上帝的圣城耶路撒冷。所以，他们在原处静待事态发展，并且等候耶稣，他们也继续传播耶稣就是弥赛亚的消息，但仅限于自己的犹太同胞之间。

「不！」保罗怒喝，你们难道不明白上帝已经撕毁那古老的约定，发布了新的约定？古老的约定已经发挥过效用，虽然曾经辉煌，但已经结束了！就像小孩必须上学，在年幼时，上学这件事非常重要，但长大后就该离开学校，因为有别的事要做。新的约定不仅适用于犹太人，也适用于每一个人，适用于全世界！保罗告诉他们，你们不该只是聚集在耶路撒冷，消极地等待耶稣归来，你们应该走出去告诉全世界：就算不是犹太人，也能追随耶稣。当然，我们会继续当个忠诚的犹太人，奉行规仪，那是我们的遗产，但你肯定不会告诉其他的非犹太人，如果他们想追随耶稣，就非得行割礼不可吧？因为割礼是许多世纪以来犹太男孩与神立约的记号？

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包皮的割礼，而是心的割礼。精神上的割礼！非犹太人必须割除旧的生活方式，开始依循耶稣的精神生活。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把消息传播出去，耶稣回归的时间，会比你们以为得还要早。那些还未听闻消息的人正在垂死之中，我们得加快脚步，没有时间浪费了！

保罗不停说服众人，直到化解他们的心防。但他们并没有完全信服保罗，他们达成一个妥协方案：耶稣最初的一批门徒仍旧待在耶路撒冷等待耶稣归来，而且也会继续忠于犹太习俗与传统等全套规范。但是，保罗可以出去说服那些非犹太人，告诉他们关于耶稣的事，而且他成功说服皈依的任何人，都毋需遵从犹太教的传统。因此，保罗动身了，他不辞辛劳走遍地中海东端的罗马行省，说服许多非犹太人皈依耶稣，并在所到之处建立了教堂。

正因如此，人们说是保罗（而非耶稣）才是基督教的真正创建者。如果没有保罗，耶稣运动想必已经消退成犹太教内另一个失败的弥赛亚宗派。是保罗使得基督教跻身于歷史之中。的确，但保罗带着耶稣同行，他宣扬耶稣的道：那位他在前往大马士革途中遇见的耶稣；那位透露神爱世人的好消息的耶稣；那位不久后即将归来、因此没有时间可以浪费的耶稣。然而，耶稣没有归来，他至今尚未归来。不过，认为他总有一天终将归来的期盼始终未曾消失，这是基督教信条的一部分：「到了这天，他将光荣地再度降临，审判活人和死人。」

保罗赢得了其他使徒不太情愿的敬佩，并且持续往外对其他的非犹太人传扬福音，甚至建立了教堂。这对犹太教官方当局者而言别有一番滋味。他们已经失去了这个迫害基督徒最厉害的能手，起初他们委任保罗去让敌人歇业，结果他反倒变节，投靠了敌人。现在保罗就是敌人，因此，当局以派保罗踏上大马士革之路的同等激情，死命地追捕保罗。

保罗接连被逮捕和受罚，接受每次三十九下的鞭刑共五次。他还被棍子打过三次，被石头砸过一次。最终保罗实在吃不消，于是求助于罗马当局，毕竟他可是罗马公民，藉由这个身分，他要求对于他传扬耶稣福音的罪行进行适当的审问。罗马当局最终承认，保罗身为罗马公民，这个要求是合法的，因此将他送到罗马受审。保罗一抵达罗马，便被软禁起来，但是，这并不曾阻止他劝人改信耶稣信仰。保罗可以说是那种无法停止教导别人皈依的人，即便遭到了监禁。

现在基督教已经来到罗马，事情就这样悄悄发展起来，躲过了侦查。当这个身材瘦小、目光热切、有着一双弓形腿的男人开始定居罗马帝国的都城，悄然发生的事件改变了世界，而且将改变整个歷史的进程。

．21．教会当家

在保罗来到罗马之前，当地可能已经有了基督徒的踪迹。罗马帝国的道路和海路除了方便部队移动，也促进了想法的交流，因此基督徒很可能早已在罗马首都安身立命。他们不太引人注意。保罗描述第一批基督徒是一群受到鄙视、地位无足轻重的人，就像那些在以色列追随耶稣、被踩在脚底下的群众。

这些人中或许有奴隶。奴隶是主人拥有的人形资产，就如同马匹或者养马的马厩。奴隶制是当时普遍存在的严酷现实，就连《圣经》都视之为理所当然，就像水是湿的，而沙子是干的那样自然。

保罗在罗马被软禁时，经他教导而皈依的人之中有个名叫阿尼西谋（Onesimus）的奴隶，他盗取了主人的财物，逃到了罗马。保罗虽然爱他，却没有设法替他脱去奴籍，而且还将阿尼西谋送回给他的主人腓利门（Philemon），就像一件遗失的钱包那样。他请求腓利门善待阿尼西谋，因为阿尼西谋如今已经是基督徒弟兄。保罗为何不质疑蓄奴违反了基督教的大爱精神？保罗为何不说服腓利门释放阿尼西谋，而仅仅要求他善待阿尼西谋？这或许是因为保罗预期这个世界已经来日无多，耶稣很快会回归并带来充满公平和爱的神国，所以何苦徒劳无益地修补一个即将灭绝的体制？

好比说，如果你准备拆除一栋房子，你不会浪费时间去修理管路系统。这意味着第一批基督徒似乎不尽然精于世道。不过，他们希望世界很快终结的期待，给了罗马人一种基督徒憎恨人类的印象。然而，直到罗马当局注意到基督徒的另一件事，才开始将基督徒当成发洩怒气的目标。

香是一种混合了芳香药草的树脂，燃烧时会散发出香郁的烟雾。古代宗教中，焚香敬神是一种普遍流行的奉献方式。人们认为当烟雾从火盆上升，芬芳的气味能取悦天上的神明，并获得祂的认可。罗马人要求臣民必须在罗马皇帝肖像下的火盆中投入几粒香，完全将皇帝视为神明来膜拜。这变成一种忠诚测试，就像对国旗敬礼、或听到国歌时肃立。他们是否真的相信罗马皇帝是神？这件事还有待釐清，但这种做法确实有此暗示。

当然，基督徒无法忍受这种事，他们提出了抗议，他们虽是皇帝的忠实臣民，但无法将皇帝当成神一样向他焚香膜拜。这下可惹祸了。传闻中，基督教徒密谋要终结这个世界，加上他们顽固地拒绝向罗马皇帝焚香，导致接下来的几个世纪基督徒遭到一连串的迫害。最早的迫害是从西元六四年开始，那时的罗马皇帝是尼禄。当时罗马爆发了一场可怕的大火，相传就是尼禄点的火，尼禄为了扩建他的皇宫，必须清除障碍。据说当罗马城在他脚底燃烧，尼禄还站在阳台上拉小提琴。

现在尼禄面临的威胁使他感到惊慌，于是，他硬把责任推卸到基督徒身上。每个人都知道基督徒是多么讨厌皇帝，而且希望世界就此结束，因此丑恶的迫害行动就此展开。根据记载，尼禄曾将一些基督徒身上涂满了油并点火燃烧，当作宫殿花园里的蜡烛。虽然无法确定，但保罗很可能在第一波迫害行动中就被斩首了。有个传说提到，当时人在罗马的使徒彼得也遭到处决。彼得被头部朝下钉在十字架上，因为当耶稣被逮捕时，他遗弃了耶稣。

迫害活动无法阻止基督教的扩张。情况经常如此，每当当局者试图镇压他们所不赞同的信仰，情况就会越演越烈。遭受迫害的基督徒声称，殉教者所流的血，会成为基督教会的种子，果然经过两个半世纪，教会势力遍布了整个罗马帝国。

在继续往下读之前，值得注意的是「Church」这个单字包含了两个意思。它来自意为「集会或一群人」的希腊单字。基督教会代表追随基督的人，而他们举行集会的建筑物被称为教堂。要区别这两个意思，最好的办法是用大写的「C」指称人群或集会──Church，而小写的「c」则代表他们举行聚会的建筑物──church。

当第一批基督徒不再需要躲避迫害，他们花了许多时间争辩彼此不同的想法。我们已经见识过教会的第一场争论，内容是皈依基督教的非犹太人是否必须遵守犹太人的规范。当时保罗赢得那辩论，从而替犹太教之外的基督教会扩张做好了准备。这场辩论预示了往后更加复杂的争吵。

下一场大辩论的焦点是耶稣的身分问题。他们知道耶稣曾为人子，来自拿撒勒。他们知道耶稣死于耶路撒冷，也知道上帝称他为「爱子」。可是，耶稣如何能既是人子的同时，又是神子？保罗宣称上帝收养耶稣作为儿子，用这个说法来平息纷争。所以，这是否意味着，曾经有一段时间，耶稣不是上帝的儿子？他们并不喜欢这种说法。

他们倾向于认为耶稣一直是上帝之子，但约西元前四年的某个时刻，他为了拯救他的子民而暗中降临人世。他度过了三十二年的人类生活，之后才恢复神格。所以他既是全神，也是全人。可是，确切是怎么运作的？他们为此争辩了几个世纪，从而分裂为不同的阵营。

当然，除了争辩耶稣的神性，教会也做了不少事。他们照顾穷人，并且仿傚罗马帝国的行政系统有效率组织起来。他们将自己分割成称作「主教辖区」的区域性单位，指派监督管理的主教，在主教之下，是照顾当地会众的教士。此外，他们还有第三级福利事业工作者，称作「执事」，负责照顾穷苦的百姓。教会是一个有效能且运作顺畅的组织。不久，诸如罗马等大城市里的主教就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即便是帝国当局者，也不敢小觑。迫害基督教的事件虽然不时发生，但反倒使教会变得壮大。最后的一次迫害成为黎明来临之前最后的一抹夜色。

正当基督教会将自己打造成一个无比团结的组织，罗马帝国却朝着相反的方向发展。罗马帝国已然分崩离析，它的军队花费更多的时间在相互攻伐，而不是保家卫国，抵御那些已经打到家门口的入侵者。但偶尔会出现强势的领导者，试图挽救衰败中的帝国。戴克里先（Diocletian）是最强势的领导者之一，他在二八四年即位为罗马皇帝。为了统一罗马帝国，他对基督教会发动了一次极其勐烈的迫害，因为他将教会视为他统一大业的竞争对手。这场恐怖行动于三〇三年展开，持续着恐怖的氛围，但结果和先前的行动一样失败。十年后，情势翻转，教会和帝国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生了重病的戴克里先于三〇五年退位，争夺帝国领导权的人随即再度彼此交战。君士坦丁是其中最有谋略和能力的王位竞争者。西元三一二年的罗马城外，在决定谁将成为皇帝的大战前夕，在军帐中睡觉的君士坦丁做了一个逼真的梦。梦中他看见基督教的十字架标志在他面前发光，并听见一个声音吩咐他：「凭此标志，你将战无不胜！」

隔天早上，他下令制作一堆以十字架标志作为装饰的旗帜，然后，他就跟在这些旗帜的后方，冲进了战场，生生击败了他的对手。隔年，他撤销了迫害基督徒的法令，并应允民众通行全帝国、不受限制的宗教自由。三一五年，君士坦丁废除了令基督徒深恶痛绝的十字架刑罚。到了三二四年，虽然君士坦丁容许其他的宗教存在，但他将基督教定为法定宗教。在短短二十年间，基督教从一个遭受迫害的宗教，变成了皇帝最喜欢的宗教，真是令人惊讶的逆转。

但如果你将君士坦丁的举动，看成是信仰耶稣所导致的心灵转变，也未免太过天真。君士坦丁可谓一个老谋深算的政治人物，他认为基督教可能会成为黏合整个帝国的胶水：一个完整的教会，叠合在一个完整的帝国之上。但令他恼火的是，教会本身分裂成不同的派别，彼此争论着如何定义耶稣基督身为神和人的本质。

解决这个争端的办法，归结于一个非常小的细节，事实上，它取决于一个字母：代表「i」的希腊字母「ι」。君士坦丁决心解决纷争，于是在三二五年召集了主教和神学家，在一个名为尼西亚（Nicaea）的城镇举行了一场大会。君士坦丁将这一堆人锁在房间里，直到问题解决才肯释放他们。「ι」这个字母到底要放在里面或外面？结果，他们对「ι」做出不利的判决，将它从作为争论核心的单字中拿出来（译注：这里指的「相同本质」〔homoousios〕与「相似本质」（homoiousios）之争，两个用语只相差一个「i」字母。）。问题就此解决，耶稣基督身为全神和全人的双重本质，最终就这样被定义了出来。

君士坦丁十分乐见这个结果，因此邀请主教们参与国宴。他下令护卫队在皇宫入口处拔剑列队欢迎，而众主教一派庄严地进入皇帝住宅，在宴会厅里布置得宜的躺椅上阔气地用餐。这种场面让一名主教极为激动，将它描述成基督的王国终于临降人间的写照。当然，这不是耶稣会认同的写照──正是那个将他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政权，现在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决定招募他。

歷史学家将这个事件视为基督教会战胜迫害者的最终胜利，以及它长期支配欧洲歷史的起点。现在它自称「普世（天主）教会」，因为它传遍了罗马世界。随着罗马帝国势力衰退，教会的势力越来越强大，直到成为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机构。在它的权威面前，就连国王也会畏缩。

教会与政权的合作关系形成了基督教世界，在基督教世界势力最强盛的时刻，我们几乎不可能看穿那道遮蔽住它的荣光，望见那位开创这一切的加利利农夫流血的身影。因为尽管他此刻头上戴着王冠，身上披着皇家紫斗篷，但当基督徒来到教堂做礼拜，他们继续听到的，是出自《新约圣经》对于另一个基督的描述。耶稣基督从未像他所承诺的那般归来，然而，教会里总会有人认为，那是因为他不曾真正离开。

基督教的故事到此还没有结束，它最辉煌的时代尚未到来。不过接下来的几章，我们先不谈基督教，而是来看看另一个奉亚伯拉罕为先祖的宗教的兴起──伊斯兰。

．22．最后一位先知

有三个宗教都宣称亚伯拉罕是他们的祖先，而我们有两种方式来加以理解。其一，这可以视为是一种精神上的传承。亚伯拉罕将他的一神论传给犹太人，再透过犹太人传给了基督徒。到了第七世纪，再由伊斯兰从它认为已被犹太教和基督教给稀释掉的东西中，重新寻回。其二，我们也可以从血缘的意义上，理解这个出自亚伯拉罕的传承。亚伯拉罕的儿子以撒是以色列的先祖，犹太人和基督徒透过以撒追溯到他们的父系起源；但亚伯拉罕还有另一个儿子，从而发展出另一个故事。

亚伯拉罕有两个妻子，分别是撒莱（Sarah）和她的埃及侍女夏甲（Hagar）。撒莱妒忌夏甲，她担心亚伯拉罕会指定夏甲的儿子以实玛利（Ishmael）作为继承人，因此，她说服亚伯拉罕将夏甲母女给赶走。夏甲带着幼子流浪到距离红海不远处的荒野，伤心地坐在石头上哭泣。不过，以实玛利并不难过，而是感到愤怒，十分的愤怒。怒气沖沖下，根据伊斯兰传说，他开始用脚踢沙子，踢得非常用力，结果踢出了那种能在沙漠绿洲中找到的水源。亚伯拉罕听说以实玛利创造出了绿洲，于是前来探访这对被他抛弃的妻儿，并在拯救了他们生命的泉水附近，兴建了一座神庙。他在神庙中放置一颗神圣的黑色石头，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犹太人《圣经》的开场篇〈创世纪〉告诉我们，第一个人类名叫亚当，他的妻子叫夏娃。亚当和夏娃住在美妙无比的伊甸园，他们什么也不缺。这个园子里的所有果树中，只有一种禁止他们採食，那就是知善恶树。亚当和夏娃过着天真永恒的生活，由上帝满足他们的一切需求。对每对父母来说，他们有时会宁愿孩子永远长不大，当然，孩子通常是等不及要长大，想要自己去发现善与恶。这便是驱使亚当和夏娃偷吃禁果的冲动，此后他们内心充满了欲望，知道生活不再是一件简单的事。

现在，亚当和夏娃已经失去了纯真，于是上帝送他们到世界上去过成年人的复杂生活。但在伊斯兰所讲述的故事版本中，上帝允许他们从园里带走某件东西当作纪念品，藉以提醒他们永远遗落的东西，以及永远与他们相伴的东西。亚当和夏娃失去了伊甸园，却没有失去上帝。当伊甸园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上帝仍将与他们长相左右。他们带走的东西是一颗黑色石头，据说出自于天国。亚伯拉罕继承了这颗石头，将它放置于建立于绿洲之上的天房（神殿）中，然后有一座城市环绕着这座供奉黑石的天房发展了起来，这座城市就是麦加。

麦加（位于现今沙乌地阿拉伯）地处阿拉伯红海东岸的中途点，是地球上最神秘也最迷人的地方。阿拉伯是一座巨大的半岛，长一千两百英里、宽一千三百英里，西界为红海，南邻阿拉伯海，东接波斯湾。内陆广袤的沙漠里，住着游牧氏族贝都因人（Bedouin），他们是性格坚决果敢、独立自主的战士。〈创世纪〉颇为传神地描述「以实玛利像野驴一样，他会攻击所有人，所有的人也会攻击他。」敌对的贝都因氏族虽然会为了争夺水井和绿洲而彼此攻打，但他们无不敬畏圣城麦加，而且固定会到麦加朝圣，亲吻亚当所传下来的黑石，同时饮用以实玛利所发现的泉水。

这些人的老祖宗亚伯拉罕是热烈的一神教信徒，但他们不见得和亚伯拉罕一样。尽管他们敬拜真主作为至高的神，但他们也热爱偶像，一年中的每一天，他们都有当值的偶像。商贩们也是如此，他们靠着那些前来亲吻黑石、饮用圣泉，并向天房附近商店购买偶像商品的朝圣者营利，过着不错的生活。

亚伯拉罕──根据古老的希伯来记述──知道利用宗教来做生意是件多么轻松的事。他看着父亲制作偶像，在家庭商店中贩售，因此指责这些偶像是骗钱的东西，只为了剥削穷人的微薄财产。亚伯拉罕想必也痛恨发生在麦加的事，因为那里的商人同样利用朝圣者寻求精神慰藉的需求而自肥！这是圣城常会发生的事，不分时代和教派。贩售精神慰藉给穷苦者，总能赚到快钱。因此，当耶路撒冷的祭司家族靠着穷人致富而发了大财，耶稣一样反感不已，他掀翻了圣殿里钱币兑换商的桌子，指控他们竟把上帝的房子变成了强盗窝！

西元五七〇年在麦加出生的穆罕默德，同样因为一神论被家乡城市的商贩给玷污而感到愤怒。穆罕默德的人生并不顺遂，他父亲在他出生前就过世了，他的母亲在他六岁时过世。这个幼小的孤儿由祖父照顾，后来被叔父塔利布（Abu Talib）收养。塔利布是个成功的商人，他使唤年幼的穆罕默德去赶骆驼。

满载货物的骆驼商队曾是阿拉伯经济的一大特色，牠们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北走向叙利亚、西至埃及、东到波斯，驼负着用来交换丝绸和亚麻布的香水和香料，再踏上漫长的归程。先知以赛亚（Isaiah）曾描述来自阿拉伯南部示巴（Sheba）的大批骆驼带着黄金和乳香到耶路撒冷的情景──这就是穆罕默德当学徒所从事的工作。

穆罕默德学东西很快，他既能干又可靠的名声，使得一个名叫海迪彻（Khadija）的富有寡妇将她的一支来往于叙利亚的商队交由他管理。穆罕默德和海迪彻在西元五九五年结婚，当时穆罕默德二十五岁，而海迪彻四十岁。他们育有六名子女，包括四个女儿和两个在婴儿期夭折的儿子。法蒂玛（Fatima）是他最着名的女儿，后来嫁给阿里（Ali），并成为穆罕默德的孙子哈珊（Hasan）和胡笙（Husayn）的母亲。穆罕默德也成为一名成功的商人，但他诚实和公平的名声，意味着当人们需要解决商业争端和家庭纷争，他便成为人们求助的社区领袖。

然而，穆罕默德的能耐不只如此。他属于那种能看穿世界、发现箇中意义和目的的特殊族群。这类人会对人类社会特有的丑恶和不公感到忧心，他们虽然尊重宗教能够帮助受苦者超脱自我，但也深知有权者是多么容易为了私利而操纵宗教，罔顾弱势者的利益。麦加天房的喧闹令穆罕默德深感厌恶，到了四十岁，他开始独自到麦加以外的洞穴进行祈祷和沉思。他在那里首度经歷异象和异声，这些异象在他余生持续不断的出现。他察觉到它们并非直接来自上帝，而是透过大天使加百利（Gabriel）作为媒介。

加百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应当奉创造主之名而宣读，他曾用血块造人。」穆罕默德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听见的声音是否为诱惑他的邪灵？或者他疯了？看见异象异声的人，不总被说成疯子？穆罕默德内心充满了疑惑和不确定，但这个声音持续用迷人的词汇对他说话，最后他受召成为一名先知。

先知的特点在于，他们不会将听到的东西密而不宣，他们是被派来提醒和说服世人聆听上帝的话语。因此，六一三年，穆罕默德在聆听了加百利的启示几年之后──他已经熟记且能背诵──他在妻子海迪彻热情的支持与鼓励下，开始向麦加的男男女女传道。穆罕默德所传播的信息并没有原创性，他也从未如此宣称。他只是提醒信众们那些已经被人遗忘的事：偶像算不得什么，真神只有一位，再也没有别的神。

先知穆罕默德的信息特别能够吸引穷人，因为这群人是被经营神殿和贩售偶像的商人所剥削的对象。不久，他在麦加就有了一批追随者，这些「臣服于真主的人」，就是「穆斯林」一词的意思。他们相信只要恪遵这个信息：「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就会事事美好。

在歷史上，宗教一向是数量多到令人不稀罕的东西，在人类的精神市场，总有空间容下另一个宗教。一旦新的信仰威胁到已经确立的利益和特权，游戏规则就会改变──这正是发生在麦加的事。穆罕默德既然谴责了那些透过天房附近偶像市场发大财的商人，以及向饮用圣泉的朝圣者收费的人，那么，此后在麦加爆发了迫害穆斯林的事件，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

所幸，此时来自雅什里布（Yathrib）、曾听闻穆罕默德传道的访问团代表，前来邀请穆罕默德和他的信徒迁往雅什里布。这些雅什里布人知道他们需要一位领导者，而穆罕默德正是人选。雅什里布与麦加相距仅两百英里，迁移到雅什里布的行动在秘密中完成。穆罕默德、他的堂弟阿里和朋友巴克尔（Abu Bakr）等人趁夜逃离了麦加，这场西元六二二年九月的出走行动称作「Hegira」，意为「逃亡」，这个时刻是伊斯兰历的元年。他们逃亡的目的地雅什里布后来被赋予一个新的名字「麦地那」，意思是「先知之城」。

不过，这项对策并没有解决问题，接下来的十年间，麦加与麦地那彼此交战不休。最终在西元六三〇年，穆罕默德带领大军攻打自己的故乡麦加。麦加人明白大势已去，最终投降，让先知进入麦加。穆罕默德并未报复麦加居民，但他移除了天房的偶像，并鼓励麦加市民成为穆斯林，然后才返回麦地那。

然而，此刻穆罕默德已经来日无多。西元六三二年，他前往麦加朝圣，并发表「告别讲道」。穆罕默德亲自朝觐麦加天房、看望黑石，并进行了饮圣泉的告别之旅，此举使得前往麦加朝圣，此后被确立为成为一名穆斯林应该履行的五项责任（伊斯兰的五大支柱）之一。穆罕默德在赴麦加朝圣后不久，便生了一场热病，于六三二年六月八日去世，他所留下的信仰，成为现今世界的第二大宗教。接下来的几章，我们将探讨内涵丰富的伊斯兰神学和习俗。

．23．臣服

在检视「伊斯兰」（Islam）的信仰和习俗前──这个阿拉伯语是「穆斯林」一词的根源，切确的意思是「臣服于神的意志」，我们应该先弄清楚伊斯兰与它的近亲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差异。「一神论」宗教的首要信条是：神是真实存在的。我们可以进一步说，对一神论而言，神是唯一的真实。

想想我们身处的宇宙吧！宇宙中有无数个星系，加上我们可能看不见的无数宇宙。曾经它们并不存在。根据「一神论」，当时存在的事物就只有神。一切万物之所以存在，都是因为神，就像小说里的人物透过作者的构思而存在。在讨论印度教时，我曾经使用将人类当作小说人物的概念，在此，我用相同的概念来思考「一神论」。

印度教中，这个运用方式是，小说中的人物发现他们并非真实存在，而是假象；而在亚伯拉罕的宗教中，这些人物的确完好地存在，但他们想发掘更多有关于他们的创造者、也就是他们生命作者的故事。

请记得，你毋需相信或接受这种说法，但如果你想瞭解宗教，你必须体会这种思考方式，即便只在阅读本章时。一神论宗教，就像书中的人物试图与他们的作者接触。光这么想就让你昏头转向了，对吧？宇宙这本书里的某些人物说：显然有人创造了我们，不管是谁，我们想和他接触，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接着，另一些人物说：别傻了！根本没有作者，只有书本身而已，你可以称这本书为宇宙或任何名称。事情就这么发生了，这本书是自己写成的，别再尝试去接触你想像出来的作者。

然而，对于坚持要求接触作者的人来说，这个过程就像所有的创作活动。先知或圣贤们等待、倾听并遥望远方，他们开放自我的内心，好让生命源头向他们显露。真实在他们心中形成，就像某个人物在作者心中去瞭解他自己，只不过情况反过来，这是一个想瞭解作者的人物。慢慢地，上帝的照片如同暗房显影的照片般逐渐浮现，神学家称这个过程为「显露中的天启」。而且，他们通常宣称由他们的信仰所促成的上帝照片，显影技术比先前的版本更加先进。犹太教的上帝照片相似度更胜多神论，而基督教的上帝清晰度，也胜过犹太教；至于伊斯兰教，他们宣称他们拥有最完美的上帝肖像，足以取代先前的所有肖像。所以，让我们来探究伊斯兰与犹太教和基督教最大的差异处：《古兰经》。

你可别把《古兰经》想成伊斯兰的《圣经》，两者有三个重大差异：首先，《圣经》是许多个世纪以来，由许多不同作者和编辑者慢慢组合而成。第二，《圣经》是一套丛书，而非单一一本书籍。第三，虽然《圣经》包含来自上帝的启示，但它出自人类的创作，经由人手写成；但伊斯兰不接受上述三种描述。他们认为，《古兰经》是单一的个人，在他一生中持续不断接收到的启示。它虽然是透过人类来传达，却并非人类的创作。就好比说，电力靠着电线输送到建筑物，穆罕默德就是《古兰经》的导线，但电力来自于上帝。《古兰经》是一种世俗形式的上帝意念，是上帝在人间的显化。事实上，《古兰经》之于穆斯林，就如同耶稣基督之于基督徒。基督徒相信耶稣是上帝在人间的化身，上帝藉由人类形体让世人得以触及。因此，《古兰经》对于穆斯林的意义，就是它是与他们同在的上帝。

「Qur’an」这个字的意思是「背诵」，《古兰经》是由大天使加百利朗诵给先知穆罕默德聆听，再由先知朗诵给他的信徒听，直到穆罕默德死后，才完成书面形式的一部经典。如今虔诚的穆斯林仍然熟背《古兰经》，以便从头到尾朗诵完全部的一百一十四章内容。

穆罕默德相信，那个发源自犹太人、并经过基督徒进一步发展的概念，已经在他的努力下达到完满。《古兰经》描述他是「先知的封印（最后的先知）」，此后再无其他先知。也就是说，先知的延续结束了，从此被封印住，而伊斯兰是它完美的总和。

对于犹太人和基督徒没有看清此事，穆罕默德感到失望，尽管他们的反应并不稀奇。古老宗教的守护者总是不愿承认他们的时代结束了，以及，他们应该为新的宗教开路。穆罕默德希望能说服麦地那的犹太人和基督徒，他不是他们的劲敌，而是成就他们的人，是他们一直在等待的结局。就如《古兰经》所言，「祂降示你这部包含真理的经典，以证实以前的一切天经；祂曾降示《妥拉》和《福音书》。」这正是为什么穆罕默德起初吩咐他的信徒，祈祷时要面向耶路撒冷的方向。直到犹太人和基督教徒悍然拒绝承认穆罕默德是他们的先知，穆罕默德这才吩咐信徒，改以面朝麦加的方向祈祷。穆罕默德认为被拒绝承认虽然不幸，但倒是可以理解。犹太人向来拒绝上帝派给他们的先知，他们上一次拒绝的先知是耶稣。即便是基督徒，也曾拒绝过耶稣，拒绝的方式，就是把他变成神。穆罕默德坚信上帝的唯一性，但基督徒不仅给了上帝一个儿子，还制造出其他两个在天国与上帝平起平坐的神，这让他十分恼怒。

因为基督徒已经发展出三位一体的上帝理论，也就是以三种不同形式表现的同一个上帝：世界初始时创造万物的圣父、以耶稣基督形态在人间生活的圣子，以及引领人类度过歷史，直到时间结束的圣灵。穆罕默德怒斥这种煞费苦心的神学工程，他说：万物非主，唯有真主，而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

作为信仰的一部分，伊斯兰信徒必须履行五项重要责任，也称作伊斯兰的五大支柱。第一项责任是诚心唸诵清真言：「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唸诵这段一神论的文字，是穆斯林用以坚定信仰，以及伊斯兰皈依者用以证信的方式。

第二根支柱是，必须每天面向麦加的方向，向唯一的真主做五次礼拜，时间分别在破晓、正午、下午、日落，以及日落与午夜之间。这世界上最令人难以忘怀的声音，就是宣礼员（muezzin）从清真寺尖塔的阳台唿唤信众做礼拜的声音。他会依次面对罗盘的四个方位大声喊道：「真主至大。我作证，万物非主，唯有真主。我作证，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快来做礼拜，快来得救。真主至大。」如今，这种提醒人们做礼拜的唿唤，可能已经变成机械化的录音，在吵闹喧嚷的现代城市中霹雳趴啦、忽大忽小地播送。但破晓时分在宁静的阿拉伯村庄听见宣礼员的唿唤声，着实令人深深地景仰。

第三根支柱是施捨。由于一切财富都来自真主的慷慨，因此，虔诚的穆斯林会施捨，将原本属于真主的东西归还给真主。这也是一种帮助穷苦者和捐助伊斯兰慈善事业的方式。伊斯兰是使命型的宗教，宗旨是将世界变成伊斯兰愿景中的共同体，让信仰与生活结合成一个完整的整体。在这个共同体中，没有所谓宗教和社会的界线，两者合而为一。

第四根主柱是为期一个月的斋戒，时间是伊斯兰历的第九个月。禁食时间从日出到日落，持续三十天，其间不可吃东西和饮水。但斋戒不只是戒绝饮食，在斋戒月即将结束时，清真寺会安排特别节目，增进信徒的知识和灵性。到了斋戒月的第二十九天，有个称作「贵夜」的庆祝活动，纪念穆罕默德在麦加城外的洞穴里接受上帝启示的第一晚。开斋节是戒斋月的高潮，那是家族成员互相拜访并交换礼物的欢乐时光。

第五根支柱是前文提到的，到麦加朝圣。前往麦加朝圣，比起每天做五次礼拜，或在斋戒月禁食，是一件更重大的事，因此，按规定，穆斯林一生只需朝觐一次。朝圣者会去造访亚伯拉罕的天房。天房如今是麦加大清真寺内一个大型的立方体建物，信徒以逆时针方向绕行天房七次，然后爬上名为萨法（Safa）和玛尔瓦（Marweh）的两座小山丘。朝圣者会在两座山丘间跑步或快走，象徵夏甲在炎热的沙漠中替儿子找寻水源的苦恼，这个水源因为以实玛利愤怒地踢脚而显露了出来。

到麦加朝圣的另一个戏剧性元素，是朝圣者会对着代表世界上所有邪恶的三根柱子丢掷石头。朝圣经验对于穆斯林而言有强烈的意义，因此完成朝觐功课的男性，可以获得「哈只」（Hajji）的尊称，而女性获得「哈杰」（Hajjah）的尊称。

这五项明确的责任，使得伊斯兰成为一个清楚明确并易于信奉的宗教。然而，这些宗教习俗具备了两项强烈的情感特色。第一是对先知穆罕默德的祟敬。它的程度近乎崇拜，但从未达到真正的崇拜。毕竟万物非主，唯有真主，而穆罕默德只是真主的使者。穆罕默德虽不接受崇拜──他并非神──但他是如此地受到祟敬，因此在提及他的名字时，习惯上会接着说「愿他平安」这句话。这是为什么穆斯林在他们的先知遭到不信者的嘲弄或诽谤时，会如此震惊和愤怒的原因。

当然，穆斯林对于真主的虔诚程度，远高于对真主使者的崇敬。伊斯兰的一神论热列激昂，不时强调真主的独一性，而《古兰经》在颂扬真主之美时，则变成了一部抒情动人的作品，书中宣告了真主的九十九个尊名，例如：

真主，高于一切名字的名字……

仁慈者，展现仁慈者当中最仁慈的那位……

慈悲者，和善且充满同情心……

守护者，看顾他所创造的万物……

宽恕者，随时准备要宽恕和原谅……

《古兰经》中不乏优美和充满慰藉的文字。此外，也有一些警世之语，说明在这个世界上，在我们与真主的关系中，也存在着危险。好比说，真主有另外两个尊名：

伤害者，除了给予祝福，也给予苦难……

复仇者，对罪人进行报复……

可见《古兰经》不只是歌咏真主之美，也严厉发出真主对罪人和不信者的怒火。所以，我们就来看看真主愤怒的那一面，以及所造成的结果。

．24．圣战

穆罕默德除了作为先知，同时也是个带领众人作战的战士，为了对付伊斯兰的敌人──他认为这两个角色没有冲突。他投入战争，不是为了追求战斗的刺激或掠夺的欣喜，尽管他的许多追随者无疑非常享受。战争是穆罕默德达成精神目的的手段，如果我们想瞭解他这个人──或想瞭解歷史上以暴力来达成目的的宗教领袖──我们必须探索他的内心世界。

我们首先要理解，对于像穆罕默德这样富有远见的人来说，人世间生命的目的，并非最后等着走到尽头，而是要去享受生命的本身。生命就像宣礼人的唿唤声一样短暂且深刻，就像开场的装饰性桥段，是作为死后的主节目的序幕，死亡之后，真正的表演才开始。我们停留在人间，是为了决定如何度过在彼方等待着的无尽生命。

想像一下，你获得一个万全的保证，只要忍受几分钟的折磨，就可以收到汇入你银行帐户的一百万美元，只需你同意便能启用。你会怎么做？你愿不愿忍受短暂的痛苦，换来结束时的一大笔财富？我猜你可能会接受这笔交易。那往往是宗教运用暴力背后的推理。好比说，外科医生将病患开膛剖肚，并非是冷酷无情地伤害病人，而是为了拯救病人的性命。有些信徒会为了在彼方等待他们的祝福，而像烈士那样奉献出生命。而对信徒来说，他们有责任为了保护信仰，而不惜让朋友或他人遭受痛苦和死亡。不管你喜不喜欢，这就是宗教史上经常出现的圣战和残忍整肃背后的逻辑。

很少人像穆斯林那样精通圣战，他们先在邻近地区运用武力建立起伊斯兰，然后扩张到世界的尽头。穆罕默德死后的一百年，伊斯兰已经控制了领土以北的叙利亚和以东的埃及，再从埃及沿着北非传播。不久，他们控制住巴勒斯坦和大部分的波斯，甚至传到印度和中国，接着又征服了西班牙，在那里，基督徒和犹太人的活动获得有限度的容忍。在某个时机点，伊斯兰大军看似即将征服整个天主教欧洲，结果被阻挡了下来。我不太有兴趣列举他们发动的战役和赢得的领土，我感兴趣的是让他们师出有名的神学正当性，有某些理由在当代世界铿锵作响，那就是「圣战」的概念。

圣战被某些穆斯林视为非正式的伊斯兰第六大支柱。的确，坚决奉行五大责任，这件事的本身就被看作是一场圣战。「jihad」这个单字意指奋斗或努力，不管是为了维护信仰或建立公义社会所做的奋斗，或为了保护伊斯兰不受敌人侵犯所做的奋斗。许多世纪以来，圣战一直在这两个概念之下进行，而且就其暴力层面而言，圣战甚至被穆斯林用来对付其他的穆斯林。

同一个宗教的拥护者之间产生严重的意见不一，在歷史上可谓司空见惯。光是穆罕默德的死亡，就足以让年轻的伊斯兰社群爆发异议，它所呈现的样貌，道出了宗教社群是如何组织自我，以及会在哪些事情上产生纷争。

宗教上最常出现的争论是，应该由谁继承先知的地位，以及应该按什么原则来任命人选。一开始，穆罕默德的朋友和他忠诚的同僚阿布．巴克尔被推选为第一任「哈里发」（caliph），意为「先知的后继者」。不过到了第四任哈里发的任命，就开始产生纷争了。第四任人选是穆罕默德的堂弟兼女婿阿里，也是穆罕默德女儿法蒂玛的丈夫。不过，并非每个人都赞同阿里的任命，这件事导致伊斯兰的分裂持续至今。有一派人属意由第三任哈发里的堂兄弟穆阿维叶（Muawiya）接任第四任哈里发，所以在接下来的斗争中，阿里被杀害，由穆阿维叶接管了权力。后来，拥护阿里的人要求任命胡笙为哈里发，但胡笙在六八〇年不幸战死。

这次的冲突造成了伊斯兰的「分裂」（schism），「分裂」这个术语对宗教史研究者非常好用，应该纳入技术语汇。如同其他许多有用的术语，这个词也源自希腊语，意思是切割或剪断。「分裂」是指某个团体脱离了主体，建立了自己的派别，而这类脱离的背后，通常存在着宗教上的意见不合。最常见的意见不合，就是任命精神领袖的方式。在基督教，关于「谁才是十二使徒真正继承者」的这个问题，导致了长期的争吵，然后演变成持续至今的教会分裂，就像伊斯兰的分裂。

伊斯兰的分裂产生了两个团体：逊尼派和什叶派。逊尼派是较大的团体，什叶派则脱离出来建立了自己的宗派。逊尼（Sunna）是指恪守最初先知之道的人，而什叶（Shia）的意思是「阿里党」，他们认定先知的继承者必须是伊玛目（imam），亦即穆罕默德的后裔。事实上，这些最初分裂的教派中，每一个都存在着无数的团体，这提醒了我们一件事：一提到该由谁当家做主，宗教往往会因为这种争执而分裂。

宗教社群的领导权争夺战，可能被视为一种想要摆佈别人的人性弱点。这些例子凸显出宗教也具备了世俗面，虽然遗憾却无可避免。另一方面，启示型的宗教理应带领我们进入神的内心和天国生活，因此，当我们发现那里同样存在着造成分隔的强制力量，不免感到不安。而且，死后的生活看起来非常像死前的生活。别忘了，《古兰经》声称要趁着我们还在世时，向我们展示彼方的样貌，但它提供的前景可能会让人担心地倒抽一口气。《古兰经》告诉我们，每个人在彼方的目的地早已底定，车票已经核发。事实上，早在出生前就核发了。这种「预定论」的概念也出现在其他的宗教，包括基督教。然而，不管目的地为何，都会遭受质疑，因为它显然不公平，而且残忍。

姑且让我们先来理解它的说法。多数宗教都认为，在人世间的生活是在为死后的世界做准备。理论上，如果我们过着有益的生活，并且遵守宗教戒律，例如伊斯兰的五大支柱，我们将获得上帝的奖赏，被迎入天堂。可是根据预定论的一种解读，上帝在人们还没参加考试前，就已经为每个人打好了分数，所以上帝何必费心派先知来提醒我们做出改变和努力？为何要奋斗，为何要为圣战而牺牲，既然命运早已经底定？

回头说说我们的老朋友，那位绝对正确的作者，他异想天开设定了笔下人物的命运，有些人物享受快乐和成功，有些人物则悲惨又失败。以下是《古兰经》所记载那个对穆罕默德说话的声音：「我们已经把枷锁放在他们的脖子上，那些枷锁搆着下巴……我们在他们面前设置障碍，在他们后面也设置了障碍……不信道者，不管你是否对他们加以警告，对他们来说都一样，毕竟他们不信道。」很显然的，整件事情早已预先确定，而其他伊斯兰圣典也证实了此事。

除了《古兰经》，穆斯林还有一部称作「圣行」（Sunnah）的经典。如果《古兰经》的内容是穆罕默德从大天使加百利那里听来的，那么「圣行」就是穆罕默德的密友和家人直接从他身上听来的。圣行包含了「圣训」（Hadith），也就是穆罕默德的教诲和谈话。从某一部圣训中，我们找到了对预定论的明确描述：「每个人生来便处于天堂或地狱某个早已注定好的位置，换句话说，他快乐或不快乐的命运，都早已注定。」看到这里，我们不免倒抽一口气！这如何能符合真主优美的尊名？如「至仁慈者」、「至慈悲者」，以及总乐于原谅的「宽恕者」？

这完全不符真主的形象，因此这条教诲自从第七世纪被记载下来的那一刻起，几乎无时无刻引发了伊斯兰学者的争执。这些学者宣称，如果真主是公正的，那么这个预定论与其本性就互相牴触了。当我们为了宗教而奋斗──例如奉行伊斯兰的五大支柱──背后暗示的是人类拥有自由意志。如果人类无法自由聆听、悔改和奉行救赎之道，那么真主为何要派遣先知给人类？相关的争辩如此这般源源不绝。

这种争辩提醒我们，《古兰经》的诠释并没有乍看之下那么直截了当。同时，这也指出了宗教研究者另一个苦恼的来源：所有宗教中，都有一群拘泥于字面解释的人，他们按照表面的意思去理解圣典，例如《古兰经》。但宗教学者对于文本的理解，通常知道得比那些人多，因此能做出较细腻的解读。关于某些被拘泥于文字者当作事实而照单全收的描述，宗教学者时常当作隐喻来解读。宗教典籍的歷史，往往是相互竞争的学者长期争论不休的故事，不过这通常不重要，因为争论中的问题无关乎我们的生活。不过，这件事有时也非常重要，因为它可能成为一般人生活中极大的恐惧和焦虑的来源。如果预定论的概念足以令人担心，那么相较于地狱和天堂的存在，它根本算不了什么。

《古兰经》中有非常多的章节提到了天堂与地狱。例如最着名的段落是第五十六章「在审判日」，文中天堂被描述成设计来专供人类男性享受的乐园。那里有永不枯竭的酒泉，喝起来不会醉，也不会造成宿醉的痛苦。那里还有大眼睛的年轻美女供新来的人享受，作为他们在人间忍受苦难的奖赏。更吸引人的是，在天堂里没有无聊的闲话，只会说「祝你平安！」这些待遇是留给《古兰经》中所谓的「幸福者」，至于被称作「薄命者」的待遇，则完全是另一回事──他们要下地狱，「置身于热风和沸水之间，以及黑烟的阴影下。」

天堂与地狱可以当成一种隐喻，藉此思考行善的奖赏或行恶的后果。天堂与地狱也可以视为真实会发生的事情。如果地狱真的存在，意味着上帝会发配祂的一些子女去承受永无止尽、难以忍受的痛苦。我们已经见识过出现在其他宗教中的地狱，现在我们要閤上《古兰经》。下一章，我们将探讨人类最恐怖阴森的发明，走访有着滚烫沸水和冒烟火焰的地方──我们要参观地狱。

．25．地狱

何谓地狱？地狱是一个永无止尽折磨罪人的所在，这些罪人临死前尚未悔改，因此被送到那里。根据我们对基督教和伊斯兰地狱的理解，地狱是一个不可能逃出来的地方，如果你最后下了地狱，就会永远待在那里──这是重点。那么，地狱到底在哪？地狱存在于人类的心智之中，或者说，心智中创造出不同宗教世界的那个部分。想要瞭解地狱，我们必须记得宗教的想像力是如何运作的。它在两个层面运作，当中有负责思索或纳闷的部门。

人类总忍不住思索关于生命的问题，总是想知道生命的意义。早在歷史初期，我们便纳闷人死后会有什么下场。人们猜测有来生存在，也对于人与人之间的极端不平等感到疑惑，并认为既然这个问题很难在这一世获得解决，如果宇宙中存有正义，那么，必定来世才能获得解决。当然，当他们思索这一切，他们没有真正的资讯可供判断是否真的有来生。这是一种猜想，或者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但它自然而然就从人类的沉思中产生，这就是为什么神学家称之为自然宗教。

接下来的事，由接收部门负责处理，这是人类心智中看见异像和听见异声的那个部分。它声称接收到关于「来世」的讯息。正因如此，这个神学领域称作启示宗教。自然宗教想知道在死亡面纱背后的东西，而启示宗教声称已经看见了它。有趣的是，每个地方的人类都会提出这些相同的问题，但答案却随着地域有所不同。当中最大的差异，存在于印度宗教与基督教和伊斯兰之间。

印度圣贤认为人在死后，灵魂不会进入永久状态，它会重生到另一世，其地位取决它在刚离开的那一世所增加或减少的功德。印度传统也有天堂和地狱，但它们是个「临时营」，而非最终的目的地。也许得花上无数世，才能逃脱这个体系，但每个人总有机会逃脱出来，而终极目标是消失到涅槃中。

对于住在西方的人来说，他们的前景不是奠基于最终消失于生命之轮的希望，而是在死后以不同的形式持续生命。早期出现的「地狱」（Hell）这个单字，提供了关于地狱意义可能的线索。在英国古老语言安格鲁—萨克逊语中，Hell代表阴间，是往昔灵魂的居所。在《旧约圣经》中，它被称作「Sheol」，但不是一个吓人的地方。或许那里令人觉得沮丧，如同我们现在声称「如地狱般令人沮丧」，阴间的亡者就像一个从未从重病中康复的人，他们像幽灵般闲荡，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

但在宗教史中，没有什么是静止不动的，甚至来世也会发生变化。在以色列人流亡巴比伦期间，波斯人的概念渗入了犹太教。其中一个概念是，人死之后，灵魂最终不会像沉闷的阴间疗养院的永久居民。他们如果没有赢得进入天堂享福的权利，便注定接受地狱的折磨。这种版本的来世在犹太教中从未完全被接受，但在西元第一世纪有了支持者，耶稣是其中一个。虽然耶稣没有谈到太多关于地狱的事，但他似乎认为地狱理所当然存在着，而他用来代表地狱的字眼，赋予它骇人的新意义。

耶稣说，那些鄙视和伤害孩童的人，将被抛入欣嫩子谷（Gehenna）的「不灭之火」中。在某些古老的希伯来着作里，欣嫩子谷是罪人在审判日之后接受惩罚的地方。后来的传说声称那是耶路撒冷垃圾场的名字，那里的垃圾不停地燃烧和闷烧，因为人们持续添加垃圾。我们不可能知道耶稣用它来喻指无止尽的惩罚的用意，不过永不熄灭的火炉，已然变成了地狱的标准配备。经过了六个世纪，等到《古兰经》写成时，被判决接受无止尽惩罚的人在靠近火炉时，会听见火炉吸气的声音。当他们被投入火中，火炉管理者会问他们：「难道没有任何警告者降临于你们之中？」

《古兰经》对地狱的描述，比基督教经典更为详细，而且确切掌握到以如此生动的细节进行描述所产生的效果。它所传达的讯息是，如果人们忽视先知的警告，他们不但会被拖入地狱之火，头顶还会被浇灌滚烫的沸水，增加额外的痛苦。

到了先知穆罕穆德的时代，地狱的管理者真正变得有条有理，知道如何经营一个极有效能的系统。用惊吓的手段来使人相信宗教，向来是一种有效的策略。基督教在与伊斯兰竞争时，它的不利条件是《古兰经》远比《新约圣经》更为吓人，因此基督教认为它必须提升水准。基督教会的《圣经》在恐怖程度上或许赢不了《古兰经》，但他们手上拥有一件穆斯林所没有的武器。

和伊斯兰不同的是，〈第二诫〉禁止偶像的规定，从不会让天主教会过于烦恼。天主教会相信，各种形式的艺术都能用来荣耀上帝和传达基督教的讯息，因此，天主教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大的艺术赞助者，他们利用音乐和建筑来颂扬和传播基督教信仰。但除了各种艺术形式，天主教会还爱好制作偶像。这意味着穆斯林只能用文字来描述地狱，但基督徒却能把它画出来。大家都知道一幅画面胜似千言万语，所以为了确保地狱的讯息清楚显露，他们在教堂墙上画出令人觉得噁心的地狱细节。以下是一个实例。

在英国城镇索尔斯伯里（Salisbury）有一座十五世纪建造的教堂，以汤玛斯．贝克特（Thomas Becket）的名字命名。贝克特是当时的坎特伯里大主教，一一七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在亨利二世国王的授命下，他在他的主教座堂被谋杀了。这座用来纪念他的教堂是一栋优美的古老建筑，光线怡人地照射进来，但当你来到中央走道，圣所拱壁上有一幅中世纪的「末日审判」图画就会阴森地面对着你。「doom」在安格鲁—萨克逊语中的意思是「审判日」，这时死者会从坟墓中被召唤，去聆听上帝对他们人生所做的裁决。末日审判图画的目的是用来吓人，而教堂里的这幅画作想必非常有效。

这幅画作绘制于一四七五年，画面描绘出基督坐在审判席上，右边是正要被送往天堂的良善之士，有天使正等着迎接他们。但在耶稣左边的罪人被打入地狱，恶魔正把他们拖进火坑的龙嘴里。第一次看见这幅画的人会看图说故事，画中的宇宙就像一个三层蛋糕，天堂在最上层，人世在中间，地狱在最下层。人在死后会「上」天堂或「下」地狱，而地狱被认为位于地球的核心。当火山喷发出滚烫的熔岩，据信是「地狱张开大嘴」，要给罪人们尝尝在底下等着他们的东西。

基督教不只在教堂的墙上绘制地狱，宣教者也运用想像力，在布道时描绘地狱的恐怖。爱尔兰作家乔依斯（James Joyce）在自传小说《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中记录下儿时听过的某次布道。当时，牧师告诉青少年听众，在地狱中燃烧的硫磺火永不熄灭，就像欣嫩子谷的火焰。「人间的火，」牧师大声喊着，「会摧毁它所燃烧的东西。」火的温度越高，持续的时间越短。但地狱之火会保存住被它燃烧的东西，因此罪人的痛苦永不结束！

在地狱中受的苦永无止境，这个概念教人一时语塞，即便你不相信，也会因为竟有人能想出这种概念而感到惊骇！人类至今做出许多可怕的事，但就算是最严厉的惩罚，也总有结束的时候，一旦接受惩罚的人死亡，痛苦就结束了。地狱的不良影响在于它所造成的痛苦永远没有终点，被囚禁在地狱里的人永远处于当下的痛苦之中，没有未来可以期盼。

在索尔斯伯里的「末日审判图」中，绘图的艺术家在画中加入了一个写着拉丁文题词Nulla in redemptio的卷轴，意思是无可救赎。在这位佚名艺术家在圣汤玛斯教堂的墙上画出这句话的百年前，一位名叫但丁的义大利诗人写出一首关于地狱（他称之为「Inferno」）的名作。在但丁的地狱大门上，他题写了这句警语：「所有进来这里的人，不要抱持任何希望。」这句话传达了相同的讯息：地狱是一个没有结束和没有希望的地方，是人类所可能面对最可怕的境况。值得一提的是，天主教会最了不起的神学家阿奎那（St Thomas Aquinas）──同时也是个和善的人──曾说过，天堂的额外吸引力就在于，它有一座便利的阳台，天堂的公民能从那里能望见被打入地狱的人在底下受尽折磨：「为了让虔诚的人更能享受天堂之乐，要让他们清楚看见被打入地狱者所受的惩罚。」因此，地狱是被打入地狱者的痛苦，同时也是获得救赎者的福气。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算吓人，但宗教善于承认和修正它的极端教义。我们发现穆斯林学者表示，《古兰经》中的预定论教义与真主的慈悲并不相容，而类似的事也发生在天主教会的地狱观念。对于那些没有好到足以在死后进天堂，也没有坏到要被丢进地狱的人来说，难道没有一个中庸之道？如果我们能成立一个训练中心，让罪人们密集地为进天堂之前的补考做准备，这样岂不更好？

这个需求得到了认可，于是，这样的场所在十二世纪正式成立，名为「炼狱」。地狱和炼狱的差别在于，炼狱是有出口的。阿奎那这位熟知炼狱运作方式的大行家这么解释：如果人们在因罪受罚之前死亡，他们在炼狱就会有第二次机会。炼狱的好处在于它是一个有希望的地方，当然，炼狱也是个折磨人的地方，但熬过来的人会知道他们不会永远受罪，等到度过了刑期，天堂大门将为他们开启。

炼狱的设立无疑是一项善举，能够减轻垂死者的恐惧，但教会却有办法让自己的好意变质，炼狱的情况便是如此。教会将炼狱变成一种捞钱的勾当，结果，这种无法无天的行径造成天主教会终于四分五裂。下一章，我们要探讨这件事的始末。

．26．基督代理人

基督教在第四世纪由罗马皇帝君士坦丁确立为国教之后的千年间，教会从原本受到迫害和等待基督归来的宗派，成长为世界上最庞大、最有权力的机构。教会在世俗事务和精神上同样大权在握，并宣称它将天国与人世结合成为一个严丝合缝的整体。作为一个宏伟的机构，教会的劣迹与善行同等显着，它支配人间、睥睨君王，并且掌控军队，至于当初它声称要追随的那位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先知，早已是年代久远的前尘往事；但耶稣依旧长留于背景中，他对于教会的影响力不曾消失，或许还是个麻烦的存在。

十三和十四世纪，权力如日中天的天主教会学到一个宗教必须精通的重要功课──如果它想继续航行在波涛汹涌的歷史海洋。如我们所见，容易分裂是宗教的本质，要让它们四分五裂，并不需要花费太大力气，好比说，某人的死亡就能达成此事，单单因为一个母音字母所引发的争论，也办得到。天主教会认为要避免分裂，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权力集中到单独一个人的手中，还有以这个人为中心而建立的组织，从而稳固这个人的权威。

天主教会达成这个目的的方法，是创造出一个专门的教士阶层，来管理庞大组织中的各级单位。天主教教士不准结婚，也不准培养可能妨碍宗教任务的人类忠诚心，教会就是他们的家庭。作为他们做出个人牺牲的回报，他们会获得极大的威望和特殊的神圣地位，这透过称作「宗徒传承」的机制赋予他们。如同伊斯兰什叶派中的伊玛目，天主教教士不是从凡人那里接收到他们的权威，而是从神圣的源头──这便是它运作的方式。

耶稣曾召唤十二使徒来帮助他宣扬福音，而他委任他们办事的方式，是将他的双手放在他们的头上。使徒也用相同的方式，将权柄转交给他们的追随者。天主教会声称这种藉由覆手礼进行的一连串传承不曾中断，这是一条贯穿歷史的绵延管路，一旦中断了这条传承线、或者去寻找不同的供应者，你便失去了耶稣的权柄。天主教的主教及他们所任命的教士和执事，因此成为一个不同于一般人的特殊阶级。伤害或侮辱教士，都属于特殊的犯行，是犯下亵渎神圣、违逆上帝的罪，势必会得到相应的处罚。

想办法将天主教会团结起来，是与建立起这个菁英阶级，同等重要的事。这个体系真正的关键，是如何将绝对的权力集中于一个人，亦即罗马主教的手中。这个过程完成时，罗马主教将成为在人间权力最大的人，他说的话不只对在世的人具有权威性，也影响到死后的生命。他可以在人间囚禁你，也可以轻轻松松让你进不了天国。鼎盛期的罗马主教握有滔天的权力，不过这得花上好几个世纪的时间才能达成。为了瞭解前因后果，我们必须回顾一下第四世纪时的罗马皇帝君士坦丁。

如果你以为罗马一直是罗马帝国的营运中心，那你就错了。它曾经是，直到西元三三〇年为止，那时君士坦丁决定在帝国东端创设他的帝国公署。他建立了一座美轮美奂、名为「君士坦丁堡」的城市，以他的名字命名（现今为土耳其的伊斯坦堡）。

君士坦丁堡的建城带动了若干改变，它成为帝国首要的城市，而它的显赫地位与当地的主教息息相关。诸如罗马和君士坦丁堡等各大城市的主教，变成极具影响力的人物，他们所掌握的权力，胜过那些比较不重要的地方主教。在东罗马帝国的城市中，居于首位的主教开始自称「牧首」（patriarch），这个字源于希腊语的「父亲」。而在西罗马帝国，他们自称「教宗」（pope），这个字源自拉丁文的「父亲」。在他们所使用的不同语言背后，其他更深层的不和早已形成。理论上，他们仍同属一个教会，但已经开始分裂。

如同歷史上许多争执，此次分裂也起因于摆不平该由谁当家做主。耶稣曾责骂他的使徒，因为他们争论一件事：等到耶稣的王国降临人间，他们之中哪一个人最大。同样的争执也在君士坦丁堡主教和罗马主教之间爆发：哪个比较大，是东帝国的牧首，或西帝国的教宗？而耶稣这次没有出来调停。

事实上，精神的权力正流向罗马。皇帝不再定居罗马的事实，意味着教宗成为旧首都无可匹敌的权威来源。反观在君士坦丁堡，牧首总是被皇帝给比下去和紧盯着。到了一〇五四年，双方的暗中较劲爆发成「东西教会大分裂」（Great Schism）。此时，两个不同的基督教出现了：东部的东正教会，以及有罗马教宗的西部天主教会。这个分裂持续至今，双方都有各自的风格和文化。东正教教士通常会留鬍子，而天主教教士则多半不留鬍子。东正教教士可以结婚，但天主教教士不行。但是，在这些表面的差异下，还存在着一个深层的歧见，事关罗马教宗所认定的无上权柄的来源。

表面上，这可以视为一般的权力争夺，毕竟权力是已知最能让人上瘾的药物，人们会不遗余力去获取和保有权力。但是，在宗教权力斗争中的争议者，总是小心地运用神圣的外衣来遮掩他们的野心，宣称这绝对不关乎人类政治，而涉及对上帝的顺从。我们曾在伊斯兰什叶派和逊尼派的斗争中看见这种现象。什叶派利用与先知后裔有关的宗教理论来包裹他们的夺权，至于罗马教宗，同样也使出类似的妙计。他之所以要求居先的地位，不是因为罗马是帝国歷史上最重要的城市，更重要的原因是──耶稣本身也是这么打算的！以下是他的论据。

耶稣召唤十二使徒时，他将最重要的职位分派给彼得。为了确保其他使徒不去质疑彼得的地位，耶稣甚至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彼得真正的名字（也就是他的犹太名字）是西蒙，但耶稣管他叫「石头」，希腊语的Petros，拉丁文的Petra。「你以前叫作西蒙，」耶稣说，「但从现在开始，你要叫作西蒙．彼得，也就是磐石西蒙。我要在你身上建立我的教会。」事情还没完。

还记不记得彼得在哪里去世？是在罗马，那是西元前六五年基督徒首次遭受迫害的时候。既然彼得是在罗马被处决，他当然是第一任的罗马主教。由于他是十二使徒之首，你大可以说在他之后成为罗马主教的人，都是继承了他的地位。因此，罗马主教，也就是彼得的后继者，必定为众主教之首，理当成为耶稣在人间的代理人，或说代表。

对此说法东部教会并不买单，他们认为坚称彼得是第一任罗马主教，根本是夸大其辞。在彼得的时代，基督徒并不期待他们会待上很久，并且被告知耶稣很快就会归来，因此他们何必费事去建立一个不久之后便会消失的组织？东部教会这边是以歷史作为他们的论据，教会的成立，更多归功于君士坦丁，而非耶稣基督，因此他们不接受教宗的权力高过他们，于是退出了运作。这么一来，罗马教宗就顺理成章成为了西部教会的首座，但是他没有停止累积权力。为了瞭解接下来的发展，我们必须回顾那些辛苦通过炼狱的人。

要记得：当时的宗教人士认为，人的这一世，只是在为将来的永生做准备。你的永生如何度过，取决于你在人间的作为。罪愆会让你下地狱──或炼狱──如果你运气好的话。这就是为什么在死之前让你的罪得到宽恕，是一件天大重要的事。有些人深谋远虑，迟迟不肯受洗，直到临死前才努力洗清他们的罪，这表示他们可以在这一世享乐，同时保证来世还有个相当舒适的去处。君士坦丁本人就是这么做的，他延迟洗礼直到临死之前才举行，他做出精准的判断，而且及时完成。

只要稍微思考一下，你便会明白，如果你拥有能够宽恕别人的罪、并保证他们进得了天国的能力，这将赋予你支配他们的巨大权力。因此，教宗相信他握有这个权柄，因为耶稣将它传给了彼得，而他是彼得的继承者。在十二世纪，教宗们开始利用这项权力，最后使得天主教的磐石崩裂。而这件事跟伊斯兰脱不了干系。

当我们解读伊斯兰的歷史，我们注意到，在先知穆罕默德死后，伊斯兰戏剧性地传播到罗马帝国的南部和东部地区。它所征服的区域之一是巴勒斯坦，因此，对犹太人和基督徒而言神圣不可侵犯的圣城耶路撒冷，已经落入了穆斯林手中。当然，穆斯林也尊敬耶路撒冷，因为那也是他们的圣城。先知穆罕默德不正是神所指定的亚伯拉罕、摩西和耶稣的后继者？

但教宗对此有不同的看法。对教宗而言，让穆斯林占有基督徒的圣城，是一种公然的侮辱，因此他决心收复耶路撒冷。他发起了一场运动，说服欧洲各地的基督徒战士前往耶路撒冷，为天主教会赢回圣城。回应这项艰鉅的任务而奔赴战场的人称作「十字军战士」，这个单字的意思是以十字架为标记的人。如同先前在罗马附近的米尔维安桥（Milvian Bridge）打败对手的君士坦丁，刻意跟在以十字架标志作为装饰的旗帜后面冲锋，十字军同样也利用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标志，在战斗中对抗统治巴勒斯坦的穆斯林。

教宗乌尔班二世（Urban II）于一〇九五年发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接下来的两个世纪，还有七次的东征行动。十字军虽然一度夺回耶路撒冷，但他们对东部教会的基督徒所造成的损害，并不亚于他们对穆斯林造成的损害。

十字军在天主教歷史留下一个难以抹灭的污点，但以下是决定命运的发展：为了激励男人参加十字军，教宗提供的奖赏是宽恕他们所有的罪，术语称作「大赦」（indulgence），这个词汇源自意指「特许」的拉丁文。这个奖赏有其宗教上的逻辑，毕竟从家乡一路骑马或步行几百英里进入危险的战场，箇中的辛苦很有可能被视为做坏事的报应，就像现今司法体系所判处的罚款或社区服务。

后来，有一位教宗藉由大赦来大赚一票，用以支付一项建筑计画的费用，这时教会开始惹上了麻烦。我们在接下来的几章进行探讨。

．27．抗议

一五一七年某个春天的早晨，在德国犹特波格（Jüterbog）的广场，一位传道者站上肥皂箱，对着围拢过来的听众大声发表演说，他所说的话，点燃了将基督教国家炸得四分五裂的炸药。

快来看！快来看！朋友们，这是你们蒙受恩典的日子，这是你们离开监牢的日子，你只需要这一小张纸券。我手中这一小张纸券要价一先令，但它会让你免去在炼狱中度过悲惨的无尽岁月。

你们是虔诚的天主教徒，知道你们的罪必须被涤净。你们必须为你们的罪付出代价！你们尽管去告解，但这么做没有什么用。因为这些罪，你们必须在炼狱中受惩罚！每一宗不赦之罪的刑期是七年。你们在一年之内犯下了多少不赦之罪？你们一生中犯下多少不赦之罪？把它们加总起来，你很快会算出你得在炼狱待上好几百年时间。好好想一想！

但一小张这种纸券让你免于受罚。在这个盒子里放进一先令，你就免除了一切的悲惨。仔细听好，这张纸券不只让你免除因为先前犯下的罪而必须涤罪的时间，就连你还没犯下的罪也一起赦免！多么划算的买卖！

这券上写了什么？是大赦的命令，出自我们的圣父教宗本人。教宗派我来告诉大家，现在你只要买张大赦券，等到你死掉时，地狱大门会被拴上，而天堂的门会为你敞开。大赦券不只提供给活人使用，也提供给死人使用！想想你那些身陷炼狱里的亲朋好友。他们年复一年地受罪，痛苦不堪！但只要买张大赦券，你的亲朋好友就能脱离炼狱，一眨眼的功夫便上天堂！

还有一件事情要说。大赦券不仅帮助你自己和你所爱的人一个忙，也帮助了神圣的天主教会。安葬圣彼得和圣保罗的罗马教堂已经毁损，我们的圣父教宗利奥想建造一座美轮美奂、富丽堂皇，睥睨全世界的教堂。你能帮助兴建这座教堂！你出的一先令能买一颗石头，一颗又一颗的石头将堆砌出新的圣彼得教堂，让全世界惊羡于它的辉煌。

快来看！快来看！大赦券一张卖一先令！

这位传道者是若望．特次勒（Johann Tetzel），他隶属名为「宣道兄弟会」（Order of Preachers）或道明会（Dominicans）的教会特种部队分部。他是一个五十二岁的硬汉，体格健壮如牛，曾替教会干过一些棘手的工作。

在特次勒于犹特波格广场开讲的两个世纪前，教宗额我略九世（Pope Gregory IX）下令设置了一个名为「宗教裁判所」的执法团体，这个团体的探员或审问者奉命以严刑拷打等一切手段，彻底根除教会中的不正确教义。他们最有效的刑具是肢刑架。那是一种木制框架，从底部固定住两条绳索，另两条绳索则系在顶部的把手上。受指控者的双臂和双腿被绑在绳索上，拷打者会转动把手，直到受指控者的骨头脱臼，发出可怕的爆裂声。如果这样还得不到供认，行刑者会继续转动把手，直到被指控者的双臂从身上被扯掉。这不是一个「爱你的仇敌和祝福你的诅咒者」的世界，而是说明了当宗教全心全意关注死后的生命，往往使它变成死亡前生命的敌人。

特次勒曾经是宗教裁判所的成员，正因为他擅长说服别人，美因茨大主教（Archbishop of Mainz）找他来担任大赦券的销售主任。当时大主教有了麻烦，他那庞大的主教辖区负债累累，雪上加霜的是，教宗还向他追讨用来重建罗马圣彼得大教堂的大笔捐助金。这时，大主教灵机一动，何不跟罗马谈笔交易？让教宗特许「说服者」特次勒成为他的大赦券官方销售员，条件是所赚得的一半收入，归给美因茨大主教辖区，另一半归给罗马。这对于四面楚歌的大主教和向他要钱的教宗来说是个双赢局面。这笔交易因此成交了，特次勒为此于一五一七年四月的那个早晨来到了犹特波格，不久便开始财源广进。

然而，在特次勒于犹特波格进行商品宣传几个月，另一位体格粗壮的德国人却毁了这桩买卖。一想到基督徒竟用钱买通进天国的路，就让他非常愤怒，他在附近城市威登堡（Wittenberg）的教堂门板钉了一份用拉丁文写成的文件，谴责贩售大赦券之举不符合基督教的精神。几个星期后，这份文件被翻译成德语和其他欧洲语言，到了一五一七年十一月底，它成了欧洲的热门话题。一开始，罗马教宗利奥（Pope Leo）只把它当作笑话看。「又一个喝醉酒的德国人！」教宗发出愉快的笑声。「等他酒醒后，他会改变心意。」

不过，这个「喝醉酒的德国人」是一位具有奉献精神的修士。他名叫马丁路德，他从未改变心意。教宗在得知这个修士的文件造成大赦券的销售量下跌、进帐大减之后，原先的毫不在乎转变成怒火，因为他要重建圣彼得大教堂的计画已然岌岌可危。于是，他发布了一道称作「教宗诏书」的命令，撤销了马丁路德的教士身分，并查禁他的着作。不料马丁路德收到这份诏书复本之后，竟当众将它给烧毁了。事实上，他烧掉的不只是教宗诏书，还烧掉了他与天主教会联系的桥梁，并引发一个国际性的造反运动──宗教改革。等到这场运动发展结束，基督教欧洲已经四分五裂。

一四八三年十一月十日，马丁路德出生于艾斯莱本（Eisleben），他的父母亲是汉斯和玛格丽特．路德。尽管家境贫穷且有七名子女要抚养，这对父母决心给他们的聪明儿子良好的教育。马丁路德就读艾尔福特大学（University of Erfurt），并于一五〇五年在着名的奥斯定会（Augustinian Order）成为一名修士，两年后被任命为教士，一五一二年开始在威登堡大学任教。

他获选提早晋级，并于一五一〇年被上司派往罗马，代表修道会协商事情。马丁路德习惯了威登堡严肃沉闷的生活步调，在永恒之城罗马所遭遇的轻浮和腐败气息使他惊骇不已，因而回到威登堡后，他更加担心伟大的罗马天主教会情势不妙。他为自己的灵魂感到忧虑，不知道教会是否还有能力拯救它免于下地狱。当然，贩售大赦券的勾当和其他贪腐行径，显然都帮不上这个忙。但最让他感到不安的主要源头，不是教会，而是他从《圣经》中发现的事。

《圣经》并没有被丢开。出自《圣经》的选文在每日的弥撒中以拉丁文被朗读，但此时天主教会只是利用《圣经》来支持自己的权威。它提到很久以前住在圣地的基督──它已派出十字军，希望从穆斯林手中夺回的那个圣地──但重要的是，教宗现在是基督在人间的代理人。《圣经》中任何重要的事物，都被教宗视为己有，包括握有通往天堂或地狱的钥匙，以及那本很少人能够阅读的书中所用的古老文字，因为它是以拉丁文写成。而在弥撒中朗读《圣经》的教士们，也极少有人理解《圣经》，他们就像在背诵《古兰经》：即使不理解，听起来也很有力量。

然而到了马丁路德的时代，已经有不少人能阅读和理解《圣经》，而且不只透过一千年前它被翻译时所使用的拉丁文。像马丁路德这样学者，已经能阅读当初以希伯来语写成的《旧约圣经》和希腊语的《新约圣经》，他们明白书中的讯息是来自上帝的言语，而非出自教宗之口。如果你正确地理解，那么，《圣经》传布的是好消息，但如果你理解错误，它就是很坏的消息。马丁路德开始担心天主教会错误地理解《圣经》，而且错得离谱！

《圣经》是被上帝拣选的民族所发生的故事。那是一场婚姻，上帝与以色列缔造连理，可惜以色列不忠实。到了耶稣的时代，上帝与祂那不贞的新娘离婚，并选择了新的新娘，也就是基督教会。歷史是否正在重演？天主教会是否也不再是纯洁的基督新娘？或者，她已经变成追求世俗成功和声色之娱的不贞的妻子？

以色列与上帝之间的约定破裂，这个故事揭露了宗教改革意义的关键。想要感受宗教改革的威力，我们必须回顾基督教会为自己所做的重大宣示。它提供男男女女永恒至喜的福音，或者是永恒不幸的坏消息。如果他们忠于与上帝的约定，美好的未来会在天国等待他们。然而，不贞的代价是遭受永无止境的折磨，就像索尔斯伯里的末日审判壁画生动描绘的那样。

如何才能得救，一直是马丁路德心中念兹在兹的事。当他读到另一位拥有相同执念的基督徒保罗的书信，他获得了启示，在灵光乍现的瞬间，他对上帝有了深刻的理解。马丁路德明白他不会因为无数的祷告和朝圣，或因为教宗亲笔签发的大赦而获救，相反的，这些行为将他与上帝的关系变成了一桩商业交易，是能用钱买到的东西。他知道他不可能买到上帝的爱。接着他又想到，虽然他买不到上帝的爱，但他也不需这么做，因为上帝的爱是免费给予！能拯救他的，正是上帝的爱，而不是由教会当掮客的假交易。他应该信任这份爱，只选择信任上帝，而非教会或教宗或其他任何人类代理者。

尽管马丁路德不可能知道他的心中所想对往后数百年所造成的冲击，但它是人类故事的转捩点，它所释放的两股力量将永远改变歷史：《圣经》，以及自由个人与他们的上帝直接面对面。这种立即的效果粉碎了天主教会一度坚不可摧的团结与统一。新教徒的宗教改革已经展开，接下来的几章，我们将检视其结果。

．28．大分裂

马丁路德所获得的天启告诉他，唯有上帝对他的爱，才能使他得救，而非藉由履行宗教责任或购买大赦券。但这个概念未曾被基督教完全接受。马丁路德没有认清它的革命性意义，而他在对待别人时，也没有全然奉行。不过，他所构想出这个概念，现在已经存在了。

学者们对马丁路德的洞见所赋予的术语，本身就有故事可说。他们称之为「因信称义」（justification by faith）。线索在于「称义」这两个字。先别管这两个字的现代意义是指某人设法为他们自觉羞愧或遭人质疑的事做出辩解。请想像一下，某人因为某件罪行来到法官面前，他有罪、而且知道自己有罪，他也知道法官知道他有罪。然而令他惊讶的是，法官竟然替他辩护，宣布他无罪，并且释放了他。

马丁路德窥见了一个理解人类与上帝关系的方式。宗教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是上帝一心一意想要惩治人类，人类在一个从未见过题目的考试中被打分数。这正是不同宗教竞争得如此激烈的原因，因为只有他们知道题目；只有它们能指导你应付这场你一出生就报名参加的考试。但是，马丁路德发现了一个看待上帝的不同方式。他发现的东西就是爱，一种无条件或无要求的情况下，便愿意给予世人的爱。如果此事为真，意味着人们可以过着自由快乐的生活，而不必频频回头望向那位决心惩治人类、爱报复的神。

为了瞭解马丁路德的洞见是多么激进，我们必须记得宗教一开始是以多么传统的方式在运作。不同的宗教固然有差异，但它们的共通点可以用「必须」这两字来概括。宗教的存在，是为了拯救世人免于可怕的命运，但如果想得救，人们必须相信某些教义和完成某些任务。宗教是罗马人所称的「交换条件」。只要你相信这个，或者去做那个，就会获得回报，有时候这些「必须」是以否定的方式表述：不要相信这件事！不要做那件事！如果你接受宗教是奠基于苛求的神的概念，如此说来便有道理。宗教是一种交易、买卖和保险策略。这确实就是大赦券的本质，买了它，你的未来便获得保障。其实，这也是人们在许多方面的互动方式，不光是宗教而已。想要拿走什么，你也得贡献些什么。这是一笔交易。

耶稣不是这样看待人类与上帝的关系。但是，他说的话太教人困惑，因此管理教会的人不曾试着照办。他说了一个葡萄园主的故事，这位园主在一天结束时，给予每个工人相同的工资，无论他们的工时长短。他说，上帝与人类的关系不是奠基于就业法，而是一对一，针对个人的特殊需求而量身定做。在一个甚至更令人困惑的寓言里，一个年轻人要求父亲给他遗产，还在放荡的生活中将这些钱财挥霍殆尽。后来他的父亲欣然接受这位浪子回家，没有任何责备。上帝就像那样，耶稣说。不管我们表现得如何，祂不会停止爱我们。所以，请你也试着像那样去爱别人！

这未免太疯狂！用那种方式治理世界，必定造成各种体系和机构的混乱，包括宗教在内。然而以爱作为动机的这么一个可能性，就是马丁路德那天晚上在他的威登堡书里瞥见的东西。如他的英雄保罗所言，爱孕育一切，并且包容一切，上帝对于祂的子女的爱，无法被任何事物击败，包括他们无法无天的行为。不管他们犯了多大的罪，上帝仍会继续爱他们。是爱拯救了他们，不是恐惧和因恐惧而产生的交易。

但教会已经让一个展现神的仁慈的宗教，变成了展现人类残酷的宗教。那是君士坦丁所做的事，因为他在耶稣的十字架旗帜下屠杀敌人；那是十字军所做的事，因为他们在圣地杀戮穆斯林；那也是宗教裁判所做的事，因为它在肢刑架上扯断了异教徒的手臂。他们全都认为让人们顺从他们版本的上帝是件好事，因为他们版本的上帝，正好是他们自己的写照。

马丁路德在那一瞬间看出这一切错得多么离谱，这让他有勇气挺身对抗天主教会的权力与贪婪，并要求建立一个新的宗教。新教（Protestantism）因而诞生，如它的名字所示（译注：新教徒〔Protestant〕的意思是「抗议者」），新教是以它所反对而非赞成的事物来定义自我，但它对于权力的严厉反对，将某种宝贵的东西带进了欧洲歷史，日后将成为挑战政治和宗教专制的一股力量。

有鉴于当时社会的构成方式，新教运动在得不到在地统治者的支持下，无法有长足的进展。当时的欧洲还不是民主国家，因此，经过改革的教派若想要立足，需要国王和王爵贵族的支持。在与统治者的结盟下，新教派纷纷出现，但他们不全然用相同的眼光看待事情，也不全然相信相同的事物，因此，继脱离罗马的大分裂之后，那些对于净化之后的新教会应该有何样貌，意见不同的新教徒又发生了小规模的分裂。新教的优势，正是它最大的弱点：它没有能力与它所不赞同的任何事物妥协。

罗马教会的能耐，是它能够抗拒分裂的能力，它的忠贞，是把不同地方的不同群体结合在同一信念下的胶水。即便用拉丁文做弥撒，也具有团结的效果，因为只有受过教育的人才懂拉丁文，而懂拉丁文的人向来就不多，即使是神职人员。所以在欧洲各地，来做弥撒的人根本不知道祭坛上在说些什么，但他们仍是处处都相同的神圣秘仪的参与者。在宗教改革之下，这种团结统一永远消失了，除了天主教会本身。

歷经宗教改革的震撼，天主教会以自己的改革运动作为回应，称作「反宗教改革」。教宗保禄三世在义大利的特伦托（Trent）召开会议，时间约在一五四五和一五六二年间。一如预期，这个会议谴责了马丁路德的着作，但也批评教会的弊端促成了这些言论。乐于自称为「圣彼得的三桅帆船」──以它喜欢称作「首任教宗」的使徒名字命名──的罗马天主教会，挺过了几乎令其倾覆的暴风雨，它继续航向歷史，偶尔受到风浪冲击，但未再遭遇严重的威胁。

但新教教会的情况是另一回事。如果我们继续沿用航海的比喻，那么新教便是从挂着国旗的几艘大船，迅速倍增成一个由彼此竞争的船只所组成的船队，其中某些船的尺寸顶多算是独木舟。有两个因素促成这个数量倍增的结果。

主要的因素是《圣经》。一旦你让一本书脱离单一权威的控制，它就容易产生多种诠释，尤其这是一本据信由上帝给予启示的书。马丁路德发现了《圣经》中的因信称义，但还发现了其他东西：《圣经》中许多观点是互相矛盾的。毕竟《圣经》是歷年来由许多佚名作者书写和改写的丛书，每个人都可以从书中读出些什么，端看什么样的需求和恐惧在驱使他们。某些新教的教会发现《旧约圣经》比《新约圣经》给予他们更多的启示。我们会看见宗教改革在不同国家实行所造成的影响，我们也会发现，自古以来对宗教中绝对权威的渴望，从永远正确的教宗，转移到永远正确的《圣经》。

新教徒分裂的另一个原因，是宗教改革解放了个人。传统宗教未曾给予一般信徒太多选择的自由，他们必须按照管理教会的主教和教士的吩咐行事。宗教改革藉由申明了个人拥有良知，以及有权利与上帝形成个人的关系，从而摧毁了这种独裁主义。宗教改革否决了个人必须透过被正式认可的专家来接触上帝的这种概念，而相信所有的信徒都具备教士的身分，不光只有那些受命承接使徒传承的人。这正是新教难以组织成单一机构的原因，因为总会有造反者去挑战已经当家作主的人，一旦没有达到目的，他们就脱离组织，去开创自己的教会。

然而，宗教改革的教会的最大败笔是，他们不曾质疑君士坦丁使用暴力去对付基督教的敌人，而让基督教变得堕落的做法。马丁路德曾经短暂洞察到爱的道理，但天国之门再度关闭，而且马丁路德在对付他的对手时，一如他们之中最坏的人一样残忍而无情。当他的权威被挑战，他绝不介意对倒地不起的人再补上一脚。

他确实就是这么做的。当时德国农民受到宗教改革挑战教会权威的激励，而开始质疑他们为什么不能从地主的权力下解放出来。这些人不是真正的奴隶，却近似于奴隶。他们是农奴，也就是没有权利也没有办法脱贫的农业劳工，必须一辈子替住在豪宅和宫殿里的贵族工作，直到死亡。教会声称这是上帝钦定的安排：「富人住在他的城堡，穷人守在他的门口，上帝让他们的地位有高有低，定出他们的阶级。」有一首赞美诗如此说道。不过，这些农夫可不这么想，因为宗教改革给了他们希望。如果教会能改变，为何社会不能改变？如果马丁路德能够颠覆罗马教会的权威，他们为何不能推翻德国地主的权力？

这些农奴的造反活动称作「农民起义」，从一五二四到一五二五年，仅仅持续了一年。在马丁路德怀抱着不以为然的心态的支持下，当局残忍地镇压了这场暴动，造成十万人丧命。事件一结束，出来维持治安的帮众在全国各地殴打那些余留下来的农夫，还放火将他们从小屋中逼出来。这是宗教执迷于让人进天堂，却对于想出办法来帮助世人和平相处不感兴趣的又一个例子。马丁路德对农民起义镇压的参与，可以被描述为第一次新教十字军运动。此后还有其他的例子，通常是新教徒对付新教徒。

到了十六世纪末，除了爱尔兰，北欧几乎全都信奉了新教。这些新的教会具备了不同的形式，而且往往意见严重分歧。但欧洲不是唯一歷经宗教危机的大陆，印度也正在遭遇宗教危机，所以，在越过英吉利海峡一探宗教改革如何冲击英格兰和苏格兰之前，我们先转个弯，看看印度发生了什么事。

．29．那奈克的改革

马丁路德想必不会喜欢创立锡克教的那奈克（Guru Nanak）上师，但他与那奈克其实有许多的共通点，例如，他们都生活在一个动盪时代。那奈克出生于一四六九年，而马丁路德出生于一四八三年。那奈克卒于一五三九年，马丁路德则在七年后的一五四六年去世。他们从未听说过彼此，而且相隔四千英里之远，那奈克住在印度，马丁路德住在德国，但两人都是天生的宗教改革者。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所相信的东西天差地远，这提醒我们：宗教在寻求真理和纯粹这个层面时，是多么容易分裂的倾向。

锡克教徒是上师那奈克的门徒或信徒，在那奈克之后，还有九位上师。虽然那奈克是锡克教的创始者，但他所构思的信仰直到一七〇八年第十任、也是最后一任上师去世，才达成最终的形式。上师是阐明神的意义和使其存在变得真实的导师。上师那奈克在去世之前，任命安格德（Guru Angad）上师接替他，而安格德上师在一五五二年去世前，则任命阿玛尔．达斯（Amar Das）作为他的继承人。锡克教上师以这种方式进行的使徒传承，一直延续到一六七六年的第十任上师戈宾德．辛格（Guru Gobind Singh）。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辛格上师决定不再任命他的继承者，他宣布此后在锡克教徒中，代表上帝的上师，将以两种不同但相关的方式存在。第一，锡克教的圣经将成为上师，称作格兰特．萨希卜（Granth Sahib）上师，它将位居锡克教神庙的核心，象徵上帝存在于他们之间。

上师存在的第二种方式，是已经正式入教的锡克教信徒团体，卡尔萨．潘特（Khalsa Panth）上师，意思是「纯粹之道的上师」。如同在宗教改革时出现的某些基督教教会，锡克教徒不认为他们需要教士联盟来指导他们的信仰，忠信之士与上帝之间，不需要中间人，所有信徒在上帝眼中都是平等的。所以，为了有助于理解，我们可以将锡克教徒想成印度宗教里的新教徒，而将纯粹之道的上师，想成是基督教改革者所钟爱的「信徒皆具教士身分」这个概念。锡克教还有其他层面可以被解读成某种形式的印度新教，但让我们先回顾锡克教的第一位上师那奈克，看看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

那奈克出生于印度西北部的旁遮普（Punjab），父母是隶属商人种性的印度人。印度教在很早之前就成为印度的首要宗教，但此时伊斯兰已经接管了印度。穆斯林商人最早于西元第八世纪带着信仰抵达印度。一如既往，印度很快接受了其他形式的宗教，于是，伊斯兰在次大陆的宗教系统中生根了。到了第十世纪，邻近的阿富汗穆斯林开始侵袭旁遮普，这次他们更感兴趣的是获得战利品，而非强行灌输对方信仰。但他们所遭遇的多神教令他们感到骇然。

穆斯林持续入侵，等到那奈克于十五世纪出生时，庞大的蒙兀儿帝国已经开始控制印度。蒙兀儿人起源自中亚的蒙古，等他们到达印度，他们皈依了伊斯兰。那奈克幼年时的印度皇帝是穆斯林，但印度教的「普救论」感染了新的统治者，蒙兀儿帝国因此对于不同的信仰採取了宽容态度。所以，认真进行精神追求的那奈克可以自行选择信仰。他该选择印度教，或是伊斯兰？

那奈克决定亲赴这两个宗教的圣城朝觐，以寻求灵感。据说他西行远至位于阿拉伯的麦加，当旅程结束回到旁遮普，他发现印度教和伊斯兰都不是他所追寻的途径。在某次与上帝的神秘遭遇后，他宣布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

然而，当我们检视他所获得的启示，我们可以看得出来，尽管它具有自己的特色，但也包含了其他两个宗教的成分。如同穆罕默德和新教宗教改革的领导者，那奈克厌恶浮夸的宗教，他是一神教的信徒，极度蔑视贩卖偶像崇拜的商人。他见识过宗教是多么容易沦为精神骗子的勾当，成为上帝的推销员。那奈克深信上帝早已存在于一般男男女女的心中，根本毋需透过代理人来做工，因此，他厌恶那种需要专门的教士来执行的宗教仪式。

在这个看法上，他更倾向伊斯兰，而非印度教。但在同情灵魂渴望被拯救、免于一世又一世在人间流浪的态度上，他却是个印度教徒。相信「业」和「轮迴」是印度教教义的特色，而那奈克接受了上述教义。上帝告诉那奈克说，他已经摆脱不断回到人间的循环，而且为了让人们知道每个人都能获得拯救，免于重生的循环，因此祂才派那奈克来担任祂的子民的上师。

在一个描述那奈克的灵性经验的故事中，他的任务被这么描述。全能的神对他说：我将你从出生、死亡和重生的循环中解放出来，那些怀抱信心看待你的人，将会得救；那些怀抱信念聆听你言语的人，也将会得救……我应允你救赎之道。那奈克，回去那个邪恶的世间，教导男男女女祈祷、慈悲施捨和过着洁净的生活吧。要在世间行善，补救这个罪恶时代。

到目前为止，我们可以断定那奈克所做的，无非就是撷取印度教和伊斯兰的概念，然后重新包装，但他之后的所作所为却十分激进而且极具特色──至今仍是如此：他要求人们共食。这听起来不算什么新鲜事，但在宗教史上，却具有革命性。在宗教社群中，信徒必须知道他们被允许或禁止跟哪些人一起吃饭，甚至还有个术语「commensality」，意思是他们可以与之共食的群体。

此外，宗教社群费了极大的功夫，说明信徒不能和什么人一起吃饭，因为宗教具备了纯净的精神，相信世间存在着不洁的食物和不洁的人。如果你碰触到它们，就会招致上帝的厌恶，而且需要被净化。这种概念在实行阶级或种族隔离的国家表现得尤为强烈。在印度教的种姓制度中，就连不可碰触者（贱民）的影子落在婆罗门的食物上，都会使食物变得不洁而必须丢弃。

印度教并非唯一实行这类区分的宗教，连犹太教也是。犹太教有所谓「不洁的种族」和「不洁的食物」。该教对耶稣所做的指控之一，正是耶稣不顾这些禁忌，不仅跟罪人说话，还与他们同桌共食！

进食禁忌如今仍在基督教中发挥作用。基督教礼拜的主要仪式是一种仪式化的进餐，称作「主的晚餐」或圣餐，或弥撒，根据的典故是来自耶稣在死亡前夕与门徒共进的最后一餐。耶稣告诉门徒，要继续做这件事来纪念他。此后基督徒持续这么做，但是他们并非跟任何人都可以一道吃圣餐，好比说，罗马天主教徒就不会跟新教徒一起吃圣餐，有些新教徒也不会跟其他新教徒或自己圈子以外的人吃圣餐。而且，许多基督徒相信，如果你有罪，根本就不应该吃圣餐，这就像没吃晚饭就被打发去睡觉，作为一种品行不端的处罚。

那奈克厌恶一切的禁忌。他看见这些规定是如何在人与人之间筑出一道隔离的墙，而且是打着同等爱护每个人的上帝的名义。那奈克的回应方式出奇的简单，他将共餐的习俗引进了锡克教徒的社群。这种习俗对所有的种姓开放，而且免去教士们喜欢用来装点人类活动的那些装饰式仪式，就只是平常的一餐！他们像一家人一样一起吃饭。在锡克教的神庙里，厨房和建筑的其他部分一样神圣，食物被烹煮和分享，藉以颂扬人人平等，不分种姓、信仰、种族或性别。这就是为什么锡克教神庙设置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门，用以象徵它是对所有的来访者开放。追随那奈克的所有上师，无不强调共餐在锡克教信仰中的重要性。第三任上师阿玛尔．达斯甚至坚持任何想面见他的人，下到地位最低等的农夫、上至印度皇帝本人，都得先与他共餐。

追随那奈克的九位上师，每一位都愿意改变他们对未来的愿景，以符合时代的需求，但赋予锡克教戏剧化的身分、使它至今仍具有特色的人，是第十任上师。蒙兀儿印度即使对宗教相对宽容，但远非一个开放型的社会，因此，锡克教徒必须保护自己免受伊斯兰的非难。第六任上师哈果滨（Hargobind）建立了一支锡克教军队来保护他的社群，然而是第十任上师辛格的作为带给了锡克教优势，他鼓励人民建立一座加固的城镇，并且接受军事训练──这提醒我们，新宗教通常得保护自己免于遭受他们所抛弃的团体的迫害。锡克教徒就这样成为一批传奇的士兵，他们採取的军事风格，让他们至今特立独行。

锡克教有五大特点，被称为「五个K」。第一个K是不剪发（Kesh）。锡克教徒以留发作为他们的信仰表徵，男性教徒以缠头巾包裹住头发，女性教徒则可以戴缠头巾或头巾。第二个K是梳子（Khanga），象徵纯净的梳子被用来固定住锡克教徒的长发。第三个K是戴在手腕上的钢制手环（Kara），象徵上帝的无始无终。第四个K代表剑（Kirpan），这把剑用吊带悬在腰间，提醒锡克教徒他们的军事歷史，以及为正义而战的责任。最后的K是士兵的内裤（Kaccha），用来提醒他们自律的必要性。

锡克教不同于基督教和伊斯兰，它不是一个要求别人改变信仰的宗教。它和犹太教一样，其种族身分与信仰密不可分。虽然锡克教乐于接受所有希望入教的皈依者，但他们不会特地远渡重洋去找寻皈依者，因为锡克教并非视自己为唯一经认可达到救赎之道的宗教。锡克教徒相信，世界上还有许多通往上帝的途径，他们在这方面展现出作为印度灵性特色的宽宏大量，与西方世界的基督教常见的不宽容，形成了对比。这暗示我们该离开印度，前往英国看看在十六世纪间宗教改革的战役，是如何如火如荼地展开。

．30．中庸之道

当我还是个学生时，有一位教授「教会史」的讲师来自亚伯丁（Aberdeen），他把宗教课上得有声有色。讲到宗教改革时，他用了一个至今令我印象深刻的比喻，说明不同教会在十六世纪的斗争中脱颖而出的方式。

「你有一个小儿子，」他说，「他跟同伴们在外头玩耍。当他在就寝时间回到家时，带着满脸的脏污，全身都是成天在外游荡沾上的泥巴。你看见他进门的这副模样，你会怎么做？你有三个选择。你可以让他就这么上床睡觉，任他将骯脏的头躺在干净的枕头套上。或者，你可以砍掉他的头，如此一来，肯定能除去泥巴，但你从此也失去了一个儿子。或者，你先帮他洗个澡，再替他盖上被子，让他好好睡一晚。」

这个比喻是什么意思？他在探讨宗教改革之后留存下来的教会，该如何延续过去的传统。有三种模式可供选择：一，没有改变就一直延续下去；二，做出改变，但无法延续下去；或者三，做了某种改变，并且延续下去。天主教会延续了可以追溯到十二使徒时代的基督教。到了十六世纪，它已经像个小男孩一样满脸脏污，但在这些污垢之下，它依旧是打从一开始的那个教会。它具备了基督教精神，只是未经改革。

然而，对于极端的改革者而言，天主教已经不再具备基督教的精神。教宗不只是弄脏了脸，还是个反基督者。他假装自己是基督的门徒，事实上却是基督之敌。他彷彿是个担任国家元首的外国间谍，目的是为了从内部摧毁这个国家。天主教已经走到黑暗面，因此它邪恶的头必须被砍掉。

介于两者之间的改革者则主张，他们只需将天主教会的脸洗干净就行了，他们不打算除去天主教会，只想抹掉使它变得难看的污垢。在宗教改革时出现的所有教会中，英格兰教会最重视这种折衷之道，而且宣称自己抱持中间立场。它说，它所争执的事全然无关天主教会，而是针对天主教会的其中一名主教，亦即罗马主教。试问，一个义大利主教有何权利干预别的国家的事务？他所宣称君临天下的权柄，并不属于天主教会最初身分的一部分。他紧握权力不放，已经造成东部东正教会与西部天主教会的大分裂，而他依旧玩着他的老把戏，一不小必可能还会引发另一次大分裂。

但这个故事还有另一面，而且它与英格兰国王的婚姻困境的关联，更甚于罗马主教的野心。这位国王是亨利八世，他以娶了六个妻子而闻名。想瞭解事情的始末，我们必须回溯到他出生前大约四十年的时候。亨利出生于一四九一年六月二十八日，时值持续了三十七年的一连串战争结束之后的四年，这些战争已经使得英格兰四分五裂。一四五五年的战火，一直肆虐到一四五八年亨利．都铎（Henry Tudor）赢得了博斯沃思之役（Battle of Bosworth）而结束纷争。都铎后来被加冕为亨利七世国王，天下终告太平！但中世纪的国王绝不会将和平视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戴王冠的头颅，是无法安于枕席的。」伟大的剧作家暨君主政治的研究者莎士比亚这么写道。

未来亨利八世国王的成长，将伴随着使他父亲登上英格兰宝座的斗争故事展开，他将学会一个国王必须对于威胁到宝座的任何芝麻小事保持警觉。但幸运的是，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因为亨利七世过世之后，他哥哥亚瑟会先成为国王。年幼的亨利聪明头脑且体格强健，只管努力读书和玩耍，但就在他长到十岁时，一切都变了。亚瑟亡故，身后留下变成寡妇的西班牙公主亚拉冈的凯瑟琳（Catherine of Aragon），亨利只好成为由父亲打下王位的继承人。当亨利七世于一五〇九年去世，他的十七岁儿子继任为亨利八世，接着御宇三十八年。

部分的故事在亨利登上英格兰王位的时刻展开，亨利决定迎娶哥哥亚瑟的遗孀亚拉冈的凯瑟琳。凯瑟琳比亨利年长五岁，这是件不寻常的事，因为《圣经》似乎禁止这种事。《旧约圣经．利未记》中明白禁止男人娶其兄弟的遗孀：「人若娶兄弟之妻，这将是污秽的事，羞辱了他的兄弟；」──然后是真正的坏消息──「二人必无子女。」为了让这门婚事取得进展，亨利得到教宗的特许，最后如愿以偿地和凯瑟琳结婚。这回亨利非常庆幸教宗的权威及于英格兰。

不过，当凯瑟琳无法生出男性继承人，麻烦就来了。这是让亨利真正担心的事，对任何中世纪的国王来说都是如此。确保有个男性继承人，是当时的皇后全心盼望的事，而凯瑟琳未能达成任务，她只替亨利生了一个女儿玛丽。亨利对《圣经》知之甚详，事实上，他多少算是个神学家，他能阅读拉丁文和希腊语，而且是个坚定的天主教徒。他痛恨所有宗教改革的言论，还写了一本小册子抨击马丁路德的神学理论，而赢得教宗利奥十世赐封的「信仰的保护者」特别头衔──这是英国国王至今仍声称的头衔。瞧瞧一英镑的硬币，你会发现紧接着女王名字后面的FD字母，代表拉丁文的Fidei Defensor，意思就是「信仰的保护者」。

所以，无论亨利八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都绝非一名新教徒。他并不想要一个新的英格兰教会，他只希望妻子能替他生个儿子。解决办法很简单，教宗已经给予他迎娶凯瑟琳的特许权，尽管这违反了《圣经》的教诲。不过事实是，凯瑟琳未能给他一个儿子，就证明了教宗首先绝不该同意他的婚事。看看〈利未记〉是怎么说的？二人必无子女。既然女儿不算数，亨利因此认为自己没有子女。那么，教宗应该宣告这门婚事无效，也就是宣布他与凯瑟琳从来不是一个有效的婚姻。

对教宗来说，这是个棘手的要求。如果他同意取消婚事，那么他会得罪凯瑟琳的西班牙皇亲国戚，但如果他拒绝取消这门婚事，又会激怒英格兰国王亨利。所以，他选择什么都不做，静待发生某件事让他解套。

结果，亨利生命中的另一个女人安．博林（Anne Boleyn）出现了，她是凯瑟琳皇后的侍女。亨利相信迎娶已故兄弟的妻子使他受到了诅咒，于是他转而爱上了博林，并偷偷在一五三三年和她结婚。一五三四年，亨利说服他的顾问找出歷史上的前例，宣布自己是英格兰教会的最高领袖。这个统领教会的新权威所发挥的第一个用途，就是宣告他之前与凯瑟琳的婚姻无效。自此，脱离罗马管控的过程终于完成。

值得注意的是，这次的分裂不是因为新教徒要求一个新的教会，而是英格兰国王要求一个新的人生。英格兰当然有不少新教徒，其中一位是国王的首要调停者汤玛斯．克伦威尔（Thomas Cromwell），尽管亨利不太可能知道他的赞同态度。从这个混乱局面中，一个宣称既属天主教、又是宗教改革派的英格兰教会就此诞生了。英格兰教会保留了由主教、教士和执事所组成的教团，并宣称它们依旧隶属于使徒的传承，也保留了大部分古老的节日和新的《公祷书》（Book of Common Prayer）中的斋戒，以便让英格兰人能用自己的语言做礼拜。英格兰教会并不是一个新的教会，甚至算不上是不同的教会，它是有着一张光亮干净脸孔的天主教会。

无论如何，英格兰教会喜欢这样描述自己，不过，它的出身可一点也不光亮干净。促使英格兰脱离古老的天主教会的原因，是出于皇室政治的考量，而非经过改革的宗教理论。但英格兰的宗教改革，说明了我们对宗教的理解，应该思考到一个面向：宗教不可避免地会跟人类政治纠缠在一起。「政治」一词源自于意指城市的希腊语，是人类在极度紧张的气氛和争论中，组织公共生活的简短说法。政治会入侵到每一件事当中，从学校游乐场中的争吵，至联合国里的辩论。

打从一开始，宗教就是政治混乱的一部分。我们甚至可以说，上帝与人类的关系，本身即是一种政治，因为事关理解一方与另一方的关系。宗教从一开始便是世俗政治的一部分。宗教之中显然存在着政治因素，例如，应该由谁来管理宗教，以及如何推出人选之类的争执。

然而，当宗教变成一种敌对政权的武器，被用来宣称上帝站在他们那一边，无论他们在争执什么，都会引发危险的事。因此，我们必须将宗教改革视为一种不可能将宗教与政治分开的运动，尤其是在英格兰。为了确保王国的安全，亨利必须离婚，如果教宗不愿让他离婚，他就得找到能让他离婚的人。所以他选择与罗马教会闹分裂，结果英格兰教会就这么诞生了。英格兰教会虽然放弃它的起源，但它确实自认为是两个极端之间的中庸之道，它依旧是天主教会，但拥有一张更干净的脸。话说亨利离了婚，博林一样没有替他生出儿子，但倒是生了个女儿，可见诅咒没有结束。亨利以虚构的通姦为由处死了博林，之后又娶了珍．西摩（Jane Seymour）。西摩终于替他生下了儿子，名叫爱德华（Edward）。当亨利去世，九岁大的爱德华顺利继任了王位。

在爱德华短暂的统治期间，英格兰教会变得相当巩固。然而爱德华的继任者是亚拉冈的凯瑟琳的女儿玛丽，结果让英格兰的宗教政治又朝向了另一个方向转变。天主教会恢复过来，而且玛丽开始对那些使她母亲人生悲惨的人展开了报复。她以异端邪说为由，杀死了许多新教徒，这使她赢得「血腥玛丽」（Bloody Mary）的绰号。

玛丽死于一五五八年，钟摆再度摆盪。玛丽的继任者是博林的女儿伊莉莎白。伊莉莎白在位直到一六〇一年，为王国带来了和平与稳定。讽刺的是，当初亨利八世不想要的女儿，却证明是英国有史以来最明智的君王之一，她维持了国家的稳定，并完成英格兰教会的宗教改革。但是，她也可以像她父亲一样冷血无情。一五八七年，伊莉莎白以谋反罪名将她的表亲苏格兰人的女王玛丽（Mary Queen of Scots）斩首。为了瞭解这件事的源由，我们必须北上苏格兰，在那里，宗教改革转了一个迥异的弯。

．31．砍掉野兽的头

要当上中世纪欧洲的王后，是件不简单的事。你的任务是缔结国家之间的联姻关系，以及为可能不爱你的男人生孩子。这便是亨利八世第一任妻子亚拉冈的凯瑟琳的遭遇，不过，她至少还死在自己的床上，而亨利的曾外甥女苏格兰人的女王玛丽，却是死在行刑的砧木上，成为她那个时代宗教冲突的牺牲者。玛丽于一五四二年出生在苏格兰，她的父亲是苏格兰国王詹姆士五世（King James V），她的母亲是来自法国的吉斯的玛丽（Mary of Guise）。她自幼丧亲，父亲在她出生几周后去世，她理所当然地成为苏格兰女王。她在五岁时被送到法国定居，十五岁嫁给十四岁的法国王储法兰西斯（Francis）。

玛丽的公公法国国王亨利二世（King Henry II）成为她从来不认识的父亲。她努力读书，很喜爱动物，过着舒适和受到保护的生活。后来玛丽再度丧亲，公公于一五五九年去世，她的丈夫继任为法兰西斯二世国王，而她则成为王后。一年后，她的母亲苏格兰摄政王后（Queen of Scotland）去世，六个月后，她的丈夫法兰西斯也相继身亡。十八岁的玛丽父母双亡，自己成了寡妇。自幼学习的天主教信仰支持着陷入悲痛中的她，当玛丽被召回苏格兰成为女王，她也带着她的信仰回家。但是，在她离开家乡期间，苏格兰已经信奉了新教，这个国家对于一个信仰天主教的女王，会有什么反应？

一五六一年八月十九日，玛丽抵达她的出生地。当她准备在爱丁堡皇家一英里（Royal Mile）尽头的宫殿度过第一夜，窗外传来一阵歌声。那不是唱着苏格兰古曲欢迎她归来的百姓，而是一群用苏格兰的新教圣诗警告她的抗议者。当中传达的讯息是：你要小心点！苏格兰的昔日盟友法国即使仍然信奉天主教，但苏格兰现在已经信奉了新教。所以，你最好要小心，天主教的女王！这是个坏预兆，年轻的女王肯定会有麻烦。这群唱歌群众的带头者，是一个留着长鬍子的矮个子男人，名叫约翰．诺克斯（John Knox）。

苏格兰的宗教改革来得较迟，始于一个名叫派翠克．汉弥尔顿（Patrick Hamilton）的年轻男子，他将新教的概念从他留学的欧洲带了回来。如今在圣安德鲁斯（St Andrews），你还看得到在一五二八年天主教会因为汉弥尔顿的信仰而将他烧死的那个所在地，当时的惨剧由于手法拙劣，汉弥尔顿挣扎了六个小时才气绝身亡。但圣安德鲁斯的下一个殉道者乔治．威沙特（George Wishart）之死，点燃了终将毁灭苏格兰天主教会的烈火。

威沙特极富同情心，他在剑桥就学时，就曾把床单送给穷人取暖，但他的善良无法阻止教会因为他信奉新教而逮捕他。一五四六年，威沙特也被烧死在火刑柱上。苏格兰教会的首脑红衣主教比顿（Cardinal Beaton）从他位于圣安德鲁斯城堡的窗口观看整个行刑过程，他或许在查看执行刑罚的效率。这回，他们在威沙特的口袋里装满了火药，以确保他更快被烧死。

威沙特死后的几个月，一群新教徒袭击城堡，刺死了比顿作为报复。后来陆续有人加入，并将自己锁在城堡里。约翰．诺克斯是其中一个，他正是玛丽女王在爱丁堡时，站在她窗外唱歌的那个男人。他曾是天主教的教士，深受威沙特的新教信仰所影响。

诺克斯较迟才接触《圣经》。有两本书像现今的报纸头条那样引起了他的注意：《旧约圣经》的〈但以理书〉和《新约圣经》的最后一章〈启示录〉。〈但以理书〉约成书于西元前一六七年，正值安条克国王（King Antiochus）迫害以色列人的时期。〈启示录〉于第一世纪末写成，那时罗马皇帝图密善（Emperor Domitian）正在迫害草创期的基督教会。这两章的内容皆使用只有受迫害者才懂的密语写成，强化了他们坚定抗敌的决心。时局虽坏，但那是黎明前的黑暗，他们终将赢得战争中的最后一役，上帝会前来替世人驱除试图吞噬祂的子女的野兽。

诺克斯深感震撼，这些文字不是在谈论过去，而是指目前就发生在苏格兰的事！天主教会就是安条克国王！他们的任务不是改革天主教会，而是摧毁它，再用全然不同的东西加以取代。在圣安德鲁斯的某次布道中，诺克斯引用了但以理的密语：

至于那十角，就是从这国中必兴起的十王。后来又兴起一王……他必向至高者说夸大的话，必折磨至高者的圣民……圣民必交付他手一载，二载、半载。

此刻正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不正像但以理所说的那样？诺克斯转而提到〈启示录〉中的野兽：

我看见那兽和地上的众君王以及他们的军兵聚集在一起……那兽被抓了，那假先知也与牠一起被抓了──他在兽面前行了许多奇迹……兽和那假先知，两个都被活生生地丢进燃烧着硫磺的火湖里……

在诺克斯看来，这不是关于以色列过往的歷史，而是关于现在的圣安德鲁斯。神的审判正在降临苏格兰，人们必须选边站，没有模煳妥协的空间。你只能选择站在上帝这边，或者是支持对抗上帝的天主教野兽，没有中间立场，诺克斯用苏格兰语「na middis」来表明这种态度。这是我们第一次听到诺克斯发声，原本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一五四七年，当这一切事情发生，苏格兰依旧是个天主教国家，由摄政王后吉斯的玛丽、也就是苏格兰人的女王玛丽的母亲统治。她将信奉新教的改革者视为女儿即位的威胁，因此寻求了法国的协助。法国人乘船抵达，结束了圣安德鲁斯的围城。诺克斯遭到逮捕，被判处在法国桨帆船上操浆两年。

当时的桨帆船长约一百五十英尺、宽三十英尺，虽然配备了船帆，但风力不足时，就需倚靠浆手划船。这种船的两侧各安排六名与船桨锁铐在一起的桨手，吃喝拉撒睡全在船上完成。诺克斯在桨帆船上待了近两年才获释，但他决定不回到如今已有法国人增援的苏格兰。接下来的几年，他在英格兰为新教的理想而奋斗。血腥玛丽统治期间，苏格兰局势紧迫，他逃到在新教徒控制下的日内瓦。

一五五九年五月，诺克斯回到苏格兰，那时新教的理想已经几乎实现。诺克斯的又一次布道，为奋斗的最后阶段定调。摄政王后为了她的女儿，仍努力使苏格兰维持天主教的信仰，正当她设法阻绝新教传教者的同时，诺克斯来到伯斯（Perth）讲道。

对诺克斯来说，天主教教堂里的肖像和雕塑并非无害的艺术，它们根本就是亵渎侮辱了上帝，进一步证明天主教已经献身给了野兽。诺克斯和先知穆罕默德一样，对偶像非常介意，而且理由也相同。偶像激起了唯一真神的妒忌，祂早在第二诫中就已经予以谴责。诺克斯的布道引发了暴动。暴民毁弃了教堂里的画像、破坏祭坛和砸碎塑像，这是一场恣意破坏的开始，让苏格兰在漫长的天主教歷史中所创造的艺术品，几乎荡然无存。新教教会在简单粉刷过的建筑中做礼拜，这些地方没有肖像来分散人们聆听神的言语的注意力，这些话出自他们唯一信任的来源──《圣经》。

天主教徒与新教徒之间的斗争，似乎注定在苏格兰持续下去，但后来却戛然而止。摄政王后去世后，苏格兰贵族达成了协议，苏格兰将成为诺克斯所冀望的纯正新教国家，但他们允许摄政王后的女儿玛丽回来担任女王，并保有她的天主教信仰。玛丽女王可以私下参与弥撒，但在公开场合，则必须以新教国家的形式统治苏格兰──这是个政治妥协。此时诺克斯在圣吉尔斯大教堂（St Giles’ Cathedral）担任牧师，距离荷里路德宫（Holyrood Palace）只有半英里，对于信奉天主教的玛丽回来担任苏格兰女王这件事，他并不高兴。这就是在玛丽回来的那晚，他在窗外大唱圣诗反对她的原因。

但对两个人而言，事情已成定局。诺克斯继续传道，反对苏格兰贵族与苏格兰人的女王玛丽所达成的妥协，他担心玛丽会偷渡教宗的野兽到苏格兰新教所建立的纯净殿堂。玛丽是从天主教信仰中获得抚慰的年轻女子，对于这个频频对她怒言相向的男人所散发的敌意感到困惑。诺克斯与苏格兰人的女王玛丽之间的遭遇，说明了宗教如何引发原本良善和具有同情心的人之间的冲突。诺克斯绝非一个坏人，他也曾因信仰而受苦，但在他眼中，一切事物非黑即白，没有灰色地带，没有中庸之道。Na middis！

流着皇室血脉的偶然因素，使得因为失落和渴望爱而受伤害的玛丽，必须对抗着一个宗教，这个宗教严厉地批评她，却从未让她心悦诚服。在渴望获得爱护之下，玛丽做出了糟糕的抉择。一五六五年，二十二岁的玛丽嫁给了信奉天主教的表弟达恩利勛爵（Lord Darnley），那是个坏脾气、不得人心的酒鬼。诺克斯鼓吹反对这门婚事。一五六六年，玛丽生下达恩利的儿子，让他成为苏格兰的詹姆士六世和英格兰的詹姆士一世，日后将结合这两个君主政体。达恩利于一五六七年遭到谋杀。玛丽的下一任丈夫博思韦尔勛爵（Lord Bothwell）也是个恶棍，先是绑架玛莉，然后又遗弃了她。这一连串的婚姻灾难让苏格兰贵族开始吃不消，玛丽显然已经危及了国家的稳定性，最后，玛丽遭到逮捕，并被迫让位给她的儿子詹姆士。

玛丽的悲剧升起最后一幕。她逃往英格兰，确信她的表亲伊莉莎白女王会伸出援手，但她同样误判了情势。对伊莉莎白来说，玛丽的存在是个威胁。伊莉莎白已经在英格兰达成一定程度的宗教稳定，因此必须小心地处理宗教改革的政治余波。她不像她姊姊血腥玛丽迫害新教徒那样去迫害天主教徒，但这个平衡岌岌可危，而苏格兰人的女王玛丽可能会危及这个平衡，她可能成为天主教的野心和不满的聚焦点。伊莉莎白开始担心，有人会趁机扶植玛丽坐上英格兰王座，因为她是货真价实的女王，而伊莉莎白自己只是安．博林的女儿，有许多人甚至不认为亨利与安．博林的婚姻是有效的。

所以，在接下来的十九年，伊莉莎白将玛丽软禁在英格兰的乡间别墅。当伊莉莎白听说玛丽可能密谋登上英格兰女王王座，她採取了行动。玛丽于一五八七年被斩首。行刑时，玛丽坚持穿着红衣，代表天主教殉教者的颜色。刽子手砍了好几斧，才让她身首分离。当行刑手以惯常的姿势提起玛丽的头颅证明她已死亡，他手里抓住的是一顶假发，而玛丽的头颅还在篮子里。

欧洲的宗教战争打了几个世纪之久，天主教徒对抗新教徒，新教徒又对抗其他的新教徒，但有时，在战争的迷雾中会出现某个群体，超越了宗教改革所造成的仇恨和政治冲突。其中一个群体获得一个后来变得有名的绰号「发抖的人」（Quakers）。下一章，我们要看看他们，让我们渡过大西洋来到美国。

．32．朋友

不要以为当上帝的声音在人们心中说话时，必定震慑人心，有如好莱坞史诗电影的场面，例如以色列人的「出埃及记」，或者先知穆罕默德的逃往麦加，又或者像马丁路德在威登堡抨击赎罪券的场面。其实有时候，这个声音传达出相当自私的命令，还意外被某人惦记着，然而，它却可能改变歷史。

这就是乔治．福克斯（George Fox）所遭遇的情况，他是宗教史上最具吸引力的人物之一。时值十七世纪的英格兰，教会和社会上有权有势的人都喜欢摆架子，热爱随着身分而来的头衔和法衣。他们坚持下等人必须向他们屈膝和脱帽致敬，而他们自封的头衔，则强调出他们是多么鹤立鸡群。「陛下」、「阁下」、「大人」等称唿使他们显得高人一等；相较之下，寻常百姓有如在他们脚下匆忙奔跑的蚂蚁。身为基督教徒，这种态度既令人惊讶，同时也有些理所当然。之所以令人惊讶，是因为这种态度违反了耶稣明确的教诲，他曾告诉门徒不可妄自尊大。理所当然，则是因为这便是世道，而宗教通常跟着世道走，无论它包裹着多少件圣袍。

宗教改革在十五和十六世纪席卷欧洲，一开始看似可能挑战一切妄自尊大，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如此，但拒绝罗马独裁主义的教会，很快便找到办法来显示他们的高人一等。有些教派因为这个原因而获得「清教徒」这个绰号，他们相信只有他们才是真正的、纯粹洁净的基督徒。事实上，出于人性虚荣心所创造出来的种种优越感中，宗教优越感是最令人无法忍受的。

那些声称在精神或社会地位上高人一等的事物，无法打动福克斯，因为上帝的声音告诉他，毋需向任何高位者脱帽致敬，或者用特别的头衔称唿他们。因此，福克斯对任何人都称唿为「你」，不分贫富贵贱。由于福克斯不愿向他人鞠躬或示弱，结果屡屡被这些他所拒绝承认优越的人关进监狱。某次，他因为傲慢无礼的罪名而被送上了法庭，他当众宣称，唯一会让他当面发抖的权威只有上帝，因此，法官戏嚯地称他为「发抖的人」（quaker），不受理案件。原本福克斯的追随着自称「公谊会」（Society of Friends），但这位法官的羞辱用语竟然生了根，于是，这群人变成贵格会（Quakers），这个名称沿用至今。

一六二四年，约翰．福克斯出生于英格兰的列斯特郡（Leicestershire），父亲是织布工，约翰自己则跟着一位鞋匠当学徒。如同先前的许多先知，他在年轻时离家去找寻启蒙。当时是宗教混乱的时代，心灵市场吵吵嚷嚷，宗教贩子大声推销自家信仰是如何的独一无二。虽然他们彼此对抗，但他们有个共通点：每个人都宣称自己版本的基督教才能连通上帝。这暗示着想找到上帝，你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位有权势的朋友帮你引介。

福克斯在二十四岁获得天启，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浪费时间，找寻某人带领他通过那道门来到上帝面前。他苦苦地在自身之外找寻，但答案早已存在，上帝比他自己的气息更靠近他，他不需要透过任何以上帝门房自居的人，也不需要靠老教士或新教士，引领他来到上帝面前。那道门早已开启，他只需走过去。

人们不需要教堂，或者如福克斯所描述的「尖顶房子」，所有与宗教有关的设施都会令人分心，无论是牧师的黑袍或教士的彩色法衣，或者天主教精心安排的仪式，甚至是新教阴郁的简朴风格。人们也不需要相信种种教义或一连串相关的启示，当然，人们也不需要宗教警察队来执行这些规定！人们只需安静坐在一起，等候圣灵在他们心中说话，上帝的光芒已经在他们每个人的体内燃烧。

这一切主张已经够有革命性，倘若流行起来，势必会消灭那些有组织的宗教。但这还不是全部。他们令人吃惊地主张人人都一样有价值，不分男女、奴隶或自由人！当时，教会和国家都还没准备好接受接受福克斯的天启，不过他那些「发抖的朋友」早已开始在生活中实践，因而付出惨重的代价。这些人中，许多人因为信仰而坐牢，甚至死在狱中，但他们不屈不挠，努力改善穷人的生活。在情势严酷的时代，他们为了改善囚犯和精神病患的待遇而积极奔走。但对歷史造成最深刻影响的，是他们反对奴隶制度；而这种制度起源于美国。

到了十七世纪初期，北美洲已经成为那些逃离欧洲迫害和找寻应许之地的宗教团体的避难处。欧洲人开始大举入侵新世界，而英格兰贵格会是最早到达的团体之一。当中最着名的人物是威廉．佩恩（William Penn），他在一六八二年建立了一个殖民地，称作宾夕法尼亚（Pennsylvania）。

但欧洲移民带进北美洲的东西可不光是基督教，他们还随身带来了人类最大的邪恶之一，也就是奴隶制度。那是古老且普遍存在的残酷事物，但欧洲人在南、北美洲的殖民活动，却给了奴隶制度新的推动力。殖民地开垦者为了耕作所获得的土地，需要能像牲畜一样被驱使的劳工来付出血汗。奴隶是问题的解决之道，而且来源充沛。

在所谓的中途航道（Middle Passage）上，络绎不绝的船只从非洲西海岸带来了无数的奴隶，他们被送到西印度群岛的甘蔗田和美国南部各州的种植园辛苦工作。数不清的非洲俘虏被铐在一起，关在不通风的监牢，在渡越大西洋的过程中不幸死亡。如果天候过于恶劣，船长可能为了减轻装载量，而将戴着镣铐的奴隶直接扔下海。

让奴隶被溺死，总好过让船只的安全受到威胁，当然这是最后的手段，因为奴隶是有价值的商品，将他们运送到加勒比海或南、北卡罗来纳州，能够交换如糖和棉花等其他的商品。到了十八世纪，英国主导着这门生意，身为基督徒的苏格兰和英格兰奴隶主因此赚进了鉅富，等到他们终于返乡过起健忘的退休生活，他们大肆兴建宏伟的豪宅来度过优渥的晚年。如今，我们还可以见到许多这类华厦美寓，继续为英国的乡间风景增光。这些基督徒是如何替自己参与如此邪恶的事情，找到开脱的正当理由？

如同先前所见，奴隶制度在《圣经》中被视为理所当然，彷彿事情本就是如此。这并不符合耶稣所传扬的福音，但第一代的基督教对此有正当的理由不作为，因为他们认为，这个世界和它的组织方式已经来日无多，耶稣很快会回来开创上帝的王国，届时人间就会和天国一样。其间，基督徒应该过着洁净的生活，准备迎接末日的来临，让世界一如既往地运作下去。先前提到保罗将奴隶阿尼西谋送回他的主人腓利门那里，并请求腓利门善待阿尼西谋，因为阿尼西谋已经是耶稣的信徒。但保罗丝毫没有示意腓利门应该放这个奴隶自由。因为，如果世界终将结束，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到了一六八八年，基督徒总该想到耶稣一直没有归来，看样子也不会很快归来，所以，显然该是动手处理世间邪恶事物的时候了，而不是等着上帝在末日时收拾它们。只不过，就奴隶制度而言，当中存在着一个问题。《圣经》中记录了上帝告诉摩西的话：

你若买希伯来人做奴隶，他必服侍你六年，第七年他可以自由，不花代价的出去。他若孤身来，就可以孤身离去。他若有妻，他的妻就可以同他出去。他主人若给他妻子，妻子给他生了儿子或女儿，妻子和儿女要归主人，他要独自出去。

而保罗在写给以弗所教会的信件中，则建议基督徒奴隶要顺从他们在尘世的主人，「如同顺从耶稣本人」。

事情说得够清楚了。但是，谁来挑战这件事？话说在一六八八年，宾夕法尼亚贵格会真的对此提出了质疑，而且他们的做法对于基督教徒将来如何解读《圣经》，产生了革命性的影响。贵格会相信内在之光──或称良知──的权威。凭藉这道指引他们的光，他们知道奴隶制度是件完全错误的事。如果人人都具备同等的价值，那么将某些人视为财产而非上帝的子女，这件事就是不对的。如果《圣经》别有说法，那么便是《圣经》错了！

贵格会不只抗议《圣经》，为奴隶制度辩解，还尽其所能地企图推翻奴隶制度。他们在宾夕法尼亚终结了奴隶制度，并成立「地下铁路」（Underground Railroad）这个组织，协助南方来的逃奴在美国北方或加拿大重获自由。贵格会对于所谓的基督教社会竟然存在着奴隶制度这件事愤慨不已，然而，这个世界过了很久，才跟上他们的脚步。直到一八三三年，奴隶制度才在大英帝国被宣布为不合法。又过了三十年，南北战争结束后，美国才废止奴隶制度。

但贵格会的贡献不仅止于终结了奴隶制度，他们也终结了解读《圣经》的幼稚方式。他们坚持服膺良知，从而让大众有可能像研读其他书籍那样地研读《圣经》，而非把它当成不可批评的偶像。他们知道正确的事和《圣经》声称正确的事，这两者之间的差别。由于他们相信，是上帝提醒他们注意到这个差别，因此上帝对于《圣经》，自然也有所保留！如果《圣经》在奴隶制度这件事上是错的，那么它在「六日创世论」（Six Day Creation）不也有可能出错吗？或许我们需要更聪明地加以诠释和理解《圣经》；不要害怕坚持良知，去反对《圣经》中的某些看法。

贵格会用这些方式推动了现今所称「圣典的歷史批判研究」。这种研究方法不必然排除了上帝对《圣经》的影响，但它确实设法区分了人的成分和神的成分。奴隶制度是人类的发明，而爱邻如己则出于神的命令。这值得我们好好思考！公谊会即便是世界上最小的教派之一，影响力却十分巨大。它维护了基督教的良知，并将具有挑战性的新版基督教带进美国。但在基督教抵达之前，美洲已经拥有自己的灵性传统。

．33．美国制造

哥伦布于一四九二年「发现」了美洲，这表示在他发现之前，无人知道美洲的存在。欧洲人确实不知道美洲在哪，当哥伦布从事他那史上着名的航行，原本是为了尝试找到前往印度的通道。歷经绕过非洲南端的漫长航程，他知道印度位于欧洲的东方，但他希望如果向西航行得够远，能从另一个比较容易的方向抵达印度。在哥伦布登陆新世界时，他以为自己到达了印度，因此称当地居民为「印度人」，这个标籤此后再也撕不下来。

被「发现」对于美国原住民（印第安人，亦即已经住在那里的「印度人」）来说，是一场灾难。接下来的四百多年，白人殖民者接管了他们的国家，并带进了许多不同派别的基督教。宗教怀有许多目的，有些良善，有些则残酷。为了取代其他种族、并将他们驱离家乡的行径提供正当的理由，可以说是宗教最残酷的目的。例如征服巴勒斯坦应许之地的以色列子孙，以及横贯北美洲向西扩张的拓荒者，这些人都相信，那是出于上帝的指示而注定要做的事。随着他们西进的新教，是一种无情的宗教，这个宗教将它的性格烙印于美国本身，创造出一个由欲望驱使的文化。这个文化永远感到不满足，并且不停强取豪夺，因为总是有新的边疆等待被征服。

但这些入侵者横行的土地，并非宗教的真空地带，生活在那里的原住民一直拥有自己的灵性传统，这些传统与生气勃勃攻击他们的新教，可说南辕北辙。美国原住民习惯顺应自然，而非对抗自然，他们与供养他们的土地有着某种神圣的连结。他们相信「大灵」 （Great Spirit）──他们用来指称上帝的用语──赋予万物生命，这点对于生活在广袤土地的骑马民族而言，尤其显得真确。

这片位于大陆中央的区域称作「大平原」，长达三千英里，宽七百英里，面积远超过一百万平方英里，从北部的加拿大绵延到南部的墨西哥。平原上漫游着野牛群，几乎供应着与牠们分享这片辽阔空间的人类一切所需。他们是游牧民族，视野牛为某种与他们交融的关系。他们轻松惬意地生活，没有想去定义或控制大灵的欲望，只领略它的神秘，并体验它所提供的狂喜。他们的先知会进行灵视探索，利用药物和自我伤害的仪式接触它的力量，然后回到族人身边，透过舞蹈和吟诵复述与大灵交融的遭遇。

但若将此视为一种「宗教」，将此当成与他们生活的其他部分分离、而放置于名为「信仰」的框架，则是错误的想法，因为他们不曾认知那种意义上的宗教。印第安人觉得自己被含括在一团活生生的神秘之中，这个神秘事物包含了土地和野牛以及吹动高原草地的风，但是它既脆弱且难以捉摸，而且无法让他们倖免于殖民者的入侵和屠杀计画。他们不像清教徒，后者在英格兰因其信仰而遭受迫害，但还得带着信仰渡越大西洋。当平原印第安人被驱离了自己的土地，并且眼见野牛被猎杀到灭绝，他们失去了一切。

他们的悲剧引爆了一种天启式的热情，让人想起来就心痛。天启运动总是在被压迫者之间酝酿着，他们无法相信上帝会继续坐视他们的受苦不管，他们梦想着已经在进行中的复原之梦。一八八九年，有一个运动在无依无靠的平原印第安人之间爆发，称作「鬼舞」（Ghost Dancing）。宣告这个运动的先知告诉他们，如果他们舞跳得足够久、跳得足够卖力，那么所有白人都会被埋葬在厚厚的一层新土之下。一切都会消失！入侵者会被抹除。然后成群的野马和野牛会回到平原，再度漫游于飒飒作响的草地间。此外，曾经存在的所有印第安人都将复活，一起在乐园中生活。

请注意，这个乐园是什么？那不是他们难以想像的欢乐天堂，而是尚未遭受白人破坏之前的昔日生活。因此，印第安人跳起舞来，然而乐园并没有降临。于是他们越跳越卖力，有些人甚至跳到丧命。但是，大地没有扑灭白人，或者埋葬掉他们使出那些残酷手段；野马没有从牠们钟爱的丘顶上奔驰而过，鬃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野牛没有从北方发出轰隆声响，唿唤他们参与追逐的刺激和交融。讽刺的是，由于近来的保育政策盛行，野牛现在回到了大平原，但印第安人却永远消失了。

像鬼舞这样的天启运动，是一种渴望苦难结束的唿吁，而即便那是个从未到来的美好境地，也扼止不了这个渴望。我们在美国另一个被迫害的种族──非裔美国人──的宗教中，也发现了这种渴望。他们从家乡被掳走，并且漂洋过海、千里迢迢被运送到他乡，只为满足他们奴隶主的需求。宗教史的讽刺之一是，这些奴隶从主人那里吸收到的基督教信仰，比起他们的主人所可能瞭解的，更加忠于原本的基督教。

犹太教一开始就是奴隶的宗教。那个从燃烧的灌木丛向摩西说话的声音，要求着摩西将祂的子女从埃及解放出来，带领他们前往应许之地。一个奴隶主如何能对此产生同理？但想像一下，如果你是个首度听到这个故事的奴隶，你根本就是在听自己的故事！这个故事跟你有关！你理解它的方式，是那个用鞭子拼命在你背上抽打的工头绝不可能瞭解的，无论星期日他在他的白人教堂唱了多少赞美诗。犹太教曾经是一群渴望从奴隶身分被解放的人所遵循的信仰，这个道理对于非裔美国奴隶来说也是如此，他们将它变成自己的信仰，唱出与之产生关联的歌曲。

去吧，摩西，

到埃及去，

告诉法老王，

放我的子民离去。

基督教一开始也是一种解放运动。耶稣是上帝的代理人，要将一个前所未见的王国带到人间。这个王国将使强大的世间权利者跌落宝座，并颂扬那些谦逊温顺的人。它将以正义之道取代压迫之道，它将疗癒生病的人，并且解放被俘虏的人，而且它将由一位弥赛亚带到人间，这位弥赛亚将在背负十字架前往受难地时，遭受鞭笞和辱骂。

听听这些说法，那些奴隶如何能不将这些话语听成正在描述他们自身的处境？他们的主人即使拥有记载这些话语的经典，但那些奴隶，才是拥有话语意义的人。基督教是为了奴隶而设立的宗教！因此奴隶主如何能瞭解箇中的真义，更别说去实践了，在他们享有特权的生活中，他们每天都在否认它，但奴隶们却每天都在实践它！他们知道这是他们的宗教！他们或许不懂《圣经》，但他们知道如何践行《圣经》。它对解放的渴望，正是他们的渴望。

后来他们运用《圣经》的方式开始发生了某种变化。《圣经》无疑唱出他们对自由的渴望，唿应了他们对于尚未拥有、而且可能永远无法拥有的渴望。他们将它运用在礼拜中，以在囚禁他们的体制之中获得自由。他们的传道者不只谈论《圣经》的故事，还使这些故事真实得令人身歷其境，使聆听者进入故事中去体验。如此一来，他们发明了美国最伟大的艺术形式，利用音乐旋律，使得唱出口的痛苦变得无足轻重──在星期天的傍晚，南方种植园的棚屋中，只要有一两个小时就够了，他们从鞭打和辱骂中逃脱出来，进入到一种极乐状态。

偷跑，偷跑，偷跑到耶稣那里！

偷跑，偷跑回家。

我在这里不会待上太久。

这些歌曲展现了宗教的另一个功能：宗教能够抚慰那些承受着悲痛的人。十九世纪的哲学家马克思是最杰出的宗教批评家之一，他赞同宗教的这个层面。马克思希望能消除世界上的不公不义，因为就是这些不公不义，才造成了需要宗教来加以抚慰的痛苦。他描述宗教是一种「人类鸦片」，是一种麻醉剂。

但是，有时候我们的确需要麻醉剂。如果你必须动手术，在外科医师将你开膛剖肚前，你会欣然接受麻醉医师让你好好睡一觉。宗教可以作为一种减轻人生痛苦的药物，唯有胸襟狭窄的人，才无法同理以这种方式缓解悲痛的人。唯有铁石心肠的人，才会在看见奴隶们聚在一起、靠着耶稣答应带他们回家的承诺来找寻慰藉的心情，仍然无动于中。

但这不是非裔美国人运用犹太教或基督教及其故事的唯一方式。他们利用宗教进行与政治更直接相关的事。他们利用宗教讯息来从事各种运动，以对抗二十世纪美国的种族主义和不公义。对他们而言，美国依旧是埃及的国土，而他们仍然被奴役。他们的「新摩西」是马丁．路德．金恩（Martin Luther King）牧师，他再度请求法老王放他的子民自由。

一九二九年，金恩出生于美国乔治亚州的亚特兰大（Atlanta），那是美国南方实行种族隔离州的心脏地带。一九五年，他成为阿拉巴马州蒙哥马利（Montgomery）的浸信会牧师，他从这里展开了为非裔美国人争取完整公民权的运动。一九六八年，在金恩遭到暗杀前夕，他自诩为已经看见应许之地的摩西，但他尚未进入应许之地，就去世了。对金恩而言，当奴隶制度在一八六五年废除时，非裔美国人已经逃离了埃及，但一百多年来，他们仍然远离人人完全平等的应许之地。在金恩死后半个多世纪，他们依旧尚未到达目的地。

如同我们在本书中屡屡发现到的，宗教纵或是从神秘经验开始发展，但它总会通往政治。宗教起始于先知所听到的声音，他们是被宗教选上的工具。而且，他们听见的东西多半导致足以影响人类生活方式的行动──透过政治。政治有时是坏事，人们会因为信奉错误的信仰或聆听错误的声音而被处决，或者会被迫接受最新、最热门的先知讯息。宗教史因此变成在研究不同形式的歷史压迫。

但是，有时政治是好事，它涉及了解放，而非压迫。我们从一六八八年宾州贵格会反对奴隶的立场，看到了好的政治影响力。而在现今的非裔美国教会，基督教的政治依旧关系到解放的议题，摩西的策略和耶稣的承诺被用来让世界变得更美好。如今，宗教不再被当作一种鸦片剂，用来缓和不公义和不平等的痛苦，而是被当作克服这种痛苦的兴奋剂。这是许多人继续留在宗教游戏中的原因。

而且，这是美国人喜欢的游戏。在十九和二十世纪，美国出现了若干新的宗教。接下来几章，我们要看看其中的几种。

．34．在美国出生

我住在爱丁堡，我喜欢散步。我喜欢前往城外的山丘健行，但如果没有时间，我便在住家附近的街道散散步。每个月有好几次，我会被一些年轻男子拦下来，他们总是成对行动，永远穿着一身帅气的西装、衬衫和领带，而且彬彬有礼。他们的说话腔调一定是美国腔，也总是问我相同的问题：你想不想认识耶稣基督？你想不想知道更多关于《圣经》的事？我通常会温和地拒绝。但我知道当我在附近散步，我会一再被攀谈。我并不生气，因为我知道他们来到苏格兰是当传教士，也知道他们想要拯救我。

他们对我一无所知，但我却对他们知之甚详。我知道他们是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的摩门教徒。我知道他们的根据地在美国西部的犹他州盐湖城，我也知道这个教会的每位男性成员都必须花两年时间在国内或国外从事传教工作。正因如此，我对于那些想让我皈依的年轻人非常客气，毕竟他们远离家乡，在寒冷的天气里、在他们一无所知的国度工作，设法说服我耶稣将会归来。当然，我听过这个说法，但不像他们所说的那样。他们告诉我当耶稣回来时，他不会前往耶路撒冷，而是会到美国。而且，那不是他第一次到美国，他以前就曾经去过。

他们如何得知此事？他们从哪里获知这个讯息？他们获知此事的方式跟所有宗教概念问世的方式一样，也就是来自所谓看见异象和听闻异声的先知。先知将透露给他们的天启记录下来，并且说服大众相信。这位先知是名叫约瑟．斯密（Joseph Smith）的美国人，他在一八〇五年出生在美国佛蒙特州雪伦（Sharon）的一个平凡农夫家庭，这家人后来迁徙到纽约上州。斯密从小就对于镇上新教教会之间的分裂和竞争感到苦恼，他该如何做出选择？

如同在他之前的许多先知，斯密独自进行祈祷，以冥想思索问题。在祈祷时，他看见了异象，有一位天使叫他远离当地的教堂，因为它们已经背离了耶稣的愿景。自从耶稣的首批使徒过世后，基督教已经堕落并且迷失了方向，但如今基督教即将复原，而斯密会促成此事。他应该做好准备，待时机成熟，他将使基督教会恢复到最初的纯净和正途。

斯密因此执着地等待着。在他二十五岁时，起了决定性作用的天启降临，一位天使告诉他古代美洲先知们所写的作品集。约在四世纪，有一本书被刻写在金页片上，由一个名叫摩门（Mormon）的人将书埋在纽约州巴美拉（Palmyra）的某座山里，这本书的内容可追溯到基督降生之前的好几个世纪。书中说到尼腓人（Nephites）和来自中东的部族的故事，他们在古代已逃至美洲。将这些知识告知斯密的天使名叫摩罗乃（Moroni），后来斯密发现，向他透露这本书的摩罗乃，正是书中的要角。在作战中阵亡的摩罗乃如今已经复活，并且晋升为天使，而他身为天使的任务，便是提醒斯密《摩门经》（Book of Mormon）金页片的存在。

据称斯密在四年后挖掘出了金页片，着手翻译成英语。几个月后，他出版了超过五百页的《摩门经》。这本书据说是在三一一至三八五年之间编纂而成，但读起来像是一千两百年后受到新教教会喜爱的一六一一年钦定版圣经，钦定版圣经必定也是斯密所熟悉的书。以下出自《摩门经》的内容可见一斑：

父说，因为事情是这样：到那日，凡不悔改、不归向我爱子的，我必将他们从我人民家族中剪除。我必报复，并向他们发盛怒，就像对待异教从那样；那样的报复和盛怒是他们从未听过的。

《摩门经》属于宣告耶稣基督回归以及他统治之下一切景况的天启文本，这个天启的差别在于新的锡安山（Zion）将在美国建立。这个地点无足为奇，只要我们从《摩门经》中知道上帝已经改变了计画，将天堂从中东移往了美国西部。而且为了确认美国作为新的圣地，耶稣曾于西元三四年亲自造访美洲，就在他复活的几个月之后。《摩门经》告诉我们，「群众聚集在满地富时，基督亲自向尼腓人显现，教导他们……」这是一个强而有力的证据，全世界必须知道这个消息。

因此约瑟．斯密于一八三〇年四月六日在纽约州的法叶特（Fayette）开始传播他的福音。斯密视他的运动为一种新教会的成立，同时目的也是为了净化旧教会。第一代基督教自称「圣徒」，他的成员也是圣徒──现今的圣徒。「耶稣基督后期的圣徒教会」因此诞生，而《摩门经》则成为它的圣经。

歷史教训告诉我们，发起一个新的宗教运动，不利于健康。人们不喜欢听到别人指责自己的宗教是错误的。耶稣本人还说过，「先知不会不受到敬重，除了在自己人当中。」的确，我们很难相信我们认识了一辈子的某人，竟然受了上帝的召唤而成为先知！在这个通例中，斯密也无法例外。他以为他是谁呀？其他教派的领导者被他所宣称的事情给激怒了。斯密和他的信徒就这样进了监牢，逐城被追捕。但天启不停出现，摩门教徒的圣典数量越来越多。在基督教徒看来，毁掉斯密的，是性这件事。声称天使向你透露一本新的圣经是一回事，但说他叫你强占别人的老婆，又是另一回事。

斯密的天使告诉他，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复原了古代以色列的纯正信仰。由于亚伯拉罕和其他族长都娶了许多个妻子，因此他必须效法他们，恢复《圣经》中允许男人同时有好几个妻子的惯例。斯密遵循这个前例，娶了多达四十位妻子，其中一些早已是教会里其他男人的老婆。

在反对斯密的人眼中，这是压垮斯密的最后一根稻草。为了躲避在东部遭受到的迫害，斯密和他的教众迁往伊利诺州和俄亥俄州，并在俄亥俄州建立了第一间摩门圣殿。不过，斯密还是难以摆脱追捕他的人，于是又继续迁移。一八四四年，在伊利诺州的迦太基（Carthage），就在斯密频繁入狱的某次关押期间，他和哥哥海仑（Hyrum Smith）遭到谋杀。但是，这绝非是他所创立的教会的终结──殉教者的鲜血一向是教会的种子。一八四七年，摩门教徒推选杨百翰（Brigham Young）作为他们的新领袖。如果说斯密是摩门教的先知，那么杨百翰便是巩固摩门教的人，他建立了使摩门教长治久安的制度。

一八〇一年，杨百翰出生于美国佛蒙特州，在家中十一个兄弟姊妹中排行老九，他是那种什么事都能干得有色有声的务实者。一八三二年，杨百翰受洗进入「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在处理这场新运动时发挥了杰出的才能。在复原教会的工作上，斯密建立了负责管理的十二使徒团队，而杨百翰于一八三五年被任命为使徒。斯密很赏识杨百翰的能力，让他负责教会的营运。关于摩门教，有一件趣事是，打从一开始，它便以脚踏实地的方法来管理世俗事务。

如何确保教会的安全，是杨百翰在斯密遇刺后接手教务所面临的挑战。他的解决之道是将教会往西部移动，来到当时在墨西哥控制下的犹他州。犹他州可做为摩门教徒的应许之地，但当时它已经被犹特族（Ute）印第安人占据。首先，这对斯密而言不成问题，因为《摩门经》告诉他，印第安人是早于耶稣数百年前就来到美洲的以色列人的子孙，因此，犹特族人是耶稣基督在复活之后去拜访过的那些人的后裔。这表示摩门教徒对于他们所遇见的印第安人并不该有敌意，而他们也不同于那些入侵美国西部的移民。这些印第安人早已听闻摩门教的宗教故事，而摩门教徒打算让印地安人皈依，完成耶稣在一千八百年前即已展开的使命。

于是，杨百翰率领数以千计的摩门教徒开着篷车队，迁徙到他们的新锡安山，渴望见到这些古代的以色列人。不过，杨百翰不久便发现，他们想从犹特族人那里获得的东西，与犹特族人自己想要的东西，显然没有共通之处。结果，这场相会成了另一次对美国原住民造成灾难的遭遇。杨百翰承认他所称「文明习惯」跟犹特族的生活方式并不相容，而文明习惯必须胜出，于是犹特族被赶进了保留区，而犹他州成为摩门教的圣地。

当美国结束与墨西哥的战争而接管了犹他州，杨百翰成为第一任州长。「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终于有了自己的故乡，但这是有代价的。如同在他之前的斯密，杨百翰也是一个一夫多妻论者，他娶了二十个妻子，拥有四十七名子女。如果他想让犹他州的摩门教徒顺利奉行他们的宗教，那么他们必须向反对一夫多妻制的联邦政府妥协。他们虽然放弃了一夫多妻制，但一夫多妻制的诱惑未曾消失。在摩门教的歷史中，总有人试图恢复斯密最初愿景中的教会生活。虽然他们通常遭遇失败，但也得到了安慰奖──一夫多妻制现在依旧在天堂中实施，如果摩门教的男人在尘世间死了老婆，他会再娶，那么在来世，他就会有两个妻子。

「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有一个多采多姿的开始，不过他们现在是一个严肃的团体。摩门教徒不抽菸草，也不使用使任何种类的毒品。他们不喝酒、茶或咖啡，也不准在身上刺青和穿洞。他们不赌博，在婚前不能发生性行为。他们重视家庭生活，婚后会生育许多子女。他们工作勤奋，许多人因此变得相当富有。还有，他们的年轻男性在一生中，必须贡献两年时间在美国本土或海外国家从事传教的任务。你有可能在你家附近的街上遇见他们。

．35．大失所望

约瑟．斯密不是十九世纪纽约州唯一的先知，而「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也不是纽约州唯一出现的新宗教。到处都有令人兴奋的事发生，然而热中此道者，不尽然望着相同的方向。约瑟．斯密挖掘出一个新版本的过去，但有些人则选择看向前方，他们对回顾过去不感兴趣，而专注于未来。因为《圣经》中关于基督回归的一切承诺即将实现！他很快就会归来！

最确定此事的人，是下汉普敦（Low Hampton）的威廉．米勒（William Miller）。米勒一读《圣经》便欲罢不能，他着迷于《旧约圣经》和《新约圣经》中预言耶稣回来审判生者与死者的那个部分。他相信只要正确解读，《圣经》的内容包含了可以让他知道基督复临确切日期的密码。我们已经知道，如果你想玩这种游戏，可以去读一读《但以理书》，而米勒正是从这里发现他在找寻的线索。

《但以理书》第八章中，先知但以理写道：「到二千三百日，圣所必洁净。」米勒确信那就是他在找寻的密码，它代表两千三百年！往前一数，他推算出一八四四年三月二十一日是基督归来的日子。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事情并没有发生。他认为他的计算必定有些误差，于是重新又计算了一次，这回他推算出的日期是同年的十月二十二日。当然，那天到来又结束，同样没有发生任何事。对米勒和他的追随者而言，他的失败被称作「大失所望」（Great Disappointment），米勒明智地退出这个预言游戏。

其他人继续预言，他们在一八六〇年成立了一个拥有自己先知的新教派，自称「基督复临安息日会」（Seventh Day Adventists），这个名称的由来，是因为他们依旧相信耶稣很快会回来，尽管无法确定日期。而使用「第七日」，则因为他们以星期六（而非星期天）作为安息日。他们责怪天主教会将安息日从一周的最后一天，变成一周的第一天。但是，改变安息日，只是他们对罗马教会最轻微的指控，他们赞同苏格兰改革者诺克斯的看法，认为罗马教会根本是个反基督的教会。

「基督复临安息日会」的先知是艾伦．怀特（Ellen White）她于一八二七年出生，一九一五年去世，她遗留下来的着作对于基督复临安息日会有着圣经般的权威。如同许多宗派，这个教派遵守严格的道德规范，包括素食主义和禁止抽菸、喝酒、跳舞和大多数的娱乐形式。他们相信三位一体和基督的神性，并期待基督再度光荣地回来掌权。但关于死后发生的事，他们的看法属于非正统派。

正统基督教教义认为，在审判日那天，人们会被分成两群，一群人会因为他们的邪恶而永远待在地狱，而义人将在永远在天堂享福。艾伦．怀特驳斥了这种教义，她写道：

邪恶的死者得在烧个没完没了的地狱接受硫磺火的折磨，只为了曾在短暂的尘世间所犯下的罪，但他们受苦的时间，却和上帝的生命一样长久，这样的教义与爱和慈悲互相矛盾，甚至牴触我们的正义感。

怀特说，上帝不会让罪人接受永恒的折磨，而是将他们放逐到永恒的遗忘中。这种毁灭性和非永久的极度痛苦，才是罪人的命运：「不再有迷途的灵魂来亵渎上帝，在永不结束的折磨中痛苦扭动着，因为地狱里不会有悲惨的生命，用他们的吶喊声与被拯救者的歌声相混在一起。」

怀特的「废除地狱说」被另一个十九世纪的美国人採纳，他一直在期盼世界末日的到来。查尔斯．泰玆．罗素（Charles Taze Russell）是匹兹堡的一名商人，他受到米勒的预言影响。和米勒不同的是，当基督复临没有发生，罗素不认为那是失败或令人失望的结果，他认为基督确实回来了，只是将行踪隐藏在看不见的斗篷后面，从而解决这个问题。因此，他认为「末后的日子」和「时间终结」的阶段早已展开，将于一九一四年在哈米吉多顿（Armageddon，译注：《新约圣经》所言审判日之前善恶决战的战场）的最后一役中达到高潮。

如同苏格兰的改革者诺克斯，罗素将《旧约圣经》的先知但以理和《新约圣经》的先知约翰合併在一起。在罗马皇帝图密善迫害基督教会的期间，先知约翰曾被放逐到拔摩岛（Patmos），他所写的《启示录》是这样开场的：「耶稣基督的启示，就是神赐予他、让他指示奴仆们那些必须尽快发生的事……」约翰告诉我们，他在主日那天陷入了恍惚，突然听见一个声音说道：「看哪，我要来临，就像贼来临。那警醒的人是蒙福的。」那个声音宣布最后一役将在希伯来语称为「哈米吉多顿」的地方开打。哈米吉多顿位于耶路撒冷以北的一片原野，是以色列歷史中几次战役的战场。

那是罗素需要知道的一切。一八七九年，他为那些密切注意基督复临和随后到来的哈米吉多顿大战的人，展开了一个名叫「瞭望台」的运动。他们尽力警告人们即将发生的事，尽管只有十四万四千人会得救，而其他如艾伦．怀特等人，都注定被毁灭。罗素向基督复临论者取经，不过他有所选择。他乐于摆脱地狱，但他想除掉的东西可不只地狱，他认为三位一体的概念也必须去除，上帝或耶和华，无论祂偏好哪一种称唿，一位就足够了。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开始时，某种形式的哈米吉多顿大战确实降临了欧洲，但那并非罗素所期待的样子。他在一九一六年去世之前，仍在等待真正的哈米吉多顿大战。接替他成为瞭望台领导者的是另一位强硬的商人，名为约瑟．卢瑟福（Joseph R. Rutherford）。他很快将罗素的追随者组织起来，以从事一项漫长的运动。一九三一年，他将组织的名称改为「耶和华见证人」（Jehovah’s Witnesses），并且实施严格的教规，将教众与周遭社会隔绝起来，使信众远离外界，而转向内省和关注自我。

不搭理现代社会及其一切价值观，包括它所提供的医疗方式，是需要勇气的一件事。「耶和华见证人」不接受输血，因为血液对他们而言等同于生命，是唯有上帝才能给予的东西。因此，他们有时会因为拒绝输血给子女而受到迫害。他们以这种方式对抗全世界，也赋予这个团体强烈的身分认同感，一旦这个团体遭受到迫害，反而能强化教徒奉献的决心，让他们更脱离不了团体，即便有人已经改变了信念和看法。

卢瑟福于一九四二年去世。哈米吉多顿依旧未降临，但当时正在肆虐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一个绝佳的仿造品。耶和华见证人再一次承受了失望，新的领导者劝告他们必须坚定立场：耶稣一定会归来，所以要继续等待。如同摩门教徒，耶和华见证人热中于挨家挨户的传教活动，他们不停奉劝大众皈依。他们做礼拜的场所称作「王国会堂」（Kingdom Hall），他们还在全世界贩售《瞭望台》（The Watchtower）杂志。他们至今依旧在守望，查看地平线，找寻那个会在夜里像小偷一样熘进来的弥赛亚。

像「基督复临安息日会」和「耶和华见证人」这样的教派，提醒了我们《圣经》最尴尬的窘态：经过两千年的等待又等待，耶稣仍然没有归来。开明的基督徒选择以微妙的方式处理这个问题。他们不相信基督复临。他们如何能信？但这件事铁铮铮记载在《圣经》中，在教义里被详述。而圣诞节前的那个月──将临期（Advent）──是要让人思考圣诞节的意义。

他们的处理方式，是宣称神的国度早已经存在了！而基督教徒必须找寻存在的证据，好比说，这类证据会显现在穷人得到帮助，以及不公义遭到挑战等情况之下，以及好人努力让世界变得更好，让世界成为一个更像耶稣所描述的王国的地方。而且，这种方式获得了耶稣话语的佐证，这些话语出自一本没有被列入《新约圣经》的书《多玛福音》（Gospel of Thomas），此书包含了真正出自耶稣之口的话。在《多玛福音》中，门徒问耶稣：「王国何时降临？」耶稣回答，「不是光凭等待就会降临，王国也不是在这里或在那里的问题。天父的王国如今遍布于世间，只不过人们视而不见。」

不过，真正相信基督复临的人，认为这种说法站不住脚，他们想要更具说服力的东西，他们想要哈米吉多顿，而这是美国的基督教善于提供的。或许因为美国人认为自己是神选之国，而他们是由上帝决定命运的优秀民族。无论我们如何替它解释，美国基督教的歷史中，一向不乏期待世界末日和基督归来的教派，现在依然如此。新的先知频频出现，宣告末日在即，而且，他们找到新的方法来传达讯息。其中最成功的先知，是利用小说这种创作来传递话语，也就是，将讯息放在当地超市可随手拾起的一系列小说中。

美国福音派牧师黎曦庭（Tim LaHaye）被视为近四十年来最具影响力的美国基督徒，他的贡献是赋予基督复临新的激情。他的「末日迷踪」（‘Left Behind’）系列包含了十六本小说，这些故事将场景设在当代，而非古代的以色列。故事发生于现今动乱和暴力的世界，称作「狂喜」（Rapture）的事物已然发生，末日已经降临。自打末日开始的那一刻，真正的信徒被接送到天国，如果当时他们正在开车或开飞机，就会直接从座位上被掷走，立即转变成永生的状态，只留下他们的车辆和飞机在壮观场面中爆炸或坠毁。紧接着，被「留下来」的世界陷入一团混乱，人们开始疾唿要有一个领导人出面，拯救他们脱离这种恐怖的局面。

结果，人们推选联合国秘书长为领袖，因为他看起来像是那种可以为地球带来秩序的人。但没想到他是《圣经》中预言的反基督者，存心让世人偏离正道的大骗子──正是那野兽！在宗教改革时期，那个人是教宗，但现今美国福音派教徒痛恨的对象不再是教宗，而是联合国。在这些小说中，有一名飞机驾驶和他的朋友很快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对这个新的反基督者展开了反击，以拯救迷失者，并让他们为「末后日子」的序幕「大灾难」做好准备。这些小说至今销售超过六千五百万册。在美国，末日宗教仍大有用处。

但是，那并非过去几百年来唯一在美国发展的宗教类型。

．36．神秘主义者和电影明星

宗教研究者会将「教会」和「教派」做出区分，而教会比教派来得更加复杂。教会涵盖了多种看法，并设法保持这些看法之间的平衡；教派则专注于宗教的某个层面，并使之成为他们主要关心的事物。

在上一章，我们看到「基督复临安息日会」和「耶和华见证人」如何全心贯注于《圣经》的某些部分，那些部分的内容预言了耶稣将回来审判世人，并且带来末日，这便是为什么学者将他们归类为教派、而非教会的原因。一八七九年成立于美国波士顿的「基督教科学会」（Church of Christ, Scientist）也被描述为一个教派，它採纳耶稣基督事功的某个层面，作为追求的主题。

耶稣身为治疗者的事功，被基督教科学会视为它的任务。创立这个运动的先知玛丽．贝克（Mary Baker）于一八二一年出生在美国新罕布夏州。玛丽自小体弱多病，直到成年还是大病小病不断。如同〈马可福音〉里那个在医生手里吃过不少苦头的女子，玛丽花费了许多时间求医。除了传统医学，她也试过催眠术和其他的替代疗法，但效果都不持久。一八六六年，她在结冰的街道上不慎滑倒，造成嵴椎受伤，这次她尝试了不同的方法。她不是找医生，而是去找《新约圣经》。当她思索〈马太福音〉中耶稣命令瘫子起来行走的章节，她感觉到自己被治疗了。她相信不仅她受伤的嵴椎得到了癒合，也发现了存在于耶稣治疗事功背后的科学。

玛丽获得了天启，让她明白疾病是建立在一种错觉的基础上，而这个错觉便是：物质是独立存在的。事实上，物质是由上帝的心所创造。心是起因，而物质是结果。因此要寻求治疗，必须透过心，而非透过物质。玛丽在她的着作《科学与健康》（Science and Health）中写道：「人类知识称之为物质力，但神的科学宣告它们完全隶属于神圣的心……而且存在于这个心之中。」玛丽将「心凌驾于物质」的这个原理，运用于人类的受苦，这代表着，她认定折磨我们的疾病，并非一种真实存在的事物。它们是骗人的事物，是错觉，是物质凌驾于心时所玩的把戏。因此，想要治疗疾病，不应透过玩着相同物质把戏的医生，而是要敞开自我，接纳神的爱的力量，这股力量能驱逐疾病的错觉，使我们恢复健康和真实。因此，基督科学并非治疗我们的疾病，而是治疗一开始让我们自以为有病的错觉！

这并不是新英格兰的主流教会准备好要接受的教义。他们不相信痛苦能如此轻易被抹除，并坚信痛苦是真实存在的事物，而非错觉。他们怀疑玛丽不相信罪和审判的真实性，而且玛丽显然也不相信天堂和地狱。在她的着作中，没有人是不可救赎的，只要瞭解「心凌驾于物质之上」这个原理，一切问题都可解决。玛丽因为揭露她所知的真相而遭到主流教会的反对，心生挫折之余，她在一八七七年嫁给第三任丈夫吉伯特．艾迪（Asa Gilbert Eddy），并于一八七九年在波士顿成立了「基督科学会」。一九〇八年，她创办了《基督科学箴言报》（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这份刊物至今仍然持续出版，而且广受敬重。同样着名的是坐落于波士顿后湾、占地十四英亩土地上的基督科学总教堂。

基督科学会的礼拜仪式包含了阅读《圣经》和玛丽的作品，特别是《科学与健康》这本着作。他们也会唱圣歌和进行默想，但唯一使用的祈祷形式是主祷文。基督科学会从未发展成一个大规模的运动，但广泛传播到世界各地。在大多数的城市，你都能发现展示着玛丽着作的阅读室，你也能为自己找到方法，将「心凌驾于物质」的原理，运用于治疗困扰着你的疾病。一九一〇年，玛丽在波士顿的家中去世。

四十年后，在一九五二年，另一个美国宗教诞生了，它甚至比基督科学会更加轻视现代医学。这个自称「山达基教会」（Church of Scientology）的组织，它的先知是一位名叫哈伯德（Lafayette Ronald Hubbard）的科幻小说家，他于一九一一年出生于美国内布拉斯加州。山达基教会受到好莱坞电影明星的欢迎，如汤姆．克鲁斯和约翰．屈伏塔等明星，将他们的成功归因于信奉山达基的信条和实践。

山达基虽然利用现代技术和心理探索技巧来传教，但它的哲学基础正是印度教的轮迴转世教义。山达基相信不灭的灵魂「希坦」（thetan）的存在，希坦歷经无数岁月，从一个身体迁移到另一个身体。希坦本身就是宇宙的创造者，而且为了能在宇宙中运作，他们为自己制作载体，人类的身体只不过是他们所採用的众多形式之一。

这是事情开始变得复杂的地方。所有宗教都试着解释造成世上邪恶和苦难的原因，并提供补救的办法：《圣经》将责任归咎于亚当和夏娃的不服从，致使失宠的两人被逐出伊甸园，结果人类的歷史变成一段寻求救赎和回到乐园的歷史。而按照印度教的神学理论，是「业」在驱使我们歷经无数世的轮迴，直到我们涤净了罪，最终进入涅槃。山达基就结合了这两种教义元素。

在无数世的漫游期间，希坦的经歷使得人类在情感和心理上受到重创而留下了伤害，就像残酷的童年经验可能在成人时期投下阴影。某些有害的经验是意外所造成，哈伯德称之为「印痕」，那是希坦在无数世游歷期间留着身上的伤痕，属于普通损耗。而有时，这种伤害是蓄意为之，是那些已经投靠了黑暗面、想夺取其他希坦力量的希坦所造成。

哈伯德将这种对人类灵魂造成的蓄意伤害称为「植入」，它们不只是身体和心理不幸的源头，也是为了使希坦迷失而蓄意植入的恶念源头。他写道：「植入造成了各式各样的疾病、冷漠、堕落、神经官能症和精神错乱，是人们产生这些问题的主因。」他说，基督教的天堂概念在四十兆年前被嵌入，是两个精心安排的植入的结果，目的是为了哄骗希坦相信他们只有一世的生命，而非有无数世在等候着他们。

「印痕」与「植入」，就是山基达版本的基督教「堕落」概念，就是它们造成了人类的不幸。而山达基解除我们痛苦的方式，也同样具有特色。印痕将自己封入人们的潜意识，或者形成如哈伯德所称「反作用的心」，触发生活中的苦恼。而提供救助的方式，是透过一种称作「旁听」的过程来净化或清除它们──听起来像谘商师在聆听案主慢慢披露造成他们现在苦恼的过去事件。

但在山达基，事情有别的处理方式，旁听者是利用科技来办事。他们有一种称作「心灵电仪表」或简称「电仪表」的设备，运作方式就跟测谎器一样。电仪表帮助旁听者找出让内心事件浮出表面的问题，每次疗程的目标，就是达成「赢胜」或「揭露真相」的片刻。这种赢胜使内疚的经验能够浮出表面，从而将之摧毁。造成内疚的事件被忆起之后，紧接着不是被疗癒，而是从记忆中被消除。不堪的过往就这么被抹除了，而不是加以忏悔和补救。

山达基还有其他自成一格的救赎手段，但这是一种特别意义上的救赎，只限于今生此世，也就是信徒目前经歷的这一世。没有所谓最终救赎或诅咒，没有天堂和地狱，人生并非仅此一次的交易，唯有一世又一世无止尽的回归。山达基认为，人生是个没有涅槃的轮迴，因此藉由净化印痕和辨识植入，能够帮助人们改善这一世的生活。

但是，这种救赎的代价可不便宜，你得用钞票支付这些拯救技巧所需的费用。越深入山达基的奥秘，你必须支付更多的钱。因此，不少人批评山达基是一门生意，而不是宗教。对此山达基教徒回答说：其他宗教不也都是从人们身上弄钱来维持运作，为什么他们不行？哈伯德已于一九八六年去世，他回归时是否会继续当一名山达基教徒，或者成为其他人，此事再无可考，因此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否还会主导这个计画。

像山达基这样的宗教持续出现，但它们主张的概念却没有太多新意，或许是如同《旧约圣经．传道书》所说的：「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鲜事。」这个概念对于本章中我想谈的最后一个宗教「统一教」（Unification Church）或称「世界基督教统一神灵协会」来说，情况确实如此。统一教的创办人暨先知是文鲜明，他在一九二〇年出生于韩国。文鲜明十六岁时，耶稣向他显现，并告知他已经被任命来完成使命。文鲜明对于性非常感兴趣，他认为正是夏娃将性与爱分开，从而毁掉了人类的性。夏娃除了与亚当私通，还跟撒旦发生了性关系，结果造成的污染代代相传。

上帝因此指派耶稣来补救这个局面。上帝为耶稣所做的安排，是让他结婚，并生下无罪的后代，这么一来──借用山达基的术语──夏娃「植入」人类性经验中的罪将被抹除，而耶稣和他的新娘会生出无罪的后代。可惜的是，耶稣还来不及找到完美的伴侣并解救人类，就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上帝的计画再度受挫，但现在这一切又上了轨道。文鲜明被任命为完成耶稣任务的弥赛亚，他藉由建立理想的家庭来完成这项任务，最终将以纯净的爱消弭夏娃的罪。

文鲜明直到遇上他的第四任太太，才找到完美的伴侣，开始透过婚姻从事他的救赎运动。他后来号召信徒以他为榜样，鼓励信徒在大规模的仪式中结婚。这是要收费的，因此，在统一教中，数以千计的夫妻会同时结婚，当中有许多人的配偶还是文鲜明替他们选定的。此事必定有利可图，当文鲜明九十二岁于二〇一二年去世时，据说他的身价高达九亿美元。

统一教于一九七〇年代推向西方世界，吸引了许多年轻人入教。从教义中，我们看出宗教中的堕落与救赎主题如何一再被重提和更新。人类的不满足，表现在他们不停找寻解决麻烦的办法。而总是会有准备就绪的某人，急欲提供另一个新的宗教方案。因此在进入下一章的运动时，我们总算可以松一口气，因为这个运动的目的，不是增加宗教的数量，而是将它们结合起来。

．37．开启的门

「普世」（ecumenical）是一个扩充宗教词汇的有用语词，源自于意指「房屋」的希腊语「oikos」，引申到指涉人类全体的「oikoumene」概念，从独门闭户到世界上的所有人类。所谓普世，是去接触其他的人，并且颂扬我们的共同之处，那代表从封闭的大门走出来，和我们的邻居手牵着手。这种开放性是二十世纪宗教的重要概念，发生在许多地方，且让我们从基督教说起。

十六世纪的宗教改革，使得基督教分裂成彼此敌对的群体。在他们停止相互厮杀的接下来几个世纪，各个宗派彼此之间从不交流，自顾自地发展。后来沉重的门扉慢慢打开，基督徒开始越过自家的高墙彼此交谈，这样的对话始于一九一〇年在爱丁堡举行的会议，会议中，若干新教的教会团体齐聚一堂，分享他们所关切的事。

后来在一九三八年，一百个教会的领袖仿傚联合国组织，表决组成「普世教会协会」（World Council of Churches），不过，一九三九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使得这个抱负被耽搁了。但到了一九四八年，普世教会协会顺利举行了第一次大会，共有一百四十七个教会的代表出席。如今，普世教会协会的会员包含了三百四十五个不同的宗派，这个数字提醒我们，现在基督教的分裂情况依旧非常严重。

在早期阶段，普世运动冀望将分裂的基督教团体，整合成一个完整单一的教会。这样比喻虽然不算妥当，但不妨将它想成试图将几个彼此竞争的公司合併成一个大企业，就像一个工程模型，这里减一点，那里加一点，再将它们栓在一起，联合教会就出现了！有几个新教教会确实以这种方式成功的融合在一起，例如一九五七年由两个宗派合併而成的「联合基督教会」，以及由三个宗派在一九七七年合併而成的「澳大利亚联合教会」。不过，除了几个地方性的成功案例，寻求这种方式的统一者最后都以失败告终，但已然改变了教会之间的氛围。

此后，宗教之间寻求统一的方式变得宽松不少。教会认为虽然他们彼此不想结婚，但没理由不能当朋友，如果他们之间有共通处，而且准备好忽视彼此的差异，那么事情会变得更容易。按普世运动的行话来说，他们后来「彼此契合交融」。因此，不列颠群岛的英国国教会在一九九二年与北欧的路德教会交融在一起，他们并没有合併成一个新的宗派，而是待在各自的本家，但对彼此敞开大门，成为一个大家庭。

要说这个普世运动会将基督教带往何处，还言之过早，而按照某些推测，想寻求精心安排的统一成果，可能时机已过。如今，世人已经採取一个较为宽松的态度，将教会之间的差异认定为是值得赞颂的东西，毕竟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风格和做事方法，但他们都隶属于遍及世界各地的相同人类社群。一种赞扬多样性的风气正在兴起，即便要将无数基督教宗派结合成一家大公司的机会渺茫，但此刻，人们渐渐从多样性中看出彼此的优点及美妙之处。就像一座百花齐放的花园，人们可以用许多不同的方式来理解和敬拜上帝。

如果这种态度听起来散发的东方味更甚于西方味，更像印度教而不像基督教，那是因为事实确实如此。普世运动即便在一九一〇年最早是从基督教发起，但背后的推动力早已存在，我们已经见过它在锡克教中起作用，使得锡克教对于其他宗教传统抱持了开放的态度，其中所反映的是印度教「万河归流入海」的精神。不过，这样的概念想必无法吸引先知穆罕默德，因为他并非视伊斯兰为某一种宗教，而是所有宗教的完满与大成。

因此，有趣的是，现今世上最普世的宗教，其源头不是印度教，而是伊斯兰。这个宗教名为「巴哈伊」（Baha’i），一八八四年出现在波斯，也就是现今的伊朗。如同基督教和伊斯兰，巴哈伊也是一个典型的先知宗教。它的预言要旨在于神的心意已经透露给那些经过挑选的人──通常是人类，而这些人说出他们的所见所闻，接着，就有一群人被组织起来向全世界传播新教义。伊斯兰赞颂这种先知传统，从亚伯拉罕开始，歷经耶稣，再传给穆罕默德，但伊斯兰相信穆罕默德是最后一位先知，是天启传承之流的顶点或完成，亦即「先知的封印」。这条河流已经找到它所归属的湖泊，预言已经终止。

当然，巴哈伊信徒可不这么认为。对他们而言，没有湖泊也没有水坝会来限制上帝所给予的启示，这条河依旧在流动，预言潺潺不息，它会流到歷史的尽头，不时浮现天启的泡沫给新的先知体悟。巴哈伊信徒相信这个泡沫在十九世纪中期的伊朗浮现，此时上帝派出他最新的先知来到了人间。你大概还记得福音书告诉我们，耶稣基督有一个名叫「施洗者约翰」的先行者。人们问约翰：你是否是弥赛亚，约翰回答不是，不过，他自称是来替那个即将到来的人做好准备。

同样的事发生在一八四四年的伊朗。一个自称巴孛（Bab，意思是「门」）的年轻男子宣布他是上帝派来的使者，要为下一个先知的到来做好准备。巴孛虽然不是先知，但他承受了先知们一如既往的命运。他宣称自己是新先知将要通过的门，这对正统穆斯林来说简直是异端邪说！对他们而言，穆罕默德已经是最后一位先知了，此后不可能再有其他先知出现。因此，巴孛在一八五〇遭到逮捕并处死。

几年后，一个名叫胡笙．阿里．努里阁下（Mirza Husayn Ali Nuri）的男子因为追随巴孛和热切等待他所预言的先知而入狱。胡笙获得天启，知道自己便是那位先知，遂改名为巴哈欧拉（Baha’u’llah），意思是「神的荣耀」。巴哈伊信仰就这么诞生了。巴哈欧拉的境况比巴孛好，伊朗当局没有处决他，但他在放逐和囚禁中度过了四十年的岁月。一八九二年，他死于巴勒斯坦城市阿卡（Acre）的监牢。前文提到，开创新宗教可能严重危害你的健康，巴哈欧拉可谓另一个实例。

胡笙的儿子阿布杜尔—巴哈（Abdu’l-Baha）和他一样遭到囚禁，但最后顺利成为接替胡笙的领导者。在一九〇八年获释后，阿布杜尔遍游埃及、欧洲和美国，传播新的天启和招募追随者。阿布杜尔于一九二一年去世，接替者是他的孙子守基．阿芬第（Shoghi Effendi）。巴哈伊信仰持续成长，遍及全球，当阿芬第于一九五七年在伦敦去世，该运动的领导权从先知继承的个人手中，传递到称作「世界正义院」（Universal House of Justice）的一群信徒身上。

巴哈伊之美在于它没有复杂的东西，它的要义是不断发展中的天启。上帝会持续派遣先知来到人间，其中，巴哈欧拉碰巧是最晚到的先知，但不代表他所获得的天启是最后的天启。不过，这确实代表他是目前应该受到关注的人，因为他是人们应该要学习的最新天启。这是简单明瞭的教义，唿应着当时的普世精神：世上唯有一个真神，祂的存在超乎人们的理解，先知所捕捉到的，只是窥见上帝心意的一瞥。遗憾的是，建立在这一瞥的宗教总是搞错一件事，而且总是犯下相同的错误：他们以为一提到关于上帝的事，他们的话就具有决定性。

巴哈伊教徒相信，世界上所有的宗教对于上帝的神秘性，多少都有点认识，因此都应受到尊重。每个人的一瞥都是有效的，但没有人能窥得全貌，即便是巴哈伊。巴哈伊只不过碰巧是最新的版本，而且具备简单之美。巴哈伊承认世界上有许多宗教，但它们都注视着同一个上帝。在这个意义上，它们已经算是同一个宗教，使它们团结在一起的，是它们所注视的事物，而非他们看待它的观点。这么说来，又回到了以不同方式在思考的盲人和大象的寓言，大象可能是同一只，但每个人用不同的观点看待牠。

那么，巴哈伊抱持着什么样的观点？「唯一的神」这个说法并不新鲜。巴哈伊教徒指出，就连人类也是唯一的，而人类的一体性和上帝的单一性，是同等重要的学习课题。这当中存在着相当务实的意涵。那些以为自己的教义具有决定性的宗教所造成的悲剧，在于它们将人类分裂成敌对的集团，然而，一旦瞭解到，虽然所有宗教都从不同的观点来看上帝，但它们见到的其实是同一个上帝，那么，宗教就能变成一股团结人们的力量。

这正是为什么在「世界宗教议会」上，巴哈伊教徒在团结联合世界各宗教的新普世主义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世界宗教议会于一八九三年首度在芝加哥召开，一个世纪之后，又召开了一次；最近的一次会议于二〇一五年在盐湖城举行。该议会的存在，说明了在我们的时代，某些宗教正在摆脱分裂和猜疑彼此的局面，转而开创友谊和对话的新纪元。

除了在世界各地见证上帝的单一性和人类的一体性，巴哈伊教徒拥有简单且别具特色的信仰方式。他们没有专门的神职人员，也不会强行对成员灌输统一的教义。他们的信仰是家庭式信仰，仪式主要在客厅中举行，反映出巴哈伊的伊斯兰根源。完成净身仪式后，巴哈伊教徒会面对一个特定的方向进行祈祷，不是朝向麦加，而是朝向他们的先知巴哈欧拉在以色列的墓。他们的祷文相当简单：「我自行见证说，啊！我的上帝，你创生了我，来认识你和敬拜你……除你之外，别无上帝，你是救苦者……」

巴哈伊说明了一件事：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宗教趋势，已经从过去的分裂状态，转变成不同于以往的团结和联合。这并非是将不同的体系强行结合成为一个新的组织，而是藉由揭露那早已存在的一致性──我们共通的人性──而彼此结合。要发现这个共通性，与其多说话，不如多倾听，因为它更多是表现在默默不语，而非喋喋不休。

但这绝非是一种普遍的趋势，因为有个对立的趋势正在与之抗衡。这些愤怒的基本教义派自视为上帝真理的唯一持有者，他们得为现今世界上某些最可怕的冲突负责。下一章，我们来看看他们的故事。

．38．愤怒的宗教

「基本教义派」这个词汇是贴在现今某几个宗教团体的标籤，但最早是在二十世纪初期，用来描述美国某个特定的新教。现代科学让那些按照字面意义理解《圣经》的基督徒，生活变得越来越辛苦。《圣经》告诉他们，上帝花了六天的时间创造宇宙万物，接着在第七天休息；而在第六天某个时刻，祂创造出完全成形的人类。直到十九世纪，许多人仍认为事情确实就是这么发生的。后来真正的科学家介入此事，开始提出质疑，其中有一位科学家让信徒们很头痛。

他的名字叫达尔文。达尔文在研究中达成结论：地球上所有的物种都透过一种慢慢适应环境的过程，经歷了长久的演化。达尔文让「六日创造论」出局已经够糟了，更糟的是，他宣称完全成形的人类并非在六千年前的某一天出现，而成为一种特殊的创生物，人类同样是歷经了数百万年的缓慢演化过程，而且，他们最近亲的祖先是猿猴！当达尔文的着作《物种起源》于一八五九年问世，它对于那些将《圣经》的创世故事当成精准描述上帝创造宇宙万物的人，造成了危机。

基督徒对于达尔文的这部着作有不同的反应。许多基督徒在读了《物种起源》之后相信达尔文是对的，必定是《圣经》错了！这让信仰的殿堂倒塌得一败涂地。失去了宗教让他们感到悲伤，就像是一个不再相信圣诞老人存在的孩童。但是，也有其他信徒以达尔文的着作为榜样，让他们的宗教去适应新的科学，学习以新的方式阅读《圣经》。《圣经》是一门艺术而非科学，它的目的是让你思考生命的意义，而不是提供你关于生命技术的知识。因此，他们的宗教存活了下来，却失去它古老的确信。这代表它首度变成一种信仰！确信不是信仰，而是信仰的对立面。如果你确信某件事，你不需要去相信，你知道事情就是这么回事，好比说，我不用相信二加二等于四，因为我确信事实正是如此，我可以用手指头算得出来。但是，我无法确言生命有包罗万象的意义，以及，这个世界存在着一个爱护它的造物主，或者，我在死后拥有另一世的生命。这一切都无法确知，我们要嘛相信，要嘛不相信；要嘛有信仰，要嘛没有信仰。现代科学帮了宗教一个忙，协助它更瞭解自己，并改变它谈论自身的方式。

当然，也有一些基督徒拒绝与现代科学达成协议。他们不愿让他们的信仰屈服于科学之下，也不愿迁就科学，去找寻理解信仰的不同方式，他们决定对抗科学。科学没有让他们感到难过，也没有促使他们思考，而是令他们愤怒！也因此，愤怒成为基本教义的主要成分。想要瞭解基本教义派，你必须去感受促成基本教义的愤怒和挫折。

你是否曾经因为某个机器发生故障而生气，想要将它扔出房间？你是否曾看过网球选手在球场上狠砸球拍洩忿，彷彿想将刚才的击球失误归咎于球拍？生命不停向我们投出变化球，将我们撞离舒适圈，有些人比其他人更擅长应付变化，轻松适应新的挑战，我们称之为「早期採用者」，这些人等不及使用最新的手机或iPad。反过来说，有些人适应得心不甘情不愿，还有一些人根本就拒绝适应。他们痛恨改变，并且愤怒地对抗改变，尤其当他们所珍视的信仰被改变时！科学是现代最大的改变动力，因此成为那些自觉遭受科学伏击的愤怒信徒的洩忿目标。这群人的怒气在一九一〇至一九二五年间的美国沸腾起来──挑起战火的是达尔文的演化论。

针对演化论而发动的首波勐攻是一系列的小册子，出版团体自称「世界基督教基本教义派协会」（The World’s Christan Fundamentals Association’）。基本教义是所有运动中的坚固基础，如果你将房屋建立在这些基础上，连时间洪流也无法沖毁它。对于这些小册子的作者而言，基督教的基础就建立在《圣经》的真实性之上，上帝口述了《圣经》中的每一个字，而且上帝不会犯错。《圣经》里的每件事都是真的，是上帝亲口所述，任何与之牴触的人言都是错误的。达尔文与之牴触，因此是达尔文错了！

基本教义派不会试着证明科学不正确，他们不会提出论据来反对科学，他们直接宣告反对科学！就好像父母亲大喊「因为我说了算！」来赢得与孩子的争吵。这便是基本教义派做的事，他们用权威而非证据来进行驳斥。为什么达尔文是错的？因为《圣经》这么说！但他们不只武断地表达意见，还试着禁止科学的传播。这时科学展开了还击。

一九二五年，在愤怒的基督教牧师抗议之下，美国田纳西州禁止学校教授演化论。而且，否认《圣经》中所谓「神创造人」的理论，以及主张「人类是低等动物的后裔」，变成一个必须受罚的违法行为。一位名叫史科普斯（John Thomas Scopes）的年轻科学教师决定挑战这条新法律。他因为教授演化论而被逮捕，他打算利用他的案件来凸显一件事，那就是藉由引用〈创世纪〉来证明演化论不正确，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史科普斯案获得美国公民自由联盟和美国当时最着名的律师达罗（Clarence Darrow）的支援，变成人们所称的「猴子审判」（Monkey Trial），因为达尔文宣称人类是猿猴的后裔。史科普斯先是承认教授演化论有罪，还被罚款一百美元。达罗则利用答辩来显露基本教义派立场的矛盾，以及他们的主要发言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史科普斯输掉了这场官司，但达罗赢得了辩论。不过直到一九六八年，禁止在学校教授演化论的法律才被美国最高法院废除。

史科普斯案显示，新的知识会激怒基本教义派。任何类型的基本教义派都不喜欢歷史，以及歷史带来的任何改变，他们宁可在球场上砸坏球拍，也不愿对未来的事物做出回应──他们只想回到过去。「你们为什么不停提到未来？」他们大喊。基本教义派总是怒气沖沖，拒绝接受新的现实。

如果说，科学的改变和科学所带来的新知识让基本教义派难以接受，那么让他们更难以接受的，是社会运作方式的改变。在我们的时代，社会变迁比起科学带来的压力，更容易激怒宗教的基本教义派；而且有些基本教义派不仅是生气，还变得暴力。

在二十和二十一世纪，这世界所面临最具革命性的改变，就是女性的解放。《圣经》和《古兰经》源自一个受到男性控制的社会，这没什么好意外的，那的确是直到晚近以来，世界运作的方式。在更深入这个议题前，有件事情值得注意，那就是歷史显示，当家作主的男性从不会自愿放弃他们的特权。他们不会在某天醒来说道，「我突然明白我控制和支配其他人的方式是不对的，我必须改变做法，所以我要跟他们分享我的权力。我要给他们投票权！」事情从来不是这样运作的。歷史告诉我们，权力总是必须从拥有权力的人那里夺取过来。主张妇女有权参政的运动人士为了替女性争取投票权，学到了这个教训：男性不会自动给女性投票权，女性必须努力去争取。

关于权力，还有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事：这里是宗教涉入之处。有权力者本身热中权力，但他们会利用看似合理化的理论来掩饰他们的权力欲。他们用来阻止女性投票的理论是：女性的大脑无法理解政治的复杂，因此政治专属于男性；而生孩子则是专属于女性的事。宗教一向最擅长提供理由，让人们各安其位，我们在奴隶制度的辩论中看到过宗教如何发挥作用，好比说《圣经》和《古兰经》都视奴隶制度为理所当然，也认为女性本该顺从男性。所以，我们碰见了一个尴尬的事实，亦即圣典可以用来替那些想控制别人的人提供弹药。

如今，圣典依旧可以这样被利用。对于基督教基本教义派而言，让女性从男性的控制下解放出来，是个天大的问题，因为《圣经》说女人应该臣服于男人，绝不可拥有高于男人的权威。直到现在，大多数的基督教机构仍然拒绝让女性在教会里担任正式的牧师职。这个议题在天主教会中甚至尚未准备好被讨论，而天主教无疑是地球上规模最大的组织，拥有超过十亿成员；即便是比较开明的基督教会，也为了这件事挣扎了非常久，直到二〇一五年，英国国教会才允许女性成为主教。正如开明的宗教学会了适应达尔文理论，它们还得学习适应女性的解放，无论过程多么痛苦。但时间持续往前流动，它们现在必须更痛苦地应付同性恋的解放。

对基督教来说，这一切已经够艰难了，但出于某些原因，这对伊斯兰而言甚至更艰难。如今，这些与变化达成协议的挣扎，发展得更为激烈，因为基本教义派穆斯林不仅愤怒，而且他们在最极端的愤怒下，变得残忍而嗜杀。许多因素促成了伊斯兰的这个危机（很多因素也不在本书讨论范围），但他们与世界各地的宗教基本教义派有一个共通的问题，包括以色列的基本教义派在内，那就是，以色列的基本教义派犹太人，拒绝尝试与巴勒斯坦人分享圣地，他们认为上帝早在几千年前就将巴勒斯坦赐给了他们，所以他们只不过是取回被偷走的东西。如果你试着指出这种态度中所挟带的危险，他们便会复述基督教基本教义派曾对达尔文说过的话：我们是对的，你是错的，因为《圣经》这么告诉我们。

由于《圣经》或《古兰经》这样被运用，它们似乎变成问题的所在，是这些冲突爆发的原因。或者换个说法：难题就出在「这些文本是来自上帝的启示」这么一个概念。毕竟，我可以跟你争辩关于女性地位或同性恋地位的问题，而且我们可以意见不一致，但当你告诉我，你看待这些议题的观点不是你自己的观点，而是出于上帝的观点，那么想要讲道理，就变成一件不可能的事了，因为它变成「猴子审判」的翻版。

基本教义派不跟人辩论，也不审视证据，他们直接发出判决，结果总是「有罪」，因为他们的圣书已经对问题做出了裁定。这表示，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基本教义危机（包括它的暴力形式）说明了一个问题，完全切中那些宣称奠基于上帝直接启示的宗教。当然，如果这个说法被用来合理化他们的热爱无知和暴力，那么套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这当中存在着某种本质上的错误。所以，宗教如何让自己摆脱这个特定的陷阱？这是我们在下一章要思考的问题。接着，我们要更仔细检视宗教的暴力史。

．39．宗教暴力

宗教是否如许多人所言，是造成人类歷史中暴力的主因？宗教对暴力确实不陌生，它在过去和现在都曾经利用暴力。但宗教是暴力的起因吗？不少有识之士认为答案是肯定的。他们提出建议，若要除去世界上的暴力，必须去除世上的宗教。有人进一步推展这个论点认为，下令使用暴力的上帝，一向是人类的大祸害，要拯救人类免于危害最好的方法，就是消灭上帝。这是个强而有力的指控，我们无法等闲视之。

如果我们将讨论侷限在三个亚伯拉罕系宗教，亦即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这项指控似乎说得过去。犹太教的早期歷史中充满了暴力，如果不凭藉暴力，犹太人根本无法从埃及的奴役下解放出来，这是为什么我们应该在这里暂停一下，先看看暴力是否有其必要。

几乎没有人会宣称，对别人施展暴力不需要正当理由，暴力说到底是一件坏事，但有时，两害相权取其轻。奴隶制度是不好的制度，不把人当人看，而将人视为可任主人处置的牲畜。如今大多数人都会赞成奴隶有反抗主人，以及为自己争取自由的权利。那正是犹太人所做的事，他们群起反抗主人，逃进沙漠。接下来发生的事，才是让结果变得棘手的地方。

大约在西元前一三〇〇年，以色列人对住在迦南（现今巴勒斯坦）的部族──以色列人认为他们是不敬上帝的罪人──做出十九世纪时基督教对美国原住民所做的事。这个用来描述将一整个民族连根消灭的用语称作「种族灭绝」，而这项指控必须归咎于《圣经》。歷史学家可能会争辩说，犹太人定居在巴勒斯坦人的土地，实际长达非常久的时间，而且过程非常暴力，因为《圣经》明白描述了在那里发生的杀戮，而且宣称上帝下达的命令。描述这件事的经典是〈约书亚书〉，内容中散布着诸如「你们要将他们都灭绝净尽」、「他们消灭了他们」，以及「凡有气息的，没有留下一个」之类的句子。〈约书亚书〉告诉我们，定居在应许之地的以色列部族，是透过上帝所下令的暴力行为，而做了这些事。

说到基督教，歷史记载显示它也有一个暴力的开头，但它是承受暴力，而非施加暴力的一方。在基督教发展的早期阶段，它并未预期自己能发展得够久，直到涉入世俗政治；但这种境况并无法阻止它遭受到迫害。基督教徒崇拜的是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神，而且欣然接受自身的苦难，等到君士坦丁皇帝採纳基督教，并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加以运用，基督教的苦难才终于结束。

此后，基督教会发展出对暴力的喜好，以及学会了利用暴力作为一种控制手段。许多个世纪以来，教会利用暴力来对付犹太人，又因为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而称犹太人为「弒神者」，却忘记了耶稣在「山上宝训」中说过的一切。十字军东征期间，教会利用暴力对付穆斯林；宗教裁判所设立期间，教会也利用暴力对付抱持异端邪说的基督徒。还有，在宗教改革之后的战争中，敌对的基督教团体彼此交战，直到社会厌倦了暴力并介入阻止。

伊斯兰也有一个暴力的诞生过程。尽管「圣战」的概念可以用非暴力的方式来理解，但也可以为使用来暴力对付异教徒，提供正当的理由。如同基督教徒，穆斯林也曾积极地杀害不同派别的伊斯兰信徒。什叶派与逊尼派彼此杀戮，热烈程度不亚于以往同属基督教体系的新教徒和天主教徒。什叶派与逊尼派双方之间的仇恨，更是现今中东地区冲突的主要原因之一。

因此，问题不在于宗教是否成为歷史上诸多暴力事件的起因，而是，我们为什么要因为暴力而感到不安？在探讨奴隶制度时，我们注意到在某些情况下，使用暴力是具有道德正当性的选项，那是指引大多数国家内部和外部政治的一大原则。

就统计数字而言，美国是世界上最信奉基督教的国家，也是最为暴力的国家。它允许死刑，也相信一般平民有权利拥有枪械和使用枪械自卫，尽管每年有许多美国人因此丧命。如同世界上所有的国家，美国运用暴力，不仅为了自卫，也为了干预其他国家的事务。如果在这些情况下，我们可以将暴力合理化，那么，为什么当宗教利用暴力达成目的时，我们却觉得这么不舒服？人类原本就是一个使用暴力的物种，为何宗教暴力会让我们如此反感？

原因有两个。首先，当宗教涉入纷争时，它增添了有害的成分到其中，这在其他冲突中未必总是存在。说到底，人类的确具有暴力倾向，但如果他们能够说服自己相信，这么做是遵从神的旨意，那么，他们就能在冲突中毫无慈悲和节制地痛下杀手。在十七世纪的苏格兰，称作「杀戮时代」的宗教战争期间，某个阵营的战斗口号是「上帝和杀无赦」，意思是，绝不可以展现慈悲心，或者留俘虏活口。常常在电视新闻中，我们看见敌对的穆斯林宗派正在砲轰彼此，我们很可能听见他们一面朝另一方发射飞弹，一面赞美真主的旨意。

如果你是遵从宇宙的道德判断而採取行动，那么你就不可能出错。「上帝和杀无赦！」这就是为什么宗教狂热者之间的冲突往往绵延好几个世纪，没有任何一方想要寻求和解。当古老的世仇获得高涨的新能量，它有时被称作「认同政治」。一个不受欢迎的团体，可以藉由高举着一个与千万人为敌的信仰大旗，而获得目的感和身分认同感。如此不但能缓解一个局外人的无家可归感，也使得他因为愤怒而陶醉其中，并给予他在二〇〇五年伦敦某列拥挤的地下铁车厢中炸死自己的理由。

如果宗教暴力使我们惊骇的第一个原因，是它带给人类冲突的不合理强度，那么第二个原因，就是存在于它核心中的可怕矛盾。关于这个矛盾，没有信仰的人往往比有信仰的人看得更加清楚──这个矛盾名叫「上帝」。大多数宗教都奠基在宣称上帝是至高无上的真实存在，并且制定了他们的道德规范。他们各有不同的方式来说明这些规范，但全都视上帝为宇宙的家长。也因此，人类是上帝的子女，如《新约圣经》所说，「我们活着、行动、生存」都在于上帝。

然而，如果我们是上帝的子女，那么上帝为何花费这么多歷史和时间，命令祂的大家庭中某个支族去根除另一个支族？为何祂对祂犹太子女的爱，必须透过消灭祂的巴勒斯坦子女来表达？为何祂后来放弃祂的犹太子女，而偏爱祂的基督徒子女，并鼓励祂的新宠去折磨他们的兄姊？为何祂吩咐那些崇拜祂为唯一真神的穆斯林子女，去迫害以多神形象崇拜祂的异教徒子女？为何宗教史存在着这么多的暴力，而且全都是宣称上帝与他们同一阵营的团体所为？

除非你准备好要相信上帝确实就像某种精神错乱的暴君那样徇私偏袒，否则，你只有两个方式来脱离这个困境。最明显的方式，是认定根本就没有上帝，所谓的上帝，是人类的发明物之一，用来合理化人类的喜爱暴力，甚至仇视外来者。如果能摆脱上帝，虽然不会解决人类的暴力问题，但可以除去其中一个藉口。

然而，如果你不想抛弃上帝，那么你必须进行一些困难的思考。你必须问自己，什么才是更有可能的事：上帝是宗教经常形塑的某种热爱杀人的疯子？或者宗教误解了上帝，将它自身的残酷和上帝的意志混淆在一起？如果你认为更有可能的，是宗教误解了上帝，祂原本并非传教者形塑出来那种怪物，那么，你会碰上一个问题。

那就是，相较于无神论，宗教本身更有可能是上帝的敌人。无神论宣称上帝不存在，但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那么无神论者的放肆更可能令上帝感到莞尔，而非激怒上帝。当然，无神论者很快就会学到教训！然而，如果上帝不是怪物，那么祂不太可能被那些将祂形塑成怪物的宗教导师给逗乐。所以我们得到的结论是，尽管宗教宣称向世人揭露了上帝的真实本质，但大多数时候，宗教其实是将上帝隐藏在它自身残酷的浓雾之后。

我们偶尔在圣典中瞥见「宗教是上帝的大敌」的概念。我们发现耶稣会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他注意到，要利用宗教作为做恶的理由和不行善的藉口，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坏的宗教促使信徒去忽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因为那个降临在小偷之中的人，和他们不是同路人！

所以的确，宗教已经持续导致歷史上某些最糟糕的暴力。没错，宗教利用上帝来合理化暴力。所以，如果我们认定上帝是有个爱心的万物创造者，那么祂要嘛不存在，要嘛就是宗教误解了祂，不管是哪一种，我们都应该对宗教心存警惕。不过，这不表示我们应该完全抛弃宗教。我们可以决定继续相信宗教，但怀抱着一颗谦逊的心，承认宗教既能行善，也能做恶──这取决于我们自己。

但宗教的嗜杀纪录让某些人备感惊骇，于是他们决定要驯服宗教，挫挫它的锐气。下一章，我们来看看他们如何做这件事。

．40．宗教末路

我的狗儿黛西讨厌十一月的第一周。这个时节在我家附近的游乐场和公园，总有人在夜里施放烟火，爆炸的声响让牠吓到发抖。牠会设法在我的书房地毯下挖洞，以躲避追捕牠的敌人。牠没有危险之虞，但我无法让牠明白这件事。牠具备所谓的高度活跃的能动作用侦测机制（hyperactive agency detection device, HADD），可以侦测到根本不存在的威胁。这种事可能发生在我们任何人身上，例如听见阁楼地板发出咯吱声，让我们会想像有人侵入。但紧接着，我们的理性层面开始运作，然后明白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让老旧地板震动。黛西无法进行这种推理，所以十一月上旬的烟火季节变成了牠的恶梦。牠天生被设定成一听到巨大的声响就要逃跑的反应，无论我怎么解释，也无法让牠瞭解没有任何东西正在追捕牠。

黛西不是歷史上唯一发展出HADD的生物。许多世纪以来，HADD影响了大多数的人类。宗教告诉过往的人们，世界是由超自然的力量所控制，而非自然法则──这就是所谓的迷信，也就是相信，魔法能让事情发生，不需要有任何自然肇因。这种思维方式在称作「启蒙时代」的十七世纪开始有了改变，当时科学取代了迷信，成为解释世界运作的最佳说法。万物都有其自然的肇因，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有理由。而启蒙时代的格言是「敢于求知」，不屈服于迷信，敢于追求事情的真正起因。启蒙时代的贡献之一，是将人类的心智从超自然解释的掌控下松脱。光照进了人们的脑袋，他们开始自行思考问题。

如果勇敢去理解大自然如何运作，是启蒙时代的一大推动力，那么，另一个推动力，就是对于许多世纪以来宗教暴力的厌恶。迷信已经够糟了，更糟的是战争。启蒙时代的思想家注意到一个现象：宗教总是彼此意见不和。每个宗教都相信自己才拥有上帝所透露的真理，而其他宗教的解释都是错误的。一旦宗教控制了某个国家，便会设法使每个国民按照它的鼓声节奏踏步前进。而如果一个国家中有两个相互竞争的宗教，它们就会不停地掐着彼此的喉咙，就像宗教改革之后的欧洲那样。不过，有趣的是，如果有三十个宗教并存，它们似乎反而能相安无事！

启蒙运动从这里得到两个结论。第一个结论是，社会中存在更多宗教，对每个人来说更安全。因此，和平的最好保证，就是禁止歧视和推行宽容政策。第二个结论是，宗教应该在社会之中被容忍，但不应该凌驾于社会之上。宗教领袖的权威，应该侷限于他们自己的宗教社群。

这项原则唯有在美国被曾经严格地强制执行。美国宪法的制定者受到启蒙运动对宗教看法的影响，他们记得第一批美国移民是如何逃离欧洲的宗教迫害，因此决心要避免让这种事发生在他们的「应许之地」。正因如此，《独立宣言》起草者暨这个年轻共和国的第三任总统杰弗逊（Thomas Jefferson），建议美国人民「不可制定确立某种宗教或禁止信教自由的法律」。美国人民应该在教会与国家之间建立起一道分隔墙，最后，这成为美国的建国原则之一。

欧洲的情况则比较复杂，教会与国家在许多世纪以来纠缠不清，而启蒙运动所释放的概念，也开始侵蚀宗教在国家事务上的权威。时候一到，在欧洲所达成的政教分离比在美国更为彻底，因为宗教在美国虽然没有正式地位，却拥有相当大的社会和政治影响力。

发生在欧洲的情况，现在称作「世俗国家」。「世俗」（secular）一词源自拉丁文的saeculum，意思是一段时间，对比于永恒的时间，对比于教会的世界，也对比于宗教启示的人类思维。世俗国家选择不干涉那些按照宗教信条过生活的人，它只以现世原则做为判断事情的基础。以下是现今的世俗国家运作的几个实例。

如我们所见，许多宗教歧视女性。圣典告诉他们，上帝指定女性成为男性的帮手，因此女性的权力绝对不能高于男性。而在世俗社会中，歧视女性被视为一种道德上的错误，并在某些情况下成为犯罪的行为，可能让你吃上官司。话虽如此，有鉴于让宗教在自己圈子里自理其事的原则，国家官方往往对于宗教社群的某些惯例视而不见，即使这些惯例放在社会上是犯法的行为。

另一例子牵涉到同性恋。同样的，宗教的圣典认为同性之间的性交是一种罪恶，而且是会让你被处死的罪恶。在现今世界的某些地方，同性恋行为依旧能让你丧命，但在大多数的现代世俗社会，迫害同恋性才是一种罪行。如今，同性恋也获得和异性恋一样的权利，在许多国家还包括了结婚的权利。然而，世俗国家对于许多宗教社群对同性恋的歧视，一样装作没看见。

纵使世俗国家不理会宗教社群的性别偏见和恐同症，但有许多公民对这些事情极为关注，而且不喜欢他们看到的情况。因为如同世俗国家的出现，启蒙运动也催生出世俗思维，也就是，在思考生活时，并不参照上帝及祂对于世界应该如何安排的看法。具有世俗思维的人，不只拒绝将宗教信条运用到自己的生活，也惊骇于宗教对于他人生活所造成的影响，他们反对那些凭藉青铜时代晚期的神圣文本而歧视女性和同性恋的人。世俗思维的出现，导致了宗教在西方世界的权威逐渐被消蚀，因此，支配欧洲许多世纪的基督教信仰开始式微，而且没有停止的迹象。

这样的衰退让许多人感到难过，包括一些已经不再信奉宗教的人。他们知道基督教会在漫漫歷史中犯下许多恶行，但他们也承认基督教会有其优点。教会一直是人类的朋友兼敌人，既是治疗者，也是折磨者。只不过，人类的本性不喜欢空虚，因此西方世界基督教的式微所留下的空缺，促成了世俗人道主义运动的形成。世俗人道主义不够格被定义为「宗教」，但由于它借用了宗教中某些最好的概念，因此值得我们浏览一下，这不失为结束本书的理想方式。

如其名称所示，「世俗人道主义」试图帮助人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但不是依循宗教所强加的信条，而是人类自己设想出来的信条。他们相信人类已经长大，需要自己承担起责任。在童年期，人类由宗教或上帝告诉他们该做的事和不该做的事，当中有些指示骇人听闻，包括奴役其他人类、压迫女性、用石头砸死同性恋、强迫别人皈依，以及因为相信错误的事情而遭受惩罚等⋯⋯但身为一个成熟的人类，应该清楚什么对人类才是好的：宽容是好的；迫害是不好的。仁慈是好的；残忍是不好的。你不用相信上帝，不需要宗教来告诉你，你也会明白爱邻如爱己，以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

世俗人道主义者乐于和那些想让世界变得更好的团体合作，包括宗教团体在内。他们甚至准备好偷取一些宗教的外衣。人道主义者知道随着宗教式微，有些好东西正在流失，所以他们尽其所能收复它们，并且以合乎人道的方式加以运用。

好比说，宗教善于帮助人们标记人生中重要的转捩点，例如出生、结婚和死亡；宗教也具备了在这些场合使用的仪式。问题在于，宗教还涉及了世俗人道主义者不相信的天国世界；婴儿必须被涤罪；夫妻被告知婚姻是一辈子的事，不管他们喜不喜欢；还有，人在死后全都会前往另一世。人道主义者不相信上述任何一件事。

因此，人道主义开始编写自己的仪式，而且现代世俗国家也允许他们执行这些仪式。目前人道主义司仪在苏格兰所主持的结婚典礼和基督教牧师一样多，他们为婴儿举行命名仪式，他们变得擅长为人们提出的特殊要求而定制各种仪式。人道主义司仪能帮助人们将他们自己的价值观和偏好灌注到事件中，如此一来，便赋予了这些事件以个人的意义。他们能将一种不同的精神注入生命中的重大时刻，这种作法一度被传统宗教给垄断，最后，世俗的精神事物在这一世找到了意义和美妙之处，人们开始相信，这是我们所拥有的唯一一世，因此我们应该心怀感激和善加运用。

这并非世俗人道主义者向宗教借镜的唯一一件事。

世俗人道主义也欣赏有信仰者聚集在一起敬拜的方式，以及彼此相处的体验。这些活动让原本不会相遇的人们，能彼此进行互动和提供支持。每周参与礼拜，是一个认真检视你的生活的机会，或许还能让你决定做出一些改变。世俗人道主义者看到这件事的价值，因此他们创造出自己的集会，有时被称作「无神论者上教堂」。他们为了省思和节庆而齐聚一堂，他们聆听世俗的布道和演讲，他们唱歌，并且保有安静反省的时刻──这就是一种没有超自然力量的宗教，也就是人的宗教。要断定这种人道主义是否能发展或者式微，目前还言之过早。以前曾经有人试图发展出世俗宗教，但不久便消声匿迹。批评者总说，它们让人觉得像在喝一杯没有酒精的啤酒或者无咖啡因的咖啡。重点是什么？

这一切证明了宗教对于世间男女的吸引力，以及造成为难之处。世人可能欣赏宗教所达成的大多数事情，但却再也无法接受宗教赖以建立的超自然信仰。他们怀疑那些宣称不是人类所能置喙的种种权威，也已经注意到，宗教在适应人类行为以及接受新知识的层面上，速度是多么的缓慢。宗教完全不勇于去认识新的事物，而偏好紧抓住旧的事物不放。

我们注意到，宗教是一座已经磨损掉许多把铁鎚的铁砧，它可能会存活得比世俗人道主义更长久。虽然宗教在现今世界的许多地方渐趋式微，但它仍是地球上规模最大的表演节目，而且正在你家附近某个敬拜场所上演。然而，要不要买张门票进去看看，完全取决你。

宗教的40堂公开课 A LITTLE HISTORY OF RELIGION

作者　理查．哈洛威（Richard Holloway）

翻译　林金源、廖綉玉

封面设计　庄谨铭

内页排版　高巧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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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销统筹　骆汉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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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版一刷　2021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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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LITTLE HISTORY OF RELIGION Copyright © 2016 by Richard Holloway.

Originally published by Yale University Press. arrangement with EDITORIAL PLANETA S.A,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Translation copyright © 2021, by Azoth Books Co.,Ltd.

All rights reserved.

ISBN　978-986-489-545-8

EISBN　978-986-489-5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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